摘要：芥川龙之介的很多历史小说以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故事为素材，但是芥川并没有完全照搬中国文学的故事，许多作品都是在原典的基础上进行了选择、删改与新增，赋予作品新的内涵与解释。芥川龙之介的《杜子春》是取材于中国唐传奇《杜子春传》的翻案小说，芥川在创作中进行了改写。本文将对芥川龙之介的《杜子春》与唐传奇《杜子春传》进行比较分析，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加深对作品以及芥川龙之介思想情感的理解。

关键词：芥川龙之介；杜子春；杜子春传；比较

芥川龙之介的《杜子春》虽取材于中国有名的唐代传奇小说《杜子春传》，但正如芥川在该小说附记中所写的一样，“虽然作品名为《杜子春》，但较之著名的《杜子春传》则有多处不同。”并且，芥川于1927年（昭和2年）2月3日写给河西信三的书简中说道：“拙作《杜子春》虽借用唐代小说《杜子春传》的主人公，然而，三分之二以上情节为创作。”由此可见，芥川并没有完全照搬原作《杜子春传》，而是通过再创作，赋予作品新的内容与内涵。

一、《杜子春》与《杜子春传》

唐传奇《杜子春传》讲述了主人公杜子春在走投无路之际遇见了道士身份的老人，老人三次示以钱财相助。杜子春为报答老人的恩情，替他看守丹炉，并被告知在此过程中不能言语。于是，杜子春经历了鬼神、猛兽、地域等种种幻象后终不为所惑，即使妻子在他面前受难求饶时也不为所动。之后，杜子春投胎为女子，生来便受病痛等折磨，后来嫁给卢生并生有一子，卢生因她始终不言语而当着她的面杀死孩子，杜子春因爱子心切而脱口失声，因此前功尽弃，使得一炉丹药化为灰烬。

在芥川的《杜子春》中，原为富家子弟的杜子春落魄街头，在洛阳城门外遇见一位叫铁冠子的老人。老人两次赠予杜子春巨额钱财，但他每次都在得到钱财之后肆意挥霍，最终又流落街头。在老人第三次要赠予他钱财之时，杜子春表明自己看透了世间人情世故，体味了世态炎凉，想跟随老人学习仙术。老人铁冠子应允，将其带至峨眉山，并叮嘱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绝对不能出声，否则就无法成仙。杜子春经历了一系列苦难与考验也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于是阎王命小鬼牵来两匹样子十分难看的瘦马，长着杜子春已经去世的父母的脸。那两匹马正是他落入畜生道的父母。当小鬼们在杜子春面前对这两匹马进行百般折磨时，他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妈妈！”杜子春因为发出了声音最终没能通过试炼而成为仙人，但他并不后悔。他告诉铁冠子，自己打算从此以后“不管做什么，只想像个人样，正直地生活下去”。

两部作品有很多共同点，但两部作品的情节、内容、思想、用词等却有很大差异，在下文中列举了几处比较有代表性的差异。

二、《杜子春》与《杜子春传》的比较分析

1、季节的设定

在《杜子春》中，季节的设定从原作的冬天变成了春天。四季之中，冬天是最寒冷的季节，草木失去生机，动物冬眠，给人一种寒冷阴暗的印象。与此相对，春天气温适宜，万物复苏，风吹日暖，欣欣向荣，让人心情愉悦，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在原作《杜子春传》的结尾，杜子春登仙失败，羞愧而归。冬天这个季节的设定从一开始就营造了阴暗的氛围，暗示了作品的世界，这与登仙失败的结局一致。与此相对，在《杜子春》的结局中，主人公最后从铁冠子那里得到了一间被桃花环绕的房子，过着像人一样正直踏实的生活。春天这个季节的设定从一开始就营造了明朗的气氛，暗示着充满希望的世界，与最后杜子春过着正直生活的结局相吻合。如上所述，季节设定的不同对作品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关于这一点，平冈敏夫（2004）也在文章中指出，冬季和春季暗示着作品的世界。

2、老人的出现与消失、杜子春的性格变化

原作《杜子春传》：

这时有位老人拄着拐杖来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叹息，杜子春便说了他的处境和心情，怨恨亲友们对他如此无情无义，越说越愤慨，十分激动。老人问他：“你需要多少钱就能够花呢？”杜子春说：“我若有三五万钱就可以维持生活了。”老人说：“不够吧，你再多说一些！”“十万。”老人说：“还不够吧！”杜子春就说：“那么，一百万足够了。”老人还说不够。杜子春说：“那就三百万。”老人说：“这还差不多。”老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钱说：“今晚先给你这些，明天中午我在西街的波斯府宅等你，你可别来晚了啊。”

第二天中午杜子春如期前往，老人果然给了他三百万钱，没留姓名就走了。

芥川的《杜子春》：

就在这时，不知怎的出现了一个独眼老人，蓦地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老人沐浴着夕阳的光辉，在城门上投下了宽大的身影。你在想些什么？”老人紧紧盯着杜子春的脸，傲慢地问。

在原典中，老人并没有特别的登场方式，但在改编中，描写了老人的怪异身形和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可疑之处。另外，《杜子春传》中对老人的消失方式只字未提。而芥川的《杜子春》中，关于铁冠子的消失方式这样写道：“可是更出奇的是，老人已经不知去向。四周踪影皆无。”这提高了小说的虚构性。

在原著中，老人问：“你为什么长叹？”杜子春将心里的想法告诉他，并且对亲戚们的冷淡十分气愤。可见原著杜子春的气势之强。原著中的杜子春是对亲戚的薄情流露出愤怒的攻击型性格，而改编版中的杜子春则是低着头，不由自主地诚实回答的内向型性格。

3、授金方式

原典中有关于金钱的多寡以及具体金额的对话，但在改编中没有这样的对话，没有具体数字。老人说：“你站到夕阳光里，你的影子映在地上，半夜里你去挖开脑袋所在方位的地面，那里必定埋着满满一车黄金。”说完就消失了。杜子春挖开地面一看，“挖出了一堆黄金，足以装满一辆大车”。

并且，在原著中，老人把有具体金额的钱直接交给了杜子春，之后便离开了。但在改编中，老人只告诉了获取黄金的方式，并没有说出具体的数字。杜子春根据老人的指示，亲自挖出了“足以装满一辆大车的黄金”。值得注意的是“站到夕阳光里”。“夕阳光里”是相当大的范围，铁冠子没有说具体的地方。也就是说，与地点无关，铁冠子用仙术给了杜子春黄金。另外，第二次老人指示杜子春挖掘“胸脯所在方位的地面”、第三次是“腹部所在方位的地面”。小林美铃说：“第三次授金因为杜子春的谢绝而没有实行，暗示着这样的重复可能会出现第四次、第五次。”也就是说，如果杜子春没有拒绝，铁冠子有可能多次给杜子春钱。通过多次重复的不可思议的给钱方式，明确地表现了铁冠子高超的仙术。

原作采用了现实性的描写方式，而改编则表现出更强烈的幻想性，更加注重小说的技巧与艺术形式，这样使得故事更具有神秘色彩，小说更具有吸引力，增加了趣味性。

芥川是新思潮派的代表作家。新思潮派又称新现实主义或新技巧派。新思潮派的作家们认为文学作品可以虚构，强调题材的多样性，并且十分讲究写作技巧，注重艺术形式的完美。在《杜子春》中，可以看出芥川对于写作技巧与小说艺术形式的重视。

另外，授金方式也体现了铁冠子老人对杜子春的试炼，期望其成长。

在《杜子春》中，铁冠子对杜子春的考验是在杜子春叫了一声“妈妈”之后，还是在“杜子春还是沐浴着夕阳，呆呆地伫立在洛阳西门下”之后呢？这里要探讨的是铁冠子对杜子春开始考验的时间。铁冠子在峨嵋山（非人间）让想成仙的杜子春接受严峻的考验。但是，铁冠子带给杜子春的考验仅仅如此吗？其实不然，可以推测，除了非人间的试炼之外，铁冠子第一次见到杜子春的时候，第一次试炼应该就已经在洛阳（人间）开始了。究其原因，只要看看铁冠子给黄金的方式，就能明白。铁冠子让杜子春站在夕阳中，待影子映在地上时，让他在夜里挖出头部（第一次）、胸部（第二次）、腹部（第三次）映射的地方，给他黄金。从人的身体部位来说是头→胸→腹的顺序，正好是从上往下移动。杜子春感受到了人间真情，所以第三次就不再收黄金了。但是，如果杜子春想继续得到黄金，铁冠子有极大可能会沿着身体、肚子下面的部位给其黄金。如果到达身体最下面的脚下，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正如张蕾所言：“照此下去，恐怕杜子春会因为欲望而自掘坟墓=自取灭亡。”也就是说，铁冠子在决定给杜子春黄金的同时，开始了对杜子春的考验。而且，接受黄金也意味着考验，必须面对不利的状况。杜子春从铁冠子那里得到黄金，两次成为“洛阳城里唯一的大富翁”。这种童话模式，一般都是通过行善获得幸福。没有做任何善事，挥霍父母财产的杜子春为什么能过上奢侈的生活，变得幸福呢？作为读者的我们，特别是儿童读者，很容易产生这个疑问。但仔细想想，黄金带给杜子春的未必是幸福。酒井英行写道：“杜子春因为成为了大富翁，所以体会到了了人类的薄情，他‘对人类厌恶至极’，想要放弃做人（想要成仙）。这笔巨款是让杜子春感受到更黑暗、更绝望的人生观的媒介。如果说这是对没用的人的惩罚，或许有些言过其实，但不管怎么说，这笔巨款给杜子春带来了不幸。”如上所述，因为巨款的缘故，杜子春对人性产生怀疑，并且厌恶世人。因此，对杜子春来说，说巨款相当于不幸也不为过吧。

而且，铁冠子救济杜子春，并不是要让杜子春成为仙人，而是要让杜子春过上像人一样贫穷但安稳的生活。也就是说，铁冠子赐给杜子春黄金的意图正如酒井英行所指出的那样：“杜子春原本是有钱人的儿子，但现在却挥霍无度，沦落成身无分文的可怜之人。仙人给予杜子春巨款，是想让杜子春知道钱财的无意义，寻求不依赖钱财的生活方式。”而杜子春想成为仙人的愿望可以说与铁冠子仙人的意图相差甚远。也就是说，想要成仙的杜子春，不断脱离铁冠子想要救赎他的意图，陷入不利状况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杜子春拒绝接受黄金，立志成仙时，铁冠子对杜子春的第一次考验失败了。铁冠子接受了杜子春的拜师志愿，让杜子春在峨嵋山接受了第二次考验。

4、杜子春奢侈的生活、新增的诗句

关于杜子春成为富人后的奢侈生活的描写，原著只用“乘肥衣轻，会酒徒，征丝管，歌舞丁倡楼，不复以治生为意。”一句带过，但是芥川却在此基础上进行扩展，“成为大财主后，杜子春立即买下了豪华的府邸，吃穿用度之奢侈，比起玄宗皇帝不遑多让。他饮兰陵美酒，食桂州龙眼，庭院里种植着一日四变色的牡丹，放养着数只白孔雀。他广收美玉，遍裁绫罗，造香木车，制象牙椅，若是一一记下他的豪奢举动，怕是耗费多少时日也说不尽道不完。”并且，“杜子春一边饮着金杯中的西域葡萄酒，一边观赏天竺魔术师的吞刀表演，他身畔围绕着二十名女子，十人的秀发上簪着翡翠莲花，十人则戴着玛瑙牡丹花，她们抚琴弄笛，轻歌曼舞。”由此可见，芥川龙之介理想中的中国形象是如唐代那样繁荣富饶的。与原典简洁的写法相比，改编则是将能充分感受到中国情趣的事物一起罗列出来，似乎是在强调这是以华丽的中国古都为舞台的故事。虽然罗列了很多日本人不熟悉的东西，但光看字面就能感受到一种绚烂豪华的氛围。

另外，在故事的开头部分，原著并没有对故事背景进行交代和描述，但是芥川却对此进行了细致详尽的描述：“且说此时的洛阳，乃是繁昌之极、天下无与伦比的大都会，车来人往，络绎不绝。夕阳的光芒宛如油彩，满满地照耀在城门上，行人川流不息，老人戴的纱帽、土耳其女子耳上的金环、白马所配的五彩缰绳，这番情景如图画般美丽。”。他为读者描绘了唐都的繁荣景象，从社会经济状况到优美的自然风光，再到繁华唐朝的异域风光，都一一细致描述出来，为读者营造出更加浓厚的中国唐朝市井文化氛围。

并且，芥川龙之介在改编中增加了吕洞宾吟诵的内容，铁冠子在驾驭竹杖飞行之际，吟唱了几句诗词：“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原著中没有这样的情节，而芥川龙之介却巧妙地加入吕洞宾的诗，通过增强《杜子春》的中国传统文化色彩来进一步增加中国趣味。

芥川龙之介自幼在具有浓厚的文学氛围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像大正时代其他大多数日本文人一样，他对中国的古典文学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芥川龙之介少年时代就喜欢读中国名著，对中国古典文学有着极深的造诣，芥川曾说“《西游记》是我儿时最喜爱的中国名著……我还喜欢读《水浒传》，时至今日仍喜欢”。

此外，芥川对中国文化的喜爱之情由其藏书也可窥一斑，据日本近代文学馆所藏“芥川龙之介文库”可知，芥川的藏书量为中国典籍188种1177册、洋书638种809册、和书（日本书）277种645册。从单册数量看，中国典籍无疑最多。中国典籍中包括《太平广记》、《唐代丛书》等作品，有关古典注释书的收藏也数量颇丰，这也为其在文学创作中能够娴熟运用中国古典文学作品进行创作提供了坚实的基础。芥川还创作了大量中国题材小说，它们或以中国为舞台，或以中国人为主人公，如《仙人》、《酒虫》、《仙人》、《黄粱梦》、《英雄之器》、《杜子春》、《秋山图》等。

芥川将中国与传奇故事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表明在他的内心深处中国是一个古典气息浓厚的神秘国度。他通过作品来展现着自己独具一格的“中国趣味”——“中国古典的回归”。

三、结语

以上主要从季节的设定、老人的出现与消失方式、主人公杜子春的性格变化、老人的授金方式、杜子春奢侈的生活、新增的诗句方面分析比较了芥川的《杜子春》与唐传奇《杜子春传》的区别与差异。芥川在接受原作《杜子春传》影响的同时，对原作进行了改写与变容，这些改写部分体现芥川的思想情感与文学理念，通过比较，以期在研究的过程中更好地理解芥川及其文学的思想内涵与精神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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