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项目：本论文为吉林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中国现代日记体小说研究”的研究成果（项目编号：2021C109）

摘要：日记体小说由于其不同的叙述模式，更容易表达作者内心的情感，尤其是在塑造人物追求个性解放、表现为爱挣扎和逃避责任等方面更加突出。本文以沈从文的小说《篁君日记》为例，窥探日记体小说中作者的情感表达。

关键词：日记体小说 个性解放 矛盾挣扎 逃避责任

五四运动以后，中国现代作家很大程度受到了西方文学思潮的影响，尤其是西方小说的叙事模式给传统小说带来的巨大冲击，一大批探索小说新样式的作品出现了，无论是叙事模式还是情感表达都呈现出“向内转”的趋势。在这样的语境之下，日记体小说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文坛，很多重要的现代作家都有过尝试。

虽然日记作为一种文学体裁我国自古就有，但日记体小说的却是五四以后才产生的。日记能够成为小说，首先就是叙事模式的转变，现代作品不再拘泥于传统小说中的连贯叙述、全知视角，而是受外来小说的形式影响：“现代中国小说采用连贯叙述、倒装叙述、交错叙述等多种叙述时间；全知叙事、限知叙事 （第一人称、第三人称 ）、纯客观叙事等多种叙事角度；以情节为中心、以性格为中心、以背景为中心等多种叙事结构。”[1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p4-5]这种叙事模式的改变也带来了叙事焦点的改变，由于以第一人称展开讲述，那么“我”就是故事中的中心人物，所有的情节、线索都是依据“我”的感观而展开，进而更容易聚焦于“我”的内心世界，更容易宣泄情感。

在现代文学大师中，沈从文是受外国文学影响较多的一位作家，他吸取了很多国外优秀文学作品的先进经验，特别是他早期的系列作品都打上了外国翻译小说的烙印。文学形式方面他是我国最早一批尝试日记体小说的现代作家，他的《一个妇人的日记》《不死日记》《呆官日记》《篁君日记》都是现代文学史上重要的作品，也是研究日记体小说中的典型代表。而情感表达方面，沈从文更是受到林译小说的巨大影响，他自己就曾说道：“创作知识的来源，除了生活底子外，不外上海和北京几种杂志和报刊上文章，和商务、中华一些翻译小说。[2 沈从文：《沈从文全集》（第27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p217]这些作品影响着沈从文摆脱了传统文学作品中含蓄蕴藉的表达，而是呼唤思想启蒙、个性解放，极其推崇情感的宣泄。本文就以其早期的日记体小说《篁君日记》为例，窥探其情感表达。

《篁君日记》是一部的中篇日记体小说，由以篁君为第一人称记叙的长短不一的16篇日记组成，最早分12期连载于1927年7月-9月的《晨报·副刊》上，作者署名璇若。在16篇日记以外，还有两篇序言《〈篁君日记〉璇若序》和《〈篁君日记〉自叙》。沈从文以日记的形式，逐步向读者交代了“我”——篁君与一个姨太太的婚外情，以及和菊子表妹之间的三角恋情，以第一人称内心独白的方式来表达主人公情感的飞速流动和矛盾挣扎。

这篇文章创作于五四思潮盛行的社会时期，所以也有着对传统封建制度、封建思想的反抗，表现出了强烈的思想启蒙、个性解放的追求。作品中篁君是一个有妇之夫，但是他爱上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姨太太。虽然他们的婚外恋是不合礼法的，但是文章中的“我”依然觉得这是一场“爱的觉醒”。篁君认为作为一个老烟鬼的姨太太，她是那样的年轻美好，她和老烟鬼之间一定是没有任何爱情可言的，她是被传统逼迫的，这是一件该令人诅咒的事情。而出于同情和正义，篁君觉得自己需要去拯救她，有义务让她“认识爱情”，让她得到她“分内应得的爱情”，使她“有病的灵魂在我爱情下逐步恢复她的活泼同健康”，“让她在我身上觉悟她是配做一个年青人妻子和一个年青人的情人”，甚至直接说出：“我让她在我身上觉悟她配做一个年青人妻子和一个年青人的情人”的爱情宣言。这些表达无疑是对传统伦理道德和封建制度的批判，同时也带着先锋般的觉醒与反抗。但这种觉醒是反理性，是夸大情感的，无限地把情感需要置于理智之上，使主人公仿佛活在一中执着热烈的情境之中。

《篁君日记》除了唯情反智的情感表达外，更令读者关注的是作者对内心矛盾挣扎情绪的反复渲染，极力呈现出“我”复杂激烈的心理世界。整部小说其实更像是篁君内心情欲的剖白。篁君在肉体上和精神都背叛了妻子，他本意是想以日记的形式对妻子和孩子进行忏悔，但是他又无可避免地认为在当下姨太太流行的社会中，他的行为并非不可原谅，就如我们前文分析的，他甚至认为他是为了“爱的正义”。他深深爱着妻子和孩子，但对于姨太太的爱，或者说他由于对现世的不满而爱她，使他惶恐、不安、害怕，陷入了一种病态的境地。而同时，年轻勇敢有活力的菊子姑娘的闯入更使篁君感到灵魂遭到了“痛痛鞭打”。这些都体现在日记里，成为了“我”内心的呐喊：“天啊，你的子，缺少力，缺少分析取舍的理智，复缺少决断，但你同时又给了我太多与女人纠缠的机会了！你于你子吝啬与慷慨的地方，我总不大很明白你意思，请从梦里赐给我一点我所缺少的质分，让我应付以后事实略有从容气魄吧！”“依然是为着莫名其妙的在心中燃烧着的那恋爱的火煎着熬着，行也不是，坐也不是。永远是自己内心的争战。”[3沈从文：《沈从文全集》（第27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p265]这些为爱矛盾挣扎的心理也正是《篁君日记》的突出情感特征。

《篁君日记》中另一个值得我们关注的现象是作为小说的叙述者——日记的主人公“我”对于责任的推卸。作品开篇就以两篇序的形式表明“我”是因为愧疚而如实记录下内心的情感纠结，并且以“本来的面目”来强调内容的真实性，但这两篇序却又恰恰是主人公篁君给自己找的借口。一篇序言是《璇若序》，以表妹的口吻说明篁君因为愧疚而远走东北当了山大王，并且将篁君从一个出轨、三角恋的浪子塑造成了一个戎马英雄，并且强调篁君早已脱胎换骨，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而另一篇《自序》直接表明“我”要在妻子面前进行忏悔，又强调“我”对妻子和儿子的爱，引导读者原谅他的不轨行为。正文中篁君也时时刻刻都在推卸责任。在遇见姨太太之前，篁君遇到了一个算卦之人提醒他莫跌进两女争一男的漩涡，而后文也恰巧证实了这一预言，实际上这幅卦就是他的借口，表明这一切非我所愿，而是命运指引。在表现内心的冲突时，篁君不断地他是在救赎姨太太——可怜的老烟鬼的玩物，他要带她尝试伟大的爱情，从而把自己塑造成爱情的护卫者。甚至在文中篁君还多次责怪年幼的孩子妨碍了妻子的学业，迫使自己疲于赚钱养家；责怪妻子不能陪在自己身边，以至于心中的孤寂无法排解；更是责怪姨太太，“实在是因了她犯罪”。这些都是叙述者逃避责任，逃避道德批判的手段。

《篁君日记》是一篇典型的日记体小说，所以在表达上也带有日记体小说的特点，重视内心的情感的渲染，宣扬个性解放、唯爱至上、矛盾彷徨，又怯懦逃避，这些其实也都体现了五四时期青年人情欲追求，值得我们深入关注与探索。

参考文献：

1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p4-5

2 沈从文：《沈从文全集》（第27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p217

3沈从文：《沈从文全集》（第27卷），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p2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