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林盘是川西坝子上的乡愁，其乡土特色十分鲜明。民居常用最经济的方式造出既有功能又有美感的乡土建筑，与场镇民居相比，林盘民居在此一点上体现更为确切。“依水而建，傍林而居，近田而作”，可以说，川西林盘是三生共融的最佳载体。林盘民居里居住着服务于周边耕地的大小生活单元。因此，探寻包含林盘民居在内的农村聚落自然形式，生态表达，生产生活，人文延续等价值，同时思索他们未来的转译方向，在当前乡村振兴大潮中显得尤有意义。

1.原真性视角缺失的困境与根源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大规模的农房改造浪潮掀起，将林盘民居当中具有代表性的“木质穿斗结构小青瓦房”和“竹编土墙小青瓦房”替换为砖混结构的平顶楼房，传统川西林盘民居的留存数量越来越少。除此之外，现有留存传统川西林盘民居建筑又不少处于破败空置状态。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由于部分林盘民居建筑初时修建比较简陋，低矮阴暗且功能不变，不能适应现代生活需求；另一方面，传统木制结构建筑维修麻烦，且费用较高，加之修缮后效果不佳，保存意义不大，因而多数使用者不愿再继续对其进行使用。加上早前在对林盘文化的保护传承方面缺乏研究，更缺失相关保护政策的引导与监督，林盘民居建筑被动减量不可避免。在后来的乡村更新改造过程中，川西林盘环境及林盘民居建筑原真性视角缺失的困境在于：其一，民居立面“装饰化”浅层更新；其二，生活空间“主题化”单一表达；其三，建筑环境“格式化”统一改造；其四，场景内容“业态化”原真消失。造成此类困境的现实根源分析在于，更新“对话”过程中的双重矛盾：其一，“对话”主体矛盾，于在地脉络中介入更新主体，建筑与人、与自然，城市与新乡村是否共生；其二，“对话”尺度矛盾；新建筑与自然的对接，尺度是否失衡。

2.林盘空间类型分析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千门万户的单个林盘，可以组成川西平原上的林盘系统。林盘即为“盘状”岛，主要由围合林木、毛细水系、生产园圃、生活宅院、埂道小路等元素构成。从景观生态学角度看，没有孤立存在的单个林盘。林盘为景观斑块楔入广域的农田基质，无数林盘通过天然或人工毛细水系、埂道、绿带等线性廊道连成网络，并同场镇等斑块发生关联，形成林盘系统。具体特征表现在：

林盘系统具有整体性。林盘的存在要以周围农田为依托，四周农田是林盘的“图底”。从景观上看，作为斑块的林盘镶嵌于作为基质的农田，加以各式廊道，组成独特的川西田园风光。从结构上看，因为基质和廊道的连结，林盘系统进一步网络化。随着农田水利及林网工程等的建设，林盘系统的整体性也会加强。

林盘系统具有高密性。川西平原区位条件“双优越”，自然与水利共同作用形成高产、稳定的稻作区。由于人口稠密，川西农耕生产偏向家庭式精耕细作。林盘规模普遍较小，林盘密度分布较高，住地与耕地结合紧密，这种高密性便于田间劳作与管理。

林盘系统具有复合性。其意义在于复合的生态、生产和生活环境与功能三位一体。生产生活功能自不必说。在生态功能上，林盘系统对维护川西平原生态平衡也能起到重要作用。无数划分田块的田埂对防止雨水冲刷、保持水土具有积极作用。林盘系统中的毛细水系、堰塘、灌丛和林带等都是保证农耕区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稳定性的重要因素。

2.1构成要素

林盘是由林下空间、林盘水系、小块园圃、生活宅院、宅旁道路等要素构成，再外围是稻作耕地、塘池或山丘林地。

林木：“林”是林盘构成的标志。林盘包括竹、乔、矮灌、果木、花木等林木，以及野生藤本、附生草本等植物，还有少量原生型古木。葱郁的上层林木可以避风挡雨、遮阳成荫，防风趋寒，还能一定程度上防范各种干扰，围合出安全、宁静的环境。

水系：林盘水系像一种毛细网络，包括毛渠、农渠、斗渠、堰塘、水井、水沟等。毛细水系由小型水利末端改造，可通过水闸或挡板调量控制。

园圃：林盘内部园圃内容主供生活所需，可位于房前屋后、间隙空地，具体位置不拘一格。园圃既是生产劳作内容，又是一种绿化景观，成为林盘建筑最自然生动的配景。

宅院：“宅”是家宅，“院”是院坝。院坝是农村生产生活的必要场地，所有林盘民居建筑都与一定大小院坝一起组成农家宅院。散居林盘，宅院呈分散式布局；群居林盘，宅院也呈聚簇式布局，但相互之间有林木及园圃过渡连接。宅院在布局上呈现出的制式体现了农村质朴的住居诉求及熟人社会之间的关系。民居建筑的平面布局与户口人数强相关，并形成一字形、尺字型、三合院、四合院四种基本形式，又衍生出更多组合形式。

道路：林盘对外道路通常在三米左右，对内有穿行于林下空间的小路连接外围埂道。道路肩负联系各家宅院功能与各种生产生活功能，随住户生产生活交往而自然形成，体感错综复杂但又方便短捷。道路路幅宽窄不一，等级区分不甚明显，路面甚至不太规整，因缺少排水设置雨天路面泥泞，有时通行不便。路旁有蔬菜植物或时令棚架，一些分岔处会形成晒场等非正式交往场所。

2.2组成类型

林盘聚合起川西平原中的多样生活形态，林盘建筑的结构根植于住地生活，林盘建筑的形制体现于居住文化。林盘系统由单个林盘相互连结共同构成，地域性聚落画幅也因此展开。“山、水、林、田、人”散布或聚合于盘状绿岛内外，构成“三生”与“景观”共联的复合式村居聚落形态。“山”指起伏和缓的平远背景，也是村居聚落的边界，不管走出多远，总有远山围绕在林盘边沿；“水”指环绕、穿越绿岛的溪流与沟渠，是线性连接要素，也为农村提供生产、生活用水；“林”指绿岛内民居建筑周边的自然屏障，既发挥生态效益，也为农村生产、生活提供原材料；“田”指绿岛外围开阔的耕地，是林盘的生态景观基底，也是林盘生产内容的主要依托；“人”是绿岛内的主体及核心，决定着林盘规模大小与兴盛程度。

盘状绿岛内部的林盘建筑与建筑周边环境生成于林盘生活、生产内容，以生活内容指向为主，其具体形态无定式。若非要将其进行总结，也可从类型分析的角度出发。分析林盘空间形态的组合方式，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客观把握林盘聚落空间的特点与不足。根据林盘生活内容指向与部分生产内容指向，确定林盘中应该存在有“屋＋院”、“屋＋树”、“屋＋屋”、“屋＋田”“屋＋檐”、“屋＋水”等几种组合单位，并在“单位＋单位”组合的过程中衍生出更多的形态内容。在这些类型组合的基础之上实行保护与更新，虽然环境变化了，但“关系”仍然能够被构建，既按照一定的逻辑对其加以拓展和转译，通过构建在地与在域的原真性“对话”关系，从而从上至下地构建起建筑与地域（林盘空间）之间的有效关系。

3.林盘民居建筑转译表达的预设

保护与更新迫在眉睫，而对话的矛盾性从一开始就存在：

一则，对话主体的挑战。于在地脉络中介入新的主体，建筑与地域是否能在一个语序上进行融合？建筑与人，建筑与自然，城市与乡村是否共生？

二则，对话尺度的挑战。传统林盘及其体现“天人合一”的自然哲理，在形成与发展的过程中展现出一种人与自然融合的“无边界”的状态，建筑与自然融糅之后，作为空间主体的建筑在林盘中的尺度被动消隐，无法做到这一点新建筑与自然对接的尺度是否会失衡？

建筑也是一种“语言”。语言的功能之一在于叙事，根据主要矛盾的逐一显露，在探索新的林盘空间形态过程中，试图以叙事为导向线索。

4.林盘民居建筑转译表达的策略

4.1如何对话

第一，借助中国长轴式山水画卷，模拟其中景观与空间流动感的营造方法，将上述林盘空间形态类型的单位样本进行更新重组，寻找新的可能。

第二，借用山水画散点透视方法，将林盘建筑承担的本位功能与衍生功能作为叙述元素，沿着叙事线索进行空间组合，满足多元需求、多重场景、多样诉求。

第三，用以上两种方法构建出整体空间结构框架，再引入“边界”的概念，通过边界的消隐，强调空间的模糊性、渗透性，建构起建筑与地域的和谐对话意象，从而确保建立起主客体之间的对话关系，即使新主体可能“建筑化”、“园林化”，也是一种保留了原真性的“新乡”状态。

4.2如何叙事

在这样场地意象的建构之下，新的“对话”关系展于地域：

其一，尺度的混合。新的介入者，可以有着不同于传统林盘建筑的尺度。在新尺度的控制表达之下，再经由对承载各式功能建筑体块进行分割，将新建筑本身的物理尺度，在对话尺度上与周围林盘空间相平衡。

第二，尺度的延续。屋顶，在策略中扮演着重要角色。重要在于，需要经由屋顶，穿针引线地将建筑的传统性与现代性联系在一起。通过连续的林盘建筑屋顶元素，在广袤的川西林盘背景中建立起延续“对话”的尺度。

通过对林盘空间形态的分类、分析与转译，一方面可以呈现出对于在场地域文化的尊重；一方面又可以通过对上述类型的变化，有逻辑的建立起保护与更新的叙事性新语言。但也有值得继续思考的是，作为尺度延续的元素之一屋顶，单一的对其进行使用又会透露出保护与更新者对于化解传统与现代矛盾的一种犹豫态度。上述“混合”与“延续”尺度的做法确实迎合了川西平原上林盘系统种人、建筑、自然之间不可界定的合一气质，但其在建筑学语义上的体现，这种犹豫却也是一种不可界定的中庸表达。

4.3如何成意

先成语，后成意。对于川西林盘民居建筑，可以从内外交融、核心虚空、通透流转三个方面理解其空间序列，同时也是三种在场建筑本身的立意表达。

（1）内外交融

川西林盘民居建筑一方面外放，契合天人合一的环境哲理，将建筑与自然进行和谐相融，边界有无限延伸之感，不受周边环境的限制；另一方面内聚，延续长久的人文传统，保持分家不分居的习惯，精神是向内而内联的，这不仅因为有“大家”的观念，还符合林盘里家庭式精耕细作的生产传统，因而建筑外观表达外放融合之感，内里呈现向心而聚趋势。

（2）核心虚空

在川西林盘民居建筑当中，院坝是主要的活动载体与建筑中心，不同的建筑空间依院坝而有序布置，不同的生产生活围绕院坝而次第展开。在这样的建筑环境里，居住者的生活活动与生产活动得到了高效和井然的体现。中空的林盘院坝有赖于建筑的围合也有赖于周边生态环境的界定，建筑与活动在方向感上指向向心，但这种向心并不闭塞，林盘内外是流转的。

（3）通透流转

在川西林盘民居建筑当中存在非常多的过渡空间，也存在非常多的灰空间，既是所谓的半开敞空间。这些空间将林盘民居建筑里对内的房屋、院坝与对外的绿化、环境进行过渡，使林盘里的生活活动与生活活动开展连贯，不受阻塞，体感自由，因而林盘民居建筑形式得到了长久的流传。除此之外，虽然在川西林盘民居建筑当中有着明确的轴线，但是某种程度上，林盘民居建筑也在拒绝绝对化。其表现在，建筑轴线两侧的布局相对自由，主体堂屋两侧的房间不求功能与面积的完全对应，东西厢房建筑数量也不求绝对的对称，关注点更多在于：是否符合居住者的生活生产习惯，是否融于环境连通过渡而无刻意的阻塞感。

结语

在关于林盘民居建筑转译表达的探究中，本文着手于了解了林盘环境与林盘建筑的独特魅力以及它们所传达的原真性内涵。从外观上看，林盘民居主要呈现出纯朴自然、林水相依的特点；从内部来看，它们则透露出尚善、尚耕、家族血脉、先人信仰等方面的文化精神。这些林盘民居不仅是川西地区的重要建筑遗产，也应是中国民居传统建筑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在探究川西林盘民居的过程中，本文也在不断思考如何寻找和发掘切实的原真性视角，强调对于林盘民居内容本质和内在价值的理解和关注，并能够从中汲取灵感和思考方式，为后续论证川西林盘民居的文化价值，探寻城乡统筹转向下川西林盘民居保护、活化、更新的可持续发展之路提供研究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