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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宗像主一是大连日本殖民时期非满铁系建筑师，他设计的建筑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大连城市建设带来了不同的面貌。本文利用文献资料，汇集宗像主一在大连时期的作品个案，剖析代表性案例，挖掘其求学执业经历中与日本以及世界近现代建筑思潮变化的关联，探究其建筑创作的思想起源。

关键词：宗像主一  大连  分离派  近世式  连锁街

1.引言

改革开放以来，对于中国建筑历史的研究，逐渐从古代建筑史向近现代建筑史的大幅扩展。2016年，由赖德霖、伍江、徐苏斌主编的《中国近代建筑史》五卷丛书，集几代建筑史学人的积累，整合了全国各地研究学者之成果，全面阐述了中国城市和建筑近代发展的过程、特征和因果关联，成为开展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几十年来的最重要、也是最权威的学术巨作。除了上述成果外，以同济大学、天津大学、哈建工等高校的教授、学者为主，针对上海、天津以及伪满时期东北地区近代建筑史的研究成果也颇为可观。

尽管在学术上，对于包括日据时期东北地区在内的殖民地建筑史研究逐步得到开拓。但在民族感情上，侵略战争和被殖民化所带来的伤痛，使得学术的研究不可能摆脱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立场。对于租借或殖民地建筑的认识，“随着人们意识形态的变化而变化，也因为人的立场不同而不同。建筑现实定位的尴尬，反映的是人们在社会中话语权的冲突。”而“尴尬”导致在研究过程中，中国的学者更关注静态的事和物，包括东三省主要城市的规划和城市中主要建筑的研究成果还是不少的。但是对动态的人的研究，如果横向比较对于当时来华欧美建筑师以及设计机构的研究，比如墨菲、邬达克、赉安洋行等，对于来华闯荡的日本建筑师群体的研究，除了对横井谦介、小野木孝治等个别人物有专题性研究外，多数是以在案例研究中附带对建筑师的介绍，或作为群体进行研究。

相对日本本土，当时中国东北作为日本的殖民地，城市建设的束缚较少。以远藤新、横井谦介、太田毅、吉田宗太郎等为代表的所谓“渡海建筑家”，在东北地区除了大量地设计所谓“帝冠式”、“满洲式”建筑外，这些相对激进的年轻一代建筑师，亦将中国的东北视为实现个人理想的试验场。其中，与前述这些人一样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建筑系的宗像主一，自上世纪20年代起在东北留下一批深受欧美早期现代建筑运动影响的设计项目。

2.俄、日占据大连时期的建筑活动

自1898年沙俄强迫清政府在北京签订《旅大租地条约》，到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大连地区先后被沙俄、日本殖民统治近五十年。期间于1904年在中国土地上进行的“日俄战争”，以沙俄的战败告终。在以美国为主的西方列强的撮合下，日俄签订了《朴茨茅斯和约》，根据该合约的规定：“‘俄罗斯政府以中国政府之允’将俄国从中国攫取的旅大租借地及其附属的一切权益、公产均转让给日本。”之后清政府被迫承认《朴茨茅斯和约》中有关中国的各项规定。日本凭借“日俄战争”的胜利，不仅获取了旅顺大连租借地及该地区附属的房屋、铁路、矿山等一切相关权益，甚至攫取到俄国建设的中东铁路长春至大连段支线以及铁路两侧地带的治外法权和驻军护路权，成为日后发动九·一八事变，实现侵占中国东北野心，直至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关键起点。而大连（包括旅顺、金州、貔子窝等总计约三千四百余平方公里）也成为了中国被日本侵占时间最长的地区。

大连作为现代化城市的规划与建设，可以说是从沙俄统治时期开始。当时沙皇尼古拉二世把大连命名为达鲁尼，并任命萨哈洛夫为工程师，主持港口与城市规划，而城市最后的实施建设则是以斯科里莫夫斯基调整后的规划为蓝本。“在他的规划图中，城市被分为市政区、欧洲人区、中国人区。” 搬用了欧洲城市的广场加放射道路的规划模式。

日本在取代了沙俄对大连的统治后，在城市建设上按照沙俄统治时期的规划继续实施和发展。1905年日本统治当局公布了城市建设规划法规《大连专管地设定之建筑限定规划》，把达鲁尼改为大连市。市区为军事地区、西青泥洼桥一带。以后市区有划分为工厂区、居住区、商业区、混合区4个部分。

1905-1945年日本侵占时期，兴建了大量的居住建筑、公共建筑和设施。其主要建筑物几乎全由日本建筑师、技师包揽设计。主要人物包括：关东都督府（后改称关东州厅）土木课的前田松韵、松室重光等；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小野木孝志、横井谦介等；私人建筑事务所的中村与资平、宗像主一等。日本建筑师引入了各式的外来建筑形式，除少数中世纪拜占庭的穹顶月尖塔形式之外，大都是欧洲同时期流行的古典复兴、折衷主义，甚至现代主义建筑式样。

3.宗像主一背景介绍

宗像主一1893年2月15日（明治26年）生于广岛县安艺郡奥海田村（现·海田町）。1918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建筑系，后进入中村建筑事务所担任技师长一职。其执业生涯的大半时间在大连度过。

中村与资平（1880-1963年）也是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建筑系，1905年毕业后进入辰野葛西建筑事务所，1912年独立开业成立中村建筑事务所。1917年在大连设置派出机构。1921年3月（大正10年）中村与资平自费去欧美游学之后，于1922年4月把在大连的事务所交由宗像主一来接手后回日。此后事务所重新命名为中村宗像建筑事务所，之后改名为宗像建筑事务所。

开始独立主持事务所时，宗像只是一名刚毕业三年的新手，在满铁建筑科称霸的日据区建筑界，主持民间事务所的他可谓是无名之辈。但是这个事务所擅长设计的是银行及商业建筑。随着其独立设计的横滨正金银行奉天支店的竣工，宗像主一在日本占领区一时名声大振。

日本投降后，宗像主一从1946年3月到1947年2月以技术顾问身份进驻大连的苏联军队，回国后到1958年止担任了美国军队的技术顾问。

4.宗像主一在东北的主要代表作

目前可以查到的由宗像主一作为建筑师在东北设计的项目有近20项（表-1），除横滨正金银行奉天支店外，多在大连，目前未被拆除的不到一半。

4.1主要作品

4.1.1横滨正金银行奉天支店

横滨正金银行奉天支店（现中国工商银行沈阳分行中山广场分行，图4-1）建于1925年，建筑地上2层，地下1层，砖混结构，可以视为东北地区较早运用混凝土的公共建筑。是宗像接手中村与资平事务所后不久后的作品。如果和较早时期建成的横滨正金银行大连支店相比，可以明显看出宗像在设计风格上受到分离派的影响而趋向简化。宗像主一主张“设计是为人服务的，而不是为古典复兴产生的”。

该建筑入口面向中山广场（当时叫“浪速广场”），几乎面对较早由中村与资平设计朝鲜银行奉天支店（1920）。两个立面在构图、比例和尺度十分接近，多少体现出宗像的早期创作受到中村与的影响。不过宗像在立面上着重几何图案式的处理手法，除壁柱和正面中央檐部的徽章外，装饰很少。原屋檐山花部位改设宝珠式装饰，壁柱简化成矩形，且柱头不采用“涡卷”和“忍冬草”等古典范式化装饰，而是将几何图案抽象简练出装饰符号，使得建筑立面呈现出分离派的显著特点。平面布局上中庭三面设回廊，采光面积增大，营业大厅明亮。在内部装修上融入了东方审美意趣。而墙体外表贴饰的黄褐色面砖，与混凝土质的壁柱、山花在材料和色彩上所形成的强烈对比，又与“辰野式”有着一丝内在关联。

4.1.2美国驻大连领事馆（图4-2）

美国驻大连领事馆位于大连市中山区民生街1号（奥町12号），1931年建成，地上3层、地下1层，钢筋混凝土结构，局部砖造。占地面积：157.31坪。总面积：745平方米（226坪），总造价约四万日元。建筑样式为近世式。所谓近世式，又称“近世复兴式”、“近世折衷式”。按照台湾著名建筑学者傅朝卿的观点：近世式是在当时的东亚地区迈向真正的现代建筑之前，“有一些建筑物会兼具西洋历史式样与现代建筑的特征，…这些建筑通常可以看到设计者企图摆脱西洋历史样式的束缚，但却又无法全面放弃历史语汇的现象。” 宗像设计的这一项目印证了这一观点。领事馆建筑体量不大，外观十分简洁，但依旧保留了拱形窗的西方古典元素，同时在檐口、入口玄关等设计上不失装饰细节（图4-3）。

4.1.3大连连锁街

“连锁街”建筑群（图4-4）于1928年6月动工，1930年10月完工。建筑群西、南为三层，其他为二层建筑，分为八个区，A、B区建筑结构相同，每个区又划分为两个小区（E为3个区）。

“连锁街”建筑群是一个总面积达3.86万㎡的现代化购物街区兼住宅项目。被旧常盘通、广小路、荣町通、末广町通包围的8个区域16栋建筑（图4-5），一楼约有200家店铺，2、3楼有住宅、公寓等。

在连锁街的建筑立面中，大部分都使用几何抽象手法加以装饰。这些抽象的装饰图案很容易唤起对于赖特有机建筑的记忆。为了更好的构图，将底层与上面楼层分割开，让整个立面形成两个整体。宗像主一在设计上不仅仅考虑店铺 的建筑、构造、工艺等方面，在橱窗设计上也下了大功夫。商铺大量使用形式丰富的玻璃橱窗展示商品，嵌入式橱窗式是当时的亮点（图4-6）。

大连商业街的综合开发不仅利于它的本身，对大连城市商业发展也起到积极推动作用。随着三越百货公司和大连火车站迁址与此，和连锁街的剧院、浴场、长途汽车站等构成了大连市内一个繁华的大型综合商业街区。宗像的创作思想在大连连锁街项目实践上又一次得到了提升，这种成片区设计的以小型商业店铺为对象的街区设计，极大地丰富了大连的建筑类型和城市界面。

在大连连锁街后，宗像又先后主持设计了四平街进口组合商铺、东洋拓殖株式会社大连支店（现交通银行办公楼）、丸永商店、消费组合大连真金街分配所等商业项目。其中，建于1936年东洋拓殖株式会社大连支店采用了古典水平采用三段式划分，底层有拱窗，除女儿墙及入口有细部装饰外，立面的处理更为简单

5.宗像主一建筑思想的起源探究

在近代日本建筑现代化转型的过程中，英国建筑师乔塞亚·康德尔（Josiah Conder，1852-1902）起到了关键的作用。1877年康德尔受聘来到日本担任工部大学教师，并且以工部省建筑师身份进行了大量的建筑设计实践：如上野博物馆 （1881年）、鹿鸣馆 （1883年）等。他在结束工部的聘期后，又受雇于日本财阀岩崎家族，以独立建筑师身份继续在日本工作生活直至逝世。康德尔为正处于转型的日本本土建筑展现了“和洋折中”的设计理念，“将西方建筑设计方法完整地带入日本，培养了以辰野金吾为代表的第一代日本近代建筑师。”

有“日本建筑师之父”之称的辰野金吾是工部大学的第一届学生，他沿袭了其老师康德尔所擅长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古典复兴主义风格，并经康德尔推荐至英国伦敦大学留学，回国后任东京帝国大学工科学部长。以东京站、日本银行总部为代表，辰野金吾逐渐形成自己的设计风格，被称为“辰野式”。作为东京大学科班出身的宗像主一，自然与其他诸多在此求学的年轻学子一样，受到从康德尔到辰野金吾所形成的教学体系的影响。

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维也纳分离派对自上世纪二十年代其对日本产生影响。在日本延续并带动了日本本土的设计运动的发展将细部。1920年即将从东京帝国大学建筑系毕业的石本喜久治等六位学生宣布成立分离派建筑会，是日本建筑史上的第一个建筑运动。宗像主一设计的横滨正金银行奉天分行，显现出的设计风格明显受日本分离派的影响。

在大正时期，辰野金吾以及河合浩藏作品中的细部设计已经出现不受历史主义范式约束的趋向。昭和时期，受巴黎装饰艺术博览会的影响，几何化装饰大量涌现。随着一批受到现代主义思潮熏陶的日本年轻建筑师跟随日本的殖民入侵脚步进入东北，早期现代主义设计思想也传入到东北。不同于当时包括华北、华东等其他城市盛行的折衷主义风格，大连的建筑更趋向于现代主义。宗像设计的建筑明显受到这种趋势的影响，整体和细部都亦出现了当时各种新流派的特点。

尽管宗像主一在《满洲建筑杂志》上发表的关于“大连连锁街”创作思路的文章中，并没有表述其作品风格与赖特、或者美国Art-deco风格之间的关联，但是从目前留存的资料图片以及现状留存的装饰细节分析，赖特在日本以及作为其弟子的远藤新在伪满时期中国东北的实践，包括东京帝国饭店以及草原风格，应该影响了宗像主一在大连这一个最有影响力的作品。

6.结语

“一个是破坏性的使命，即消灭旧的亚洲式的社会；另一个是重建的使命，即在亚洲为西方式的社会奠定物质基础。”马克思在1853年针对英国在印度的殖民统治提出的“双重使命”论断，不仅揭露了殖民主义统治对被统治国家和人民所带来的的巨大灾难，对于客观上造成的社会变革效果亦视为是“充当了历史的不自觉的工具”。因为这一作用并不是殖民主义者的主观目的，只是他们为了实现对殖民地人民的剥削和财富的掠夺而不得不创造的物质条件。虽然日本在东北的殖民统治不同于英国在印度的殖民统治，存在地区霸权扩张和军国主义色彩。但基于马克思的“双重使命”论断，对于这些建设遗存，在其先天的政治烙印之外，也可以有一个符合历史价值和专业价值的、理性且审慎的判断。宗像主一在日本占领侵占大连后，在东北从事建筑设计执业长达二十余年。他的设计理念，也从欧洲古典主义逐渐转变到具有装饰艺术和现代主义融合叠加的趋势。尤其是他在商业街区以及中小型商业空间内部设计的探索，其中与津、沪等地同类项目的异同，值得进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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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管依闻（1998.01-），女，汉，浙江温州人，研究生，杭州师范大学，设计学环境艺术设计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