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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为爱

段文明
  
扬帆媒体号
2023年21期
洛宁县教育局

1999年的暮春,余红离婚了。

是她提出离的。

他欣然同意。

离婚的理由很简单。

从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起, 她变成了独身女人。儿子归他, 她从此再无家庭之累, 可以天马行空独来独往, 她自由了。既便他把路边的野花采完也与她毫无干系, 再无那毫无意义的妒恨和可怜的屈辱。他给她了二百万元, 还有那栋装修豪华的三层小楼。在这小小的偃旗县县城, 相对那些工薪族和仰俯皆是的下岗职工她称得上实至名归的富婆。此刻, 她本应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解放感 , 但没有, 心里反而涩涩的。

她“嘭”地关闭办公室的门, 木木地呆坐着。

手机嘀嘀地响了,是一条黄段子——

猫因生活所迫去坐台,老鼠点名要将猫包夜,猫誓死不从。老鼠大怒道,当初追老子追得死去活来,现在装什么正经?

平素,余红会付诸一笑开心一刻,今天她却恨咄咄地骂了句,恶心!下作!

短信息是红鼻子校长张政发来的。

偃旗县城只有一所县直属小学,按级别,县直小学只是个股级单位,但却是个牵动千家万户的大单位——七十二个教学班,四千名学生,二百多名教职工,水深啊,水深能养鱼,也能浑水摸鱼。

张政就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余红给他当助手。

张政是有背景的——他原是文化局的一名职工,一度停薪留职到南山开矿,钱袋鼓起来后想回归政界圆圆当官梦。据说县档案局、民族事务局的副局长任他挑,他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他看不上这两个单位, 一个单位十个八个人,没权更没油水, 这两个正科级单位他还愣就不去。前年暑假教育局面向社会公开招聘校长,张政这位开金矿发了财的暴发户竟斩关夺隘,莫名地击败了那几个具有教学经验的对手,一举夺魁当上了县直小学的校长。

余红每每面对张政时心里像吞了苍蝇似的犯堵,她认为他爹妈做他时一定没点灯,揉捏了个丑八怪的形象——张政矮墩墩的个头,腆着个猪八戒肚子,肌重肉厚的圆盘脸上肥大的蒜头鼻子特醒目,鼻子像是冻坏了,一年四季都呈酱紫色,他的眼睛却很亮、很毒,毒得能剥下女人的衣服。县直小学两百多名教职工,除门卫、保安几个男的外其余青一色的女流之辈,张政就成了女儿国的国王。还真有几个女人发贱,为了能从教学第一线退下来到校办室享清闲,竟与他投怀送抱;那个徐娘半老的出纳为能当个后勤副主任,公然在张政的办公室沙发上与他干事……余红恶心张政,叫他“红鼻子”,从不叫他校长。

余红盯着手机荧屏上那个黄段子,蓦然品出了别样的味道——发这种垃圾信息的,要么调侃要么玩笑,既便是恶作剧也都包含些许善意,没有人把这种黄色短信发给政敌的。这么说自己做的那件事张政并不知道,余红心中几天来弥漫的雾霭像一缕轻烟渐飘渐远。

上周,教育局对小学的班子成员进行年度考评,并强调说不称职票过半者将自行免职。考评的气氛很严肃——单人单桌,不许商量,不许感情用事,要坚持原则,体现公平公正。余红审视着手中的测评表,张政名下那德、能、勤、绩、廉五个栏目瞬间幻化成了活生生的事例奔涌而至。

张政的心事不在教学上,他的灵异都用在了琢磨女人上。张政对余红似乎情有独钟,一天要发给她几个黄段子。你不理他他就抱个茶杯踱到余红的办公室,一屁股坐下东一葫芦西一瓢地瞎侃, 从克林顿和莱因斯基的偷欢说到戴安娜的移情别恋,从影视明星施色走红说到县城委局长的绯闻趣事……说来道去,话题总停留在女人的下半身,仿佛他是绯闻公司的老总,专司其职专负其责似的,永远腆着一幅性饥饿的面孔,似乎从来就没吃饱过。他一会儿起身续水,走到余红身边佯装无意用肘弯蹭蹭她饱满的胸部;一会又凑近她扯扯她的领口说,咦——这件衣服真漂亮。

何种德行?余红毫不犹豫在“德”字栏目划了个×。

不能说张政没有能力。他没有能力没有能耐没有能量,就混不到今天的地步,但在教学上他确实是无能的。

余红本科毕业,她的专业就是教学管理,班子分工就让其发挥特长抓教学。就因了她,偌大个县直小学业务运转才得以正常,并不时创新教法获事半功倍之效,每年的业务考核和教学质量评比中,县直小学总是冠压群芳,教育局组织的教学研讨会、教学示范会离开县直小学真还没法开。

提高教学质量是任何一所学校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归宿点,县直小学教学质量在偃旗县是有口皆碑的,一好遮百丑,余红科学管理、创新工作所取得的骄人成果,都幻化成张政这位学校一把手头上熠熠的绚丽光环,张政竟成了偃旗县教育上难得的人才。

余红常常有一种负罪感:是她在支撑着张政,是她在捧着张政,是她在保护着张政。她不想与他为伍,不想替他卖命,更不想为他脸上贴金。她无数次暗下决心撂挑子不干,想看看张政这位门外汉的笑话,但一夜醒来,面对师生的时候她那良心的火焰又升腾暴烈起来,不得不一如既往地投入工作。

她在张政的能、勤栏目下都刷刷地划了×。

其实张政的守岗出勤还是无可非议的。除了教育局开会、应付外圈事务,张政都猫在学校,并且是早来晚归。在他眼里几千名师生就是一群羊,他就是那个执鞭的牧羊人。他早上、上午预备钟敲响前就像守庙的金刚一样戳在学校门口,他会指着慢半拍的教师吼:为什么迟到?是不是和老公加班忘了时间?罚款五十!他公然在教职工例会上说,我就是个放羊人,你们都要像只羊羔一样给我乖乖的工作,不听招呼的小心我手中的鞭子!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哪个不想在这儿混,请便!我只要点个头,想来县直小学就职的挤破门坎儿!

余红觉得填这份测评表是在遭罪,她认为教育局有意让她面对而又不愿面对的红鼻子张政,她周身发紧,呼吸也不顺畅了。

她从张政身上发现了一个研究课题——那就是为什么越是有钱人越喜欢钱、越看重钱,越不择手段的敛钱。去年暑假学校进行了全面粉刷,说是优化教学环境。总造价三十五万,而工头就给张政送了五万元。工头和余红熟, 她的三层小楼就是这个工头装修的。每学年开学,想送孩子到县直小学就读的学生家长不给张政送礼, 孩子就别想踏进学校半步......

余红忿忿地在张政测评表的廉、绩、综合评价的称职、基本称职栏内统统划了×, 只在不称职栏目内划了个√号。

她很解气, 同时心里一阵忐忑,仿佛做了件不能示人的丑事。她用胳膊掩住面前的测评表,用余辉扫了眼邻桌,挨她而坐的女出纳正探头过来,余红急忙把测评表折了起来。

看来自己多虑了,张政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如果知道她在他背后放了暗箭,那就不会给她发这段黄段子了。余红把玩着手机,嘴角挑起一丝笑纹。

“嘭,嘭嘭。”有人敲着门说,张校长请你到他办公室。

张政坐在暗红色的板桌前,眯着眼睛审视着余红。

他的眼睛贼亮, 但此刻不是面对女人时色迷迷的亮,而是饿狼扑食时的亮。他的鼻子更红了,是油闪闪的红,这是发怒的前兆。

余红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测评那件事他一定知道了,那他仍给她发黄段子就只有一种解释了——那是猫玩爪下鼠的羞辱。

张政点燃了一支烟离开板椅在屋内踱着,他仰面吐了个烟圈冷笑道,嘿嘿,想扳倒我,作梦去吧!有句话叫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他猛跨一步停在余红的面前问,有人戳我的黑枪,你说咋办?

余红此刻没必要再躲躲闪闪藏着掖着了,当她没有退路的时候心反而铁了下来,她淡然地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我心惊了吗?张政说着把脸凑到余红的脸上嬉笑道,我叫你来就想问你一句话,你那么恨我 , 是我强暴过你吗?

余红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如此的鄙劣,她真想照他红鼻子上砸上一拳,她发狠地吼道,流氓!

张政没发火,一脸坏笑地说,流氓?我当流氓还称职吧?这么说我真和你睡过了?!

卑鄙!余红骂着夺门而逃,门外几位女教师神色复杂地给她让路。

她身后传来张政咬牙切齿的骂声,没人要的贱货,想和我斗,还嫩了点!

夕阳的余辉中,余红步履匆忙地逃回家。

当她站在自家的大门前时, 再也抑制不住, 汪汪大眼里蓄满的泪水奔涌而下。浑身的筋骨像被抽尽了, 身子发软发虚。她泪眼婆娑地凝视着这扇熟悉的大门, 陡然生出言喻不清的委屈和孤独。这所小院、这座小楼从今天起全归她了, 离婚协议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可今天算个什么日子啊,刚领了离婚证又在学校吃这么个闷头,余红空落的心里缠绕着丝丝迷茫——找不到人生航标的迷茫。

她在掏钥匙开启大门的瞬间,她发现蓬勃的爬墙藤绿叶中趴着一只蝉,不远处一只肥大的螳螂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它。螳螂那统体的绿色融汇于爬墙藤的浓绿之中, 它那两条长长的丝状触须颤抖着, 形若大刀的巨臂正在举起。往常, 余红会毫不犹豫地赶走螳螂,决不许它恃强凌弱。今天, 她不。一物降一物,一物吃一物,这种残酷和残忍却是一种千真万确的自然法则, 弱肉强食, 适者生存, 亘古不变。

她莫名地笑了,没必要担心如何与张政相处,干掉他不就得了!但这需要借助外力。

她想到了教育局局长——方然。

方然今天特高兴——

下午, 组织部长召他去透给他一个令人激动的消息——他和广播电视局局长杨杰列为县后备干部,近期要到市委党校中青班学习。

县委每年都有个年度测评会,给每位委局长发一份测评表,让委局长给县四大班子领导的德、能、勤、绩、廉打勾划叉,最后再在综合评价栏下的称职、基本称职和不称职中选出结论性的一项。今年的测评会市委组织部有一位科长到会,就多了一项新的内容——无记名推荐两名县级后备干部。

他和杨杰的票数最多,他早有耳闻,今天终于证实小道消息决非空穴来风。

他走出县委办公大楼时,夕照中的杨杰正满面笑容地等着他。杨杰不由分说地拽住他,走!坐我的车到“香格里拉”喝两杯!

方然从香格里拉大酒店出来,满街的霓虹灯正炫耀着灿烂和繁华,春风抚摸着他发烫的两颊,软软的凉凉的很舒服。

他想吼两嗓,但理智告诉他决不可张狂,他哼起庞龙唱的《你是我的玫瑰花》——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牵挂……

是啊, 他要回家去找自己的玫瑰自己的花了。当盼盼防盗门“嘭”地一声在他身后关闭的时候,妻子田甜把拖鞋和毛巾绒睡袍及时递给了他,娇嗔道,满身酒臭,快冲澡去!

方然手执莲头让温热的水从头往下淋,松弛的身子充溢着舒坦和惬意。

他很自得也很自足:生活优裕,仕途看好,想到的得到了,不敢想的也得到了,一路顺风一路惊喜一路辉煌啊! 他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分回自己的母校——偃旗县高中教语文,他说他得益于教育要回报教育。参加工作十六年来,他在教育系统没挪过窝,从小小的语文教研组长、毕业班的级主任, 到高中副校长、校长, 一直到升任教育局局长,一路开的是顺风船唱的是步步高。

当局长三年来他成功地实施了系统内的改革,教师竟聘上岗,集中全县的优势兵力打高考这一攻坚战,战果辉煌:在全市高考成绩排名中一直徘徊在末位的偃旗县,竟由第三世界跻身于第二世界正挑战第一世界,因此他也成了偃旗县政坛上一颗引人注目的新星。

方然给妻子说过,这些都是捡来的没有刻意的追求,也包括你。方然住院做阑尾手术,田甜执的刀,这样, 田甜这位省医学院毕业的外科医生就粘上了他,成了他的老婆。田甜已升任县医院的外科主任,女儿嫒媛正读高二,家庭应该属于幸福美满型的。但只有他这位当丈夫的知道,自从他当局长后家庭还是有微妙的变化,变化在妻子田甜——

一个偶然的机会, 他发现田甜躲在卧室拿起他刚脱下的衣服凑到鼻子上反复地闻。他验证过,他每次脱了衣服,她都这样。他明白了,她是在检验他的衣服上有没有其他女人的气味。

从他当局长开始,田甜一夜间成了性饥饿者,她天天要作夫妻功课,总要把方然折腾成一滩软泥巴才罢休。方然每次都勉为其难,作得很了草,很不成功,但田甜仍旧佯装幸福哎嗬哟地叫,叫出满足,叫出得意。方然很清楚田甜那点小心眼,她要把他整得怕女人,使他见了女人无情无欲,既使有情有欲也无能。

方然和余红的情感交往原先是无意的被动的,而余红不但有韧性还具强劲的冲击力,现在已为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了。方然的生活原是一汪波澜不兴的湖水,是余红给这汪湖水炸开了豁口,湖水变成奔腾的溪流冲击着砂石,舔吻着崖脚,激荡出碎玉般的浪花。湍急的溪流咏唱着激情,咏唱着惊喜,咏唱着欢快,咏唱着向往,也孕育着新奇和甜蜜。

方然想着,心中生出蚁走般的酥痒,他亲妮地揽了揽余红柔软柳细的腰肢。

一个满头银饰身穿红白相间黎族服装的小姑娘走过来说, 叔叔阿姨, 照个像吧!

余红问, 多少钱?

小姑娘伸出嫩白的小手示意道, 五块。

余红从手包里抽出五块钱递给小姑娘, 拉起方然登上专供照相的小木台, 把自己的数码相机递给一位游客说, 请帮忙照个像!

余红紧贴着方然, 并把小姑娘拉到他俩的前面站定, 宛若一家。

照了像, 方然俯身问小姑娘, 几岁了?

七岁。

为何不上学?

上学不赚钱!

余红拉过方然说, 别耽误人家的生意。你三句话不离本行, 真还要胸怀全世界解放全人类哪?

方然指着她手中的相机说, 删了吧!

余红瞪大眼睛说, 小心眼儿, 这是全家福, 我还要好好保存呐!

方然说, 这样不好!

余红翘翘下巴说, 是不好, 说不定哪一天, 我会拿出来讹诈你的!

方然用右手食指刮着余红绯色的面颊骂道, 小混蛋!

蔚蓝色的大海像一锅烧沸的汤澎湃着无限的激情,落日像一枚巨大的蛋黄先是温情地悬浮在海的尽头,尔后试探性地与大海亲吻,仿佛不甘心被沸腾的大海溶化,轻弹了几下,羞涩地跌进大海的怀抱。刹那间,大海的尽头跳荡起橙红的波光,那令人心动的流光溢彩又被暮霭渐调成暗紫色。

夕照的余辉中,海滩上一对对的男女牵手散步,一群群的孩子追逐嬉戏,一堆堆的性工作者死拉硬拽地纠缠着游客,更多的人扑向大海的怀抱释放过剩的激情。

“海滨酒店”就在海边,方然和余红在各自的房间换好衣服,赤着脚来到海滩。

方然只穿只三角裤头,粗壮的臂膀、饱满的胸肌昭示着他体魄的健壮。余红穿着红蓝相间的吊带泳装,领口很低呈“∨”形, 半裸的身子粉白如雪,诱人遐想。

两人沿海边信马由缰地走着,海浪舔着脚髁, 细软的沙从脚趾缝钻出来, 又被浪花带走。

余红问, 听说你和杨杰只能上一个人?

方然说, 你挺关心的!

余红嗔道, 不关心你关心谁哟? 那我干嘛追到海南来?

方然说, 没想法是假话,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但不能刻求, 政界变数太多, 顺其自然吧。

一群海鸟贴着海面飞过来, 嗷嗷叫着又腾空而去。

方然望着远去的海鸟神往地说,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我会竭尽全力干好我分管的工作, 当个好官, 当个清官, 多给老百姓办好事, 办实事。人啊, 不能游戏一生, 不能辜负了手中的权力!

余红看着方然的深沉样笑道, 嗬, 你还是个真共产党员哩! 她话锋一转说, 我明天就要飞回去, 不能全程伴你, 你要注意身体, 好之为之, 旅游也挺累人的。

方然问, 真冲我来的?

余红说, 傻帽! 还有假啊!

方然一阵感动, 他抓起一把沙子从余红的“∨”形领口撒了进去说, 乖!

余红俏叫道, 痒! 你坏!

俩人站在海边, 大海仿佛有巨大的引力, 脚板下的沙不断被海水吸走, 身子往下沉落。一排排的海浪轮番冲击着他俩,要不相拥相携就会趔趄倒下。

余红冷不丁猛推方然,方然跌进了大海,余红展开双臂向方然扑了过去。方然一边骂着“小混蛋”,一边抱住余红要数肋子。余红笑着挣脱,向大海深处游去。

忽然,余红大喊一声“救命”就沉没在大海中。方然大惊失色地扑过去,余红却冒出水面把方然摁了下去……两人大笑着扭作一团。

游累了,两人退回海边躺在沙滩上,任欢笑的海浪涌上来,退下去,轮番亲吻青春的躯体。

当暮霭和大海浑沌一体的时候,带着黏稠盐腥味的海风也送来了凉意。方然拽起余红说,小心感冒,回房冲澡去!

走进酒店,余红说,到我房间冲吧,房间就我一个人!

方然迟疑了一下说,女人是老虎,我怕!希望你做个好梦,晚安!

余红噘噘嘴俏骂道,你才是小混蛋!看方然离去,她方开门进房。

余红冲了澡,她发现自己白嫩的皮肤被沙砾磨得发红,她索性赤裸着躺在床上。她抓起床头的电话想给方然打过去,又犹犹豫豫放下了。

如果说当初她想让方然给她做点什么而想到了他,那是权力对她的诱惑。而现在她想的是这个鲜活的男人,他占据了她整个的心灵,搅得她神思恍惚、哀愁忧怨、牵肠挂肚。她约他来到一片葱笼的树林, 两人在树林中尽情地奔跑追逐——她气喘吁吁追上他时,方然突然变成了一只巨蝉贴在树干上。她正愣怔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迅速膨胀起来, 转眼变成了一只统体碧绿的螳螂。她心中笑道, 方然看你往哪里逃?她正要纵身扑向方然时, 陡然狂风大作,一只巨鸟的双翅遮住了太阳,昏暗中,鸟的利爪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身体,如锥的利喙啄开了她的头颅……她大叫一声醒来了,浑身冷汗淋漓。

余红心惊气喘地给方然打电话说,快过来,我害怕!

……余红像在烈日下暴晒过久的土地,久旱无雨,龟裂如网。方然则成了她渴盼的甘霖,她贪婪地吮吸着,吮吸出了充溢和饱满,吮吸出了幸福和甜美。

余红把脸贴在方然灼热的胸膛上一句话也没说,她细细品味着刚才两人狂风暴雨般的酣畅。

她接触过三个男人,第一个是肖剑。那是在大学的时候,她和肖剑一次去郊游,在黄河滩的柳丛中肖剑把她扑倒在地上,肖剑撬开了她身体的缺口,自此她从一个姑娘变成了女人, 带给她的只是疼。

第二个就是她原来的老公。她和他生活了八年,也没有弄懂是他对她没有激情? 还是他自己惜身怜命。他说男人十滴汗一滴血,十滴血一滴精,色是刮骨利刃,用之不当会折寿的。因此,每次做爱她刚有点感觉,他却戛然而止滚下身来,令她抓耳挠腮的倍受折磨。

方然使她的身体鼓胀起来,那种难以言喻的鼓胀从心尖开始渐渐弥漫全身,她的身体充溢到了极限随即就要爆炸成片,她在他身下大喊 ,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方然嘲笑她, 还有这样叫床的, 杀你似的!

余红把一只手搭在方然的脊背上,用指甲轻柔地划拉着呢喃道,你使我真正做了次女人, 爽死我了! 你感觉好吗?

方然所问非所答地说,生儿子时胎儿一定很大,难产吧?

余红说,你怎么知道的?生了一天也没生出来,硬给我剪了一刀……你,你什么意思?余红回过了神,抱紧方然娇羞地说,原来你感觉不好?

夜深了 。方然说我还是回我的房间, 那儿还有同伴。

余红很理解地松开他, 没有说话, 侧卧在床上右手支头专注地看他穿衣服。

当方然走到门口时, 赤身裸体的余红疯狂地扑了过去, 死死地裹住方然, 泪流满面地啄着他的腮帮、他的额头、他的嘴唇……尔后拉开门把他推了出去。

方然戚然地回到房间,“ 5417”就发来短信——别离在今晨, 见尔当何秋?

他无声地哭着, 彻夜无眠。

方然一行在海南逗留了一周,游遍了海南的所有景点,可大伙游兴未尽,有人提议到昆明、有人提议到湖南、有人提议到四川,因为意见难以统一就各约其伴分散行动了。反正花的是公款,机会又难得,不游白不游不转白不转。

时间已进入五月,高考在即,局里一堆的事。方然萦记家里的工作, 他真的无心再在外转游,就直接从海南回来了。

回来七天了他一直泡在会议里,忙中加累他连个电话也顾不上给余红打。余红那天一大早就到凤凰机场去了,他没来及送她,心里一直歉疚着。

这会儿,刚送走一拨人,他忙中偷空抓起电话,正要摁键肖剑带着胖子走了进来。

嗬,方局长真是日理万机哟,你真难逮! 肖剑笑哈哈地说,不是给情人打电话吧?我们回避一下?

方然放下话筒说,接待肖股长是我的头等大事,就是给县委书记打电话也要往后放放。

方兄这次转美了吧?常言说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广州不知道钱少,不到海南不知道身体不好,老兄体会如何?肖剑一边打趣一边把几页纸递给方然,解释说,有人举报县直小学财务混乱,我们审计了一下,这是审计报告。

方然还是吃了一惊,报告上列举了许多问题:旅差费超支五万二千元,吃喝招待费八万元,租车费一万三千元,白条子八千二百元,虚开粉刷装修费五万元……方然抬起头盯着肖剑说,肖股长审计县直小学财务是对我工作的支持,我感谢了。肖股长把话说完,下步怎么办?

肖剑说,我们关系不错所以把审计报告先拿给你看,没把报告送到纪检委或检察院。县直小学毕竟是你的下属单位,有这么大的问题,对你总是不好, 我也没想把张政置于死地。方局长说说你的意见,老弟听你的,谁叫咱俩不错呢!

王八蛋!方然心中骂道。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在骂肖剑还是在骂张政,也许兼而有之。在他做为后备干部的关键当口,肖剑找张政的麻烦也就是找他的麻烦,城头失火岂不殃及池鱼? 当然, 张政如果没有这些窝鳖事也就找不出麻烦来了。方然很清楚事情是冲张政来的,但张政的问题也太大了——每季县直小学收入也就是三四十万,非教学支出竟几乎一半,这些钱大部都是张政一人给挥霍了。仅虚开装修粉刷费一项监察机关追究下来就可把他送进监狱。县直小学是教育局的直属单位,张政是他的下属,出了问题他方然的失察之责是逃不脱的。现在只有内部处理大事化小,才能把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减小到最大限度。问题的关键是必须先把张政拿下来,这是肖剑审计的目的所在。同时又要网开一面不能把张政逼到绝地—— 一来张政背后有人难免有打鼠忌器之忧, 二来张政属顽痞之辈以防兔急咬人。方然寻到了解决问题的基点,心里轻松了许多。

他谦恭地对肖剑说:我先谈谈我的意见,不当的地方请肖股长指正。一、我的下属出了问题我有失察之责,在此表示歉意和检讨;二、审计报告留下,请不要送递别处,由我们内部从快从严处理;三、关于违规违纪金额你们罚款多少请拿个数,只要不超出学校的承受能力,我们如数送去;四、张政问题严重,党纪政纪如何处理待我们研究之后再告诉你们,但有一点可以保证,张政不适合再当校长了。

肖剑说,老兄要尽快处理,争取主动,我也要回去给头头汇报,替你多说些好话。

方然要留肖剑吃饭,肖剑说, 执行公务这次不能吃你的饭,等事情了了再给你接风洗尘,你从海南回来是应该消消毒的。

方然送走肖剑,给“5417”拨了电话。

方然问, 你在哪儿?

余红说在家。

上班时间怎么在家呢?

做了个手术。

方然惊道,做的什么手术?怎么样?在家里谁照顾呀?方然心里一憷,此刻他才觉得他已经放不下余红了,他的惊讶不是礼貌性的作秀,而是一种出于内心深处的牵挂。

余红倒轻松,她淡淡地说,一个小手术,已经拆线了。有空你过来检查一下就知道是什么手术喽。

方然说,我抽空过去看你,你要注意身体。他话锋一转问,肖剑审计县直小学的财务你知道吗?

余红直言不讳地说,是我叫去的。

方然心中不快,他责问道,现在是什么当口你应该知道,你不怕给我带来麻烦?

余红说,我在为你着想:你一定不想让我在张政手下受委屈,可张政又没到退居二线的年龄,他出了问题不就给你了下手的机会吗?对你来说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肖剑是自己人,有分寸, 不会殃及你的。

方然心里说道, 狡黠的女人! 其实他早以猜到这是余红所为, 只是证实一下而已。这个顺水人情他当然要做,他问,县直小学这幅担子你挑得起吧?

余红笑道,这个时候你还信不过我?我这个人就是你的了,你还用怀疑我对你的忠诚吗?怀疑我的能力?放心吧,干工作我顶他十个张政!

电话上,两人又说了会儿情话,方然对自己不能送机表示歉意,余红也忧怨缠绵地诉说自己的相思之苦,方然表示忙过这段时间就去看她……

第二天,方然把张政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张政看着方然阴森的脸, 知道大事不好, 战惊惊地把半片屁股放在沙发上。方然把审计报告“啪”地一声放在茶几上,恶狠狠地说了一个字,看!

室内空气似乎凝固了,沉默中产生一种肃杀的压抑,张政的手颤抖起来,额头上已有细密的汗珠。张政抬起头瞄了眼方然,怯怯地说,我错了我对不住方局长……

方然开始对张政实施打击——

他截住张政的话头咬牙切齿地说,你还知道对不起我?你对得起领导?对得起你自己吗?张政啊张政,你缺钱吗?钱是你爹是你妈, 你也不会这么亲吧!你肆无忌惮地挥霍,你打白条虚开支出明目张胆地贪污,你还是个人吗?败类!蛀虫!你等着进监狱吧!

方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张政进行狂轰滥炸,张政真还没见过方然如此暴怒过。张政用手摸了把额上的汗水说,我给肖股长送些钱叫他高抬贵手。

钱钱钱,又是钱! 方然盯着张政冷笑道,肖剑如果要钱的话就不会把审计报告送给我,他要公正执法!钱是万能的?

要不, 让县领导出面打个招乎?

张政!方然大叫一声,右手的食指戳到张政的脑门上说,你脑子进水了?你这烂事还有脸给领导说,你不是给领导身上甩屎吗?

张政沮丧地抱着头哭起来。

方然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开始对张政实施安抚——

他给张政倒了杯水,并撂了一支烟。方然缓和口气说,你是知道的,前年招聘上岗不是我帮忙你一个门外汉能当上校长?

张政点头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方局长的知遇之恩,这次你还要帮帮我啊!

方然叹一声说,罚款是少不了的,钱可以让学校出。可你的领导责任、你的个性问题如何办?动纪是一定的,轻则记过重则撤职,我最担心的是追究你的刑事责任,弄不好会坐牢的呀!你虽是我的下属但平时我一直把你当兄长看待,我真不忍心看你倒霉栽拐呵!

张政感激地说,我知道方局长对我好,你说咋办? 听你的。

方然故意托着下巴做沉思状,良久,才说,你写份深刻的检讨,再写个辞职报告。校长你一不干,告状的也就失去了攻击的靶子,这样会起到釜底抽薪的效应, 肖剑那头就不会再那么强缠住你不放。我再出头做工作也好说话,杀人不过头落地,校长不叫当了还要怎么样?等拖过一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再给你重新安排工作。有我在,不会亏待你的!

张政感动得两眼溢满泪花,点着头说,听你的听你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方局长你啊!

方然说,事情要抓紧,别夜长梦多,那边还催着呐。

张政像霜打的茄子,软得没了精气神儿。

你的事我只让小范围知道,方然拍拍张政的肩头笑笑说, 你也挺起点精神, 快去办吧!

三天后,教育局党委研究同意张政辞去县直小学校长职务,调回局里待命。

余红主持县直小学全面工作。

十一

“5417”发来短信——闻道欲来相问讯, 西楼望月几回圆。

余红已上班,开始主政县直小学的工作。但方然一直没见到她,为了避嫌他委托管人事的副局长给她谈了话。从海南回来已近半月,方然几次想去看她,又觉县城人熟眼杂不便贸然,迟迟疑疑没有成行。

余红年青漂亮人又聪慧,身上那种勃勃的英气和锲而不舍的韧劲特令方然欣赏,那种神出鬼没的神秘和极有品位的惊喜使方然痴恋若醉。她又做了手术,不知身体恢复得如何,应该去看看她了。

她催了,她需要;他也需要,包括身体,也包括心。

方然给“5417”发去短信——又是一个月明夜,待月西厢候郎来。

方然心情很好,正像这如银的月色一样呈现出柔软的光亮。

他沿湖滨大道疾步而行,这里是开发的新区,幸好没见几个人。他已经看到了余红那幢小楼,窗户被窗帘遮蔽,亮色暧昧。他蓦然发现余红的大门口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迅速消失在栖凤湖的柳林中,样子像张政。方然的第六感觉好像身后也有人跟踪,他猛转身并向后紧走几步,果然不远处一个人闪到了树阴下,身板像杨杰。

方然站定环顾四周,“香茗居”茶楼的门前霓虹闪烁人影绰绰,湖滨道上有几个零星人散步,月明星稀湖风送凉,一切自然而自然,正常而正常。

方然释然地笑了,笑自己做贼心虚。

其实,方然并没看错,真有人在盯着他。

方然快步走到余红的门前,没待敲门,边门自开,余红正在门里候着他哪。两人相拥着走进楼内,余红一脚把房门踹上,一句话也没说抱住方然疯狂地亲吻起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人似乎冷静下来,余红两臂缠着方然的脖子,身子软软地吊着;方然揽着她的腰两人默默地对视着,晶亮的眸子里溢出缠绵和蜜意。

方然说,做的什么手术?让我看看!

余红牵着他走进卧室,她滑下身上的白色毛巾绒睡衣,一幅美妍的裸女图呈现在方然的面前——

余红宛若一尊玉白色的象牙雕塑,鲜润溜滑,光彩夺人。淡粉色的网状乳罩、半透明的蕾丝边三角短裤半掩着女性的敏感部位,像罩了一层雾,饱耸的乳峰和那湖边的绿草若隐若现,朦胧中透出神秘的诱惑。

方然赞道,好漂亮的内衣!

余红说,你猜多少钱?这是世界名牌,一千多呐。

方然扯扯她的乳罩说,金子做的?你也太奢侈了!

余红说,这你就不懂了,有品位的女性非常看重自己的内衣。据说有一个久别归来的男人,急不可耐地要和妻子缠绵,他掀开妻子的被窝正要钻进去,发现妻子穿了件脏兮兮皱不拉叽的花裤衩,松松垮垮的花裤衩上还有两个白色的补丁。那男人兴致全无,瞬间疲了下来,就这样得了阳萎, 从此见了妻子再不会起兴。

方然笑道,什么话从你嘴里蹦出来,都带着个玄味!哎,到底做的什么手术?

余红摘下乳罩褪了短裤,高抬双臂原地转了个圈说,你可以检查呀!

余红的乳房肥大饱满、圆润耸挺。方然问, 丰乳?

余红笑而不答摇了摇头。

她的臀部微翘弧线流畅。肥臀?

余红又摇摇头。

余红的腹部丰腴光滑没有赘脂妊纹,肚脐像遗落在雪地上的一枚精巧的樱桃,统体洁白如玉鲜嫩柔滑。方然并没发现她身上有什么手术的刀痕, 他问, 是美体除脂还是紧肤除纹?

余红抿嘴巧笑还是摇头。

真是一幅美妍美仑的裸女图啊,方然此刻已心仪迸然。一个女人只要青春还在,披件光鲜漂亮的衣服就可成为美女,臀小胸平都可做假,肥脂赘肉都可遮盖,一丝不挂不借助华丽服饰的妆扮而依然美的美才是真美,才是本色的美、自然的美。余红就是真正的美女。

方然想着身上有热流窜动,他把右手食指放在口边呵着说,你再不说我要动刑喽!说着把手伸向余红的胳肢窝。

余红身体一缩说,我告诉你,我做了阴道紧缩手术。

仿佛有人把一盆火扣在了他的头上,这种热不是从外向里而是从里向外, 心尖先热起来,倾刻间整个躯体燃烧起来,那火叫感动!他的眼睛湿润了,多么乖巧的女人啊!他喊道,小妖精,我饶不了你!说着抱起余红野蛮地撂在床上……

室内雷鸣电闪狂风大作,似乎发生了地震,席梦思床剧烈地弹跳着,余红仿佛怯于狂风暴雨的施虐,她求饶般他大叫: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两个瘫软的身子相偎着,静默中享受着回味的隽永和甘甜,都没说话,此刻任何话语在肢体语言面前都显得逊色和蹩脚。

过了好长时间,力量又回到了躯体之中,方然摩挲着余红纤柔的秀发问,想到过再嫁人吗?

余红猛得从方然的怀中抬起头,大瞪两眼地问,你什么意思?这么快就烦我了?想卖我呀!世上的男人不计其数,女人说值得爱的男人只有一个;世上的女人很多,男人却说值得爱的女人不止一个。男人都是混蛋,你是大混蛋!

方然说不清自己怎么冷不丁就蹦出那么句话来——他爱怀中这个女人,她漂亮得如琉琼琢就清若浣雪,她风雅宜人韵中有韵,他怕她有朝一日离他而去投入别人的怀抱;他又知道这婚外之恋犹如玩火,玩火自焚将悔恨莫及,他毕竟是有管教的中层领导干部,并且,更大权力的光焰正向他绽放。

但方然清楚此刻决不能伤了她,他无意伤她更不忍心伤她。他捋弄着余红滑润的身体说,你不觉得是我担心你嫁人吗?

余红认真起来。她说,我爱你,我已经离不开你了!这种爱没有条件,不要名份,只要你接受我的爱就行。刚开始我因厌恶张政而接近你,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可我却陷入了苦涩的单相思之中,这连我也始料不及。她伏在方然的胸脯上几乎是可怜巴巴地哀求:让我爱你吧,我是你的,真的!

方然没有说话,抱住她头热切地亲吻起来。

余红主动挣脱了他,忧怨地说,我有种莫名的预感——你太顺了,老天爷不会光赐给你甜酒喝,而把苦酒都送给别人!

方然问,预感?有根据吗?

余红说,没有。也许是爱之愈切担心愈多吧!

方然说,我得到的够多了,真的无意再去争什么。可机遇对一个人来说是弥足珍贵的,甚至一生仅这么一次, 有了机遇不好好把握,会悔恨终生的呀!

余红通情达理地说,你上也罢退也罢,我爱的是你,是你那种征服我的魅力。说句你不高兴的话,有时还真想让你倒霉,让你回到生你养你的穷山沟去。田甜一旦嫌弃你我就随你回去,你砍柴我挑水,你耕田我撒种……高兴了我们到妈的坟上烧张纸,不高兴了我们到妈的墓前哭一场,与世无争、相依为命、白头偕老!

方然忽然哭了起来,他泪流满面地亲着余红,呜咽地说,余红,我爱你!

方然依依不舍地走出余红的家门时,月已中天。他没有急于回家,依恋地徜徉在栖凤湖畔。清风明月,湖水潋滟,桐阴柳下,徐步沉吟,领略芳辰,令人忘俗啊!

他凝望余红的楼房,窗户映出余红伫立的剪影。

十二

方然还真让余红说着了,余红的预感成了他的谶语,麻烦来了——

方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组织部长办公室的。那盘录相带像一枚炸弹炸飞了他仕途上绚丽的权力光焰,同时也仿佛炸碎了他的躯体,那血肉模糊的碎片抛向了虚空,他失去了意识,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路在何方。他步履僵硬下楼时,好像碰见迎面而来的杨杰,杨杰笑容丰富地同他打招乎,问他是否病了脸色那么难看。

西天如火, 像有人掀翻了炼钢的熔炉,钢水恣意漫开。方然迎着夕照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想走进西天那熊熊的天火中把自己烧为灰烬,化为一缕轻烟飘散,如是,什么荣辱怨恨、羞怒懊恼皆会化为乌有。

他懵懂地踅进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要了一瓶酒、一壶茶和一包烟,连盘花生米都没要,就大口大口独自干喝起来。

刚才, 组织部长召见他时他很兴奋,认为有好消息等他。组织部长没像往常那样客气地倒水递烟,一改过去的和顺和平易,而是木着脸一气不吭地把房门关上又把门锁扭死,从拉屉里取出一盘录相带插入录相机里, 电视里映出他和余红在床上发疯的画面 ……

五秒钟后,组织部长“咔”得关了电视。组织部长没有发怒、没有斥骂,只是惋惜地叹道:太可惜喽,你的推荐票最多,口碑又好,是最有希望的,关键时刻却出现这盘录相带,组织上还怎么为你说话?组织部长手举录相带摇了摇说,按说,时下男女情事早已司空见惯, 尊重人权以人为本嘛 , 人们理解了甚至接受了,民不告官不究, 但民要告呢? 官是不能不究的。你要有思想准备,没个说法, 录相带的炮制者是不会愿意的!

组织部长还说了不少话,方然已经记不得了,他当时像在庙会上被人扒光了衣服,恼怒羞赧、无助无奈,血冲颅顶晕头昏脑。他无法面对组织部长,真想遁地而逃,挣扎着问了句:录相带从哪儿来的?

组织部长没有回答他,只是责问道:最近教育内部动人了?这个时候,怎么乱动人呢?

酒像一条火蛇在血管里奔腾窜跃,方然浑身燥热眼睛血红,此刻他想找人拼命,可他找不到对手,对手是在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暗中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感到了眩晕和眩晕过后的疼痛。

一瓶酒将要见底,方然知道不能再喝了,他踉跄地走进洗手间伏在面盆上,把食指插进喉管,强迫那腥辣的酒液从胃中倒流出来。

室内渐暗, 他却没有开灯。燃了支烟,又猛灌了几杯水,黑暗中静静地坐着,他要理一下心中的乱麻——他和余红只有两次,一次在三亚,这次在她家,录相带上的画面正是在她家的这次。余红的卧室在二楼,谁又能爬上二楼去录相呢?难道余红的卧室装有摄相镜头?那谁又能到她的房间安装摄相镜头呢? 如果真是这样,余红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他噌地站起,他要立马见到余红。

当余红给他打开院门时,他一声没吭气急败坏地直奔二楼余红的卧室。

他打开窒内所有的灯,仔细环顾:室内空间很大,房间的一侧是一溜壁柜;宽大的席梦思床对面放着一台29寸的彩电,躺在床上可看电视;另一面则是落地玻璃窗,质地厚重的窗帘像舞台的大幕一样遮掩着整面墙壁;地毯松软,落脚无声。

在落地窗与另面墙的拐角处, 雕工精美的花架上放着一盆“勿忘我”, 赭红色的圆柱形花盆里一束葱绿的茎顶开满蓝紫色的花朵。上次余红送方然走时, 余红曾拥着他指着“勿忘我”说, 世上所有的花再没它能表现情男痴女间那永恒的寓意了! 其实, 在欧洲, 这种花最初的象征意义则是忧伤的回忆与爱的告别!

尾随而至的余红先是惊喜尔后惊恐,方然那扭曲的脸、惶然的神态告诉她:一定发生了什么。

你找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余红问。

摄相镜头安在什么地方?方然盯着她问。

余红一脸迷茫:什么摄相镜头?

方然一把把余红拉到面前,低沉而冷峻地说:看着我!他把锥子般的目光刺向余红两颗黑葡萄似的眸子,晶亮而水汪的眸子里泛出一片惶惑。半晌,方然问,真的不知道?

余红说,你到底怎么了?连我也不能说?

方然说了。他审视着余红说了情况,他想从余红的神态上找出自己想要的蛛丝马迹。

余红的脸色急剧变化着,由白变红由红变紫,一会儿双眉紧蹙,一会儿又瞪大两眼,待方然说完,她珠泪潸然地说:因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啊!

方然说,我现在想知道“像”是如何录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他把“应该”二字说得很重。

两人都没再说话,墙上的石莹钟“嗒嗒”的响声敲击着耳膜,显得从没有过的清晰。

坐在床沿的余红忽然嗖地站起在房间急促的兜圈,她抽出一支烟在唇上试了一下,就又狠狠地碾碎了,烟屑撒落在地毯上。她陡然把双手插进头发,惊恐地叫了一声:难道是他?!

方然见余红的前几天,余红家的电视突然没了信号。她给杨杰打了电话,杨杰亲自带了个人过来检查闭路线路。恰在这时余红收到杨杰夫人的电话:妹子快过来,我在“精品坊”试了一件衣服,你给我参谋参谋。余红说,家里有人检查闭路走不脱的。杨杰问余红:是你嫂子打得吧?三天两头买衣服,又没眼光,瞎抡钱!你过去看看吧,你把钥匙留下,等闭路修好我把门关上。钥匙捎到我家,你嫂子买了衣服陪她一块回去,中午在我家吃饭。

余红对方然说,我一个独身女人,这段时间没人到我家来,只有杨杰。

方然开始像余红一样在房内踱步,他似乎找到了一团乱麻的线头,顺手一捋,乱麻正一丝丝地展开:杨杰先关闭余红家的电视信号,这一点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任何一家闭路电视用户欠费他都可随时断其信号。然后他让老婆把余红调开,他在余红卧室安好摄相镜头后再另配一套余红的钥匙,从此他完全可以自由出入余红的家。

方然出了一身冷汗,失足陷阱的冷汗。

既是这样, 他杨杰怎么知道他和余红的关系呢?杨杰怎么知道他要到余红家里来呢?方然摇头自语道:至于吗?杨杰和我同乡、同学,我俩是朋友啊!方然蓦然停止踱步问余红,杨杰老婆买衣服也请你去当参谋,你们很熟?

余红说,杨杰是我表哥,我俩是姨表兄妹。

余红的话不啻是方然耳畔的炸雷,方然像一个迷途的独行者在黑暗的山洞里爬行,随着霹雳的炸响,闭塞的洞口轰然出现,眼前豁然开朗。回望来路,扑朔迷离的疑雾顿然飘散,一切都清晰起来——

方然问:我生日送花是杨杰的主意?

余红点点头。

给我送衣物也是杨杰指示你干的?

余红又点点头。

我去海南还是杨杰告诉你的?

余红点头称是。

方然拉过余红逼视着她问,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按杨杰的指令所为?

余红胀红着脸说,不是指令!是信息!那些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做的,我爱你!

方然“嘎嘎”大笑起来,笑毕咬牙切齿地说:兄妹两个一明一暗配合得何等默契!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我这个混蛋竟浑然不知!你就这样爱我呀?!方然抡起右手向余红的脸上甩去。

余红旋了个半圆栽倒在地。她的左颊瞬间变成了青紫色,殷红的血从嘴角渗出。她试图爬起来但没有成功,她说,你只要能解恨就打吧……伙房有菜刀,你杀了我也行,只要你好!说着她浑身哆嗦饮泣不止。

方然没再说话,甩门奔了出去。

深邃的天幕上一弯新月如钩,薄云似春水中的浮冰恣意游荡。朦胧中的栖凤湖波平如镜,岸边的柳丝默然坠地,桐阴如墨,风驻鸟栖,万籁俱寂。

方然颓然倒在栖凤湖边的草地上,想冷却一下着火般的躯体。

此刻他想哭,他哭自己的蠢钝和麻木。现在看来,从他和杨杰双双入围后备干部开始,杨杰就设下陷讲诱他上套。有人说,打败对手的最好办法就是诱逼对手犯错误,杨杰正是这样做的。余红是杨杰的表妹,余红为了杨杰是甘愿自我牺牲还是被杨杰利用?如果余红也是受害者,那他下手就有点重了。方然又告诫自己——你的弱点就是把人都想得太好了,这次落网中套不就是明证吗?

方然掂斤掰两地想着,心中仍有不少疑团:录相带是谁送到组织部的?当然不会是杨杰,他不会那么蠢, 杨杰一旦暴露自己就等于自毁。他脑际蓦然跳出张政来,对, 就是他! 组织部长责问他最近为何动人就给了他明确的暗示。那张政和杨杰又是如何 沆瀣一气的?余红是杨杰的表妹, 而张政和余红可是水火不容的政敌呀!难道他们都在演戏?

方然捶打着疼痛欲裂的脑袋, 什么也不愿再想, 他本来就没奢想着当官, 丢官、处分……都他妈的来吧! 可有一点他却不能接受而又不得不接受——明天, 不, 也许现在,他的丑闻已在偃旗县城传得沸沸扬扬, 他那歹毒的朋友已把他剥光晾于大庭广众,他将永远成为一名裸行者, 令他无颜见人。方然心中呼喊:来场地震,让自己和这个世界一块毁灭吧!

方然想用水冲冲发疼发胀的脑袋, 起身向湖边走去。

突然他身后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余红扑上来拦腰抱住了他, 哭道, 你想开些, 你不能跳呀!

灰黄的月光下, 方然仍能看到余红脸上那明晃晃的泪痕, 仍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栗。他不为所动地说, 为了害我的那些人, 我也不会死的!

余红呜咽地说, 我会……用我的行动来证明……我爱你!

方然没有说话, 兀然拨开余红向远处走去。

十三

杨杰和张政被毁容啦!

方然是在县委大楼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几天的熬煎,他终于写出了一份检查书。他写得很艰难, 竟三易其稿:第一稿他写得很顺当很解气,他说杨杰表兄妹和张政沆薤一气设下陷阱诱他中套,自己完全是受害者,并把杨杰、余红和张政骂了个狗血喷头,阴险、歹毒、卑鄙、下流……此类的字眼都用上了。但这不像是检查,倒像一份说明书、批判稿,另外杨杰、余红与张政的关系还没搞清,不少细节只是推理和判断。他又写了二稿,写是余红诱他上床的。他写得很累,余红的温情、余红的泪水、栖凤湖畔余红拦腰抱他的情景……在他心里变成了一种硬生生的抗拒,如是,他觉得自己太不男人,丢失了男人身上一种本色的东西。第三稿他写了自己意志薄弱,以权诱色,铸成大错,甘受处分。

一大早,他把一式两份的检查书送给了组织部长和纪检委书记。他下楼来到大厅时,一堆人正兴高彩烈、津津有味地议论说:昨夜有人守在杨杰和张政的家门口,他两个都是出门晨练时被泼了硫酸的,两个人都正在医院抢救呐。

方然凑过去问,谁干的?这么大仇气?

有人说,什么人干的不清楚, 听说被巡警逮住了一个,押到公安局了……

这时,方然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5417”打来的,当即合了手机没有接。几天来,他每天都要收到余红的电话和短信,他一概不接不看。他对余红心存疑虑, 他不愿再面对这个女人。同时, 田甜也收到了录相带,是医院的门卫转给她的。家里正闹着八级地震,他不能让余红给他乱中添乱。

手机又倔犟地响起,是“5417”发来短信:你还是个男人的话,五分钟内务必赶回办公室见我最后一面,有要事相告!切!切!

余红打开手机, 摁着功能键调出看信息的菜单,逐条查阅短信。

她和方然的来往短信她都储存着,此刻那条条情浓欲滴的短信变成了强劲的冲击波,震撼着她心灵的软处, 令她的心发紧、心发酸,身子不可自已地战栗起来,鼻翼剧烈翕动,汪汪泪水汹涌而下。

她这会儿不是有意回顾与方然的情感历程,只是无法绕过而已。她要寻找的是另一条信息。她记不准是什么时候了,手机上出现一条短信:雇用私人侦探、讨债、复仇的请拨打1370122××××,她当时没有删除,她现在需要的正是这条信息。

录相带事件发生后余红并没有太强的无颜见人的羞辱感,她认为和方然的床第之亲是男女之间相识、相知、相恋、相爱的必然结果,当然男女情事只能做,不能说,更不能示人。不能示人的情景却有人把它作为罪证而示人,那就随他的便好了!

余红心里萌生的是一种愈抑愈强的仇恨。

录像带事件发生的第二天,余红就找到扬杰的老婆接触了半个小时,她用自己的机智立马弄清了张政和杨杰的关系。杨杰的情人正是张政老婆的侄女。为了干掉张政,开始她曾找过杨杰,想用杨杰去影响方然。当杨杰看出余红的感情趋向时,工于心计的杨杰巧妙地利用余红做诱饵把方然引进陷阱;当方然和余红干掉张政后,他又不失时机地利用了张政。余红和张政两人成为杨杰政治棋盘上的棋子,最终促成他连环计的实现。落阱的是方然,牺牲的却是余红和张政,一石三鸟啊!为了自己的政治私利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表妹,为了实施连环计能不动声色地把余红玩弄于股掌之中,杨杰的绝情绝义和阴险歹毒促成了余红复仇的决心。她要实践自己给方然的承诺: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她是爱方然的。

余红终于找出了那个能帮她复仇的号码,她屏声敛气地打了过去,手机里传出一位男士鼻音浓重的外地口音:“你要什么服务?”

“复仇!”

“是整治还是致残?是干掉还有毁容?”

余红掂量半晌说:“毁容!”

“做一个活儿五万!”

余红说:“我要你做两个。”

“两个十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这是卖命钱!”

“钱一分不少,但活儿要做好,时间要抓紧!”

两人又说了不少细目,比如复仇对象的身份性别、家庭住址、相貌特征、活动规律以及时间要求、付款办法等等……一场关乎人身安危的大事竟如此轻松地敲定了。

余红今早终于得到了消息:“活已做了!”

听到消息,她很平静。没有惊喜,没有忐忑,连期待的复仇后的解气似乎也没有。

她先打扫了房间擦拭了家俱,用一块大塑料布把席梦思床及床上用品蒙严,再把“勿忘我”从卧室搬到客厅浇了水。随后她仔细地画了淡妆, 换了身淑女式的长裙,从衣柜里挑出几套换洗衣服放进旅行箱里。她走到挂历前凝视片刻, 用红笔在五月二十五日栏内圈了个圆做为记号。她嘴角挑起一丝苦笑——真是个巧日子啊,二十五日一栏中右侧写着“忌祭祀、婚娶、修造、动土”,左侧则写着“宜捕捉”,看来老天已经早做安排——今天什么好事都不适宜做,最适宜干的只有“捕捉”了!

她在大厅里原地兜了一圈深情地环顾着熟悉的摆设,尔后毅然提起箱子快步走了出来。她锁好大门望了眼被爬墙藤遮掩的绿色小楼,心中说了声——再见了! 遂疾步向教育局走去。

方然听完余红的话,心疼地责备道:你是在犯罪知道吗?为了那两个人你值得吗?

余红说,我当然知道这是在犯罪,他们让你一时无脸见人,我要让他们一世见人无脸!我要用我的行动来证明我是真心爱你的,如果你理解了,我就值得! 我会心安理得地微笑着走向牢门!

你要去自首?

余红微笑着点点头。

余红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封好的信封交给方然说,我给县委写了封长信,说明了事情的原由,揭露了他们的鄙劣行径,同时说明你是无辜的,是我刻意引诱你。邮票我已贴好, 你只把它投进信筒就可以了。

方然说,不,不是你引诱我,是我俩两情相悦!

余红的眼里溢出晶莹的泪影,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她把一串钥匙丢给方然说,这是我家所有的钥匙。常去给那盆“勿忘我”浇水,这种花需要肥沃的土壤、充足的阳光和充沛的水分, 你可别让它蔫了呀!

她又把一只红色的手机递给方然说,这是我俩的专线,你我来往的信息都储存在里边。我用不着了,你要保管好。

她交待完,无限深情地凝望着方然说:你好之为之,我走了!

当余红提着箱子走到门口时,方然叫了声“余红”扑了过去,紧紧地抱着她亲吻着她那光洁的额头、粉嫩的脸颊、花瓣似的朱唇……两人的泪水在久久地热吻中交融在一起。

余红推开方然,用手擦拭着他满脸的泪水说,惦着我!

方然点头说,我会的!

他坚毅地提起余红的箱子说, 走,我送你!

当余红拉开房门时,看到两个公安人员正向她走来……

他从不戳破这层窗户纸,没必要伤害她的自尊,他曾揽着她委婉地讲了一段故事:古时候,有个女人和丈夫一块乘船过河。丈夫指着同船的一位年青女子说,娘子,你看那个女子长得多漂亮!娘子一听妒意大发,朝丈夫吼道,没良心的东西,你说我不漂亮?我没法活了! 说着扑河而亡。从此这个码头上,只要有漂亮女子经过,就飞沙走石浊浪滔天,后人把这个渡口叫“妒妇津”。

田甜从方然的怀里噌地坐起生气道,你说我是妒妇?笑话!论才华我是本科毕业,驰名的外科医生,县医院外科主任;论模样身条娉婷凹凸有致,多少人嫉妒我,我怎么倒成妒妇了?

方然把田甜拉到怀里笑着说,说个笑话你怎么当真了?你很自信我很自豪,让别人嫉妒我们吧,我的田甜才不会鸡肚小肠嫉妒别人的,来,睡觉睡觉。

但不管怎么说,有女人上门找方然,不论公事私事,田甜一概不给好脸色。

方然系好睡袍,趿着拖鞋走出浴室时他看到与田甜对面而坐的余红。

余红礼貌地站起朝方然颔首说,对不起,晚上还过来打扰您。

方然一边示意她坐下一边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有客人,你看我这打扮……

余红赶忙打圆场说,自己家里都这样,没关系的。

方然没和余红单独接触过,但他了解余红,余红是业务尖子,是她支撑着县直小学。方然在沙发上坐定,直截了当地说,啥事?你说。

余红正欲开口,田甜插话说,听说余校长离婚了?离了就自由了,自由了好啊!

方然支使田甜说,去倒杯水去!

田甜离座,方然示意余红,说吧。

余红正斟酌如何开口,田甜端水过来,朝余红说,当个局长有什么好啊?白天忙晚上忙,连个休息时间都没有。

余红早就听说田甜患有偏执症,见不得其他女人找方然,今天真领教了。心中骂道,神经病,谁希罕你的男人!嘴里却说,方局长日理万机真的太忙了,难得清静一会儿,我不打扰你们了。说着站了起来。

方然两手按了按示意余红坐下,歉意地说,没关系没关系,谁让我是局长呐,有事你说你说。

余红心里冷笑,有这个看家婆搅和我还能说吗?她佯作轻松她说,真的没事,只是过来看看你和嫂子。说着朝门口走去。

余红来时,她提了两瓶“茅台”两条软“中华”,她原本带钱来的,又觉太唐突,常言说烟酒不分家,这样方然会容易接受些,也叫投石问路吧。

方然抓起茶几上装着烟酒的塑料兜追过来说,余校长,你的东西!

方然是清廉的,他很自律,从不收受礼品,他认为送礼者都多少包藏有祸心,这一点他领教过——

他当局长的头一年,局里要盖职工住宅楼,多家包工队报名投标。他到市里开会回来,田甜说有包工头送来一台29寸的海尔彩电。他冲田甜发火道,我平常怎么给你交待的?能收别人的东西吗?你想叫我当贪官,想叫我坐牢是不是?

田甜委屈地说,他们一送来就走,跑得跟兔子一样追都追不上,我要退, 这电视机也扛不动啊!

方然当即打电话叫司机过来,交待说把这东西先弄到局办公室去!

晚上,包工头找到他家,他连座都没让,扳着脸说,我已经考察了,你们这个施工队不行! 具体情况明天上午到办公室告诉你。

第二天上午包工头没去,下午县纪检委两位同志却到了,说有人到纪检委举报方然收了别人一台彩电。方然打趣道,现在谁家没两台彩电?你们怎么甄别哪台彩电是送的?

其中一位说,人家送前都做了标记。

方然领二位来到办公室,纪检委的同志扯掉箱子上的胶带,抬出电视机,扳倒一看,电视机底座的隐蔽处贴着一块胶布,上面写着包工头的名字。方然当时出了一头冷汗。

余红遇到了尴尬,怎么能把这点东西再掂走呐?她故作戏谑地笑道,别把你给吓着,我不求你办事谈不上贿赂,我只是随意过来看看你和嫂子,真没别的意思。

这时田甜凑近说道,你不把东西拿走,这不是害他吗?!

余红像被人当头浇了盆脏水,心生忿然。她猛地夺过方然手中的东西,紧走两步把东西扔进了楼梯拐角处的垃圾洞。

方然愣怔地说,你这是……

东西不干净,就叫它到不干净的地方去吧!余红说着“噔噔噔”下楼去了。

余红的造访激起田甜难以抑制的醋意,她拱着方然说,我想。

方然说我真的有点困。

你陪她说话就不觉得困?

我不想。

我想, 我就想! 田甜说着把头埋到方然的大腿间……

方然一夜未眠。余红超乎常理的举动并没惹恼他,他反而对她心生敬意。她一定有事相告,只是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和氛围。他仿佛欠了她什么似的,心中有些许不安。特别他做为后备干部的当口上,任何人都不能得罪。

他决定找余红谈谈。

谈话是在方然的办公室进行的。

余红也一夜未眠。

昨晚她悻悻地回到家, 像跌进一座令人窒息的古堡, 没有人气儿, 没有温暖, 心也变成了一眼枯井, 空落得让人战栗。

她野蛮地踢掉鞋子, 倒杯红酒置于茶几上, 蜷卧到橘红色的真皮沙发上。她拿起遥控器摁开像半面墙壁的背投电视, 按下静音。画面上一个体毛如猿的胖和尚正满屋追赶一位漂亮的妙龄女子。胖和尚淫笑着把捕获的女子扔到床上, 撕开她的衣服, 趴上她的身子……女子从枕下摸出把剪刀向和尚的腹部刺去。

余红关掉电视, 发出一声哀叹——要干掉张政, 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都必须仰仗方然, 可她把他也给得罪了。她埋怨自己关键处怎么就拿不住性子,怎么就忘掉了自己的本意,忘掉了自己当下属的身份哪? 以后还有自己走的路吗?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刚才, 她是带着迎接厄运的戒备心理走进方然的办公室的。

为了营造些友好气氛,方然主动给余红倒了杯水并双手捧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方然没有居高临下地坐在板桌后的高靠背板椅上,就势在余红对面的沙发上落坐,以示平等。

方然两手一摊笑着说,余校长挺有个性的。

面对方然真诚的笑容她忐忑的心释然了,绷紧的身躯松弛了下来。

她报之一笑说,我第一次上你家怎么好意思空手进门呢,这是人之常情。我很敬重你,你是我心中的偶像,可你把我当外人了。你把东西还给我,我觉得你看不起我,就……真对不起,惹你生气了!

方然摆摆手说,我理解你,谈不上生气,你使我看到了你身上潜在的东西。

方然起身到板桌前抽出一支烟,“咔”地打着了火机,他手擎蓝色的火苗迟疑了一下,扭头冲余红问,女同志都不喜欢男人吸烟?

余红被他的彬彬有礼感动了,她讨好地说,吸吧,我喜欢男同志吸烟,那正体现男人的阳刚之气。

方然听起来很舒服,打趣道,会说话。

方然深深地抽了口烟,接着解释道:昨晚我不是作秀,更不是故意办你难堪,是你挑战我给我自己定下的规矩,你没见我的门上贴有“空手进门”的警示?我从当官的第一天起就发誓决不收受他人的东西,决不做贪官!请你理解我、支持我。

余红似有感慨地回应说:这是个物欲成灾的社会,那么多的机构在反贪,那么多的制度在限贪,那么多的人在捉贪官,但仍有一批批的贪官挖空心思地敛财,违规犯纪,挑战法律,直至身陷牢狱。你洁身自好出污泥而不染,真的难能可贵,我做为你的下属真的很自豪!余红说着,两眼汪汪的,满面虔诚。余红话锋一转说,不过朋友间的礼尚往来、相互馈赠还是少不了的,礼品已成了人与人之间感情的载体,该收的不收不怕失掉朋友啊!

方然指着余红笑道,哈哈,你还是耿耿于怀呀!方然收起笑认真地说,正因为礼尚往来与收受贿赂不少时候难以界定,那就谁的东西也不收,免得蚁穴溃堤。

两人似乎心理相通,颇有共同语言,你来我往无意识地讨论起严肃的政治课题。

方然推心置腹地说,说句良心话,当官的是不沾自沾啊,烟白吸,饭白吃,车白坐,真的是自己的工资不花,自己的……说到此他陡然打住, 没把“自己的老婆不用”这句话说出来, 他和余红对视一笑问, 有必要去贪吗?

方然不愧为思想工作的高手,讲话有拨云见日的功效, 他要把理说透,使余红成为他理论的俘虏。

他说,当然,人总要交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朋友,不同品位的人也有不同的交友方式。他扳着指头说,博弈之交、饮食之交、势利之交、意气声名之交等等等等,但都透出太多的陋俗之气,只有君子之交才是一种忘掉物欲没有功利的高品位交往,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是交友的最高境界啊。

余红听懂了,方然不仅为他昨晚的拒礼做了理论上的阐解,还为今后的交往定了个原则。在余红的视野里,方然属于卓而不群的男人,他思路清楚,魄力过人,主政教育工作成绩斐然。他长得有点像影星达式常,既有雄性的深邃和刚毅,又有书卷式的儒雅。他坦诚而富有哲理的一席话,更使她心生敬意,这种敬意是建立在征服之上的,是他的睿智、他的魅力征服了她。像有什么东西触到她心灵的软处,生出异样的感觉,她想和他交往, 她愿与他相处,不仅仅因为他是局长。

余红起身给方然续了水,她要平复心中名状不清的情绪。她说,如果当官的都像你,呈现给老百姓的将是朗朗乾坤清平世界啊!

方然笑着说,别人如何咱也许管不着, 也不好管,但咱自己应该遵循那句老话——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

余红笑道,你应该到先进性教育宣讲团去!

方然收住笑,若有所思地说,我本人并非有多高的境界,因为我太知足,对我来说,现在得到的已经很奢侈了。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父亲死得早,是母亲拉扯我长大的。为供我上学,她一个妇道人家上山砍柴卖柴,一天只挣五块钱啊! 她捡过破烂,她还卖过血……我参加了工作她应该享享福了,可她的身子过早地累垮了。我刚当高中副校长那年,母亲……就撇下我,走了。临闭眼前她拽着我的手说,儿啊, 好好给老百姓办事 ……咱可要当个清官啊!

方然的眼圈红了,他不想让余红看到他的失态,走到板桌前背对着余红又点燃了一支烟。

余红眼里发潮,她深情地说,如果有机会,让我到坟上看看她老人家,行吗?

方然意识到什么,他一扫悲戚的气氛故作轻松地提高声音说,昨晚你找我什么事?你还没说呐。

我想调调工作。

为什么?

我不想与张政搭班……他十足的混混!

方然沉默着没有答话。

余红不愿浪费与方然对话的机会,她又紧追一句,要我来管理县直小学,我可以立军令状, 决不会给你丢人的!

方然相信。但张政如何办?张政当校长是他按照县里某位领导的旨意艰难操作的。他了解张政,他不怕得罪张政,但他不能得罪县领导。他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张政比我大八岁,今年——

余红抢过话茬,今年四十六。

余校长,方然温和地说,县里规定股级干部退下来的年龄为四十八,政坛的游戏规则就这样,他没有大的错误,动人是要有说头儿的。

不行? 余红木然地问。

你的意思我清楚了,但现在不行!方然态度很明确,在人的问题上不能许愿,为了稳定大局防止节外生枝, 他没有给余红留任何想头。

两人谈话的气氛是融洽的,另外各有所获——

余红的想法虽然落空了,但她摸清了方然的脉搏。同时她似乎意外地得到了一种言喻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女人才有的愉悦和满足。

方然也再没必要因为拒礼而歉疚,近距离的接触, 他对余红有好感,还有点莫名的欣赏。

但后来余红办了件蠢事,方然对她的好感大打折扣。

电话铃声响起。

审计局审计股股长肖剑邀方然到“香格里拉”吃饭。

方然手执话筒迟疑着。他与肖剑只是一般认识,并未过多交往;另外他怯于饭局,酒桌上曲于应付、无话找话、不说得说、不笑得笑、不喝得喝,太憋屈人。

话筒里响起肖剑咄咄逼人的声音,方局长是不是看不起老弟?不想给老弟面子呀!

方然赶忙打趣道,哪里的话, 你肖股长的饭我咋能不吃呢 ? 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白吃谁不吃呀?我这就到!

在偃旗县这棵政治树上,审计局算是颗出头冒梢的红果子。年度正常审计、项目专项审计、干部离职审计……不管常规性审计还是突击性审计,都要找出点问题来,都要罚款。招待不周、配合不好的就不只是罚款能了事的,轻则把审计报告送到纪检委接受党纪政纪处分,重则把审计报告交到检察院等待法律的惩处。方然清楚,审计局的同志是轻慢不得的。这个饭局他不能不去。

香格里拉大酒店是一个开金矿的暴发户新建的,装修豪华。各方来客不安排到这儿住宿就餐,就仿佛不上档次不够品位,轻慢了人家,因此到此消费者趋之若骛, 酒店生意火得很。

方然走进“醉仙阁”雅间时,已有六七个人沿桌而坐。

肖剑介绍说, 这都是我手下的弟兄们,仰慕你方局长,都想和你联络联络感情。

方然说,好啊 ,今天咱说定喽,你请客我埋单!

肖剑说,今天你我都不需要埋单,另有他人。

谁?

肖剑说,我的老同学。

人呢?快请啊!

肖剑拨了手机,不到一分钟余红笑容灿烂地出现在门口。

方然对这次饭局的主题心已了然,他体内像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那是愤怒。

这个饭局真是余红设的,她就在隔壁候着,她要借助肖剑给方然施以外力,迫使方然接受她的想法。

余红刚一落座,肖剑身旁的胖子指着余红讪笑着问,肖股长,你和她同学?

大学同窗四年,这还有假?肖剑说。

胖子说,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共读,一读就读出个旷世情话,你们仅仅是同学?同窗四年就没读出点故事来?

肖剑大度地笑笑,冲余红说,让他们展开想象吧,怎么想都不过分!

余红满面绯红。

在座的都笑起来。

席上,喝的是“剑南春”抽的是“大中华”。肖剑端起一杯酒对方然说,我有一事相求,请方局长务必给兄弟个面子,我先喝为敬。说着把酒灌了进去。

方然知道他要给余红当说客,微笑着示意他说下去。

果不其然,肖剑指着余红说,她在大学不但是校花,而且是才女,现在她才是小学的副校长,你还要多提携她哟!

方然话中有话地说,余校长我是了解的,今天更有新的认识,你放心吧!

在肖剑的示意下,余红给方然擎起一杯酒说,多谢方局长!

方然没有接杯,佯怒说,今天我是单刀赴会,你不替我喝酒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

肖剑说,这杯酒方局长一定要喝!余红多次警告我说,肖剑你可听好咯:有我在你少到教育系统找事!要不是余红给阻着,我早把你的门槛给踢折了。你一高中建设花了一个亿,还有教师的安居工程近千万,我都没去查你。再说了,你手下几百所学校,我要查的话那年不收你个百二八十万!

什么东西!你公然要挟我!方然心中骂着脸上仍带着绅士般的微笑说,那真要感谢你和余校长喽,敬酒你俩可不能不喝哟!说着端起两杯酒给肖剑余红一人一杯。

肖剑说,看来敬酒难喝啊,这样吧,我出个题目你给个答案,答错了你喝三杯酒,你答对了我喝三杯酒。

方然默许。

肖然翻了翻眼皮问,你说男人为什么要结婚?女人为什么也要结婚?

方然心中笑道,小儿科!他到昆明旅游时,导游小姐就说过这样的调侃。他随口答道:男人想通了,女人想开了呗。

其他人拍起巴掌。胖子说这个答案既文化又幽默,好!

肖剑说, 你答对了我喝!

他站起身,把桌上三杯酒码成一队,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下把三杯酒夹起来,他举手仰面,酒水从三只呈梯形的酒杯中竟汇成一股滴水不漏地流进肖剑的口中。他倒置酒杯晃着给大家说,干脆吧,这种喝法叫“步步高”!

几个人变着法给方然敬酒,他本来就不胜酒力,加之心中不快,一会儿就心慌肚热,头晕目胀。

方然说我不能再喝了,我给大家唱板戏结束如何?他不等大伙可否就清清嗓子,拉开架势唱道:临行喝了这碗酒,浑身是胆雄纠纠,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能应酬……他陡然打住抽身离席。

肖剑说,我说的事方局长可记住啊!

方然拍拍他的肩头说,什么都忘了,也忘不了你肖股长的事,再说了, 我敢吗!说着朝门口走去。

余红紧走几步问方然,给你叫个车吧?

方然没有理她。

她从方然的脸上看到了愠色。余红心里一缩, 缩得发疼。

她知道错了, 错在忽略了方然的自尊。

她失算了。

但她不承认失败, 她是个不言败的女人。

方然夹着“金利来”手包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收到一则短信息——寂寂寥寥杨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方然是学文的,知道这是唐人卢照邻的两句诗。杨子即汉代杨雄,杨雄历仕汉成帝、哀帝、平帝,但终不能升迁,无奈闭门著书,其门人迹罕至。

方然心里笑道:何许人也,敢自比杨雄,升迁无望年年岁岁寂寥对书。他一笑了之,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当他迎着晨光迈出家门的时候,他又收到一则短信息: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余心?

怪哉,时间正是七点半,与昨天发送的时间几乎一秒不差。他意识到这决非偶然, 是有人匠心独运冲他而来, 并且是教育系统的人,自认为自己是怀瑾抱玉之辈,仕途多舛,有求于他。

方然知道:短信中的两句诗是骆宾王狱中咏蝉时的句子,骆宾王仕途蹭蹬,屡遭困厄,身陷冤狱,未老先衰,听蝉声凄切,融情入物,以蝉自喻。自己手下还有这等人物,竟敢向他发来短信直抒胸臆,表达居高食洁的蝉性!

他决定找出这个人,弄弄明白,可手机荧屏上显示的号码是陌生的,在他脑际没有丝毫印痕。

方然带着疑虑,把办公窒的门关上,他仔细查阅教育系统的通讯录,但没查到这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教育系统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有的人书读多了难免读成个呆子,做出常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方然释然地笑笑——认什么真呢!

当第三天的同一时间方然又收到同一号码发来的短信时,探秘的冲动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涌起。

他没到办公室,直接走进县移动通讯公司的营业大厅。各司其职的姑娘们都妆扮得像空姐一样漂亮宜人,方然把写着陌生号码的字条递给一位瓜子脸的姑娘说,请查一下这个号码。

姑娘问,有密码吗?

方然摇摇头说,不知道密码。

姑娘莞尔一笑说,对不起先生,电脑没这个功能。

方然明白了:手机号码也属隐私的范畴,没有执机者允许移动公司是不给查的。真是个以人为本的社会呀!电脑没这个功能,而不是不给查,说得妙,方然心里笑了。

方然已走出营业大厅,而又不甘心地踅了回来。

他问那位瓜子脸姑娘,什么情况下可以查这个号码?

姑娘迟疑了一下,微笑道,公安机关和监察机关他们有办法。

方然不会烦劳这些机关的,没必要小题大作,神秘人物给自己发神秘短信,也成了他不能示人的隐私喽。

方然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调出早上新发来的那则短信:此夜断肠人不识,起行残月影徘徊。

他凝视着手机荧屏,那怨凉凄恻的两句诗幻化成一幅动情的画面——一个自为高洁或仕途失意或情场痛创的人,在漫漫长夜独居斗室,愁烦纠结,孤寂无聊,满腹哀怨,无有人识,辗转翻侧,夜不能寐。排遣愁楚,推门出屋。西天一弯残月,冷辉如水,只身踱步,身影徘徊。多么孤凄的画面,多么悠长的情味啊!

方然有些许感动,此人定是个有着诗韵的才子,也许是个人才。

短信像一颗颗石子掷进他的心海泛起涟漪,涟漪会随时光流逝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可沉入心海的石子仍在。他有种感应,短信还会发来,他甚至产生一种莫名的期盼,也有好奇。

当新的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提前把手机掂在手里,等候那神秘的短信再次光顾他的手机。果然,七点三十分,他的手机响了。这是条颇含情意的信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再一天发来的是:但见泪痕湿, 不知心恨谁!

方然的心乱了:他认定这位神秘者是个女的,正给他秋波暗递。为了调动、为了升迁、为了职称……那些轻贱的女人冲着他权力的光环会投怀送抱;也会有多愁善感的痴情者,冲着他雄性的魅力由暗恋走向袒露。面对充满情意缠绵、怨思锥心的诗句, 方然心灵的软处似有所动。

陌生号码的后四位是5417。

方然点燃一支烟,头靠在高高的椅背上,口中反复嘟哝着5417、5417这一串数字。他猛地摁灭烟蒂,从板椅上弹了起来——5417,不就是“吾是你妻”的谐音吗?

这一定是田甜为了验证自己是否有外遇而顾意设的局。真是个妒妇!他心中怨道。

中午回到家,饭桌上他责备田甜:把心思放在工作、放在家庭上,别净往歪处使!

田甜一脸狐疑的反问,我往歪处使什么心了?

给我发什么烂信息?!

谁给你发信息了?一天到晚手术排得满满的,哪有功夫发信息呀! 我不是那些无聊的俏哥靓妹……哎,什么信息啊?

方然看田甜不像是在撒慌,她也没那个号码。他不敢再深问,若不是田甜所为, 岂不弄巧成拙? 那些短信他都没有删除,若田甜认起真来要看信息不就糟了吗?

他讪笑道:逗你玩呐,急什么急!说着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到田甜碗里。

下午上班后,方然又调出五天来收到的短信,逐条咂磨。他在熟悉的女人中逐个筛滤,倏然想到了余红。余红想代之于张政,先是送礼尔后让肖剑要挟他,她最有嫌疑会这样做。但余红手机号码他熟悉, 不是5417。那这个人倒底是谁呢?

方然拉过板桌上的电话机,摁了免提键,拨了那个陌生号码,他要引对方走出来。

电话通了,传来彩铃声——那是庞龙在唱缠缠绵绵的两只蝴蝶。歌声止,有声音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方然懊丧地摁了下电话机的免提键。

对方人不在?还是对方有意不接?

方然掏出自己的手机又打了过去。通了,还是没人接,传过来的是一个女孩的娃娃腔:喂!我现在虽然接不成电话,但依然祝您快乐——就像炉子上的水壶,屁股烧得红红的,肚子里冒着泡泡,嘴里吹着口哨。喂……娃娃腔反复说了两遍,方然“啪”地合上手机。

方然像嚼了把怪味豆,难于辩清个中的甘苦酸涩。

不管对方主旨为甚,但她定是个怨妇,怨从爱出,哀从情来,柔肠寸断,长夜难捱。爱和被爱都是幸福的,被人关注和牵挂也是一种幸运。但他方然不是情感的漂泊者,田甜就是维系他情感的锚。新鲜会给人带来猎奇,猎奇能促人焕发激情,方然此刻非常想见到这位神秘的女人。另外, 他已接到组织部的通知, 下周和广播电视局局长杨杰到市委党校中青班学习一个月, 他也不能让神密的短信跟随他、困绕他, 他要有个了断。

他给“5417”发了条短信——问君意欲何?不必半遮面。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对方回应道——思君不见君,见君当几时?

方然在心里嘀咕道,今天是周末,就一睹她的庐山真面目吧!他遂发去短信——周末适暇晤芳面,不枉今夜月正圆。

看来正中对方下怀,消息当即传来——“香茗居”里茶正香,明月伴君到阑珊。

“香茗居”位于栖凤湖畔。

偃旗县城南有一方波平如镜的栖凤湖,近几年那些有权、有钱的都变着法择水而居,因此一幢幢豪宅沿湖突兀而起。“香茗居”茶楼就座落在这个富人区, 它是一幢红墙瓦顶的日式建筑,犹如一位妖冶的卖俏女子面水而坐,向人们传递着诱惑。

方然给田甜通了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饭了,尔后在办公室磨蹭到日光渐暗才出了门。

当他踏着紫色的暮霭迈进“香茗居”时,一位修竹般清丽的小姐迎上来问,你是方先生吧,请随我来。

他被引到二楼一间叫“听月榭”的茶室。室内简约典雅, 磨砂玻璃的格子推拉门,竹帘掩映的撑卧窗,淡棕色的橡木地板,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清雅宜人。室中一方花团锦簇的坐毯上放着古朴的茶几,茶几上摆着名贵的紫砂茶具,坐毯上几只真丝蒲团憨憨地静候着客人。室内正播放着朱杏茹的古筝曲,曲子像颗颗玉珠落入心灵的盘盏,溅起遐想,溅起梦幻。

方然见房内无人,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小姐时,小姐心领神会地说:“先生稍候,她一会儿就到。”

话音未落,门响处一袭墨绿长裙的余红手执鲜花笑吟吟地伫立门口。

方然的第一感觉是中套后的羞恼,他想拂袖而去。

余红似乎早已了然他的想法,一语截断他的退路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方局长此刻想夺门而去。你要到市委党校学习,我要给你饯行;另外作为下属还要给你汇报思想;再则我们相约在先,方局长一言九鼎岂可负约?常言说国无诚信则绝于天下,家无诚信则危殆,人无诚信则鄙陋,方局长当然是最讲诚信之人喽!”

好一个利舌如刃的女人!方然也是下午才得到去市党校学习的消息的,余红怎么如此快就知道了呢?此刻,他不能走,走了他就太不男人了,就会失笑于余红。

方然居高临下地说:“余红你一错再错,此刻你又错了!清风、明月、雅室、茶香、良宵、佳人,我怎么会舍得走呢?”他两手一摊,故做轻松地耸耸肩膀。

余红甜甜一笑说:“谢谢方局长给我面子!”并把手中的鲜花捧给方然。

方然接过鲜花凑到鼻子上闻闻说,真漂亮!真香!遂插入几上的花瓶。

两人沿茶几席地盘腿而坐,余红说,都没吃晚饭,先垫点东西再品茶。说着抬起右手向外示意,几位小姐托盘依次而来。

几上倾刻摆满了精美的吃食:烟熏三文鱼、法国蜗牛、俄国鱼子酱、鲍汁泡饭,还有些小食品——美国开心果、来勒克杏仁、卡迪那豌豆脆、法国亚梅、辣小子板筋王,外带怡口糖莲和吉百利巧克力。

两人很绅士地吃了几口鲍汁泡饭,仿佛不是在填饱肚子,似乎是道不可少的吃饭程序,浅尝辄止。随即上了极品龙井。

方然问,换手机号码了?

没换。又买了部手机,余红把一只精巧的红色手机亮给方然看,莞尔说,这是你我的专线!

方然一直没有理顺的心情又烦乱起来,心里有点堵有点涩。他什么也没有说,默然地拈起一颗亚梅含到嘴里。

余红主动调节着气氛,她擎起暗红色的紫砂茶盅说,来, 以茶代酒,祝你仕途坦荡——高展巨翅鹏程万里!

方然举起茶盅呷了一口平静地说,后备干部只是后备而已,不全用的。

偌大个偃旗县后备干部仅选了你和杨杰两个人,马上要到中青班学习, 这还不值得祝贺啊?无酒不成敬意,咱上瓶酒吧?

方然说,胡来!喝了酒茶还能品出什么味?

余红借题发挥道,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无章可循、有章却又不能循的。我明明知道不能冒昧地给你发信息,更不能把一个女人心有所思梦有所想的情愫袒露给你,这不原则,这不理智,这不道德,这是胡来,这是乱来,可我真的没办法抑制自己的感情。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一个人的理智在感情潮水的冲击下,会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我知道你会认为我轻浮,会看轻我,我从此在你面前没有了自尊,但我还是要胡来,要把自己心底的隐秘告诉你, 我, 我真的没办法! 余红说着双目含情,有娇羞也有深沉。

方然不想把话题引到他自己的身上,斟词酌句地说: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空房子,是会孤寂的。围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围城内的人又想冲出来,人啊,难得说清。

余红说,我不是想冲出围城,是围城的城墙坍塌了,把我抛在毫无遮拦的荒野上。

她手里捻转着精巧的茶盅,深思般地自语着——你知道, 我的老公原是县医院的一名牙科医生。一次他给一位老太婆拔牙,牙是拔掉了,可老太婆却死在手术台上。吵骂、打闹、打官司,最后医院拿了五万元才算了事。但医院不要他了,除非他把五万元拿出来。他还因祸得福,到南山开金矿,仅三年就赚了千八万。他买了车,又在市里买了房,儿子也送到市里一所封闭式的贵族学校。从此他不在矿上就在市里,不再光顾县城这个家。还真应了那句话——女人变坏有钱, 男人有钱变坏。那是个飘着细雨的中午,我在市里听完观摩课后走进那幢豪华的别墅,他和一个女孩正赤裸裸地缠绕在一起。他没有惊愕,没有愧疚,连衣服都没有穿,当着女孩的面对我说:你都看见了,能容忍就过,不能容忍就散! 后来知道那个女孩是个三陪小姐,只有十七岁,我今年三十了。看来,在男人的眼里,女人的青春比女人的品位更重要。我提出离婚了,他还算大方,县城的楼房归我,还给我了二百万元,儿子归他……

余红抬起头一扫脸上的苦楚,冲方然说,我不是有意让你与我分担不快,我只是想与你倾诉,能和自己想倾诉的人倾诉也是一种幸福啊!

方然说,对不起,我不该引出这个话题。

余红佯装轻松地说,没什么。我这会儿只想喝酒。

她要了瓶法国的红葡萄。

她亲自把玫瑰红的酒液斟到两只高脚杯中,笑道,今天是为你饯行的,咱不说不愉快的事。咱猜谜喝酒, 谁输谁喝如何?

方然点头示意她先来。

余红抿嘴巧笑,盯着方然说:你听好,猜一字——四四方方一座城,四面城墙一面倾,城墙里边有奸情,城墙外面有人听。

方然仰面眨巴着眼睛,半晌,摇头说,我还真猜不出。

余红兴奋地说,那你喝酒呀,喝了我告诉你谜底。

方然端起酒杯示意余红,陪一点啊。两只酒杯相磕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一饮而进。

余红又斟了酒,对方然说,把手伸过来。余红左手拉着方然的右手,她用右手的食指在方然的掌心上划拉着。余红的手指纤细匀称,像拨皮的嫩葱,涂成淡粉色的指甲仿佛触到方然的心尖,方然心里有点痒,痒得发颤。

余红一边划拉一边说,这是偃旗县的“偃”字。你看四四方方一座城不是“口”字吗?四面城墙一面倾, 右面城墙倒了成了缺口,里边上一个“日”字,下一个“女”字,那不是有奸情吗?说到此余红瞟了眼方然继续道,左边一个单立人儿,墙外不是有人听吗?看来, 古往今来男女情事总那么受人关注。

方然击掌道,妙!真的妙!

两人欢快地笑起来,笑出了轻松,笑出了融洽,也笑出了别味。

余红说该你了。

方然说我出个最简单的,偃旗县人都应该知道的常识,你说说我们县为什么叫偃旗县?

余红心里笑道,一般常识我能不知道?她却佯装不知摇摇头。

方然说喝酒!

两人喝了酒。方然说,你应该知道的——相传炎帝部落就在我们这个地方,当时一个九黎族的首领蚩尤十分强悍,来攻打炎帝,炎帝被打得一败涂地。无奈之下,炎帝请求黄帝帮忙。黄帝早就想除掉蚩尤,遂联合各部落打败了蚩尤。而黄帝和炎帝却发生了矛盾,在这儿又打了一仗,炎帝失败,炎帝从此和黄帝和好, 偃旗息鼓不再言战。因此我们这个地方就叫了偃旗县。

余红说,听说“文革”时我们县改名为红旗县了,怎么又改过来了?

方然说,那个时候全国一片红海洋,沾上红字就时髦,后来《红旗》杂志都改为《求是》了,我们能不改嘛?其实“偃旗”这个名字挺有文化,更有历史的厚重感。

余红娇嗔道:怪不得方局长不喜欢我,是我沾了个“红”字啊!

方然笑道,红海洋不时髦了,你是余红,余下的那点“红”还是挺有亮色的呀!

两人会心地笑了……

两人喝到耳热心跳的时候, 非常默契地步出“香茗居”。

多宜人的春夜啊——圆月当空, 光华似银, 皓月下的栖凤湖柔静如练, 春风习习送来栖凤湖的水腥香, 绵蜒的湖柳仿佛很解人意,在春风中笑得发颤。

方然说,你先走吧!

余红说,在我家门口,我要看着你走呀!

方然没到过余红的家,问,你家在这儿?这可是富人区啊!

余红指着不远处一幢灯火辉煌的楼房说,就那儿。

家里有人?为何灯火通明?

我出门前把房内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要不,你怎么知道哪是我的家呐!

方然心仪迸然。

方然抬腕看看夜光表, 时间正是夜里十点钟, 这正是人们想做点什么的好时候。

余红的家近在咫尺,如果余红说到家坐会儿吧?他会去的。可余红没说, 遗珠般的憾意在他心底油然而生。但余红真地邀他到家,他会看轻她的,此刻,遗憾中又滋生出一丝敬意来。

方然和余红握别。

他走出好远,回头,见余红仍站在如昼的月色中,向他挥手……

杨杰称方然为“方哥”一直觉得亏。

杨杰说:你比我只大五天,不就是120个小时嘛,我却要叫你一辈子哥,亏死了!

方然笑道:我俩就是双胞胎,我比你早到这个世上几分钟,你也得一辈子叫我哥,何况早你120个小时!你小子什么事都玩得转,就这点你没门儿。这是命,认命罢你!

杨杰说,我什么都认,还真不认命!

方然和杨杰在市委党校中青班上,同居一室, 两人都感觉很亲切很放松。

当年他俩同时考上同一所大学,又同在中文系就读,不但住一个宿舍还是上下铺。大学毕业双双回县,方然到高中教书,杨杰分到当时的广播站(随后演变为广播电视局)当记者。杨杰和方然一样,十六年来没挪过窝,从记者到编辑,从编辑到新闻报导股股长,尔后踏着副局长的台阶坐上了广播电视局局长的交椅。

这次杨杰和方然又同时选为偃旗县的后备干部,同样的经历,现在又面对同样的目标,两人都承认这就是缘分。

但两人还是有不同点:方然是个人才,他凭自己统领全局的能耐、开拓创新的精神和舍家忘命的事业心重振了偃旗县教育的雄风,以有口皆碑的政绩赢得了领导和群众的赞许,这次无记名投票而能入围后备干部,他得益于实干。

杨杰在偃旗县是个人物,他办事精明,心眼足人气儿旺。县直各委局、各乡镇党委书记都清楚三分工作七分捧场的道理,杨杰迎合他们的心理,今天电视采访这位书记,明天给那位局长做专题,杨杰还真让一些人成了荧屏明角,电视上有影广播里有声。杨杰因此也成了人物,委局长的酒桌上他成了常客佳宾。这次杨杰入围后备干部凭的是人气儿。

今天是你38岁生日, 弄几个人热闹热闹 ? 杨杰说。两人在大学时逢谁的生日就要到校外下馆子撮一顿, 因此两人的生日彼此都记得很准。

常言道不到六十不做寿,不要叫其他人,方然说, 就我俩,到“全聚德”吃顿烤鸭。

全聚德烤鸭店是北京的连锁店,中午这会儿吃饭的还真不少,大厅已无虚席。两人到二楼找了个小雅间,要了四个凉菜一只精品烤鸭。店里有个促销手段,消费超百元的可免费喝啤酒和店里兑制的保健药酒。

杨杰冲服务生说,每人来半斤三鞭枸杞酒,这酒壮阳补肾。

几杯酒下肚,杨杰审视着方然说, 据我所知,今年不到换届时候,没有位子, 调整班子我们俩人中只能用一个人。你老兄主政教育局,局大影响大,在领导的心目中份量也重。我啊,只是个陪衬。

方然说,别埋汰我喽,你小子是搞舆论的谁有你的影响力大,你叫谁臭不臭也得臭,你叫谁香不香也能香。我这个局长也是捡来的,没想过当什么县级干部,我那祖坟上长不出这棵蒿!

杨杰的手机响了,他走到门外接电话,方然没听清楚,似乎给对方报了他俩的雅座号。

杨杰转回来坐定后说,当不当县级干部其实无所为,但成了后备干部却上不去就有点当众被脱光衣服的感觉,挺憋屈挺没面子的。

这时,一位娉婷如蕉的小姐手捧花篮款款走了进来,她问, 哪位是方先生?

方然礼貌地站起说,我就是。

小姐说,有位女士给您送来花篮,让我转告您 :“祝您生日快乐!”。

女士?她还在吗?方然问。

小姐说,花篮送来她就走了,她请我送给您。

方然接过花篮,花丛中的红色纸标上写着“祝您生日快乐!”, 落款是“红豆”。

谁送的?杨杰一脸诡秘地问。

方然一脸迷茫地说,红豆。红豆是谁呀?

杨杰笑道:“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方兄要交桃花运喽,艳福不浅哪!

方然满脸狐疑地说,奇了怪了,除了你和田甜我的生日没人知道呀,既使田甜想给我一个惊喜,那她又怎么知道我俩在这儿吃饭呢?方然把目光移向杨杰问,是不是你小子搞得鬼?

杨杰叫屈说,什么思维逻辑?咱俩一块吃饭,我叫个女士给你送花,这不是我自己涮自己吗?不是自己办自己难堪吗?我脑子进水了我!

此刻方然手机响了,余红用“5417”发来短信——

梁祝化蝶翩翩飞,

想你消得人憔悴。

一生爱君即吾愿,

终日期盼梦成真。

你快我乐感天地,

其乐无涯胜似神!

方然盯着短信息心里笑了——把每句的第二个字连缀念,不就是“祝你生日快乐”吗?花篮莫非是余红送来的?她到市里来了?她如何知道我在这儿? 她又咋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方然想着拨了“5417”。通了。

方然问,你在哪儿?

余红说,在家呀。大晌午我不在家会在哪儿?有事吗?

方然说……没事,遂合上手机。

几天后,又发生了一件令方然大惑不解的事——

那天,中青班的学员到市郊的青龙山义务劳动——给植树节时栽的树浇水。

方然偕几位学员负责从山下的一个池塘里把水桶汲满,其他学员再挑水、抬水上山。汲水时,方然一滑,“扑通”一声跌进水深齐臀的池塘里,一时成了条活泥鳅。方然索性不再上岸,泡在水里给大伙递桶汲水,这样效率更高些。

杨杰问,带换洗衣服了吗?

每周都回家,带什么换洗衣服!方然说,一会到市里买吧。

杨杰问,我还有双鞋,四零码的能穿吗?

我穿四二码的,穿你的得削脚适履,方然笑道。

和杨杰搭班抬水的一位女学员看着水中的方然打趣说,要提拔应该先提拔你方局长,你虽没蹈火却是名符其实的赴汤呀!

虽是四月天,池水还是凉,方然还硬是在塘中泡了两个小时,直到劳动结束。

归途中,方然对杨杰说,我这个样子没法进商场,你去给我买条二尺八腰围的裤子,一件四三号的衬衣和一双皮鞋。

杨杰说,先回去洗澡,我取了钱再出来给你买。

方然洗了澡出来,见床上放了一堆衣物:棕色的“好人缘”皮凉鞋、一件鳄鱼牌的真丝与羊绒混纺的深蓝色长袖体恤、一件金利来牌的白色暗条的短袖衬衫、一条浅茶色的阿妈妮牌西裤、一条老人头牌黑腰带,还有一套深蓝色的CK牌西服,灰色线袜、三角短裤、除臭鞋垫……该有的都有,暂时用不着的也买有。

方然惊叹道,想得真周到呀,还都是名牌, 就是贵了点,花了多少钱?

杨杰说,我哪知道呀,我还要问你呐,这不是我买的!

方然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几乎叫起来:不是你买的?怎么回事?天上掉的?

杨杰说,我要上街给你买东西,刚到党校门口,门卫说你不是和方然一块嘛,这儿有他的东西你捎走,免得我跑一趟。我一看这些东西不正是你要的吗,我问谁送的,门卫说一个女的,叫红豆。

又是红豆,方然真的一头雾水。

杨杰说,你真要交桃花运喽,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啊!还真让人嫉妒!

方然仍没回过神,对杨杰说,你脑瓜灵,帮我分析分析,这红豆是谁? 我真的不认识。

杨杰笑眯眯地睃睃方然,分析道:你跌进水塘只有中青班的人知道,你在车上说所需要的衣物、尺码也只有中青班的同志清楚,这就说明这个红豆就在中青班内,她有意于你,并向你发起了进攻。上午和我搭班抬水的那个女的是邻县一位乡党委书记, 听说刚刚离婚,会不会是她?

方然看着嬉皮笑脸的杨杰说,那这些衣物我就不能用喽!

杨杰说,她送来就是叫用的,你不用反而伤她的自尊,她会恨你一辈子。用!你不用我可不上街给你买,看你赤身裸体的咋办?不用白不用,用了白用不就得了!

中青班结束的时候, 组织大家分两路到哈尔滨和海南旅游考察。

杨杰和方然看罢“中旅”提供的行程一览表,杨杰说海南我去过几次了,我要到哈尔滨,看看松花江逛逛太阳岛,尔后到远东海港海参崴,听说俄罗斯的姑娘很漂亮,我也去侵略一次。

方然说哈尔滨我去过,这次我要去海南。

方然一行飞抵海口后驱车先逛了兴隆花园,尔后往三亚, 待车到三亚已街灯如霞。

他刚在“海滨酒店”住下就接到“5417”的电话——

余红问:住在哪儿?

方然打趣道:市委党校宿舍楼呀!

余红笑道:嗬, 市委党校搬到三亚去了?

方然说,你活脱脱一个女克格勃,你怎么知道我在三亚?

余红说,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心贴心时,彼此的心跳都听得到,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是追星族,追星族对自己爱慕敬仰的偶像的了解是全方位的。住的好吗?

方然说,挺好的,“海滨酒店”五星级的,临窗就可观海。来过吗?

余红说,立马就到。

方然笑道, 吹吧, 吹牛又不缴税!

第二天上午方然一行游了亚龙湾,午饭后到了黎寨, 去观赏异族风情。

他随着人流涌进黎寨那高大的木制牌楼时,他收到“5417”发来的信息:

水不孤独山孤独,

所以水把山围住;

树不孤独鸟孤独,

所以鸟在树上住;

人不孤独心孤独,

所以心被梦牵住;

我很担心你孤独,

天涯海角伴旅途。

——红豆

红豆? 余红就是那个给他送花、送衣物的红豆?方然懵了——他在市里,她在偃旗县,两地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她如何得到信息,又如何在限时内完成令人惊诧不已的举动?方然满怀疑虑地摇头,开什么玩笑?不可能!

他拨了“5417”,通了。余红好像正在逛市场,手机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方然大叫:你在什么地方?这么吵!

余红也在大叫,但声音还是被轰隆的背景音冲击得单薄而模糊:我在天涯海角。

方然说,开玩笑! 你在天涯海角? 我在海角天涯。正经些,我有话问你!

余红说,我正经着呐,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就不能到天涯海角串个门儿?

在振耳欲聋的声浪中打手机,方然像吵架一样大喊大叫,几位同行者都不以为然地睥睨他,他气恼地合了手机。

方然随涌动的人流沿石级信步走来,一时内急,环顾前后左右皆无供人方便的标志。他撇开人流走上岔道,拨开拦路的藤蔓,俯首钻过茂密的灌木丛, 来到一棵冠如伞状的古榕树下,解带褪裤如释重负地唱起“山歌”。

这真是个伏兵藏器的好地方呀,人躲在这丛林中还真不好找,无怪乎当年的 “南霸天”奈何不了琼崖游击队。

方然抖擞掉最后一滴尿液,并没有立马提起裤子,这样晾着觉得挺舒服。

飞往海南的头一天,他到市场买了条前边带兜的短裤头,把身份证连同一万元人民币藏匿在裤头的隐形兜里。那齐崭崭板铮铮的一沓纸币正好把男人的雄性标志遮盖得严严实实,海南气温高湿度大,细看小腹上已有一层碎米粒状的痱子。

此刻他心里笑起来,想到了妻子田甜——田甜除了例假从不穿裤头,方然不以为然地嘲笑她说,这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还有不穿裤头的女人!

田甜指指自己的下身说,这是女人最神圣的地方,也是男人最向往的地方,应该优待它保护它。

方然说,不穿裤头就是优待就是保护?奇谈怪论!

田甜说, 这你就不懂喽,这地方是女人身体的缺口,最容易藏污纳垢,也最容易受到细菌的侵蚀,只有不穿裤头才能营造一个宽松的环境, 才有利于通风透气,才有利于正常地新陈代谢。别忘了,我是医学院正经八百毕业的本科生,我讲的是科学!

方然讥讽道,嗬嗬,“田氏理论”可获诺贝尔奖喽!照此推理,女人不穿裤头医院就不用开设妇科门诊啦!

此时,在这特定的环境下, 方然悟出“田氏理论”似有道理。

方然刚系好腰带,蓦然,身后响起女人“咯咯”的笑声,方然的胸腔像钻进一只狂跳的兔子,他窘红着脸右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余红,此刻的她已非平素款款淑女的妆扮,而是无袖露脐衫、紧臀超短裙,头戴白色长舌遮阳帽,披散的长发束成一条马尾扫着她半裸的脊背,透出青春女性的靓丽和逼人的勃勃朝气。

方然血涌颅顶恍惚若梦,他无法相信眼前的现实,可笑容如花的余红正双目含情地看着他,鲜活活地触手可及。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余红说,和你一样“唱山歌”呵,共是同病相怜人天涯海角也相逢噢!

方然拘促中略带羞涩,刚才她是否看到了自己的窘相,遂问道:刚到……还是,我是说你如何到这儿来了?

余红嗔怪道,看把你吓的! 小女子一没从中亚来, 二没见本拉登, 三没搞恐怖活动。她指着自己鼻子说,本女子昨天从中国的中原腹地飞到海南,和方哥一样下榻“海滨酒店”!

方然问,你也来旅游?

不,我找人!

找人?谁?

余红娇嗔道,爱你咋这么费劲呐! 你是我心中的明星,我是追星族,你到哪儿我就追到哪儿找到哪儿啊!

方然恍然大悟——昨天余红说“立马就到”方然还以为她开玩笑呐, 刚才进寨时她发短信他打手机其实都在咫寸之内,她一直在人流中盯着他哩。方然说,看来难逃你的手心喽!

知道就好!余红说着牵住方然的手。

两人拐上大路拾级而下,方然捋掉余红缠他的胳膊,佯怒说,本人是政府官员,请你注意维护我的形象!

余红说,你不但是政府官员,还是有家有室的有妇之夫。天涯海角没有熟悉的面孔,也没有监督的目光,装什么装,还以自我吧!说着两手紧紧箍住方然的手臂。

人们一拨拨地涌进演艺大厅看黎族的舞蹈表演和风情展示,他俩没有进去,坐到水果摊前的竹凳上休息。余红买了两个椰子,递给方然一个,两人用塑料软管“吱吱”地吸着乳白的椰汁, 仿佛在吮吸生活的甜蜜。

方然问,我生日时花是你送的?

余红点点头。

衣物也是你买的?

余红还是点点头。

方然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送给我呢?

余红说,太直露了,还有神秘还有悬念还有情趣吗?我就想给你个惊喜!

你是如何获得有关信息的?

余红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个对你很重要吗?你别忘了,现在是经济全球化信息网络化的时代。你看——余红说着从包里抽出一页纸在手中晃着说,连你们的“行程安排一览表”我都有,你们导游的手机号码都存在我的手机上呐。

方然说,你成神仙啦!

余红抿嘴娇笑,我不是神仙,我是小妖精!说着把头靠在方然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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