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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东北作家群”影视热现象分析
摘要:“新东北作家群”影视热现象是多重动因共同作用的文化景观。文学层面,作家们将悬疑叙事与在地经验熔铸成兼具文学性与影视基因的优质文本;文化层面,通过对工业记忆的影像转译与亚文化的话语突围,重构了东北文化的当代表达;媒介层面,网络时代的创作生态与流媒体平台的类型化需求,推动文学IP实现跨媒介增殖。这种现象既折射出地域文化在全球化语境中的创造性转化,也暴露出文学性与商业化的深层博弈,为观察中国当代文艺生产机制提供了独特样本。
关键词:“新东北作家群”;影视改编 ;东北地域文化
近几年,文艺界持续弥漫着一场具有独特东北地域特点的锈带气韵,从纯文学创作到音乐说唱,从综艺娱乐脱口秀到电影电视剧集,东北文艺风貌肉眼可见地在文艺娱乐媒介产品中蔚为成风。越来越多的东北藉艺人出现在文艺创作中,越来越多的东北要素缠萦于文艺作品里,越来越多的东北题材跨地域融入各类文娱样式。这其中一个现象尤为值得关注,那就是近年来才刚刚初露圭角的“新东北作家群”的诸多文学文本竞技般先后得以搬上银幕,“新东北作家群”的文学文本呈现出一袭被追捧改编的热浪,东北文艺风格凸出的文学文本好似一夜之间成为了影视改编的热卖品。2020年8月,由郑执创作的小说《我在时间尽头等你》被改编为电影,当年票房突破4亿;2021年2月,改编自双雪涛原创小说的电影《刺杀小说家》初登银幕就获得了当年不错的票房记录;2022年8月,以郑执的小说《生吞》为创作原型改编的电视剧《胆小鬼》好评不断;2023年1月,由双雪涛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平原上的摩西》口碑载道,并入围第7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剧集单元;2023年4月,由班宇担纲编剧的《漫长的季节》在豆瓣中高分脱颖囊锥,至今追捧无数;同年10月,改编自班宇同名小说的电影新作《逍遥游》入围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新导演竞赛单元”;2024年8月,基于郑执的小说《仙症》并由作者亲自改编的电影《刺猬》上线,当月不仅票房成绩飘红,影评更是赞声不绝,此外,由双雪涛的小说《我的朋友安德烈》改编的同名电影也将于不久后上线……
其实,饱含浓郁东北地域特色的影视作品早在新世纪之初就以其鲜明的风格艳惊四座。然而,当“新东北作家群”的标签日益凸显后,不仅他们的文学文本激起了文学评论的热切讨论,其小说文本更是接二连三地被搬上银幕,作家自身也先后成为影视界的宠欢,甚至直接卷起了一场影视圈的东北风。可以肯定的是,“新东北作家群”的文学文本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掀起改编热潮,绝不仅仅是简单的自然顺势,其现象背后包括了文学、社会、文化以及媒介等诸多方面的缘由成因。
第一,文学因素。
影视改编获得成功的首要条件是原著文本过硬的文学基底和缜密的文学逻辑。因此,探究“新东北作家群”影视改编热之现象应首先从文学因素层面入手。应该看到,“新东北作家群”在影视创作方面具备较高的水准和实力,其作品在剧本创作、导演技艺、演员表演等方面均有突出表现,深受业界和观众的好评。他们不仅能够深入挖掘东北地区的文化资源,还能够巧妙地将其融入到影视作品中,形成独特的创作风格和品牌效应,从而吸引众多的影视制作公司的注意。
一方面,“新东北作家群”的很多文本都有着自身优势。“新东北作家群”虽不能说著作等身,但目前为止出版的文学作品数量亦不在少数,双雪涛、班宇、郑执各自创作的小说数量均有百余篇。其中,除却作家蓄志创作的纯文学性鲜明的部分作品,很多文本本身就适于且易于进行影视加工和改编。甚至,也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新东北作家群”的很多文本本身大多具备一些“影视性”。这些“影视性”可以一一具化为悬疑的情节、普世的亲情和爱情以及强烈的在地书写等等。比如,《刺杀小说家》讲述了一场二维三维交错时空中悬念叠加的紧张搏杀;《生吞》字字追击了一个凶狠的复仇者的悲伤心路;《平原上的摩西》在声部交错中慢慢描摹出了一个凶犯的身影;《漫长的季节》铺陈了一个扑朔迷离被害人众多且嫌疑人众多的复杂案件……那其中,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又悬而未决迷丛窦生的悬疑情节不仅在成书时深深吸引了读者,也提前为影视观众铺叙了一个个满足猎奇心理的观影入口。又如,《我在时间尽头等你》叙述了一段几经轮回挫败仍不肯放弃的爱情;《生吞》泣血式的描绘了一场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要为爱人讨回公义的复仇;《逍遥游》在主人公病痛心酸的历程中完成了父女的和解;《仙症》看似讲述了一个精神病患的荒诞一生,却在其中写尽了说不出口的血缘亲情……那其中,无论是没有修成正果的却不失彼此爱情还是充满了遗憾和痛苦的父辈子辈的亲情都精准的找到了受众的共鸣点。再比如,《平原上的摩西》再现了东北地域特有的满溢着锈带风貌的历史场景;《漫长的季节》展示了在地性突出的东北式的痛苦和幽默;《生吞》用一个个熟悉的地理场景征调出具有特殊年度韵味的东北风貌……不难发现,这些包涵了悬疑的情节、普世的亲情爱情和特有的在地风貌的文学要素恰恰也是大众影视文化中的重要娱乐要素,是影视产品中吸引观众的有效关键词。这些基于文学文本产生的影视要素有的能够提前捕捉到受众的解谜心理,有的能够以人类的普世情感引起受众的观影共鸣,有的能够填补观影者的内心地图并藉此餍足特有的东北地理想象。也可以说,“新东北作家群”文学文本中的大众性恰好叠合了影视改编中娱乐元素,这便让文本走进影视创作多了些顺理成章的味道。
然而同时,另一方面,“新东北作家群”的文学文本虽然具有大众性,但却绝不是大众读物。“新东北作家群”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引起文学评论界的注意,以极快的速度得到冠名,并成为文学研究的热点皆因其文本呈现出的卓越的文学性、深刻的文字影响以及独特的创作风格。双雪涛、班宇、郑执等八零年代出生的作家眷注大时代车轮下小人物的命运,重新凝视青春的伤痛和美好,深情追忆满是错过和遗憾却割舍不开的父子亲情,低声歌吟隐匿在区域怀旧中的工人乡愁。同时,他们笔下特有的衰微的锈带工业氛围和凛冽的美学风格将历史和现实紧密统合,不仅让文学批评界的学者们欣喜,更是满足了传统文坛对八零年代新派中坚力量的渴望和期盼。正是“新东北作家群”的这些写作优势,使得他们的文学文本在大众性阅读要素之外,更包涵了更为深层次的文学动因。因此,以他们的文学文本进行改编和再创作的影视产品不仅在表层以显明的娱乐要素吸引受众,还能够以沉痛的历史经验和凌厉的现实主义思辨完成最终的精神升华。
第二,社会因素
除却基本的文学因素之外,“新东北作家群”影视改编热现象还有来自社会层面的推动力量。具体来说,又可从两方面进行解题。
首先,近年来,随着我国社会整体经济转型的加速和社会变革的深化,以人为本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全社会对社会底层生活状态的关注与关怀日益增加。“新东北作家群”创作的文学文本恰好契合了这一当下普行的人文精神。纵观双雪涛、班宇、郑执等人的文学世界,挣扎在底层社会的小人物们是他们观摩并刻画的主要角色。他们关注普通人的生活琐事、情感纠葛以及对未来的追求,反映了当代社会的多元面貌和丰富内涵。“新东北作家群”通过对社会底层人群的生存状态和内心世界的反映,不仅在读者中形成了广泛共情,也让其影视改编作品在观众中产生了同频共振的内心交响。
其次,新东北作家群的影视改编热潮可视为东北经济社会转型的文化表征。众所周知,东北经济经历了由高潮以至低谷的曲折历程,东北地区作为“共和国长子”和“东方鲁尔”,其经济地位从计划经济时代的核心工业基地逐渐沦为市场经济中的“锈带”符号。这种历史落差催生了“新东北作家群”对衰败空间中人性尊严的书写,并通过《漫长的季节》等影视改编引发广泛共鸣。值得注意的是,网络话语如“轻工业喊麦,重工业烧烤”以戏谑方式解构了东北的悲情叙事,形成经济现实与文艺表达的复杂对话。然而,新世纪以来,尽管东北经济仍然在下滑与缓慢的增长中持续波动,但近几年东北经济确有走出低谷的趋势。振兴的经济必然在相应的精神层面有所激发和促进,当旧有的意识情态不能与进击的经济形式相适应时,新发的精神风貌必然破土而生。可以说,“新东北作家群”的文学文本正是顺应了东北经济振兴的步伐而适时出现的文学现象。正如李帅所讲:“当代东北作家群与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息息相关,既能产生经济价值,又能产生社会效益。在此意义上,当代东北作家群研究就不单单是一种学术研究,而且为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振兴与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和文化保障。”[1]
第三,文化因素。
“新东北作家群”影视改编热现象还有文化层面的动因。东北地区自古以来就饱含丰富多彩的文化底蕴,而“新东北作家群”的崛起,彰显了东北文化的回归与自信。以双雪涛、班宇、郑执为代表的作家们通过自己的作品,将东北地区独特的人文风情、历史记忆和地域特色进行了深刻的挖掘和表达,使东北文化焕发出新的活力和魅力。影视剧作作为一种文化表达方式和文化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作家们提供了更广阔的创作空间和表现平台,“新东北作家群”通过影视作品展现了丰富多彩的东北地域文化和人文风情,吸引了更多的观众和粉丝,获得了更广泛的传播和认可,推动了东北文化的传播和发展。
而东北文艺之所以会呈现出如今这样一派新式风情,与渐渐成势的“东北文艺复兴”不能不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关于“东北文艺复兴”,尽管至今仍争议不断,但不可否认地一如黄平所说,这是“一场不但包括文学而且包括电影、音乐在内的全方位的文艺复兴”[2]。在这场“复兴运动”里,新生的东北文艺风范阒然吹散了始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以赵本山为代表的东北喜剧文艺风格,在“新东北作家群”的文学践行下,具有历史使命的子代们重新阐释了东北文化的生命内核,他们以戏谑幽默揭开东北内心深处的伤疤,他们用荒诞另类照进东北肺腑下的孤独,他们用遗憾不舍致敬东北粗枝大叶中的细细深情,他们使得东北文艺的直接记忆不再是“大棉袄二棉裤”、“没事儿走两步”和田间特色凸出的东北二人转。可以说,“新东北作家群”的文学创作是悄无声息地建立在东北文艺之上的,却有力地批驳了长久以来全社会对东北的霸权式想象,他们在文学文本中对赵本山及东北二人转语言的大量使用,既是在地性的一种文学表达,也是对传统东北文艺的致敬和凝华。以双雪涛、班宇、郑执为代表的新时代东北作家用自己的文学实践延展了东北文艺的文学属性,而那些改编自“新东北作家群”文学文本的影视作品则相应地扩大了东北文艺的文学景观。[3]
第四,网络媒介因素。
“新东北作家群”的文学文本大多带有较为明显的网络媒介性,三位作家都有以网络为媒介的写作经历,比如双雪涛早年以撰写影评的方式触电文学,2011年他的第一部小说《翅鬼》就斩获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班宇最初以音乐评论人的身份在音乐媒介上发表评论,后与豆瓣签约成为网络专栏写手;郑执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浮》发表在搜狐的私人频道,随即引起广泛关注。双雪涛、班宇、郑执三位作家在正式被传统文学接纳认可之前也是通过以网络为媒介的文学竞赛声名鹊起的。2018年5月,由“鲤”“腾讯大家”和“理想国”联合主办的,以综艺节目的形式线上开展的“蒙面唱将”式的短篇小说竞赛“匿名作家计划”中,双雪涛、班宇、郑执三人全部入围,其中郑执的小说《仙症》赢得首奖。不仅如此,每一代作家的出场方式都受其时代背景和个人经验的影响,都具有其独特性,而“新东北作家群”的出圈方式甚至都带有“互联网+”的意味。[4]2019年,明星易烊千玺在ins上推荐了《冬泳》,这令班宇一夜之间成为最有文学性的“物料”。随后,记者又在易烊千玺的房间内拍摄到了《聋哑时代》一书,这又让双雪涛顷刻成为大卖作家。而当明星关晓彤被拍到在机场拿着《生吞》一书之后,郑执旋即又收获了一大波关注。
关于“新东北作家群”身上烙印的网络媒介性可以从两方面理解。一方面,“新东北作家群”因之网络媒介写作的个性化体验和经历使得他们的文学文本带有较为明显的大众阅读性,尤其是在早期的文学实践中,他们难免会有迎合大众阅读的写作倾向,他们会追求热门话题和流行元素,也会加注作品的娱乐化和轻松化,藉此提升作品的竞争力和吸引力。[5]特殊的网络媒介写作经验使得以双雪涛、班宇、郑执为代表的“新东北作家群”深知什么样的文学文本能够通过网络媒介攫取读者的注意。而影视作品最重要的媒介产品特质就是大众性和娱乐性,这恰恰是“新东北作家群”长袖善舞之处,他们不仅深谙大众读者的阅读喜好,甚至还能够以媒体人的身份解读影视作品的热卖信号。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改编自“新东北作家群”的文学文本和由作家亲身上阵操刀的影视作品不仅接二连三上映且多有成功。另一方面,“新东北作家群”身上的媒介关注度也为文学文本的影视改编热现象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影视产品具有娱乐产业特殊的消费和商业化特性,“新东北作家群”通过网络媒介加诸于身的明星化倾向刚好与之投合。经由明星推荐,再通过粉丝效应扩大文学影响,这是此前的传统作家少有的媒介化“出圈”经历。显然,“新东北作家群”自己也已经认识到了媒介性的重要,甚至主动奔赴,他们被媒体广泛报道,参加各种文化活动和综艺节目,通过个人形象的包装来吸引粉丝和观众。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不得不承认,“新东北作家群”身上特殊的网络媒介化特质使得他们比其他许多传统作家更容易得到影视生产领域的关注。因此,当“新东北作家群”的文学文本的媒介性与影视产品的媒介性产生了对轨效应时,其文学文本凝成一股改编热潮自是情理之中。[6]
综上分析,“新东北作家群”的文学文本之所以能够于近年形成改编热潮并非资本和流量的逢场作戏,而是在文学、社会、文化和媒介等多重因素作用之下的理所必然。“新东北作家群”文学文本的影视改编热现象,证明了文学的影视化赋予文学新的活力,增强了文学作品的传播力,甚至成为了另一种“阅读”的开始。“新东北作家群”的影视改编热潮,本质上是一场文化记忆的媒介化实验。当锈带工厂的斑驳光影被编码为赛博时代的视觉符号,当下岗潮的集体创伤被重构为悬疑叙事的时空背景,东北经验正在经历从地方性知识向全球化语境的创造性转化。而未来的东北叙事亟需在商业诉求与艺术本真之间建立动态平衡,既要借助影视媒介拓展文化辐射力,更需守护文学作为时代书记官的见证功能。唯有如此,方能使铁西区的机器轰鸣真正转化为震撼人心的时代交响,让东北故事成为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史诗注脚。
参考文献:
[1]李帅. 当代东北作家群的研究向度与价值,[J]. 沈阳工程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01):72
[2]黄平. “新东北作家群”论纲[J]. 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20(01):176
[3]贺绍俊. “新东北作家群”与东北文艺复兴[J]. 当代文坛,2020(06)
[4]刘岩. 东北文艺复兴的文学书写及其文化表征[J].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1(04)
[5]马季. 网络时代“新东北作家群”的崛起与影响[J]. 文艺争鸣,2024(01)
[6]张闳. 赛博重构与地域创伤:“新东北作家群”的破碎母题解析[J]. 文艺争鸣,2024(12)
基金资助:2023年度辽宁省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 (文艺评论专项)一般项目“新东北作家群”作品影视化改编问题研究阶段性研究成果,项目编号:L23BWY005;
作者简介:
黎黎,沈阳大学,辽宁省沈阳市,110044,1981年2月生人,女,汉族,辽宁省沈阳市人,博士,讲师,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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