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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单向度”到“被定制”:大数据时代个体自由的隐性剥夺

韦汶成
  
扬帆媒体号
2026年29期
景德镇陶瓷大学 江西省景德镇市 333000

摘要:赫伯特·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揭示,发达工业社会通过制造“虚假的需要”和“肯定性文化”,成功压抑了社会的否定性向度,使人在舒适的被管理中丧失了批判与超越的能力。但在大数据时代,这一统治模式发生了关键的形态演变:从宏观、压抑性的“单向度”整合,演进为微观、愉悦性的“被定制”塑造。算法通过对个体数据的精准捕捉与预测,实现了对消费、文化乃至认知框架的个性化定制。这种定制并非自由的扩展,而是通过一种“预见性满足”的机制,系统性地消除了否定性思维得以产生的偶然性与异质性空间,从而在更深的层次上实现了对个体自由的隐性剥夺。本文通过比较分析,揭示“被定制”统治的新特征,并以此反思当代数字社会中的自由困境。

关键词:《单向度的人》;算法;虚假的需要;否定性思维;个体自由

我们生活在一个被算法“精心照料”的时代。电商平台推荐“你可能喜欢”的商品,资讯客户端推送“你感兴趣”的新闻,流媒体服务编排“为你而生”的影音清单。这一切都以无与伦比的效率和体贴,满足着我们的欲望与好奇心。表面看来,这是技术赋予个体的终极自由—一个高度个性化、充分回应自我需求的世界。然而,这种极致的“懂你”,是否在无形中构筑了一种新型的、更为精致的枷锁?当我们的视野被精准预测的偏好所填充,当对现状的潜在不满在萌发前就被预设的满足所消解,我们是否正悄然丧失一种更根本的自由:即质疑、否定并想象另一种可能生活的自由?

赫伯特·马尔库塞对“单向度社会”的批判,为思考上述问题提供了经典的理论锚点。他认为,技术理性与消费社会的合谋,将人们束缚在一种舒适的、平稳的、合理的、民主的不自由之中。本文将核心论述大数据驱动的个性化定制,并非是对“单向度”困境的克服,而是其在数字化时代的升级与强化。它以一种更为隐蔽、愉悦且高效的方式,完成了对社会否定性向度的新一轮收编,其终极后果是对个体自由——尤其是内在批判性思维自由更为彻底的隐性剥夺。

一、马尔库塞论“否定性思维”的消解与自由的沦陷

要审视大数据时代“被定制”的生存状态,必须回到赫伯特·马尔库塞对发达工业社会“单向度”困境的经典诊断。其核心是揭示一种以技术理性与富裕消费为伪装的社会控制模式,其终极后果是人的内在自由——即批判性与超越性的思维能力沦丧。厘清“虚假的需要”、“肯定性文化”与“否定性思维”这三个相互关联的核心概念,并阐明其如何共同构成对自由之剥夺的哲学论证,这是全文批判的理论基石。

马尔库塞的批判始于一个悖论:在技术高度发达、物质相对丰裕的工业社会,人们并未如启蒙理性所许诺的那样获得更多的自由与解放,反而陷入一种“舒舒服服的、平平稳稳的、合理而又民主的不自由”1 之中。这种不自由的本质,源于社会通过技术理性,成功地将自身再生产的需求内化为个体自身的需求。实现这一内化的关键机制,便是“虚假的需要”的制造与满足。

所谓“虚假的需要”,是“为了特定的社会利益而从外部强加在个人身上的那些需要,使艰辛、侵略、痛苦和非正义永恒化的需要……现行的大多数需要,诸如休息、娱乐、按广告宣传来处世和消费、爱憎他人之所爱憎,都属于虚假需求这一范畴”2。马尔库塞犀利地指出,这些需求并非源于人的真实本性,而是由社会经济体系为了维持其稳定运转而制造并灌输的。其功能在于,将个体导向对商品与服务进行无止境追逐,从而将社会反抗的能量转化为经济系统内部的消费动力。当人们将“占有更多”误认为“生活更好”,将“选择商品”等同于“行使自由”时,便在被精心设计的满足感中,丧失了对现存秩序进行根本性质疑的动机和能力。

“虚假的需要”的灌输与满足,得到了一种全面的“肯定性文化”的支撑与美化。在马尔库塞看来,发达工业社会的文化,特别是经由大众传媒中介的文化,已丧失了其传统的“否定性”功能,即提供一种有别于现实、能够映照现实之缺陷并指向超越维度的精神空间。它已蜕变为“肯定性文化”,其首要目标是“抚慰和安抚社会所强加于个人的紧张与挫折”,并“美化和辩护普遍的现实”。通过无处不在的广告影像、娱乐工业的感官轰炸以及将一切价值商品化的能力,这种文化系统性地消除了痛苦、不满和异在思想的社会表达。它提供给人们的,是一种对现实的单向度认同,以此“摆脱不合理的限制和破坏的技术合理性”3。于是,文化不再是批判的武器,而成为社会控制的润滑剂,它使人们在轻松愉悦的消费中,接纳并依附于那个塑造了他们全部需求的世界。

至此,触及马尔库塞自由批判的核心:“否定性思维”的消解。在他看来,人之为人的自由,其哲学根基在于一种“否定性”的思维能力。这种思维是辩证的,它不满足于对事实的简单接受,而是致力于揭示事实背后的矛盾、异化与可能性;它内含一个“应当”的向度,一种对现状的批判张力与对更美好生活的乌托邦构想。否定性思维是社会变革的理性灵魂,也是个体保持精神独立性的最后堡垒。然而,在发达工业社会,“虚假需求”与“肯定性文化”的共谋,导致了一种全面的“单向度化”。思想领域丧失了其否定与超越的向度,被整合进对现状进行描述、计算与维护的“实证主义”或“操作主义”思维之中;而在生活领域,人们的需求、满足乃至快乐都被预先塑造并得到系统性满足,反抗的愿望因缺乏内在动力而枯萎。社会由此成为一个没有对立面的封闭体系,一个“单向度的社会”,在其中,“这些范畴正在丧失了它们正在失去它们的批判性涵义,而趋于变成描述性、欺骗性或操作性的术语”4。

最终,马尔库塞描绘了一幅自由沦陷的图景:当否定性思维被技术理性与消费愉悦所消解,自由便被简化为在系统预设好的选项中做出选择的权利,而丧失了选择系统本身或构想完全不同选项的能力。统治的逻辑从压抑转向了“去升华”通过满足来疏导和整合一切可能的不安。值得注意的是,马尔库塞认为,即便在这种高度整合的社会中,否定性思维的可能性在理论上并未被绝对根除,因为它根植于被压抑的“真实需求”与满足这些需求的现实障碍之间的永恒张力之中。然而,在发达工业社会,这种张力被最大限度地掩盖和缓解了。

二、当代转化:“被定制”社会的算法逻辑与生活世界殖民

马尔库塞对“单向度”社会的剖析,揭示了宏观意识形态的控制。而在大数据时代,一种基于算法的、更为精密的微观权力技术,正将这种控制渗透至生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当下的社会控制形态从“标准化供给”演变为 “预测性定制” ,系统性地重塑了消费、文化与认知领域,催生出新型的“被定制”主体。

1 核心逻辑:从标准化到预测性的权力演进

如果说马尔库塞时代的社会控制依赖于大众媒体与标准化生产所塑造的同质化需求,那么今日的统治中枢则已转移至以大数据与机器学习驱动的算法系统。其运作遵循一个“感知-预测-干预”的闭环:持续采集用户的行为数据,通过模型计算生成关于个人未来偏好与行为的预测性知识,并据此主动配置个性化的商品、信息乃至社交关系。其目的不仅是满足既有的“虚假的需要”,更是要制造和引导“预测性需求”,在欲望萌发之前便完成对其轨迹的规划与满足。如肖莎娜·祖博夫所言,这是一种“监控资本主义”的逻辑,其核心是将人类经验转化为可预测和调控的行为商品。统治由此具备了前瞻性与建构性,从回应需求转向塑造欲望本身。

2 生活世界的“三重殖民”

(1)消费领域:个性化牢笼与欲望闭环。

算法推荐系统实现了从“人找货”到“货找人”的根本转变。它作为“欲望工程师”,通过分析数据足迹,不仅推荐关联商品,更构建完整的生活情境与身份想象。例如,一次健身搜索会引发从器材、营养品到相关生活方式内容的全面包围。这创造了一个无缝的欲望生产与满足闭环。消费者的选择看似自由,实则是在算法基于其历史所划定的、高度个性化的“选项围栏”内进行。选择的多样性空前增加,但选择的范围与方向却被无形地预设和窄化,消费自由沦为对自身数据画像的反复确认与表演。

(2)文化领域:信息茧房与共识的消解。

在文化领域,“被定制”表现为“过滤气泡”的普遍化。社交媒体与资讯平台根据用户互动模式,优化内容流以最大化黏性。其结果便是,持特定观点者被包裹在同质化信息的“回音壁”中,异质思想被系统性地过滤。算法不是一面镜子,而是塑造你所经验的现实引擎。马尔库塞的“肯定性文化”由此升级:它不仅宏观上美化现实,更在微观上为每个人打造一个舒适且自我强化的认知茧房。公共对话所需的共同经验基础被侵蚀,批判性思考所依赖的异质信息刺激在源头被扼制,社会共识变得愈发困难。

(3)认知框架领域:算法的隐性议程设置。

更深层的殖民发生在认知层面。搜索引擎的个性化结果、社交媒体的“热搜”榜单、导航软件的“最佳路径”,都在执行一种隐性的算法议程设置。它们不仅决定我们看见什么,更在定义何为重要、相关与高效。当个体习惯于通过算法中介来认知世界时,其感知现实的范畴、评估事物的优先级,都已在无形中被技术的运算逻辑所预构。这导致了哲学家斯蒂格勒所称的“心灵的无产阶级化”的新形式:个体的判断能力部分外包给不透明的商业系统。否定性思维所必需的对既定认知框架的反思与突破,因此变得异常艰难,因为框架本身是动态、个性化且难以察觉的。

3. 新主体的生成:数据化自我与参与式剥削

在“被定制”社会中,个体陷入一种悖论性位置:既是算法操控的客体,又是生产数据的主体。每一次为了便利与愉悦而进行的点击、分享与停留,都在持续丰富那个用以分析并引导自身的“数据孪生”。这个由数据勾勒的虚拟形象,日益成为外部世界认知与对待我们的首要依据。于是,一种“数据化自我” 被塑造出来,其特质与价值不断被算法的反馈循环所定义。

这揭示了一种比马尔库塞时代更为深刻的统治辩证法。统治的实现,高度依赖于被统治者的主动参与和自我披露。用户的“数字劳动”成为优化统治工具的免费原料,形成一种参与式剥削。自由意志的表达与数据的商品化、自我的展现与行为的被调控,在此难分难解。生活世界的殖民因此是全面且内在的,它不仅从外部塑造环境,更从内部重塑了我们理解自我和与世界互动的方式,为一种更高阶、更隐蔽的普遍统治奠定了基础。

三、深度批判:“被定制”统治的隐秘逻辑与自由的内爆

马尔库塞所诊断的“单向度”困境,揭示了技术理性与消费主义如何消融社会的批判棱角。而在大数据时代,“被定制”的统治逻辑则实现了关键迭代:它不再仅仅压抑否定性,更致力于在否定性思维萌发之前,就为其铺上一层光滑而愉悦的“人工草皮”。其结果,是自由在高度个性化的“完美服务”中发生了深刻的内爆。

1. 统治逻辑的迭代:从压抑性整合到舒适性闭环

传统统治建立于“压抑-反抗”的张力之上,其虚伪性本身蕴藏着反抗的可能。然而,“被定制”统治试图从根本上取消这一张力。其核心机制,从外部的、对抗性的“压抑”,转变为内部的、契合性的“迎合”。算法通过持续的学习与预测,致力于将个体的渴望塑造为系统可管理的内容。当你感到无聊,短视频即刻填满时间;当你产生焦虑,解决方案的广告已同步送达;当你对现实有所疏离,社群则迅速用同质化观点将这种疏离转化为对内部共识的更深认同。统治的效力不再以痛苦为标志,而以持续的“轻度愉悦”为指标。在此,韩炳哲所言的“自我剥削”获得了技术基础:我们并非被迫,而是主动地追逐那些被算法设定为“属于我们”的目标。反抗变得无力,因为系统似乎总在“支持”你成为“更好的自己”,任何对系统的否定都首先意味着对自身舒适习惯的否定。

2. 自由的双重内爆:否定性维度的消逝在这一机制下,自由的两个经典维度发生了根本性蜕变。

首先,选择自由的内爆。我们看似拥有空前的选择权,但这些选择被圈定在由个人历史数据定义的“偏好半径”之内。算法作为隐形的顾问,只展示“你可能喜欢的”选项。选择沦为在自我回音壁内的循环确认。这种‘被引导的自我实现’,标志着马克思所批判的‘异化’达到了新的高度。在‘被定制’的世界里,个体与其自身的欲望、选择乃至‘自我’数据相异化。我们主动生产的数据,反过来成为塑造、预测和限制我们自身的外部力量。自由的‘内爆’是自由被彻底异化。

其次,思想自由的内爆。真正的批判性思维依赖于与异质性思想遭遇时产生的“否定”运动。而“被定制”环境通过“过滤气泡”,系统性地消除了带来“震惊”与“不适”的异质信息源。思想过程不再是艰苦的辩证攀升,而是平滑的自我重复,丧失了构想“另一种可能”的超越能力,陷入“舒适的停滞”。

因此,“被定制”统治带来了一种比“单向度”更深刻的困境。问题不再是“我们被禁止思考什么”,而是“我们已丧失了思考另一种可能的能力与欲望”。统治的最高形式,是让你亲手并欣然地用每次点击,为自己编织一个温暖合身的信息茧房。在此,自由实现了其吊诡的内爆:外在选择的喧嚣与内在思想的“宁静”,共同构成了自由已然充分实现的完美幻象。

四、结语

大数据时代的“被定制”社会,并非自由的拓展,而是“单向度”统治在算法赋能下的历史性深化:它通过精准而愉悦的个性化闭环,系统性地消除了否定性思维得以萌发的异质空间,使自由在舒适的体验中发生“内爆”。马尔库塞所寄望的“新感性”审美救赎,在算法能够模拟并定制感性本身的今天已显脆弱,这揭示了困境的深刻性——批判的条件本身已成为被消解的对象。因此,对这一统治形态的彻底批判,必须超越技术反思与伦理呼吁,回归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分析基点,即揭示数据垄断与算法权力背后隐匿的资本增值逻辑,方能为重建人的自由与尊严找到切实的实践方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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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韦汶成 1999.11 女 广西贵港市 汉族 硕士研究生在读 学生 马克思主义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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