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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口窑陶艺研究:符号、观念与文化

胡兰凌
  
科创媒体号
2024年10期
湖北经济学院 湖北省武汉市 430000

摘要:在过往对马口窑的研究中,我们已经获得了许多认知成果,但也越来越强烈的感受到,仅流于图像形式上的研究是远远不能切入其根源和本质的,这还需要学者们共同努力从中华民族整体文化架构的广阔视野中发掘马口窑所承载的文化意义。从符号到观念,从观念到文化,在中华文明的大范畴中探索马口窑适应现代文化要求而重建其艺术的现代形态。

关键词:马口窑;符号学;观念;民间艺术

近年来得以快速发展的马口窑研究不只是在一些具体问题上取得了令人欣喜的突破,而且在思想认知和研究方法上也为相关学科提供了有益的启示。其中,整体性意识和学科交叉方法的强化无疑是马口窑研究取得的重要成果,它使我们越来越坚信任何一种有着深厚历史根基的艺术都反映着民族精神,并参与构建整体的文化体系。融汇着荆楚文化基因的马口窑艺术犹如一个生命有机体,在其发生发展的过程中,始终贯穿着富有强韧生命力的精神脉络,这条不断被传承、延续且随时代发展而不断更迭的精神脉络也是研究对象自身的关键所在。从符号到观念,从观念到文化,最终在文化整体结构的宏观视野之中被认识和把握。

一、符号:马口窑文化深层结构的解读

在多数情况下,对马口窑的研究都是从图像志和图像学起步的,但是对艺术形象的分析不能仅停留在对艺术符号的表面描述上,还要注意到在这些艺术形象中隐藏着的意识和文化深层结构。正是在这些深层结构里,积淀着、成长着人的内在心灵。由此,在继图像志和图像学研究之后,我们不可避免地关涉到符号学研究。符号学是关于符号的理论,它的主要作用在于拓展图像志和图像学的跨学科视野,能在更加宽广的范围内追问艺术的意义究竟为何?以及如何被创造?①符号学理论被应用到各文化领域所形成的门类符号学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形成最盛大的文化思潮,人类文化的各部门都涉及到意义性活动,包括社会符号、建筑符号、电影符号、图像符号、设计符号、民俗符号等等,符号学已经成为人文艺术领域研究的总方法论。②在马口窑的研究课题中,符号学能提供一种更精确的框架,以便能理解马口窑与社会、历史、以及其他民间艺术之间的多重联系。将符号放在彼此的关系中加以阐释,将其作为一个整体的符号系统,以符号集群的形式深入研究。这不仅要理解马口窑各类器物、纹饰的意义是什么?还要理解创作者、使用者、欣赏者、以及广义的社会文化是如何创造出这些意义?

马口窑本身就是一个符号系统,在这个系统中,物的使用功能和表意功能两者共存,可以显见符号中“能指”和“所指”的紧密关联,如果再加上它拥有的艺术表意功能,就构成“物—实用表意符号—艺术表意符号”的三联结构,成为包含着使用功能、实用表意功能和艺术表意功能的混合体。马口窑陶器上那些程式化、规范化的纹饰彰显了楚地人民浪漫质朴的审美趣味和集体意识,也正是由于这种集体意识的影响,在马口窑陶器上的常用题材、釉彩和装饰纹样中,我们可以发现其暗涵的文化观念在漫长的传承过程中逐渐成为特定的符号,这些观念性的符号通过集体意识的渗透作用深入到社会个体的意识中,成为家喻户晓并共同认可的“共用语汇”。就如同使用自己的母语一样,民众已经能十分熟练自如地操用着这套语汇,并将其与物质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各要素一起共同构建起庞大的文化体系,最终形成中华文明意识形态和文化认同的高度统一,这正是马口窑装饰纹样中那些鲜活生动的花鸟、诗词、人神肖像和祥瑞符号的意义所在。

二、观念:马口窑文化系统中的主体意识

具有数百年烧造历史的马口窑是一个很难严格划分其领域的有机文化混合体。这种文化混合体中存在着某种能通过主体作用于客体的重要因素,它既有形又无形,无用又有大用,虽可以诉诸于言表又无法被限制于定理,就如老子所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样的存在,即是“观念”,也就是康德所说的“综合统一体”(synthetic unity)。中国民间普存的“观念”具有非物质性,也具有超越单一方面的广泛作用力。但它绝不是黑格尔所谓的“绝对理念”。马口窑艺术中蕴含的“观念”就基于现实的人间,它存在于人们的劳作和社会的历史发展之中,其核心是“人”,而不是像黑格尔那样把它归结于先天性的自然存在。观念也不是像机械唯物论那样抹杀了主客体之间的相互作用,仅仅只能像镜子一样直观的反映自然。

“观念”必然是文化艺术创作的主导,它是一种驱动社会个体和群体行为的精神力量。事实也证明,马口窑作为民间艺术领域的生产活动和生产产品,很大程度上是在湖北地域性民间文化观念的影响下发展并显示出它的艺术特性的,只有从观念出发才能理解和认知马口窑的美及其蕴藏的文化。马口窑陶艺的丰富性和多样性也促使学者们能够以多学科视角全面地解读它,这种研究必然离不开哲学、美学、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宗教学、符号学和艺术学等不同学科的共同努力,也唯有如此,一个恢弘博大的精神景观才能清晰、完整起来。

马口窑陶器上的那些绮丽而古拙、热烈而奔放的艺术符号为近距离考察楚地民间审美活动的内部机制和主体的文化系统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样本。作为中华民族楚文化组成部分的马口窑在古往今来的历史长河中,以其顽强的生命力生长、繁衍着,丰繁的风土礼俗和厚重的人文情思仍在循环往复,以其强烈的感召力和雄浑的凝聚力,强韧地维系着人们在进行审美创造活动时的心理环境。

三、文化:现代世界的祛魅与面向未来的重生

任何一件艺术品都不是孤立的,要找出艺术品所从属的,并且能解释艺术品的社会、风俗习惯和时代精神。③

丹纳用以解读某件作品的“总体”包含三个层次,第一层:任何一件艺术品都从属于艺术家本人全部作品的总体。第二层:任何一件艺术品也必然从属于这个艺术家同时代、同地域的艺术宗派或家族的总体。第三层:这个艺术家族还包括一个更广大的总体,就是在它周围而趣味和它一致的社会,风俗习惯和时代精神。艺术家不是孤立的人,艺术品所传达出的声音背后,还包括一大片复杂而无穷无尽的和声。正因为有了这片和声,艺术家才成其为伟大。

马口窑也不例外,尽管它曾经“历经三百有年,工日益精,往者岁货远方,归金数万计”盛极一时,被誉为湖北省民窑之首④。自身也具有“无比宝贵的审美和人文价值,以及它的巨大魅力”。可当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时,影响它的那个“总体”已经发生巨大变革。无法匹配当代生活需求和当代“总体”的马口窑也只能随着李正文教授那声无奈的叹息,消逝在“冬日的寒风和枯萎的落叶” ⑤中。

近年来,尽管在汉川等地政府已开始大力扶持马口窑复烧项目,也得到马口窑非遗传承人和众多陶艺家的倾力投入,然而今天烧造的马口窑陶器已经完全无法和明清时期马口窑陶器所具备的神韵媲美,这显然不是材料、技术或艺术品味差异的问题,而是我们无法复刻明清时期的“总体”,也无法复刻属于那个时代的艺术。

多数学者将马口窑衰亡的原因归结于“我国各方面的变革与现代化进程,人的生存状态和经济结构的极大改变”,以及被“毫无生气的廉价塑料制品所替代”。但这些因素都只是表象,社会学家马克思·韦伯给予这个问题答案,即:世界的祛魅。那些生活在前现代社会的古人,无论是在哪个文明中,人们都坚信神明的存在,不仅有神仙、鬼怪,动物、石头、草木等万物皆有灵。如古希腊赫西俄德在《神谱》中描绘的宙斯与诸神,中国神话中的盘古、女娲,还有玉帝王母以及在中国道教中最高规格的普天大醮仪式要恭请3600位神仙,日本的神道教说有800万神灵,印度教中有3300万神灵等等。这些于冥冥之中难以言说的神秘存在构成了古代人民幻想出的神明世界,它是能媲美人间且极完备的社会系统,这个系统实际上是古人追求崇高主体精神和伟大心灵的完满映射。神话世界为人世间的“崇高心灵”提供了血液和营养,诸神各司其职、等级森严、惩恶扬善,人间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都能与之产生互动和交集,人神之间能够对话甚至联姻。这个神明世界物化到现实生活中就成为无处不在的祥瑞符号,如观音、福禄寿三星、八仙、财神、灶王爷等等。

就如毕达哥拉斯所言:“人有好的灵魂便是幸福的”。然而现代世界的祛魅就意味着人类用理性的力量驱散了这个神明世界。现代科学是理性化活动最典型的体现,它的主要特征就在于依靠冷静的观察、可靠的数据、严谨的逻辑和清晰的论证。凡是科学得出来的结论都是可观察、可检验、可质疑、可反驳、可修正的,它从根本上抵制一切神秘和超验之物。科学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挑战宗教为精神主导的古代社会,从哥白尼的日心说、达尔文的进化论、到维萨留斯探索人体的构造、塞尔维特发现血液循环,还有相对论、量子力学、基因工程、人工智能,从微观到宏观,从生命科学到探索宇宙,随着人类科学发展的脚步一路高歌、不断前行,过往的神仙世界只能默然褪色。理性、科学和现实愈益占据重要的位置,这是社会发展、科技进步的必然结果。韦伯有一段著名的演讲被无数次引用:

“我们的时代,是一个理性化、理知化,尤其是将世界之迷魅加以祛除的时代;我们这个时代的宿命,便是一切终极而最崇高的价值,已自公共领域隐没……” ⑥

这里所说的“终极而最崇高的价值”当然包括宗教信仰,韦伯告诉我们“世界的祛魅”是现代社会的真相。随着“现代”来临,一场精神巨变悄然发生了,古代生活中那些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神仙世界被现代理性化的光芒驱散,马口窑陶器上那些用以祈愿求福的神偶符号也就无所依存,它固有的艺术形象日趋萎缩或蜕变。世界的祛魅之后是清澈的荒凉,无论有多么惊诧或是失落,这就是现代人必须直面的真相。试着环视我们身边的文化景观吧,纵然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却再也没有“诸神”栖居的方寸之地。 巴雷特指出:

“在现代,人类已跨入他的非宗教阶段。他期望将自己掌握的力量控制周围的世界,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无家可归,科学剥夺了那个在以前曾经环抱着人类生活的心理结构,这个结构原本提供给人类一套意象和符号,使他能够在心灵上得到皈依和安宁,可随着这一框架的丧失,人类变得不仅是一种被剥夺的而且是零散的存在。”⑦

这也是现代世界和人类社会潜在危机的深刻揭露。作为民间艺术,维持马口窑文化意义的神化世界已被科学的发展逐步瓦解,马口窑固有的艺术形式自此便失去了坚实的内部支撑,为之叹惋或沮丧则是可以理解的。在马口窑陶器上的那些装饰符号、观念以及文化都遭遇了时代的洗礼,它到底是归于消亡还是能涅槃重生?这取决于马口窑艺术能否能为当代广大民众提供一种把握现实世界、开掘生活意义的方式,这也取决于马口窑对当今中华文明的发展还有多少文化价值。

在西方文化哲学领域,一批激进的文化批判者怀着极大的热情,希望并呼吁重建那个理想、自由的精神世界,实现“人性的全面复归”成了当代哲学思考和探讨的主题。可在诸神被理性遣散的时代,该怎样确立一个能够凝聚人类精神和心灵的世界呢?现代人只能从自身的可能性和创造性中寻求答案。最终,审美的艺术成为可供人们选择的方案,唯有审美的艺术不仅可以融合和肯定人类自有的感性体验,还能赋予它们以现实的形式。在浪漫主义美学的思想中,审美与宗教、美学与神学、艺术与上帝几乎被放在同等意义上加以思考。

强大的审美意识体系的成功建构,事实上就是美学主体心体结构的塑造。伟大的心灵呼唤伟大的艺术,艺术为心灵指向崇高的人性净化。⑧叔本华和尼采也坚信,要拯救文化,就必须消除文明对感性的压抑,通过审美的解放来建设一个以快乐为原则的非压抑性文化。

具体到马口窑艺术如何延续的课题上来,不是非要以其原生态整体取代现行艺术系统,毕竟我们无法以牺牲人民的物质利益为代价来维系民间艺术的文化环境;或者直接利用其传统美学形式来充当工业文明的补偿。马口窑已经失去它原有的宗教性意义,全面地转向审美领域。我们应该坦然接纳它的原生形态已经成为历史形态,传承它的精神以朗照现代生活。

将马口窑与当代文明建设相联系的战略方向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光明的前景。这意味着审美主体在新的时代机遇面前,强烈地渴求能够把握世界的自由、挣脱禁锢的宣泄、沟通心灵的认同,也预示着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新的时代和社会实践过程中,一定会建立起新的艺术符号系统。文化内涵的变化必然引起形式结构的变化,但中华精神脉络仍在延续且愈加强韧。怀着叹惋与欢欣交织的心情,我们可以对马口窑的现实境遇和未来前景做出评估:由当代人心灵深处迸发出的力量会带来令人鼓舞的前景,马口窑艺术将会在万千心灵世界中集结,必然会适应现代文化要求而重建其艺术的现代形态,并成为构建新时代中国文化自信的现实力量。

参考文献:

[1]安妮·达勒瓦.艺术史方法与理论.[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27.

[2]赵毅衡.符号学原理与推演.[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6 :18.

[3](法)丹纳;傅雷 译.艺术哲学 [M]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4.

[4]湖北省汉川市马口镇志编纂委员会 编.马口镇志[M]北京:方志出版社,2018:79.

[5]李正文.即将消逝的文明[M]武汉:湖北美术出版社,2005:9.

[6]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M]北京:新星出版社,2021:39.

[7]巴雷特语,转引自J.P.查普林,T.S克拉维克.心理学的体系和理论.下册[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140.

[8]朱光潜.西方美学史[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114.

基金项目结项成果:基金项目:湖北省教育厅哲学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20Y134)。

作者简介:胡兰凌(1978年5月16日),男,汉,博士在读,硕士学位,讲师,研究方向 :艺术学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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