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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象学视域下油画风景写生的本体论价值研究
摘要:本文旨在超越传统油画风景写生研究中聚焦技法与形式的分析范式,从现象学视角出发,对其本体论价值进行哲学重估。文章以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为核心理论框架,将写生行为界定为画家作为“身体-主体”与自然“场所”在特定时空中共存、互渗并最终生成意义的生命事件。研究系统论证了“身体感知”、“场所精神”与“材料能动性”三个核心维度如何共同构成写生实践不可还原的“在场性”内核。本文认为,写生作品绝非对景物的被动摹写,而是在一个鲜活的“情境域”中,画家全身心投入,与场所氛围、环境流变及绘画物质材料相互作用、彼此塑造的生成痕迹。最后,基于此理论框架,本文探讨了其对当代写生教学与艺术创作的启示,为这一传统实践在数字时代的价值确证提供了新的理论支点。
关键词: 油画风景写生;现象学;身体经验;场所精神;在场性;生成
一、引言:重拾写生的哲学之维
油画风景写生自印象派将其从工作室的预备性劳作推向自主性的艺术创作以来,便在西方近现代绘画史中占据了不可或缺的位置。传统学术研究主要循两条路径展开:其一聚焦于笔触、色彩、构图、空间处理等技术性与形式语言层面;其二则侧重风格学与社会学分析,探寻作品中的个人气质与时代精神印记。这些研究虽深化了我们对写生艺术形态的理解,却普遍悬置了一个更为根本的哲学性质疑:当画家置身于自然现场进行写生时,此一行为本身的存在论意义为何?其超越图像生产的独特价值何在?
现有研究大多潜在地受限于笛卡尔以降“主客二分”的认识论模式,将写生简化为“再现准确性”与“主观表现强度”之间的二元博弈。在数字图像技术(尤其是摄影与人工智能生成技术)极速发展的当下,这种建立在“摹仿”或“表现”基础上的理解范式,正面临着深刻的价值危机。倘若写生的终极产品仅是一幅风景图像,其效率与便捷性无疑无法与现代技术抗衡。因此,为油画风景写生探寻一个更具哲学深度、更能彰显其不可替代性的本体论根基,已成为一项紧迫的理论任务。
本文以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为主要理论基石,其关于“身体-主体”、“知觉首要性”及“世界之肉”的思想,为我们瓦解主客二元对立提供了关键路径。同时,本文亦借鉴海德格尔的“在世存在”思想以阐明画家的生存论状态,以及诺伯-舒尔兹的“场所精神”理论以深化对写生环境的理解。尤为重要的是,湖北美术学院油画系桑建新教授在其长期的教学与创作实践中,反复强调的“写生状态”与“写生感”等核心概念,为本研究的理论建构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实践参照与本土化印证。本文的核心论点是:油画风景写生的本质,是一个“身体-主体”在承载着独特精神的特定场所中,通过与油画物质材料的交互、博弈与共舞,共同生成一种视觉化生命经验的“事件”。此过程的本体论价值,不在于产出一件物质性的“作品”,而在于这一生成事件本身,以及作品作为此事件的“痕迹”所封存的、不可复制的“在场性”。
二、从视觉再现到身体感知:写生作为“身体-主体”的知觉实践
(一)视觉中心主义的迷思与超越
自文艺复兴线性透视法确立其霸权以来,西方绘画长期浸润于“视觉中心主义”的传统之中。此种范式将画布隐喻为一面朝向世界的“透明之窗”,画家则被预设为一个超然的、与世界保持审慎距离的“观察者”与“再现者”。在此观念统摄下,写生行为在很大程度上被窄化为训练“科学之眼”的手段,画家的身体性存在以及其他感官体验,则被视为需要被最大限度抑制甚至排除的干扰性因素。
然而,这种追求纯粹视觉性的再现方式,在现象学视角下暴露出其固有的贫乏性——它系统地剥离了人在世界之中原初、饱满的感知经验的丰富性与厚度。当我们真正栖居于自然现场时,我们的感知是一个多元、交织的“场”:风声掠过耳际、鸟鸣间歇响起、泥土与植被的气息、阳光在皮肤上的温度与触感、脚下地面的质地与倾斜度……所有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身心交融的“在世存在”体验。视觉中心主义恰恰遗忘了这种体验的“肉身”基础,使得写生作品有可能沦为一张精美的“地形测量图”,而非一种鲜活生命体验的忠实记录与表达。
(二)“身体-主体”的知觉场与写生的身体性表达
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为我们提供了颠覆性的理论视角。他有力地论证了,知觉的首要地位属于“我能”的实践性身体,而非“我思”的纯粹意识。身体是我们“进入世界的一个开放场”,是所有感官得以统一并通向世界的媒介与枢纽。我们并非“拥有”一个身体,我们正是通过我们的身体“在世存在”。
在写生实践中,画家首先是一个完整的、嵌入并参与环境构成的“身体-主体”,而非一双孤立的、游移的“视觉器官”。从选择作画位置、支起画架、调整站立或坐卧姿势开始,便已开启了身体与特定地形的生存论对话。在长达数小时的作画过程中,风向与风力持续影响着笔触的轨迹与颜料的附着;气温与湿度直接关系到油彩的干燥速度与色层衔接;光线的流转不仅是被描绘的视觉对象,更直接塑造着画家的生理节律与心理状态。画家手臂的挥扫、手腕的转动、指尖的按压,所有这些身体动觉都直接转化为画布上笔触的节奏、力度与方向,成为身体运动的可见痕迹。
文森特·梵高的《麦田里的丝柏树》便是此论的绝佳例证。画中那些如火焰般扭动、盘旋的笔触,不仅仅是表现丝柏树形态的视觉符号,更是画家身处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的烈日与密史脱拉风中,其亢奋、焦灼的神经与自然伟力直接碰撞、共同作用的身体性痕迹。厚重颜料的挤压、拖拽与堆叠所形成的强烈肌理,仿佛将作画时的自然能量与身体运动直接“物化”并封存于画布之上,使绘画行为本身成为一次存在的呐喊。湖北美术学院桑建新教授在谈及写生创作时,以其深厚的实践经验深刻地指出:“真正的写生要求画家全身心地投入,不仅是眼睛在观察,更是整个身体在与自然对话。你的呼吸、你的疲惫、你的兴奋,都会通过你的手传递到画布上。这种状态下产生的笔触具有不可复制的生命力,是事后在画室里理性思维难以企及的真诚表达。这是一种‘肉身之思’。”
因此,从现象学视域看,写生作品不仅是“所见”之记录,更是“所感”(触觉、动觉、温度感等)与“所为”(身体动作)的综合痕迹。它是身体与自然世界进行能量与信息交换的物化证明,是“世界之肉”与“画家之肉”相互渗透、彼此铭写的产物。
三、从空间到场所:写生作为与“场所精神”的对话(一)“场所”的哲学内涵与写生地点的选择
在现象学视域中,“场所”截然不同于均质、抽象、可量化的物理“空间”。它是一个被赋予了特定性格、氛围、情感和意义的空间,是人与环境在长期互动中形成的、充满生命感的“生活世界”之具体单元。建筑现象学家诺伯-舒尔兹提出的“场所精神”概念,深刻揭示了场所是由自然景观、光线品质、气候特征、声音环境、历史记忆与文化积淀等多种元素共同交织形成的、具有认同感与归属感的生命整体。
画家选择一处写生地点,绝非随机选取一个物理坐标或一个取景框。在更深层次上,他是被某一特定场所的“精神”或“气息”所吸引、所召唤。写生过程因此成为画家聆听、理解并最终以绘画语言回应这种“场所精神”的过程。这要求画家超越表层的形态与色彩观察,进入一种沉静的、开放的接纳状态,去感受土地的“呼吸”,理解光线如何在不同的时辰与季节中塑造场所的独特性格。
(二)时间性与历史性的交织维度
对“场所精神”的深度回应,必然赋予写生实践以深刻的时间性与历史性维度。印象派画家虽以追求“瞬间印象”著称,但其捕捉的“瞬间”却充满了时间的质感与流动性。克劳德·莫奈的《干草堆》系列,执着地描绘同一对象在黎明、正午、黄昏、雪天等不同时间与天气下的光色变化,这不仅仅是一场严谨的光学实验,更是画家以身体在场的方式,对时间流逝、季节更迭这一生命主题的长期沉思。在其作品《干草堆·雪景晨光》中,画布上那些微妙、迅疾的冷暖色并置笔触,不仅记录了雪地反射的特定色温,更物化了画家在严寒清晨中长时间守候的身体记忆与对时间性的深刻体验,将“瞬间”延展为一个充满张力的时间场域。
此外,许多场所本身便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当一位画家描绘中国黄山时,他所面对的不仅是奇松、怪石、云海的自然景观,更是与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的诗意咏叹与笔墨印记进行一场跨时空的对话。写生行为因此成为一种历史与当下的交融,作品既融合了画家个人的、即时的身体体验,也沉淀了集体的、历时性的文化记忆,从而生成全新的、属于此时此刻的意象。桑建新教授在指导学生写生时,对此有着精辟的论述:“每个地方都有它独特的气息和历史,画家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复制景色,而是要以一颗虔诚的心,去倾听、去感受,与这片土地进行心灵层面的交流。最终让作品呈现出属于这个地方的、无法被替代的独特质感,这才是写生的灵魂所在。你的画布上,应该能听到历史的回声。”
成功的写生作品之所以能传递出强烈的“场所感”,使观者不仅“看到”一片风景,更能“感受”到那个地方的独特氛围与精神内核,其根源正在于此。这也是纯粹基于照片的室内创作难以企及的境界,因为照片在凝固瞬间的同时,也剥离了时间的流动质感与画家身体的在场体验,使得充满灵性的“场所”退化为冰冷的“空间”。
四、材料的能动性与写生的“生成事件”属性
将写生理解为一个“生成事件”,意味着我们必须重新审视绘画材料在其中的角色。它们不再是完全听命于画家意志的被动工具,而是具有自身物质性与“物性”的积极参与者,是写生事件中不可或缺的“行动元”。
油画材料拥有其独特的物理特性与“性格”:颜料的粘稠度、流动性、覆盖力与透明性;亚麻布或木板的纹理与吸油性;画笔的弹性与形状;调色油的气味与干燥速度……所有这些,在现场写生的开放环境中,与画家的身体、变幻的自然环境产生着复杂的、动态的互动。一阵风吹来,可能将沙粒或草叶带入未干的颜料层,形成“意外”的肌理;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可能迫使画家改变计划,却也可能在画面上留下雨滴冲刷的痕迹;阳光的持续曝晒会加速颜料表面结膜,影响后续的绘画衔接。这些“偶然”并非总是破坏性的,它们常常成为材料在特定环境中给予画家的“馈赠”,是生成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有机部分,是自然以其自身方式参与创作的明证。
与此同时,材料也以其顽固的物质性对画家的主观意图构成一种“抵抗”。画家心中设想的某种微妙色彩效果,可能因为现场光线的迅速变化、颜料干燥后的变暗特性等原因而无法实现。画布的粗糙纹理可能“拒绝”呈现过于平滑的过渡。这种“抵抗”并非消极障碍,它恰恰迫使画家放弃固有的、预设的图式,学会“倾听”材料的声音,与材料进行“合作”而非“指令”。正是在这种与材料的持续“搏斗”与即兴“共舞”中,作品的形态得以在过程中不断生成、调整与涌现,确保了其“未完成性”和“开放性”,使其始终面向新的可能性与诠释。
在现场写生中,笔触由此获得了其特殊本体论地位。它不再仅仅是造型的附属手段,而是身体运动、情绪状态、场所氛围与材料特性的共同结晶。这些笔触是不可复制、不可逆向工程的,因为它们生成的原初情境——那一时刻的光、那一阵风、那一种身体姿态与材料反应——已经永远消逝。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时间胶囊”,封存着特定时空坐标下的综合生命信息。观者通过这些充满“身体性”与“事件性”的痕迹,能够间接地、感通地体验到一种强烈的“在场性”,从而与那个已逝的创作现场建立起一种生动的、超越时空的联系。
五、当代启示与实践路径的重构
于现象学的本体论重构,为当代日益陷入困境的写生实践与教学模式提供了重要的革新启示。
对于当代艺术家的写生实践而言,首先需要进行一场根本的观念转变:从“制作图画”转向“体验事件”。写生的首要目的不应是生产一幅作为商品的风景画,而是将自己投入一场与自然、场所、材料的深度相遇,将此过程视为生命经验的积累与升华。其次,应拥抱偶然性与过程性,将创作中的不确定性、材料的“意外”效果视为生成过程中充满生命力的有机部分,而非需要克服的技术缺陷。最后,要致力于探索综合感知的视觉化表达,尝试通过色彩的节奏、笔触的质感、画面的气息,来传递听觉的静谧、触觉的温凉、嗅觉的清新的多元身体体验。
在写生教学革新方面,应在传统的素描、色彩基础训练之外,着力引入以下路径:
综合知觉唤醒训练:如进行“盲画”(不看画纸,只凝视对象作画)以摆脱视觉依赖;闭眼聆听环境声音并以抽象色块表达感受;触摸不同质感的物体并寻找对应的笔触语言。
身体意识培养:引导学生关注作画时的身体姿态、呼吸节奏与手臂运动轨迹,理解身体动觉与画面节奏、力量感的内在关联。
深度“场所阅读”:鼓励学生在动笔前,花费时间在写生地点漫步、静坐、记录,从地理、生态、历史、传说等多角度感受和理解场地的独特精神。
材料物性实验:设置专门课程,让学生摆脱对固定配方的依赖,通过亲自研磨颜料、配制媒介剂、尝试不同基底,深入理解油画材料的物理特性,学会与材料“合作”而非“控制”。
桑建新教授在其教学实践中提出的“写生感”概念,为此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核心目标。他强调:“写生教学不仅要解决造型、色彩等基本技术问题,更重要的是培养学生对自然的敏感度和在现场的即兴表达能力。这种‘写生感’是在长期、真诚的现场写生中培养出来的独特素质,它包含了画家对自然的瞬时反应、对材料的灵活驾驭、对整体画面氛围的直觉把握,以及一种‘当下即是’的创作状态。这是写生艺术最核心、最珍贵的品质,是艺术家‘手、眼、心、物’在瞬间达成高度统一的体现。”
六、结论
本文通过对现象学理论的引入,对油画风景写生进行了本体论层面的重新审视。研究表明,写生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再现美景或创造形式,而在于作为鲜活的"生成事件",见证了画家以其全部身心,在特定时空场所中,与自然及材料进行的深度对话。
在此视角下,写生作品不是对象的替代品,而是"在世存在"的生命痕迹凝结。它承载着独一无二的"在场性"—特定时刻的光线、地方的气息与画家的情感。这正是写生在数字时代保持不可替代性的根本原因:它提供的不只是风景图像,而是通往风景的生命经验。
桑建新教授关于"写生状态"与"写生感"的论述,为理解写生的本体价值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印证。他的观点强调,真正的写生创作是身心与自然深度融合的状态下产生的,这种状态下的作品具有独特的生命力和感染力,是任何脱离现场的创作方式难以替代的。
本研究也存在局限,主要侧重于本体论建构,案例多取自现代主义前绘画。未来研究可探讨此理论对当代地景艺术、生态艺术的解释力,以及数字媒介模拟"身体在场"的可能性。
未来的写生研究与创作应超越形式与内容的表象之争,深入探索身体、场所与材料的复杂互动,在每一次面对自然中,开启意义生成的艺术现场。
参考文献
[1] Merleau-Ponty, M.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Routledge, 1962.
[2] 梅洛-庞蒂. 知觉现象学. 商务印书馆, 2001.
[3] Norberg-Schulz, C. Genius Loci: Towards a Phenomenology of Architecture. Rizzoli, 1980.
[4] 司徒立. 当代艺术的危机与具象表现绘画.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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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桑建新. 论写生状态与艺术创作的内在关联. 湖北美术学院学报, 2020(3):12-16.
[7] Van Gogh, V. Wheat Field with Cypresses. 1889.
[8] Monet, C. Haystacks, Snow Effect. 1891.
作者简介:
肖林中(1989.03--),男,汉族,籍贯:湖南常德人,现为武汉市艺术学校美术教研室专业课教师。2016 年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油画系,硕士学位,专业:油画,研究方向:油画技法与创作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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