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工业遗产作为工业文明的物质见证，承载着重要的历史、文化与科技价值。但在城市化与产业升级浪潮下，其物质遗存加速消逝，更深层的工业精神与集体记忆面临断裂风险。传统保护方式侧重物质修复与宏观历史记录，难以捕捉和传承以“人”为核心的无形文化基因——尤其是凝聚工人智慧、情感与价值观的“精神基因”。挖掘并激活这类深层基因是工业遗产活态传承的核心，而聚焦个体生命史与情感记忆的口述史，正是突破这一困境的关键路径。本文基于文化基因理论，构建“提取-转译-再生”模型，探讨如何通过口述史挖掘工业遗产的精神与行为基因，并探索其创造性转译与活化路径，为工业遗产保护提供“见物见人见精神”的新思路。

关键词：工业遗产；文化基因；口述史；活化性保护

全球工业转型与城市化加速推进，工业遗产作为工业文明的物质见证，承载着区域历史记忆、技术演进与社会变迁，价值重大。但我国工业遗产保护形势严峻，2000-2020年间约62%的市级工业遗产彻底消失，大量计划经济时期的厂房设施未能留存。为扭转此局面，2018年《国家工业遗产管理办法》推出“历史价值、技术独特性、保存完整度”三维评估体系，建立国家、省、市三级保护名录。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文化是城市的灵魂”，要求妥善处理保护与发展关系，延续城市历史文脉。在政策引导下，各地以“工业遗产+科技创新”模式推动传统工业区转型，将遗产改造用于“文化+科技”产业发展，为城市更新注入活力。但现有模式多聚焦工业遗存等物质遗产，对承载工业精神基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关注不足，导致工业文化非物质层面保护陷入困境。

一、工业遗产的现实价值与困境

（一）工业遗产的价值分析

工业遗产蕴涵着丰富的历史价值、社会价值和科技价值，对工业历史学、工业建筑学、工业考古学以及人文记忆、文化产业发展多学科均具有重要意义[1]。凝聚着各个时期顶尖的生产技术与工程智慧。工业遗产包含了各个时期的工业生产技术和工艺。从古老的手工纺织机到现代化的自动化生产线，每一种设备、每一道工序都蕴含着当时的科技智慧。

1.历史价值：近现代工业发展的缩影从历史维度审视，工业遗产是工业发展长河中各个关键节点的忠实记录者。从中国近代洋务运动创办工厂艰难探索工业化道路，到新中国成立后大庆油田开发、东北老工业基地崛起，这些工业遗迹如同一部部立体史书，镌刻着时代奋进的足迹，见证着产业迭代、城市兴衰与社会变迁，为后人回溯历史、探寻工业发展脉络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样本，其承载的历史信息具有唯一性、不可再生性，是把握近代以来人类社会演进规律的关键密码。

2.文化价值：工业文明的精神基因库工业遗产作为城市发展的文化结晶，承载着深厚的群体记忆与强大的文化凝聚功能。一方面，它是工业文明精神的物质载体。厂房的空间布局、设备的排列组合、生产标语的历史印记，共同构成了工人阶级拼搏奋进的集体记忆，沉淀为城市人文精神的核心内核。另一方面，转型为博物馆、科普教育基地的工业遗产，通过场景复原、实物陈列、互动体验等形式，向公众普及工业发展历程、传播科学知识，成为塑造社会价值观的重要场域。它们在传承工业文化、增强社会凝聚力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举例来说，德国鲁尔区将废弃煤矿改造为工业旅游景点，使工业遗产成为凝聚区域认同、激发创新活力的文化地标。这种文化价值超越了地域界限，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提醒着人们尊重工业发展的历史轨迹，从中汲取奋进的力量。

3.科技价值：工业技术演进的实物教科书工业技术演进的实物教科书。工业遗产是研究工业科技发展史的“活教材”，从古代手工业工具到现代自动化生产线雏形，每台设备、每道工序都凝结着当时的科技成就。汉阳铁厂的高炉设备展现晚清冶金技术水平，沈阳第一机床厂的老式机床记录新中国机械制造工业的技术跨越，为工业考古学、技术史研究提供珍贵素材，也为现代工业创新提供启示。“一五”计划时期苏联援建项目的技术图纸与设备，既见证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科技合作，也为研究中国工业技术引进消化吸收路径提供了实证。

（二）工业遗产物质遗存的加速消弭与记忆断层困境

工业遗址作为工业遗产的主要物质遗存形式，承载着特定历史时期的技术、文化与社会记忆，是城市文明的重要载体。但在城市化加速与产业结构转型升级的双重冲击下，工业遗址面临严峻挑战。产业结构调整与房地产开发的双重压力推动工业企业大规模搬迁，大量工业建筑被拆除，造成资源浪费与生态负担；对工业遗产价值认识不足，导致许多工业遗产被廉价、野蛮处置，或因长期缺乏维护而逐渐破败，珍贵历史信息与文化记忆随之消散。年轻一代缺乏对工业历史的亲身经历与深入了解，对工业遗址的历史文化价值缺乏认同感与敬畏心，工业历史逐渐被遗忘，工业文化传承陷入巨大困境。

二、工业遗产文化基因的传承与活化研究现状

文化基因，起源于西方的“模因论”，通过将生物学中的“基因”概念引入，用于城市文化的演进，基因创造了文化，文化启动了基因[2]。随着社会进程发展，文化基因的运用逐渐转向城市修缮与城市更新方向。工业遗产作为城市发展的范畴之一，文化基因的介入使城市建设过程中的文化传承与变化可感可知，在建设的同时保住文化本质，让文化的传承更有迹可循、细致科学[3]。

国外工业遗产保护起步早，文化基因理论应用成熟。英国施洛普郡铁桥峡谷博物馆群是典型案例，“铁桥峡谷博物馆信托基金会”系统识别梳理乔治铁桥区工业遗产的基因图谱，涵盖标志性大铁桥的先进铸造技术、周边工厂仓库反映的工业生产组织形式等，将其转译为生动展示内容，改造十座历史建筑建成不同类型博物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工业而闻名的世界文化遗产”，通过多种展示方式全面呈现工业革命时期的生产生活场景。

国内工业遗产研究方向逐渐由保护转向活化。研究者们从复杂的城镇结构、建筑单体、景观聚落中提取出抽象的形态基因，为其它学科提供实践参考，并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基因分类、识别、提取、图谱构建、表达与运用的研究方法，更注重基因的可传承性[4]。

然而，现有研究存在明显局限：一是对“隐性基因”关注不足，多侧重从物质形态中提取显性基因，；二是“人”的维度缺失，基因提取过程中对亲历者口述记忆等一手鲜活素材利用不足；三是基因源与转译脱节，部分活化实践未能建立设计理念与具体文化基因的逻辑关联，影响活化深度与说服力。

三、口述史视角下工业遗产文化基因传承与活化的研究思路

现有工业遗产文字档案多聚焦重大事件、生产数据等宏观方面，破解传承困境亟需有效挖掘、记录并传递其深层精神文化内涵的方法。口述史关注个体记忆，有助于挖掘被正史遗漏或记录不详的细节，为工业文化基因传承与活化提供关键视角[5]。口述史不仅能拓展遗产内涵，还能促进公众传播、传承文化记忆、推动学术研究，为遗产保护提供多维支持。

（一）口述史视角下工业遗产文化基因传承与活化的“转向性”与“人本性”

多元视角是口述史还原工业历史的关键。以往研究局限于企业发展、技术革新等宏观层面，忽视微观个体经历。随着口述史的“空间转向”，其被广泛用于挖掘、记录与诠释人们在特定空间中的生活经历、历史记忆及与空间的多元联系，探究记忆中的空间关系与意涵[6]。口述史能突破官方文本对宏观事件与数据的侧重，深入挖掘个体经验、日常劳作细节、工友关系、情感记忆等，揭示工业生产的“人本”维度。与一般社会学访谈不同，口述史更强调被访者的个人生命史、历史记忆及问题的纵深感，将冰冷的物质遗存转化为饱含人物故事、情感温度与生活气息的动态文化叙事，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实现精神传承的情感纽带。

将口述史深度融入文化基因理论框架，是精准识别、提取工业遗产深层精神基因与行为基因（尤其隐性部分）的关键，为后续创造性转译与活化奠定坚实的“人本”基础。

（二）“基因识别—适应性转化—活态传承”的思路框架

本文构建基于口述史的文化基因“提取—转译—再生”三阶模型：提取阶段以文化基因理论为指引，以口述访谈为核心数据源和方法，系统收集工业遗产亲历者的记忆，运用内容分析法等识别、分类、提炼行为基因与精神基因；转译阶段将文化基因转化为现代设计语言与符号，如生产流程转化为可视化图表、工匠精神凝练成传播性标语等；再生阶段将转译成果融入实践，通过新建筑设计、文旅项目开发、文创产品打造等方式实现工业文化基因的再创造。

四、口述史视角下工业遗产文化基因的提取与转化路径

口述访谈是获取文化基因的重要手段和核心方法。选取不同时期、不同岗位的工厂职工、管理人员以及周边居民作为访谈对象，深入了解他们在工厂工作、生活的亲身经历与深刻记忆。重点挖掘生产行为实践细节和亲身经历的难忘事件与情感记忆。使用老照片、旧物、回到遗址现场等方式触发记忆。将个体深度访谈与集体座谈结合，营造开放氛围。最后将访谈文本逐字稿整理，运用质性内容分析法进行编码、分类、主题提炼，明确识别并命名提取出的行为基因和精神基因条目。

（一）基于口述史“双向锚定”逻辑的文化基因提取

文化基因的提取并非对工业遗产要素的简单罗列，而是对其“物质载体—精神内涵”关联机制的深度解构。口述史通过“实践载体”与“共生记忆”的双向锚定，构建起“人—物—场”三维互动的提取框架，既避免了单纯依赖物质遗存提取基因的“去人性化”局限，也规避了脱离具体场景谈精神的“空泛化”风险，使提取的文化基因兼具历史本真性与情感温度。

1.从“实践行为”到“文化符号”的解码行为基因表现为工业生产中形成的操作规范、工艺流程与组织模式，是物质基因的动态延伸，具有稳定性与传承性的“实践范式”。在重复性生产实践中，部分协作行为会演变为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仪式”，成为行为基因的核心载体，这类仪式往往未被官方档案记录，需通过口述史的“记忆重构”得以显现。工业遗产的行为基因更凝聚于生产技艺中，这些技艺承载多代工人的经验智慧，通过师徒相授等方式代代相传。

基于口述史的行为基因提取，需遵循“现象学还原”逻辑，通过“回到现场”的访谈设计，让亲历者在物质遗存刺激下唤醒“具身性记忆”，还原行为实践的完整语境。引导访谈对象不仅描述“做了什么”，更阐释“为什么这么做”“当时的想法和感受”等，挖掘行为背后的技术逻辑、人际互动与文化认知；最后将“行为细节—文化意涵”对应关系按“基础操作—协作仪式—文化象征”的层级编码，形成兼具“技术准确性”与“文化深度”的行为基因谱系。

2.从“个体叙事”到“集体记忆”的凝练工业遗产的精神基因是工业文明长期发展中沉淀的、反映工人阶级价值追求与精神特质的“文化内核”，本质是“人”在工业生产实践中形成的集体精神共识。其具有“内隐性”与“弥散性”，难以通过物质遗存直接捕捉，而口述史通过对“个体生命叙事”的深度挖掘，构建从“个人经验”到“集体精神”的提炼路径——通过多个亲历者的“记忆交集”，筛选出具有普遍性的精神特质，实现精神基因的“去个体化”与“集体化”凝练。

精神基因的价值维度体现为工人面对生产困境、技术挑战时坚守的核心信念，这种信念源于对“工业生产意义”的认知，是支撑工人长期投入生产实践的精神动力。口述史通过“关键事件叙事”，能够挖掘出信念形成的“历史语境”与“实践逻辑”，使精神基因从“抽象口号”转化为“具体的价值选择”。

（二）文化基因从“记忆编码”到“当代符号”的创造性转化

工业遗产文化基因的转译是将抽象的历史记忆、技术逻辑与精神内涵转化为现代社会可感知、可应用的文化符号与实践形态的过程。这一过程需遵循“从基因解码到价值再生”的逻辑。

1.行为基因的符号抽象化

工人行为基因作为工业遗产的核心文化模因，其内涵远非个体动作的简单集合。它深深植根于特定生产场域的物质约束与技术逻辑中，是在漫长协作中形成的集体智慧结晶，具有典型集体性和强烈的仪式化特质。通过历史影像、口述史访谈、实地观察等手段，记录并分析典型行为序列的核心要素、内在逻辑及其意义。借助符号学原理，剥离行为中的冗余细节，保留最具识别度的结构、节奏或空间关系。将工人在作业时的动作轨迹抽象为一系列简洁有力的弧形线条，便是将动态行为固化为静态视觉符号的典范。将抽象出的核心符号元素，通过空间装置、数字交互、艺术创作等多元媒介进行创造性表达，使其脱离原始生产语境后仍能触发文化共鸣。

2.精神基因的叙事体系建构与数字技术融合

工业遗产作为工业文明的物质见证，其价值远不止于具象的呈现形式。将识别出的精神基因点，依据其内在逻辑（时间发展、事件关联、精神层次）编织成有机的叙事脉络，构建一个能反映工人群体从个体到集体、从生产技能到价值信念的立体精神图谱。叙事应突出关键人物、标志性事件、典型场景的精神映射点。利用AR技术开发手机应用程序，游客扫码可聆听特定时期工人参与技术革新、应对行业变革的口述录音，结合现场保留的生产报表、工具实物，形成“听觉+视觉”的精神叙事，系统呈现各阶段工业精神的传承脉络。

工业遗产文化基因的转译不是对历史的简单复刻，而是通过创造性转化，使遗产中的技术智慧、精神内涵与当代社会需求形成对话。唯有将“人”的记忆与“物”的遗存深度结合，才能在转译过程中保留工业遗产的本真性，同时赋予其激活城市文化、驱动产业创新的现代价值。这一过程既需要设计方法的支撑，也依赖对历史细节的人文洞察，实现工业文明从“物质留存”到“精神延续”的跨越。

五、结论

工业遗产的核心价值不仅在于厂房、设备等物质遗存，更在于其承载的文化基因——生产实践中的技术智慧、工人群体的情感记忆与时代精神特质，这是城市文脉的核心密码。城市化与产业升级中，传统保护“重物轻人”，导致工业遗产精神内核模糊，传承陷入“有形态缺温度”的困境。

本文构建的口述史“提取—转译—再生”路径，通过挖掘亲历者记忆填补了“隐性精神基因”的研究空白，让工业遗产从冰冷遗存转变为有温度的文化生命体。理论上，这一路径突破了“重显性轻隐性”“重宏观轻微观”的局限，以“人本化”方法构建起“物质遗存—个体经验—集体精神”的关联链，丰富了文化基因理论的应用。

实践中，“符号化—叙事化—数字化”转译路径提供了“见物见人见精神”的活化方案：口述史保障了文化基因的本真性，创造性转化则让工业精神对接当代需求，使工业遗产从“保护对象”升级为驱动城市创新、凝聚社会认同的“活性资源”。

工业遗产保护是“文化自觉”与“社会责任”的统一实践。唯有立足对工业文明的认知，以敬畏之心挖掘工人记忆，以创新方式延续文化基因，才能让工业遗产成为连接古今的精神桥梁，为城市发展注入文化底蕴，使工业精神持续滋养民族创造力与凝聚力。

参考文献：

[1]张贤贤，吴迪.工业遗产价值的探讨——以包头糖厂为例[J].建筑与文化，2021（08）103-105

[2]吴福平，李亚楠，文化基因概念、理论及学术史批判[J].深圳社会科学，2020，（06）：96-103+122.

[3]桑万琛，刘曼云，石拓.基于文化基因理论的大运河文化遗产保护与更新规划路径——以大运河嘉兴段文化长廊为例[J].规划师，2024，40（04）：40-47.

[4]王立新，张成章.文化基因视域下我国城乡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研究综述[J].重庆建筑，2024，23（04）：5-9.

[5]周海燕，刘亚秋，胡洁.“口述史研究”专题[J].南京社会科学，2020，（06）：108-123.

[6]杨祥银.挖掘、阐释、传播丰富精神内涵用口述史助力工业遗产保护传承（学苑论衡）[N].人民日报，（2023年05月29日第09版）

作者简介：齐龙康，男，河南郑州人，硕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产品设计，单位：湖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王莉莉，女，河南西平人，硕士研究生，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产品设计，单位：湖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王晓姣，女，陕西西安人，硕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产品设计，单位：湖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