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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剧《贬官记》的结构主义叙事学解读
摘要:《贬官记》以县令边一笑查案为主线,围绕公正执法的清官与犯人及其亲族的冲突展开。以格雷马斯结构主义叙事学为理论支撑,通过构建“行动元”模式图和符号矩阵,探究叙事文本的表层结构与深层结构,及结构背后的叙事逻辑。由表层结构可知,查案过程也是各方势力的斗争过程,表现出民众惩恶扬善、呼吁正义清官的朴素愿望。由深层结构可知,亲族能够乱法的原因,是公共道德与私人关系在法律实施上的混融,反映了“不论对错,只论关系”的集体无意识对法律实施过程的负面影响。
关键词:《贬官记》;结构主义;格雷马斯;行动元;符号矩阵
闽剧《贬官记》改编自同名梅林戏,曾入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剧目,获奖无数。该剧讲述了被贬县令边一笑在处理案件过程中,偶然将佯装私访的上级崔云龙收为学生,一同查案追凶的故事。由于凶手为地方官吏金知府的外甥,二人受到金知府的威胁和阻拦。首次判决时,崔云龙佯装释放真凶以讨好金知府,考验边一笑。边县令大怒,将其打入狱。狱中,崔云龙被边县令的廉洁品质打动,对案件的态度由冷眼旁观转向尽力支持。二次判决时,边一笑顾不得金知府的威胁和顶撞,坚持公平判案,赢得崔云龙的完全信任。最后崔云龙亮出身份,力挽狂澜,惩恶扬善。本剧由侦破“花花案”的明线与“考官”的暗线相互交织而成,在破获案件、主持正义的同时,也“考”出了一个贬官而不贬志,官嬉而政不荒的官员。值得关注的是,清正廉洁的官员希望获得正义的审判结果,并依规努力追凶,但近乎失败,最后依靠更高权力的援助才转危为安。在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反差背后,蕴含着深层力量的斗争。现运用格雷马斯的结构主义方法进行情节拆分,构建本剧的表层结构与深层结构,发掘矛盾背后的深层理念分歧。
法国结构主义学者格雷马斯认为,“结构是意义的存在方式,其特征是两个义素之间的接合关系的显示。”[1]文本的意义寄存于叙事结构中,通过义素之间的关系表现出来。叙事结构分为外显的表层结构及内隐的深层结构。深层结构是叙事的最初表达形式,可演化为不同的表层结构,最后形成具体的不同的叙事文本。在具体方法上,格雷马斯归纳普罗普在《故事形态学》中提出的“功能”与“行动元”理论,提出了三组二元对立的“行动元”概念,以拆解行动模式构建表层结构。同时,吸收列维·斯特劳斯的“二元对立”理论,创建“符号矩阵”揭示主要矛盾对立关系,绘制深层结构,表现深隐其中的政治、文化等宏观理念冲突。
一、格雷马斯行动元模式与表层结构
叙事过程呈现了情节的起承转合,为提炼结构的基础。现以情节转折点为参照点,将《贬官记》的情节划分为四个叙事过程。
首先,五品官员边一笑,被崔云龙贬为地方县令。他刚上任,便接到艾春兰的夫死案,遭到崔的微服暗访。两人相遇后,边一笑不知底里,硬将崔云龙收为学生,一同办案。其次,边一笑得知实情,捉拿奸夫不成,反而被咬了一口,铩羽而归。再次,崔云龙代理审判时,为避免得罪刘强的背景金知府,主张释放艾春兰,了结此案,被判入狱,对此县令的印象大为改观。最后,终审时金知府出面干涉,崔云龙官袍加身,亮出身份,支持边一笑判罚,取得正义结果。
通过对四个叙事过程的梳理,可看出人物的主要个性及角色之间的基本互动关系。普罗普提出,人物的“功能”是构成叙事文本的基本要素,不论由谁、以何种方式实现,它永远是故事中不变的因素。[2]格雷马斯结合语言学研究方法,将普罗普的角色功能论进行总结简化,呈现为三组二元对立的行动元范畴。叙事文本中的角色都可归入主体与客体、发送者与接受者、辅助者与反对者三组关系中。现运用格雷马斯行动元模式进一步分析本剧行动元关系,以构建表层结构。
如上图所示,主人公边一笑为故事主体,其他行动元以其为中心运作。追捕凶手、解决案件为主人公追求的客体。主体为追求客体,受到来自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但始终没有放弃,直至成功解决案件。发送者为对清正廉洁、公平审判的追求与愿望,支持主体行动。虽然边一笑在私人生活中有失官员风度,兴趣失雅,但他在仕途上追求公平正直,清正廉洁,励志做一个清官、好官。此种意愿始终支持他前行。边一笑自身作为清正廉洁追求的接收者,受到激励,坚持排除万难,还原真相,惩罚恶人。崔云龙和金知府为实际的辅助者和反对者,不仅推动了情节的顺承发展,而且导致了关键性转折,影响主体的行动。在辅助者的建议和帮助下,边一笑顺利查明真相,并完成公正判决。因受到反对者的强势干涉,边一笑的维护清廉官场之路才会如此艰难,甚至近乎失败。
在充分厘清人物关系,分析行动元及其功能的基础上,可进一步把握《贬官记》的表层结构。在格雷马斯理论中,文本的表层结构指义素层上的行动模式。他将行动模式分为四个阶段,分别是产生欲望、具备能力、实现目标和得到奖赏。[3]这些阶段共同组成了文本的表层结构。
(一)产生欲望
欲望是促进主体行动的动机,也是支持主体不断前进的动力因素。主体的欲望可能受到外部事件的刺激而产生,也可能源于内心的某种追求与信念。边一笑并非一个传统的包公式“清官”形象,他既坚守传统原则,又有世俗感性。在日常生活中放达乐观,不拘小节,好色爱俗,好为人师。在大是大非面前又能坚持底线,维护规则,追求正义。捉拿真凶、维护公正的欲望是他行动的起因与动力,也是故事文本叙事的开始。对于道德底线的坚守,对于还原真相的信念,对于百姓负责的情怀,都是支持他行动的动机。
(二)具备能力
主体必须具备一定的能力才可持续推进事件发展,追求欲望,实现目标。首先,边一笑作为县令,有审议判决权与充分的人力资源。他有权断决案件,并派遣捕快。其次,他识人能力强,在茶馆众多顾客中认定崔云龙非等闲之辈,将其纳入自己的查案队伍。这位“学生”在一次次关键节点帮助他找寻出路,并最终帮助他化险为夷,维护公正。最后,他的执着坚持和乐观的处世态度,让他在负伤后想到利用伤情对案件进行突破,在被威胁后依然执着守护初心。他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帮助他渡过一个个难关,达成最终目标。
(三)实现目标
实现目标指主体对目标的追求行为获得了一定成果,是四个阶段的核心。实现目标包括从无到有与从有到无两种方式。边一笑的翻墙追捕、负伤审问、二次开庭等一系列行动,都促成了最后的成功审判,达到了维护清廉、公正判案的目标,获得最终胜利。
(四)获得奖赏
获得奖赏部分是对事件的最后状态做判断,对目标实现情况与成果进行评价。由于边一笑个人能力受限,崔云龙最后亮明身份,支持边县令判案,惩处勾结官吏,促成了公正审判。他对边一笑清正廉洁和追求公平的肯定,对其官运前途的保护,是对主体行动的肯定评价与奖赏。
“结构之所以为结构,就在于它给人物故事以特定形式的时间和空间的安排,使各种叙事成分在某种秩序中获得恰如其分的编排配置。”[4]四个阶段的行动模式呈现了各叙事成分的编排逻辑,组成了故事的表层结构。边县令受到为官清廉、断案公正的观念的激励,努力追捕案件凶手,遭遇了金知府的强硬阻止。因始终不妥协于霸权,坚持彻查案件,得到了崔云龙的认可与帮助,最终成功查明案件真相,作出公正审判,维护清正廉洁的官员作风。
二、格雷马斯符号矩阵下的深层结构
格雷马斯吸取列维·斯特劳斯的“二元对立”理论,将故事中的矛盾方式由二元扩展到四元,以三种不同性质的关系将各方连结,展现故事的主要矛盾结构,形成符号矩阵。符号矩阵包括相反对立和矛盾对立两种不同性质的对立关系,以意义项的对垒表达故事结构。在这一结构中,以对立关系为主,矛盾关系为辅,矩阵中的四个义素包括具体的人、事、物,和抽象的观念、价值,文本意义在四个义素的运转中生成。现参照格雷马斯矩阵,将《贬官记》的人物关系抽象为下图。
边一笑作为矩阵中的X,他与要追捕的凶手刘强(反X)形成了强对立关系,全剧以县令与凶手的相互斗争为情节发展的主要矛盾。边一笑伪装成江湖人士潜入茶馆探听消息、与崔云龙共同设计引出刘强、亲身翻墙抓捕、与金知府当堂对质等行为构成了情节的主要部分,间接引出多种势力的参与。崔云龙身在暗处,虽有“考官”之意,以旁观者的态度陪伴、考验边一笑,但在案件立场上,他与边县令同处一方,致力于把凶手和其背后势力绳之以法,与边一笑没有明显的矛盾与对立关系,为非X项。金知府舞弄权势,不仅包庇罪人,而且试图代替边县令断案,掌控并改变案件性质。他与刘强在逃脱惩罚上处于同盟关系,企图借助权势躲避罪行,与主体有矛盾关系,但不直接对立,为非反X项。
由格雷马斯矩阵可得,本剧的深层结构以执法者与违法者的对立为主,以执法者与包庇者的矛盾为辅,以官府与亲族的势力斗争为表现形式,以公共道德与私人关系在法律层面的较量为内核。在此结构中,表面上持续进取的执法者们在实际较量中节节败退。边县令翻墙追捕不得,反而负伤被诬为贼;不畏金知府的威胁坚持判案,险些再次被贬。表面上处于被动的违法者们却在暗中得到某种深层社会伦理的默许,得以依仗亲族势力、地方名望逍遥法外。深层结构暗含的反差现象,是公共道德与私人关系在法律实施时的混融导致的。社会伦理既主张社会公德和平等审判,又无法避免私情的掺杂,导致公私界限不明,判罚时出现问题。
三、结语
“一篇叙事作品的结构,由于它以复杂的形态组合着多种叙事部分或叙事单元,因而它往往是这篇作品的最大的意义之所在。”[5]由结构主义叙事学角度对文本进行结构分析,可在叙事单元的组合逻辑中,发掘深隐的人物矛盾和思想理念冲突,更进一步把握文本内涵。以格雷马斯“行动元”理论与符号矩阵作为结构主义分析的理论支持,在梳理故事内容的基础上,构建表层与深层结构,探索表面矛盾背后的深层原因。首先,通过四个行为模式阶段,建立人物行动的逻辑顺序,建立行动元关系与模式图,构建文本的表层结构。其次,根据格雷马斯符号矩阵,构建以执法者与违法者的对立为主,以执法者与包庇者的矛盾为辅的深层结构,反映了公共道德与私人关系在法律实践中的冲突,表达了民众对公平正义的追求。最后由结构可得,
本剧中,依据公法,刘强应在正当的审判流程中获罪,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而实际上,为凶者屡屡胜利,而执法者节节退败,反映出私人关系对法律判决的负面干预,体现了人们“不论对错,只论关系”的集体无意识。由于多数官员屈服于更为强势的私人关系,造成大量冤假错案,如边一笑一颦的清官才显得弥足珍贵,受到百姓爱戴。
参考文献
[1](法)A.J.格雷马斯著,蒋梓骅译:《结构语义学》,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1年,第36页。
[2](俄)普罗普:《故事形态学》,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17页。
[3]刘小妍:《格雷马斯的叙事语法简介及应用》,《法国研究》, 2003年第1期,第200页。
[4]杨义:《中国叙事学》,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61页。
[5]杨义:《中国叙事学》,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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