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坦桑尼亚获得民族独立之后，在长期的政治实践中形成了一党独大的政党政治，尽管在20世纪90年代已在法律和事实意义上实现了由一党制向多党制的过渡，革命党仍长期主导国家权力，其他在野党在多党竞争选举中未能撼动其执政地位。本文意在通过回顾坦桑尼亚多党制改革时期的政治环境、革命党的发展历程、政治文化等方面反思坦桑尼亚之所以形成一党独大型政党力量格局的原因，此外，本文还关注了坦桑尼亚革命党自身强大的政治实力和一党独大型政党政治对于多民族国家的积极影响。

关键词：坦桑尼亚；一党独大；革命党

20世纪90年代初，民主化浪潮席卷非洲大陆，到21世纪初，西方式多党民主体制在非洲逐渐站稳脚跟，并体现出一些非洲独具的特色。经过二十多年的分化组合，非洲各国政党力量格局大致可分为三种类型：一党独大型（或称一党主导型）、朝野势均力敌型、碎片化型。一党独大型国家数量约占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总数的1/3，坦桑尼亚隶属其中，在长期的政治实践中形成了一党独大的政党政治，其革命党已连续执政44年（1977-2021）。一个政党为何能长期主导一个国家的政治发展？一党独大的政党政治在坦桑尼亚具有怎样的历史根基？其内在机理十分值得深入研究。

坦桑尼亚的政党政治

坦桑尼亚独立之初，尼雷尔通过任命总统委员会设计了一套独创性的制度安排，即在力图保留一党制的前提下，允许一定程度的多党政治竞争。但在1985年之后，随着国内外形势的变化，坦桑尼亚逐步改革选举制度，开始实行“绝对代表制”，推动政党制度由一党制向多党制转变。1992年，坦桑尼亚通过修宪确定多党政治体制，20世纪90年代中期，坦桑尼亚正式开启了多党民主政治的新时代，现有正式注册政党24个。与其他大多数非洲国家相比，坦桑尼亚的政党数量较少，国家大选时选票主要集中在革命党和一两个反对党。该国一党制时期的执政党即坦桑尼亚革命党长期当政，其他在野党未能对其产生根本性的影响。因此，坦桑尼亚并未形成党派林立的格局，且革命党在选举中始终保持优势，长期占据执政地位、主导国家权力、控制议会多数席位，构成了坦桑尼亚政党政治一党独大的特征。

坦桑尼亚一党独大的历史根基和现实原因

坦桑尼亚一党独大型政党政治的形成，具有深厚的历史根基，与坦桑尼亚的历史、文化等因素密切相关。

1、坦桑尼亚实行多党制前的政治环境

1962年12月，坦噶尼喀共和国宣布成立，尼雷尔成为开国总统之后解散了殖民时期的军队，实现了一党专政和军队政党化。1964年坦噶尼喀共和国和桑给巴尔人民共和国合并，成立了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执政党为以尼雷尔为首的坦噶尼喀非洲民族联盟（TANU）。1977年2月，原坦噶尼喀地区的坦噶尼喀非洲民族联盟（TANU）和桑给巴尔地区的非洲设拉子党（ASP）合并成立坦桑尼亚革命党（CCM），取代非洲民族联盟成为坦桑尼亚的执政党，开始了封闭式的一党制时期。直至1992年，坦桑尼亚通过修宪确定多党政治制度，于1995年大选开始正式引入多党制。

在二战结束后的去殖民化浪潮中，非洲民族联盟以追求民族融合和国家发展为由在坦桑尼亚建立起了法律和事实意义上的一党制政权。到了20世纪80年代，坦桑尼亚所采取的国家主导和高度依赖出口的经济模式陷入了危机，引发了国内民众的强烈不满。此后发生的苏东剧变使得一党制模式失去了意识形态的动力和物质援助的重要来源，而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则加强了在全球范围内推广西式选举民主的力度。坦桑尼亚所急需的外来经济援助越来越多地与召开多党选举等改革措施挂钩，启动西式政治民主化改革是西方国家对坦桑尼亚经济援助的条件之一。而国际形势的变化为国内反对派提供了强烈的外部刺激，在国内外双重压力下，坦桑尼亚逐步开始多党制改革，以谋求在一个更具有竞争性的制度环境下维持一党执政。但革命党引入改革时，坦桑尼亚国内并不存在成型的反对势力、游行示威和国际压力，其推行多党选举主要是为了主导改革的内容和速率，保证自身在未来选举中的优势。

因此，即使坦桑尼亚引入了多党制，但国内的政治环境并不适应多党竞争选举的新制度，由一党制向多党制的改革本身就是革命党为顺应潮流、巩固自身执政地位主动推行的，用尼雷尔的话说，“我们面临一个机遇，能够确保改革在规则和民意的指导下进行，以建立真正的民主。此刻，在革命党的领导下，坦桑尼亚可以选择变革、主导变革，而不是被迫改革”。

2、选举制度对于革命党保持优势的影响

坦桑尼亚从1985年开始逐步开展政党制度的改革，为多党制的引入提供法律的依据和保障。例如，1992年之后，姆维尼（AliHassanMwinyi）总统成立的总统委员会，也就是尼亚拉利委员会（NyalaliCommission），通过提议进一步废除坦桑尼亚一党制期间的立法，从而保证一个自由和有竞争力的竞选环境。此外，坦桑尼亚政府在1995年大选期间通过国家选举委员会向其他党派支付其竞选所需要的费用，为其他政党参与竞选提供机会。按照规定，参与竞选的政党须自行支付其相关活动产生的费用，实际上参与竞选的党派除了坦桑尼亚革命党都无法支付其竞选费用，无法缴纳的费用只能由国家选举委员会进行补贴。坦桑尼亚革命党在完善自身选举制度的同时，拓宽和保证了反对党的生存空间，此次大选当中部分有深厚民族基础或群众基础的政党仍然在政治上取得了一定地位。

从非洲国家转型时期的选举制度类型来看，绝大多数为“比例代表制”和“绝对代表制”。坦桑尼亚采取的就是“绝对代表制”，即举行议会选举时，在一个选区内获得过半数选票政党或候选人即占选区全部选票或当选的制度。这种制度往往倾向于对大党更为有利，坦桑尼亚革命党作为一党制时期的执政党，在国内首屈一指，绝对代表制也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革命党的统治力，最终形成了一党主导的政党政治格局。

3、坦桑尼亚的传统政治文化

尼雷尔曾把坦桑尼亚的传统社会描绘成“意见一致的社会”，又被称作“大树下的民主”——先人围坐在一棵大树下，就共同体（氏族、部落或村庄）的事物展开讨论，这种讨论没有时间限制，需要多久就持续多久，直到各方达成一致意见为止。这样的传统社会尤其强调一致性，也就是说，公共生活强调认同与消弭分歧，往往并不允许存在反对意见。在实际的政治生活中，政治领导者能采取各种方式说服持反对意见的人，即使说服无效，还有政党强制力的执行。因此，坦桑尼亚的传统政治文化具有集权、服从的特点，意见统一成为了坦桑尼亚政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从坦噶尼喀独立、坦桑尼亚成立之初就执政的革命党，在坦桑尼亚国内长期占据执政地位，几乎成为了权威的象征，深受国内民众的信任与支持。一党执政期间，革命党积累的群众基础十分深厚，在推行多党制改革的时候仍然保持选举优势也是合情合理。

4、一党独大型政党政治的优势

“一党主导型”政党政治有助于坦桑尼亚实现民族整合与社会稳定。坦桑尼亚是由坦桑尼亚大陆（原坦噶尼喀）与桑给巴尔联合组成。它们原是两个国家，不仅面积大小悬殊，而且在诸多方面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在宗教信仰方面，坦桑尼亚大陆多数人信仰基督教或非洲原始宗教，而桑给巴尔岛95%以上的居民是穆斯林；从文化和教育角度来看，斯瓦希里语和斯瓦希里文化成为坦桑尼亚大陆居民联系的纽带，而桑给巴尔岛已基本伊斯兰化。自坦噶尼喀和桑给巴尔于1964年合并后，坦桑尼亚的民族结构非常复杂，境内共有超过120个民族，是东非拥有民族最多的国家，民众的国家认同感与民族认同感同时存在。因此，民族整合是坦桑尼亚政府长期而艰难的任务。多党制时代，政党领袖一旦打出维护民族利益的旗号，很容易获得本民族居民的认同，而且这种认同很容易转化为政治支持。相对集中的政治统治可以更好地保持一国的政治稳定，政治民族化、地域化的倾向就不会那么明显。

5、革命党自身强大的实力

除上述原因之外，坦桑尼亚革命党自身强大的政治势力也是其始终在多党选举中保持优势的重要因素。

首先在于一党制时期的遗留影响。坦噶尼喀在独立前夕的生存斗争中遇到各种困难，坦桑尼亚非洲民族联盟以及后来的坦桑尼亚革命党在政权建设与巩固的过程中采取了将政党和政府机关相结合的策略。革命党的前身非洲民族联盟于1962年颁布的“全国大区组成和大区专员法案”用大区专员取代了殖民官员任命的省专员，而所有的大区专员都是表现良好的党员。1964年开展的乌贾马运动则使革命党在基层地区建立起密集、稳固的干部网络。这在加强了政党与国家政权之间的关系之余，也使地方基层公务员与中央政府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使得日后的革命党在多党制时代仍拥有巨大的群众根基。

其次，尽管坦桑尼亚在革命党的带领下数次面临经济、政治危机，但革命党切实开展了政党建设和执政联盟建设，将执政党和重要的社会团体以及国家政权紧密联系在一起，确保了政府的精简高效以及社会力量对政府的大力支持，成功避免了政府在内忧外患下的垮台。

坦桑尼亚革命党良好的执政业绩，有助于改善人民生活状况，由此进一步巩固了自身的执政地位和执政安全。

结语

坦噶尼喀和桑给巴尔于1964年组成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此后由以尼雷尔为首的坦桑尼亚非洲民族联盟一党执政，1977年坦桑尼亚革命党成立后取代非洲民族联盟成为了坦桑尼亚长期的执政党。20世纪80年代，来自国际和国内的双重压力致使革命党主动推动政党政治改革，逐步引入多党制，坦桑尼亚的政党制度由一党制向多党制变革。但在多党制的实践过程中，革命党仍长期占据执政地位、主导国家权力，其他在野党未对其形成根本性的挑战，坦桑尼亚由此形成了“一党独大”或“一党主导”型的政党力量格局。

反思这一力量格局形成的历史原因，主要在于坦桑尼亚一党执政期间的历史遗留影响、坦桑尼亚具有集权与服从特征的政治文化、多党制时代选举制度对大党的倾向，此外，一党独大型政党政治对于多民族国家的积极影响、坦桑尼亚革命党自身强大的实力，也是革命党得以在坦桑尼亚长期保持执政地位的重要原因。

作者简介：刘子华，女，河北邢台人，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非洲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