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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六县亲属称谓语差异及变化调查研究
摘要:亲属称谓语反映着人类社会普遍存在的示属关系,是一种十分特殊的语言标记,几乎所有语系中均包含着亲属称谓语。亲属称谓语的研究记录,最早可见于《尔雅·释亲》。其书收录了古代亲属称谓语200余个并分为宗族、母党、妻党、婚姻四个大类,这种分类开创了汉语亲属称谓分类的先河。而长辈类方言亲属称谓语作为现代汉语方言词汇系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方言中属于使用频率非常高的一类词汇。因其会受到礼仪、宗法、伦理、家庭、地域、社会形态等多种因素的共同影响,而地域环境作为对亲属称谓语的内容与形式发展变化影响最大的因素,同一亲属称谓语在不同地区里方言亲属称谓语表达形式上的差异与其根因的探究则更有研究价值。
关键词:徐州六县;亲属称谓语;差异及变化;调查
亲属称谓语是语言系统中最为稳定且具有文化内涵的部分,它不仅反映了人与人之间的亲属关系,还承载着丰富的社会文化信息。徐州六县地处苏鲁豫皖交界地带,地理位置特殊,历史文化悠久,方言体系复杂多样。也因此,徐州六县称谓语因其重要的学术价值,较早就引起了学界的关注和研究。马宏基,常庆丰(1998)曾给出了称谓语的定义:“所谓称谓语,就是用来表示人和人之间的社会人际关系,它体现了人在社会中的地位以及所扮演的角色所使用的名称。”在这本书中把称谓语和称呼语二者辨证有机联系起来。因此,用作本课题称谓语的定义。
亲属称谓语的研究历来是语言学、社会学和文化人类学的重要课题。徐州六县作为苏北地区的代表性区域,其方言体系具有独特的地域特色。而在对已有的徐州的称谓语研究成果进行梳理时,现有的研究多集中于徐州方言的整体特征,缺乏对六县内部亲属称谓语差异的系统分析。针对徐州内部小地区的称谓语的研究也略显不足。
本文在方式上采用田野调查和文献分析相结合的方法,通过对徐州六县的实地调查,收集了大量的亲属称谓语数据。同时,结合《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和《徐州方言志》等文献资料,对六县亲属称谓语的横向差异进行了系统分析;在内容上通过对徐州六县亲属称谓语的纵向、横向差异进行研究,旨在揭示方言演变的内在规律,探讨亲属称谓语与社会文化之间的互动关系。
一.徐州六县亲属称谓语横向差异概述
(一)六县亲属称谓语横向差异概说
徐州六县,即沛县、丰县、睢宁县、新沂县、邳州市、铜山区,其亲属称谓语体系在代际更替进程中,展现出极为鲜明的横向差异与趋同态势。这种差异并非局限于父辈称谓的代际演变,而是广泛贯穿于祖父辈、母系亲属及祖母辈的称谓系统,构建起多层次的语言文化景观。
1.父辈称谓:分野与融合并行
在第一代人中,父辈称谓带有显著的地域特色。铜山区因紧临中原官话区,“爹”成为父亲称谓的主流,使用率高达80%左右。而受江淮官话影响,沛县、丰县、睢宁县、新沂县、邳州市等地,“答答/答”普遍被使用,使用率多在60%-70%之间。随着时代的发展,到了第三代,“爸爸/爸”在六县广泛普及,使用率普遍超过80%。不过,邳州市“俺爸”、新沂市部分区域“爷”作为父亲称谓的变体,依然在小范围内沿用,体现出在语言标准化进程中,地方特色顽强的生命力。
在母亲称谓方面,演变轨迹与之相似。丰县的宋楼镇、梁寨镇,邳州市的戴庄镇、燕子埠镇等北部地区,长期保留“娘”的称呼,使用比例较高。而睢宁县的睢城街道、王集镇,铜山区等地,“妈”的使用愈发普遍,普及率快速上升。
2.祖父辈称谓:核心趋同,边缘存异
祖父辈称谓在六县呈现出 “核心趋同、边缘存异” 的特征。“爷爷”作为祖父的通用称谓,占据主导地位。但邳州市四户镇、邢楼镇等北部乡镇,“老爹”这一特殊称谓仍在使用,使用频率约15%;新沂市阿湖镇、新店镇等部分地区,“老老爷”也偶尔被用来称呼祖父,使用占比约5%。
外祖父称谓的分化更为突出。丰县、沛县普遍使用“姥爷”;邳州市北部出现“外公”的说法;新沂市个别地区还保留着“外老爷”这一古老说法,这些都反映出不同方言之间接触融合的复杂历史过程。
3.母系称谓系统:稳定性与变异性兼具
母亲兄弟姐妹的称谓体系在六县具有较高的一致性,“舅”“姨”作为主要称谓普遍使用。然而,修饰成分存在地域分化。睢宁县官山镇、李集镇等地的“舅爹”,邳州市碾庄镇、赵墩镇的“舅爷”,这些变体不仅保留了古汉语的构词特点,还体现了方言接触过程中的创造性转化。
在父亲兄弟姐妹的称谓中,“伯/叔”体系占据主导。但邳州市铁富镇的“大爹”,新沂市窑湾镇的“大爸”等地域性称谓,反映出不同县区在宗族制度表达上的差异。
(二)六县亲属称谓语横向差异个案分析
1.沛县:传统与现代交织的语言生态
沛县龙固镇靠近微山湖区域,长期保留用“爷”指代父亲的古老用法,这与微山湖流域方言岛的形成密切相关。在城镇化的推动下,沛县县城区域“爸爸”的使用率迅速攀升,形成传统与现代并存的独特格局。在祖父称谓上,“外爹爹”与“外爷爷”并存,反映出移民文化与本土文化相互交融的过程。例如,在沛县张庄镇的一些家族中,不同分支因移民时间和来源的不同,对祖父的称谓存在差异。
2.睢宁县:过渡地带的语言张力
睢宁县处于江淮官话与中原官话的过渡地带,其称谓系统存在显著断层。古邳镇等北部村落依旧沿用“爹”的传统用法,而南部桃园镇等区域已全面采用“爸”。在母亲称谓方面,睢宁县部分地区“嫲嫲”的存在,是山东方言跨省渗透的结果,为语言接触研究提供了典型案例。
3.铜山区:语言标准化的前沿
铜山区凭借毗邻徐州市区的区位优势,在三代人的时间里,完成了从“爹”到“爸爸”的快速转变。这一现象与其较早融入城市化进程,频繁接触标准普通话紧密相关,为观察语言接触的加速度效应提供了窗口。以铜山区柳泉镇为例,随着城镇建设的推进,年轻一代几乎全部使用“爸爸”这一称谓。
4.邳州市:传统称谓的坚守空间
邳州市北部乡村“大大”这一称谓持续沿用,彰显了地方文化认同的强大力量。尽管“爸爸”已成为主流,但在宗族网络密集的村落,传统称谓通过代际传承,依然保持着生命力,形成语言变迁过程中的“文化缓冲带”。如邳州市港上镇的一些村庄,在家族祭祀等重要活动中,仍然使用“大大”这一传统称谓。
(三)六县亲属称谓语横向差异原因分析
1.地理格局:差异的空间基石
六县的方言差异与地理分布紧密相连。西北部的丰县、沛县与中原官话区接壤,因此保留了“爹”“姥爷”等古汉语特征;东南部的睢宁、新沂受江淮官话影响,产生了“答答”“外爹爹”等变体;邳州市北部因运河商贸活动频繁,形成了混合型称谓体系,出现“大爹”“舅爷”等复合形式。这种地理接触的梯度效应,为称谓差异奠定了空间基础。
2.社会变革:演变的强大驱力
改革开放后,人口流动和普通话推广成为推动亲属称谓语演变的双重动力。邳州市矿区吸引了大量外来务工者,他们带来的新称谓与本地“大大”等传统称谓相互竞争。同时,学校教育对“爸爸/妈妈”等标准称谓的推广,加速了年轻一代的语言转变。这些社会因素重塑了语言生态,推动称谓系统向普通话靠拢。
3.文化心理:存续的内在支撑
丰县作为汉文化的发源地,凭借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在宗族活动中强化“爹”“娘”等传统称谓的仪式功能,维系着对传统文化的认同。睢宁县通过儿童画等民俗活动,赋予部分方言称谓情感价值,延缓了语言转变的速度,为特色称谓的存续提供了空间。
4.经济形态:变迁的重要因素
沛县煤矿社区相对封闭的环境,使得其称谓系统保持稳定。而睢宁县分散的农业经济模式,促进了广泛的人际交流,加速了语言的演变。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导致不同县区的语言变迁速度有所不同。
5.传媒渗透:习惯的塑造力量
电视、新媒体等现代传媒通过反复传播标准化称谓,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人们的语言习惯。贾汪区年轻一代受影视作品影响,更倾向于使用“爷爷”“奶奶”等通用称谓。与此同时,地方戏曲等传统媒介为“嬷嬷”“舅爹”等特色称谓提供了传播途径,使其得以传承。
二.徐州六县亲属称谓语纵向差异概述
(一)六县亲属称谓语纵向差异概说
徐州六县亲属称谓语在代际交替过程中,发生了显著的纵向变化,不仅体现于父辈称谓语的转变,在祖父辈、母系亲属及祖母辈的称谓体系中,也呈现出从传统向现代、从地域特色向标准化靠拢的趋势。这些变化背后,反映出社会发展、文化传播以及人口流动等诸多因素对语言演变的深刻影响。
(二)父辈称谓:从地域化到标准化
在第一代人中,铜山区受中原官话影响,约80%的人使用“爹”称呼父亲;而沛县、丰县、睢宁县、新沂县、邳州市等地受江淮官话熏陶,“答答/答”的使用比例达60%-70%。随着时间推移,到第三代,“爸爸/爸”在六县广泛普及,使用率超80%。在母亲称谓方面,丰县宋楼镇、梁寨镇,邳州市戴庄镇、燕子埠镇等北部地区,第一代“娘”的使用比例较高。而睢宁县睢城街道、王集镇,铜山区等地,从第一代到第三代,“妈”的使用率迅速上升。这一转变与教育的普及、普通话的推广以及媒体传播紧密相关,体现出语言标准化进程的加速。
(三)祖父辈称谓:趋同与保留并存
在祖父辈称谓上,“爷爷”逐渐成为六县通用的主流称谓。不过,邳州市四户镇、邢楼镇等北部乡镇,约15%的人仍使用“老爹”;新沂市阿湖镇、新店镇等部分地区,约5%的人会用“老老爷”称呼祖父。外祖父称谓的代际变化同样明显,丰县、沛县第一代普遍使用“姥爷”,邳州市北部在第一代出现“外公”说法,新沂市个别地区第一代还保留“外老爷”这一古老称谓。到了第三代,“姥爷”的使用范围进一步扩大,但部分地区仍保留着具有地域特色的旧称,反映出不同方言在接触融合过程中,传统称谓的顽强延续。
(四)母系称谓系统:稳定中有变化
母亲兄弟姐妹的称谓体系,在六县一直保持较高的一致性,“舅”“姨”作为主干称谓沿用至今。但修饰成分在代际间发生了一定变化,睢宁县官山镇、李集镇等地的“舅爹”,邳州市碾庄镇、赵墩镇的“舅爷”,在年轻一代中的使用频率有所下降。在父亲兄弟姐妹的称谓中,“伯/叔”体系始终占据主导。然而,邳州市铁富镇的“大爹”,新沂市窑湾镇的“大爸”等地域性称谓,随着代际更替,使用范围逐渐缩小,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宗族制度在现代社会影响的逐渐减弱。
(五)六县亲属称谓语纵向变化个案分析
1.沛县:传统农业县的称谓革新
沛县作为传统农业大县,母亲称谓语演变历程独特。第一代人中,高达66.67%的人使用本土称谓“娘/俺娘”,同时“妈妈”使用者占比96.43%。到第二代,“妈妈”开始少量出现,进入过渡阶段。第三代时,“妈妈”成为主流,占主导地位,新兴称谓“俺妈”开始出现,仅2人使用。这一演变和沛县传统农业社会结构相关。早期,农业生产使得家庭内部交流多使用本土称谓。但随着教育普及和文化传播,年轻一代受外界影响,开始转向使用“妈妈”。以沛县朱寨镇为例,老一辈交流多用“娘”,而年轻父母更倾向引导孩子使用“妈妈”“俺妈” ,“俺妈”因亲昵感受部分年轻人喜爱。
2.丰县:教育驱动下的称谓转变
丰县母亲称谓语转变的关键时期在第二代。第一代时,无人使用“妈妈”,“娘/俺娘”使用者占比82.36%,共计28人。20世纪80年代,教育改革推动普通话教学在学校普及,第二代开始接受“妈妈”这一称谓,2人使用(占比5.88%),“母亲”使用也较为普遍。到第三代,“妈妈”使用比例大幅上升至91.23%,达32人,“娘/俺娘”无人使用。尽管教育普及推动了“妈妈”的使用,但在丰县欢口镇等地,传统家庭氛围仍使“娘/俺娘”在第二代家庭中有所保留,长辈习惯用“娘”,晚辈受学校教育影响使用“妈妈”。
3.睢宁县:经济发展催生的称谓更新
睢宁县经济发展迅速,母亲称谓语更替也十分快速。第一代时,“娘/俺娘”是唯一称谓,使用者占比100%,共4人。第二代呈现多元化过渡特征,“妈妈”开始出现,2人使用(占比20.00%),“俺妈”被10人全部使用,“母亲”也广泛使用。第三代,“妈妈”成为主流,8人使用(占比80.00%)。这一变化与当地经济发展紧密相关。20世纪90年代后,睢宁县乡镇企业兴起,人员流动增加,语言交流更频繁。以睢宁县沙集镇为例,电商产业发展吸引大量外来人口,年轻一代称谓语随之变化,“妈妈”“俺妈”逐渐成为主流。
4.邳州市:交通枢纽带来的称谓融合
邳州市作为交通枢纽,母亲称谓语演变过程中,各称谓语代际分布相对均衡。第一代中,“娘/俺娘”使用者占比80.00%,共8人,“母亲”使用者占比60.00%,有6人,无人使用“妈妈”和“俺妈”。第二代时,“妈妈”有2人使用(占比20.00%),“俺妈”有4人使用(占比40.00%)。第三代,“妈妈”使用者占比80.00%,有8人,“俺妈”使用者占比60.00%,有6人。铁路建设后,邳州市外来人口大量涌入,在运河街道,不同方言背景居民交流频繁,促进了语言融合,“妈妈”“俺妈”等称谓逐渐流行。
5.新沂市:多方影响下的称谓变迁
新沂市母亲称谓语呈现出多样化且代际交替影响显著的特点。第一代中,“娘/俺娘”使用者占比83.33%,共5人,“母亲”使用者占比60.00%,有3人,“妈妈”和“俺妈”无人使用。第二代时,受教育普及和媒体传播影响,“妈妈”有2人使用(占比28.57%),“俺妈”有3人使用(占比42.86%)。到第三代,“妈妈”使用者占比71.43%,有5人,“俺妈”使用者占比57.14%,有4人。新沂市临近宿迁,早期受周边方言文化影响,以“娘/俺娘”为主。但随着时代发展,在新沂市马陵山镇,年轻一代通过电视、网络等媒介接触“妈妈”,并在日常交流中开始使用。
6.铜山区:城市化进程中的称谓变革
铜山区受徐州城市发展辐射,母亲称谓语变化速度快、过渡短。第一代中,无人使用“妈妈”,“母亲”使用者占比66.67%,有4人,“娘/俺娘”有2人使用(占比25%)。第二代时,“妈妈”开始出现,4人使用(占比11.11%),“俺妈”有1人使用。到第三代,“妈妈”迅速成为主导,使用者占比88.89%,有32人。2000年后,徐州城市扩张,铜山区与市区交流增多,以铜山区大许镇为例,城镇建设推进促使年轻一代几乎全部使用“妈妈”,语言向规范普通话靠拢。
(六)六县亲属称谓语纵向变化原因分析
1.地域文化交融与亚文化圈影响
徐州六县地处苏鲁豫皖交界,多元地域文化在此汇聚。睢宁县受江淮文化与中原文化双重影响,在母辈亲属称谓语上呈现过渡性特征。在靠近宿迁的部分乡镇,受宿迁地区语言文化辐射,会出现与宿迁方言相近的母亲称谓变体,丰富了传统“妈妈”“娘/俺娘”的表达。此外,各县内部存在不同亚文化圈,如沛县渔业村落,因渔业生产协作形成紧密人际关系和独特交流习惯,其家庭对母亲的称谓可能保留更古老说法或具有行业特色。
2.家族文化传承与家训习俗制约
在丰县等地,部分家族有严格家训和祭祖习俗,规定祭祀场合使用特定母辈称谓,如“家母”,这强化了该称谓在家族文化传承中的稳定性。即便“妈妈”等通用称谓流行,在特定家族文化语境下,传统称谓依然延续。在铜山区部分家族聚居区,家族长辈的语言习惯对晚辈影响深远。若长辈一直使用“娘”,晚辈在家庭环境熏陶下也会长期沿用,形成相对封闭的家族语言传承环境,抵御外界语言变化。
3.新兴社交方式与虚拟社区互动
互联网社交的发展,使徐州六县年轻人广泛参与虚拟社区和社交平台。在抖音、微信的本地兴趣群组中,新的网络流行语和社交互动影响亲属称谓语。例如,在徐州美食分享微信群里,年轻成员用“厨神老妈”“美食掌门母上”等调侃称呼母亲,这些称呼在群内频繁使用后,部分年轻人会带入家庭日常交流,改变传统母辈亲属称谓语的使用氛围,且这种影响随网络社交普及不断扩大。
4.地方文艺形式与传媒传播偏向
徐州地区的柳琴戏、梆子戏等传统文艺在六县有不同程度传承。戏曲表演中角色对母亲的称谓具有程式化和艺术化特点,如柳琴戏里的“娘亲”。在文化活动丰富的乡镇,地方文艺演出频繁,观众受其感染,会在日常生活中模仿戏曲称谓。此外,地方电视台、广播电台若对传统或特色亲属称谓重点宣传,或在方言节目中频繁使用,会引导受众语言使用倾向,影响部分地区母辈亲属称谓语的流行趋势。
三.徐州六县亲属称谓与映射出的社会文化特点分析
(一)中华传统家族文化的映射
1.家族文化与地域商业的互动融合:明清时期,邳州市凭借交通优势成为重要物资集散地。20世纪初,窑湾镇某村商业往来频繁,家族内对从商长辈的称谓出现变化,用“掌柜爷”称呼掌管店铺的祖父辈男性。这一称谓融合家族辈分与商业元素,既体现家族对商业地位的重视,也展现出地域商业对家族文化的渗透,以及家族文化对商业活动的映射。
2.教育对家族文化的重塑:丰县历史悠久,深受儒家文化熏陶,过去亲属称谓遵循“长幼有序、尊卑有别”。2010年后,赵庄镇某村年轻一代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受课本普通话词汇和现代平等观念影响,将父亲的兄长从“大爷”“二爷”等按排行的称呼,统一称为“大伯”,这一变化显示教育促使家族文化中等级化称谓向简洁、平等化转变。
3.地域与现代文化融合催生新形态:新沂市马陵山镇靠近山东,受鲁南方言影响,用“嫲嫲”称呼母亲。2020年,睢宁县王集镇部分村庄年轻人受网络社交影响,将母亲称为“老妈子大人”,融合传统“妈”称谓与网络调侃式敬称,体现现代文化与传统家族文化在亲属称谓上的创新融合。
4.家族观念变迁下的称谓简化:早期沛县家族聚居,亲属关系复杂,对父亲兄长有“大爷”“二爷”等细致区分。2015年后,城市化进程加快,张庄镇部分村落年轻人外出务工,核心家庭增多,年轻一代多将父亲兄长统一称为“大伯”,这一简化反映家族规模缩小、互动模式变化,以及家族观念向核心家庭关系的转变。
(二)独特的地域文化映射
1.基于地理与家族结构的称谓多元性:徐州六县地处苏鲁豫皖交界,地理环境差异大。丰县和沛县同属黄泛冲积平原,交通便利,部分地区都称父亲为“爹”。新沂市地处苏鲁交界,马陵山镇等靠近山东区域用“嫲嫲”称呼母亲。从家族结构看,睢宁县部分村落因家族繁衍分支,祖父辈除“爷爷”“奶奶”外,还有“爹爹”“嬷嬷”等称谓,地理环境与家族结构共同造就了六县亲属称谓的多样性。
2.历史传承与家族秩序的称谓体现:丰县作为汉高祖刘邦的故乡,历史文化底蕴深厚,传统宗族观念浓重。受汉文化影响,保留了如称父亲为“爹”这样的古汉语称谓元素。在家族祭祀等传统活动里,严格依据亲属称谓排序,强化了传统称谓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以“爷爷”“奶奶”“伯”“叔”等称谓明确界定家族成员辈分,在祭祀、聚会等场合,依据这些称谓就座、行礼,凸显长幼有序的家族秩序,彰显出历史文化传承与家族等级观念在亲属称谓中的紧密结合。
3.民俗与家族情感的关联:睢宁县民俗文化丰富,以睢宁儿童画闻名,文化交流活跃。在文化交流频繁的乡镇,“爸”“妈”使用增多;在传统民俗活动多的乡村,“爹”“娘”仍占主导,民俗表演中还会使用“娘亲”等古老称谓。沛县对父亲姐妹称“姑”,母亲姐妹称“姨”,在婚丧嫁娶中,“姑”和“姨”责任和参与程度不同,强化了家族成员间的情感纽带。
4.经济影响与家族权力的映射:沛县以煤炭产业为主,大屯煤矿社区相对封闭,传统亲属称谓传承稳定。睢宁县以农业和轻纺业为主,产业分散,人员交流广泛,亲属称谓变化较快。在家族权力结构上,邳州等地对父亲一方亲属称谓分类细致,如“大爷”“大爹”,母亲一方相对简化,这反映出父系家族的主导地位,在传统家族事务决策、财产继承等方面,父系家族成员往往拥有更大权力,亲属称谓成为这种家族权力结构的语言标识。
(三)现代文化传播的映射
徐州六县亲属称谓在现代文化传播影响下呈现出独特变化,这体现在普通话推广、大众传媒发展、互联网社交兴起、教育变革及文化产业带动等方面,深刻反映了社会文化的变迁。
1.普通话推广推动称谓标准化:自1956年国家发布推广普通话的指示后,徐州六县积极响应,学校成为推广普通话的前沿阵地。在睢宁县,学校教育让学生更多接触和使用普通话中的亲属称谓语,如“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等。年轻一代受学校教育影响,与长辈在称谓使用上出现差异。长辈仍保留部分方言称谓,像“爹爹”“嬷嬷”等,而年轻一代更倾向于使用普通话称谓。随着时间推移,普通话亲属称谓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频率不断提高,逐渐成为主流,推动了亲属称谓的标准化进程,体现了现代文化传播对传统方言亲属称谓的改变。
2.大众传媒引导称谓流行趋势:随着电视、广播等大众传媒在徐州六县的普及,普通话节目和影视作品对当地居民的语言习惯产生了深远影响。上世纪90年代起,电视逐渐走进千家万户,电视节目中的普通话亲属称谓语不断被观众接受。在贾汪区,居民通过观看电视剧、综艺节目等,越来越多地使用普通话中的“爷爷”“奶奶”等称谓,而传统的“爹爹”“嬷嬷”等称谓使用频率降低。特别是年轻一代,更容易受到大众传媒的影响,倾向于使用大众传媒中常见的称谓,这进一步推动了亲属称谓语的变化,大众传媒成为引导亲属称谓流行趋势的重要力量 。
3.教育变革促使称谓观念转变:教育变革不仅推广了普通话,还传播了现代文化观念,影响着徐州六县居民对亲属称谓的认知。在丰县,随着教育水平的提高和现代教育理念的传播,年轻一代更加注重平等、简洁的交流方式。过去复杂的亲属称谓体系在年轻人群体中逐渐简化,例如对父亲的兄长,以前按照排行会有“大爷”“二爷”等细致称呼,现在不少年轻人统一称为“大伯”。这种变化体现了教育变革使年轻一代的家族观念发生转变,反映在亲属称谓上就是更加倾向于使用简单、平等化的表述。
4.文化产业带动称谓文化融合:徐州地区的文化产业发展,如柳琴戏、梆子戏等传统文艺形式的传承和发展,以及现代文化活动的开展,对亲属称谓产生了影响。在柳琴戏表演中,角色对母亲的称谓具有一定的程式化和艺术化特点,如“娘亲”等称呼。当地方文艺演出频繁时,观众受其感染,可能会在日常生活中模仿戏曲中的称谓,尤其是在文化活动丰富的乡镇地区,传统文艺中的亲属称谓会对当地居民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同时,现代文化活动中的外来文化元素也会融入亲属称谓中,促进了称谓文化的融合。例如在一些文化交流活动中,“妈咪”等外来称谓变体也在部分人群中出现,丰富了亲属称谓的表达。
四.结论
本文借助田野调查与文献分析,围绕徐州六县亲属称谓语展开深入探究,取得了一系列创新性成果。在研究过程中,梳理2485个长辈类亲属称谓语,构建起系统研究体系,填补了徐州地区亲属称谓语研究的空白。通过横向和纵向分析,揭示了亲属称谓语在代际更替中呈现的演变规律,挖掘出背后丰富的社会文化内涵,并从地域文化、家族文化、新兴社交等多个维度剖析了演变的影响因素。
研究成果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不仅为徐州六县地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提供了理论和实践依据,助力语言教育与普通话推广的精准实施,还能推动地方文化产业的创新发展。展望未来,后续研究可聚焦特定家族和社区,借助多学科方法与新兴技术,深化微观层面研究,整合多学科资源,进一步挖掘语言演变规律,推动亲属称谓语研究持续突破,为语言学及相关领域的发展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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