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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史主义与历史正剧弹幕的互动

——以B 站《大明王朝 1566》弹幕为例

欧阳秉新
  
西部文化媒体号
2025年15期
苏州大学传媒学院 江苏苏州 215123

引言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电视剧的繁荣初期开始,历史正剧便一直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本世纪初, 这段时期涌现了《大明王朝1566》等一大批家喻户晓的优秀历史正剧。这类历史正剧以其对特定历史时期政治生态、社会结构与人性冷暖的深刻描绘,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叙述和丰富的文化价值,往往被视为是具有一定严肃性和权威性的历史叙事载体。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在这波历史正剧热潮的二十年后,这些历史正剧又在以B 站为代表的互联网视频平台上被再次翻红。它们的经典台词、经典画面被网友反复解读,在原剧基础上产生的网络热梗也层出不穷。

以上现象与B 站等互联网视频平台的弹幕功能密切相关。在数字媒介深刻影响公众文化接受的当下,弹幕作为一种独特的网络评论形式,已然深刻地改变了传统影像的观看与解读机制。这种实时叠加于视频画面上的滚动评论文本, 以其即时互动、群体参与、碎片化表达等特征,构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参与式 ”影像文本解读体验,带动着新生代的网民再一次将注意力投向这些历史老剧。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历史正剧的弹幕呈现出一种新历史主义的倾向。新历史主义作为兴起于20 世纪末的文学批评思潮, 其核心贡献在于彻底撼动了传统历史书写的根基 。它旗帜鲜明地宣称“历史即文本 ”, 强调一切历史知识都经由语言建构,具有不可避免的叙事性。而历史意义也并不是绝对的,是一个在特定文化语境下不断流通 、碰撞和协商的动态过程。

基于对历史正剧、弹幕、新历史主义三者关系的关注,本文的核心问题是:在弹幕文化这种高度强调即时互动与多元表达的媒介力量与新历史主义思潮的共同作用下,历史正剧的影像文本如何被公众重新书写?具体而言,弹幕自身的独特特征如何作为一种强有力的介入机制,不仅与新历史主义的核心理念天然契合,更在公众对于历史正剧文本的重新解读中实践了这种史观?

一、新历史主义视域下的历史正剧文本解构

(一)历史即文本:文本性的确立

历史主义的首要贡献是彻底瓦解了历史的“客观再现”神话。海登·怀特认为,“一种特定的历史情形应该如何进行塑造,这取决于历史学家在把一种特殊的情节结构和一组他希望赋予某种特殊意义的历史事件加以匹配时的微妙把握。这实质上是一种文学的亦即虚构创作的运作过程。”历史书写绝非简单地“发现”过去的事实,而是史家运用特定的模式,对历史材料进行选择、编排和塑形的过程。这就像文学家创作小说一样,史学家也在进行一种“意义赋予”的工作。由此,历史与文学的界限变得模糊,“历史即文本”的观念得以确立。

这意味着,以《大明王朝 1566》为代表的历史正剧并非对嘉靖朝历史的忠实复刻,而是编剧、导演、制片方等集体意志投射的产物,是精心设计的、具有特定导向(如反思封建制度、刻画君臣博弈、展现人性复杂)的故事。

而剧作者在史实基础上经过艺术创作和审美想象制作历史正剧的这一过程也为我们揭示了一个更为重要的事实:在新历史主义的视角下,任何历史文本都是可以被建构的,不仅仅是建构在史料基础上的历史正剧,历史正剧的文本也可以被再次建构。

(二)文本即历史:历史性的复归

蒙特洛斯等文化唯物论者强调“文本的历史性”。所谓“文本的历史性”,即为“所有的书写形式——包括批评家所研究的文本和我们处身其中研究其他文本的文本的历史具体性和社会物质性内容。”具体而言,任何历史文本都是特定历史时期社会文化流通和权力角逐的具体产物,被深深地嵌入了其时代物质条件、话语体系和意识形态共同编织的网络。我们认识和理解历史本身,必须也只能通过流传下来的各种文本才能触及。且正如上文所述的,这些文本并不是纯粹的,而是携带了自身生产语境的局限性。

因此,解读历史正剧文本,无论是剧作者最初创造的影像本身,还是后续在互联网环境中不断发展和丰富的变体,都不能忽视创作主体的主观能动性和背后的中国社会文化语境。例如,《大明王朝1566》中的张居正被当代网友塑造成一个肩挑帝国命运的大明首辅形象,他在大雪之中独自一人立于宫门之外,等候已辍朝数日的皇帝上朝的画面被网友拿出来反复讨论。而这样的形象,无疑是网友带着对中国古代忠臣的传统预设共同幻想出来的。

在新历史主义的视角下,历史正剧中的人物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纪年数字和符号,而是可以结合当代语境跨越千年而被想象和再现。网友正在力图寻求和创造历史人物和自身更具共鸣的历史叙事。

(三)逸闻与协商:意义的非稳定性

新历史主义的核心洞见之一,在于其彻底解构了历史意义的稳定性与单一性。它旗帜鲜明地反对将历史解读固化为某种权威的、一成不变的定论。历史意义的非稳定性与动态生成性主要源于逸闻的颠覆力量与读者 - 文本相遇中的意义协商两个相互关联的维度:那些被宏大历史叙事所刻意忽略、遮蔽或压抑的边缘化元素即“逸闻”更能揭示历史深层的复杂性、矛盾性、断裂处与偶然性。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被忽视的小人物、看似无关的器物细节、情感表达或日常生活的碎片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宏大叙事试图掩盖或简化的多元面向,从而从根本上挑战官方历史叙事的完整性、连贯性与理所当然的“合理性”;历史意义并非预先封装在文本之中等待“发现”,而是在读者(观众)与文本的具体“相遇”中,通过持续的对话、协商、争论甚至颠覆而动态生成的。每一次阅读 / 观看都是一次意义再生产的实践。不同的读者,带着各自不同的社会背景、知识储备、当下关切和意识形态立场介入文本,必然会产生多元甚至相互冲突的解读。

在 B 站评论区或弹幕对《大明王朝 1566》的讨论中,我们也可窥见新历史主义中所提到的意义的非稳定性。关于嘉靖帝的弹幕争论直接冲击了传统史书中对“昏君”的简单标签化叙事,引导观众关注其复杂的政治手腕与时代背景的制约;弹幕对司礼监普通太监(如黄锦、陈洪手下的小太监)的关注,将聚光灯投向了宏大政治叙事中几乎隐形的小人物,揭示了权力机器底层的生存状态与人性挣扎,丰富了历史图景的层次;对廷杖、诏狱等酷刑细节的讨论,超越了单纯的情节感叹,引发观众对古代制度运作的残酷性、非理性及其社会心理基础的深度反思,质疑了封建王权“合法性”背后的暴力支撑。上述每一个“逸闻”引发的弹幕讨论,都不是孤立的结论。不同观点在弹幕流中即时碰撞、补充、反驳、叠加。

这种密集的、即时的互动本身就是意义协商的核心过程。没有哪条弹幕能永久性地定义某个情节或人物的“正确”含义。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不断被他人视角冲击,也不断修正或强化自己的理解。剧集文本的意义在无数弹幕的交织、对话甚至对抗中被持续地确认、修正、丰富或改写,呈现出鲜明的流动性和开放性。

二、弹幕技术与新历史主义的天然契合

弹幕并非普通的评论形式,它以其鲜明的媒介特质,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文本生产方式与传播机制,而这些特质几乎完美地契合并放大了新历史主义理论关切的核心要点。

(一)弹幕的特征

在传统社会,共同体主要建立在地理性的临近位置上。网络时代来临后,出现了福岛亮大所说的“时间上的临场性”。换句话说,网络时代的交往取决于时间的邂逅而不是空间的相遇。但弹幕却并非普通意义上的时间,而是扭曲了时间。弹幕把各个用户针对视频特定位置发出的评论都整合到视频自身的时间线上,不同用户评论的时间可能是同时,但也可能相差数月甚至数年,但用户看到的同一画面的评论却是同时出现的。这就使得弹幕具有非常强的临场感

与互动性。

权力下放是弹幕文化得以“盛行于网”的重要缘由。所谓权力下放是指弹幕消费者拥有了生产者的权力。弹幕空间没有预设的主持人或权威评论家,来自不同背景、持有不同立场和知识储备的观众都拥有生产观点的权力。这些观点共存、交织、叠加甚至冲突,没有任何单一观点能垄断解释权,官方解读在密集的弹幕流中被消解。此外,弹幕语言高度口语化、网络化,充满流行梗、俚语,并混杂着强烈的个人情绪。弹幕文本天然具有一种解构严肃、 调侃权威的作用,能以轻松甚至戏谑的方式处理沉重题材。

弹幕具有碎片化的特征。弹幕通常篇幅短小、语法简化、内容高度聚焦于某个具体瞬间:一句精辟或雷人的台词、一个演员微妙的表情、一件考究或穿帮的道具、一个历史事件的细节。它们并不追求系统论述,而是像无数微小的探针,刺入影像视频的各个角落。

(二)弹幕文化与新历史主义的互动

新历史主义强调意义的生成在于流动与协商。弹幕的临场感将解读行为本身变成了一桩正在流动发生的事件。每一条弹幕的发出和回应,都是在特定时间节点上观众对历史正剧文本进行解读的“现场事件”,强化了解读行为的历史在场性。而弹幕的互动性(评论、回应、争论、共鸣)又展现出意义协商的过程,没有哪条评论是孤立的定论,历史正剧的文本也在弹幕与弹幕的交锋、补充或证伪中被不断重新确认或改写。网友在历史正剧中生产弹幕本质上就是意义协商过程的现场直播。

新历史主义反对历史书写的唯一正解。弹幕空间人人都是生产者的形态,恰恰在实践层面提供了对导演意图、主流史学观、甚至历史正剧自身设定叙事的多元解读和潜在解构,它天然抗拒所谓的“标准答案”。同时弹幕的口语化、戏谑化和调侃色彩,提供了一种相对安全有效的话语策略,用于消解历史正剧中呈现的皇权威严、官僚权威,甚至对历史本身的“神圣性”进行祛魅。

历史主义重视利用边缘“逸闻”挑战宏大叙事。弹幕的碎片化特质使其天然地、不自觉地聚焦于历史正剧中的逸闻时刻——那些非主线故事、影像细节和小人物侧写,而这正是撬动官方预设意义的支点。弹幕像探照灯一样照亮了“历史的褶皱”。

三、新历史主义在B 站《大明王朝 1566》弹幕中的现场推演

(一)众声协商:多元化角度下的意义流动生产场

在《大明王朝 1566》的弹幕空间中汇集了网友对于该剧文本解读的多种视角。“史料派”弹幕从历史真实性出发,对剧情设置的不合理性提出质疑,例如“查了下,海瑞骂皇帝是快退休时的事,这里提前了”;“政治解读派”则聚焦于剧集文本背后的权力运作机制,甚至会结合时事政治进行分析,例如“ 改稻为桑像不像某某工程”、“看严党倒台,就是派系斗争典型”;“职场代入派”会将剧中人物的经历和自己的日常工作联系起来,例如“胡 宗宪太难了,夹心饼干”、“吕芳教冯保:这才是官场生存指南”;“道德评判派”用现代的伦理道德观念考量剧中的事件,例如“海瑞母亲才是封建束缚牺牲品”、“为海瑞的妻女默哀一分钟”;还有“情感派”在弹幕中融入自身的情感表达,例如“ 芸娘命运太惨了”、“杨金水装疯那段看哭了”。不同的观点在弹幕中碰撞交锋。如果某观点站不住脚,后续弹幕就会提供史实反驳或现实逻辑分析。若某弹幕引发大家的共鸣,后续就会紧跟相似弹幕补充认同,甚至是重复弹幕大量刷屏。

这正是新历史主义所述的意义协商在微观层面的绝佳展现。弹幕空间构成了一个巴赫金所言的“对话的场域”,充满着自由平等的对话。官方设定和导演意图不再是解读中心或终点。历史正剧的文本在多元视角的争论、补充、证伪与共鸣中动态生成且永不稳定。没有单一的“正确答案”,只有不断流动、演变的共识或分歧,而观众既是意义的接受者也是意义的生产者。

在弹幕“众声协商”和新历史主义的共同作用下,《大明王朝1566》的文本成为一个永不关闭的“研讨会”,文本解读的结果高度依赖互动的观众群及互动本身。

(二)弹幕戏谑化叙事对历史正剧严肃性的消解

当剧中呈现权力斗争、宏大政论或标志性的仪式场面时,弹幕常常通过调侃和荒诞的网络语言进行干预。例如,当镜头为嘉靖皇帝高居万寿宫潜心修道,画面风格庄严肃穆时,网友却纷纷用弹幕讥讽嘉靖帝的不问政事,“办公室摸鱼大师”、“修仙才是正经工作,皇帝是兼职”、“大明养生协会会长上线”、“这炉子炼的不是丹,是大明的银子啊”。这些弹幕在瞬间完成了传统历史叙事中心的转移与重构。它们将传统叙事中的权力核心——庄严宏大的帝王形象降维解读为当代社会语境中的“职场人”、“养生爱好者”、“氪金玩家”。

这并非简单的娱乐化,而是一种深度的解构。它剥离了历史人物的“神性”光环,将其还原为具有世俗欲望和荒诞行为的个体,揭露了封建权力运作本身可能存在的巨大虚伪性与荒谬感,直接挑战了帝王威权、王朝兴衰这类宏大主题的崇高性和必然性。权威历史叙事的严肃边界被模糊甚至打破,解读重心从“国家兴亡”转向“个体在历史大潮中的表演”。弹幕使观众不再仅仅被动接受剧集预设的历史严肃性,而是由观众自己决定对待历史的态度。

(三)边缘叙事再现:弹幕聚光灯下的“逸闻”考古

新历史主义的核心洞见之一,在于揭示被宏大历史叙事所忽略或压抑的“逸闻”(anecdote)——那些看似微不足道、边缘化的事件、物品或个人细节——所蕴含的巨大颠覆性能量。这些历史的“褶皱”往往更能揭示深层的复杂性、矛盾与断裂,挑战官方叙事的完整性与合理性。在 B 站的弹幕实践中,这种对“逸闻”的关注并非偶然,而是与弹幕技术自身的特性及其衍生的参与式文化紧密相连,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数字考古学”。

弹幕技术,特别是其“时间锚定”功能(即评论精准定位到视频的特定秒数),为观众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聚焦工具。 它使得观众能够像拿着放大镜一样,精确捕捉并即时评论影像中任何稍纵即逝的细节。当身为地方小吏的海瑞首次面见朝廷大员徐阶紧张得坐立不安时,得益于弹幕的精准定位能力,一条条评论瞬间涌向这一片段:“海瑞的袖口因为紧张揉搓而起皱,这细节无敌了”、“注意海瑞的手,一直在搓衣角”、“演员这微表情绝了,完全就是职场新人见大领导的状态”。同样,当镜头扫过作为次要角色的张居正时,弹幕的即时性让观众得以在剧情的“边缘”驻足,评论如“张居正心里肯定在想这海瑞真虎”、“张阁老眼神意味深长啊”、“此时一个未来的首辅正在暗中观察”纷纷涌现。

这种对细节的集体凝视,本质上是一种技术赋能的“逸闻考古”。 弹幕的碎片化表达形式天然契合了对微观瞬间的关注。它鼓励观众脱离主线剧情的牵引,主动探寻画面中非中心的元素,甚至光影、构图等视听语言的微妙之处。弹幕技术将这些原本可能被忽略的“边角料”瞬间点亮,置于公共讨论的聚光灯下。

弹幕空间对新历史主义“逸闻”价值的实践,远非简单的个体兴趣表达。它是技术特性(精准定位、即时互动、碎片化)与参与式文化(造梗、考据、二次创作、社群符号共建)深度结合的产物。弹幕不仅挖掘出历史正剧文本中被掩埋的细节“遗珍”,更通过社群的力量,将这些碎片化的“逸闻”进行拼接、解读、传播和再创造,使之成为挑战单一宏大叙事、构建多元历史想象、并最终沉淀为独特网络文化的重要资源。这种技术与文化的互动,极大地拓展了历史正剧文本的生命力和解读维度,是新历史主义理念在数字媒介时代最具活力的实践场域之一。

结语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在当下人人皆可生产内容的互联网环境中,人们利用弹幕对历史正剧文本的重新解读就如毛主席的这首词所写的那样,也是慷慨多情和充满想象的。弹幕的碎片化聚焦有效发掘并放大了剧中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细节与边缘声音,其戏谑化表达则消解了传统历史叙事的严肃性与神圣性,实现了对历史人物与事件的“祛魅”。这种由弹幕技术赋能的、植根于新历史主义理念的参与式解读实践,不仅重塑了历史正剧文本的意义边界,也共同推动了经典历史剧在数字媒介时代的复兴与传播,为理解当代公众如何借助新媒体技术重构历史认知提供了生动的观察窗口。

作者简介:欧阳秉新,本科,学校:,研究方向:科学传播、数字媒体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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