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无题诗是李商隐开辟诗歌新体式之作，其朦胧扑朔使得解读困难重重。以无题诗的界定与分类为基础探析诗歌文本特征、情感基调、所用典故、多种意象的尝试，能助力读者持新思路对李商隐无题诗产生更清晰的认识。

关键词：李商隐;无题诗;用典;意象

晚唐诗人李商隐，字义山。早年学仙玉阳，曾于王屋山畔溪谷求道，故号玉溪生。又因甚喜长安城南之樊川风貌，号樊南生。计六百余首诗作遗世，尤以创造性地拓宽古代诗歌命名形式的无题诗为著名。清时赵翼曾言“国家不幸诗家幸”，颓圮衰朽呈夕阳之势的晚唐未能给予李商隐安然的栖居所，却助推其登上诗坛高位。国之苦难作用于李商隐，赋予其需而未得、求而不得、得而复失的幻灭人生，亦使无题诗成为其独创的艺术。李商隐无题诗的研究，可从以下五方面入手。

一、无题诗的界定与分类

李商隐无题诗的界定由来众说纷纭纷纭，目前学界存在广狭两种说法。狭义的无题诗包括十五首写作之初便题作《无题》的诗歌，由学者刘学锴、余恕诚在《李商隐诗歌集解》中框定。广义的无题诗包括百首。学者杨柳等认为诸如《日射》《碧城》等只截取诗歌首句前几字、《一片》《为有》等诗题并不直观指涉主旨的诗歌亦可从宽划为无题诗。符合这类标准的诗歌达到近百首，刘学锴称其为“准无题诗”。将广狭两类无题诗混同齐观难免失之杂糅，为保障研究的针对性与严谨性，李氏无题诗的划定将遵循刘学锴之狭义的十五首说。无题诗可做如下分类：

其一，爱情诗。有以下六首：《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无题·凤尾香罗薄几重》《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闻道阊门萼绿华》。其二，寓言诗。包括以下三首：《无题·八岁偷照镜》《无题·何处哀筝随急管》。其三，感伤际遇诗。以下五首可归入此范畴：《无题·含情春畹晚》《无题·紫府仙人号宝灯》《无题·白道萦回入暮霞》《无题·照梁初有情》《无题·万里风波一叶舟》。其四，披露社会问题之诗。《无题·近知名阿侯》为透视社会不合理之处之作。

二、文本特征

李商隐诗歌文本具备“蹙金结绣”与“埋没意绪”两大特征。“蹙金结绣”语出五代时期王定保《唐摭言海叙不遇》，形容文章词藻华美而结构紧密。埋没意绪即掩藏真实思绪于表象之下。钱锺书先生最先于《管锥编·周易正义·论易之三名》中提出以上述两概念来解读李贺诗。但李商隐诗归旨遥深兼之词彩绮美，类比之下亦有用以解读李商隐诗歌文本特征的可行性。“埋没意绪”意味着主题具备欲说还休、引人探究的神秘美感，而“蹙金结绣”的诗歌文本则以应和神秘美感的、恰如其分的绮丽华美成功聚焦读者视线。

李商隐之所以创作“埋没意绪”第无题诗，与晚唐动荡的时局息息相关。党派纷争、权宦专擅以及藩镇臃肿构成了晚唐社会的主基调。政局与社会动荡纷至沓来，此时才华于李商隐而言具备双刃剑性质。他早年因诗才得牛党令狐楚爱重，师事令狐楚。后又得李党王茂元青睐，聘之为婿。此后转徙飘零于两股势力消长间，终其一生未受重用。怀才不遇的现状与因家贫而起的仕进愿望相悖，成为李商隐心间亟待抒发的块垒。但郁气直抒无疑有影射朝局批驳权贵之嫌，李商隐便择含蓄手法发情志。诗歌“言志”渠道的受阻使得先天主旨隐秘而扑朔的无题诗成为思绪的最佳载体、愁肠百结使得诗歌情感基调低沉、自身才学使得行文中丽词华句信手拈来、高压环境使得李商隐以在诗歌文本中广泛用典与选取朦胧意象为直抒胸臆的替代手段。上述因素叠加促成了李商隐以“埋没意绪”之法婉曲创作“寄托深而措辞婉”的无题诗，且所创诗歌之文本具备“蹙金结绣”的华美绮丽与“埋没意绪”的朦胧含蓄。

三、情感基调

李商隐的生平伴随各式阻隔，悲剧性的一生以阴郁灰暗为底色。这就使得他笔下第无题诗难情感基调难以高昂，取而代之的是凄伤、孤寂与忧郁。无题诗中的各类人物形象、诗歌情节共性是此种情感基调的佐证。

首先，人物形象。无题诗多择女子为主人公，萦回白道中笑如春风的佳人、细腰长眉的金屋囚客阿侯女、背泣秋千的笄龄少女、对莲塘盼君车来竟致相思成灰的寂寥思妇、愿化西南风追随匆匆擦肩的心上人的幽闺淑女、知婚嫁无期独伤春暮的东家老女、幽居无郎饱经风波磋磨的弱女、甘为钗头玉燕得与挚爱朝夕相见的痴情女等，均是李商隐无题诗中独有而引人叹惋的人物形象。此类人物形象具备的共同特征是姿容姣美、爱情遭遇阻隔、当下清孤寂寥而前路迷离扑朔。不妨进一步推断各主人公的结局：佳人知音杳杳、阿侯供人亵玩而不得尊重、少女或成深宅怨妇、思妇于长久寂寥中心字成灰、深闺淑女碰壁于“君怀不开”、菱枝弱女折陨于风刀霜剑、未嫁老女观尽世间伉俪齐眉然终身孤寂、痴情女子终其一生独听更漏。为与主人公的淹蹇命途相协调，无题诗的情感基调同样凄伤、孤寂且忧郁。

其次，情节共性。无题诗写爱情、伤身世、批社会，写作意图不一而足。但十五首诗歌却或多或少体现出情节共性——遭遇阻隔与阻隔感的产生。以《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为例，有情人感怀相见之难时，竟觉挚爱远在蓬莱仙山。相隔之远使得即便驱遣专为西王母传讯的青鸟也难以互通有无。此时蓬莱之远便是主人公爱情的阻隔，由是遭遇爱情阻隔的爱侣分居两处，日复一日慨叹夜寒鬓秋，产生思长不敌道阻的阻隔感。又有《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女主人公在亦梦亦真的交替中思念远去的心上人，未料梦中远别来临时同样如现实一般“啼难唤”。相思难抒的她记起曾遇二仙的刘晨，登时感怀倘若此人欲二次寻仙，便要受蓬莱山阻隔再难觅仙踪。此时仙凡之隔一如夫妇之隔，蓬莱之遥即是横亘情人间的阻塞物。相对应地，诗歌情感基调同样呈现出低沉态势，表现为挚爱远别的凄伤、求而不得的忧郁。

四、用典

用典又称“用事”，《文心雕龙》指出其“据事以类义”具备“援古以证今”之效。诗文中引用过去相关之人物、事件等史实，或语言文字用作比喻，促使词句更添蕴藉典雅、立论更添依据、比况寄意更添遥深之处即为用典。用典之道精深者如李商隐，每每承传古意而推陈出新，更可依托才识使得化用之典与诗歌文本水乳交融，达至“水中着盐，饮水乃知盐味”的浑融境地。十五首无题诗中广泛用典，围绕典故可作以下几点探究。

（1）典故创造者

司马相如是李商隐无题诗所化用之典的重要创造者。如《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中“芙蓉塘外有轻雷”一句，芙蓉塘即南朝乐府诗中男女交流情愫之莲塘，而轻雷则化用司马相如《长门赋》中“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此句。“轻雷”也具备现实中之雷声与所念人车声的双关意味。

曹植同样是诗歌化用典故的创造者。如《无题·凤尾香罗薄几重》一诗，“何处西南待好风”一句，明指思妇见挚爱心切、恨不能听凭风送躯壳以期速达;实则不着痕迹化用曹子建《七哀诗》中“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极写主人公之痴。痴情使得思妇姿态极端放低，落入几近卑微的被动地位。类比可知，夜望青碧帐顶痛罹无望相思的寂寥女也难逃爱情破灭的命运。“扇裁月魄羞难掩”是她与爱人匆匆相见时的情状，彼时她因情动而手拿团扇遮掩满面娇羞。可在她眼中金风玉露般的相逢却未得团圆结局。炎夏退去团扇遭主人弃置，“车走”后爱人同样“断无消息”。同理，《无题·八岁偷照镜》一诗中“出水旧知名”暗化曹植《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一句。

第三位典故创造者则是屈原。《无题·八岁偷照镜》中“芙蓉作裙钗”与《无题·照梁初有情》中“裙钗芙蓉小”中均化用屈子《离骚》中“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之句。芙蓉为裳在屈子笔下有重拾自己本真的意味。前诗中年幼而心思澄明的女主人公以芙蓉为裙衫，花之高洁与人的赤子之心相得益彰。后诗中新婚女子的姣美容貌却并未使她爱情顺遂。其夫婿未能做到从一而终，她锦书频繁也难以挽回丈夫心思，故而长眉曲折幽怨难掩。

（2）地名之典

蓬莱山是李商隐十五首无题诗中应用广泛的地名。《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中有“蓬山此去无多路”、《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中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蓬莱本为海外仙山，因其遥远成为有情人爱情遭遇阻隔的代称。蓬山之阻作用于前诗表现为青鸟难传鸳侣音书，于后诗而言则令梦中仍苦于离别的女主人公认为自己与爱人相隔远于蓬山与俗世之距。两诗的共同之处在于蓬山的阻隔使爱情于迷离扑朔间渐趋无望，而同无望伴生的便是难抑的缺失感。

五、意象

李商隐无题诗蹙金结绣而埋没意绪，这与诗中意象的选取有关。无题诗选取的意象可划为如下三大类。

（1）无实体意象

哀泣意象是此类意象的重要组成部份，泣、啼、泪、哀等均属哀泣意象。如《无题·八岁偷照镜》中少女“十五泣春风”、《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中独居女子“梦为远别啼难唤”。哀泣意象的加入，使得诗歌情感基调凄伤。李商隐其人，亲情、爱情、社交、事业四方面的强烈缺失性体验强烈。四类缺失致使其心理失衡，而宣泄是恢复平衡的不二法门，是故哀泣意象频繁出现。梦境意象在无题诗中同样出彩。《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中思妇梦中别离、《无题·重闱深下莫愁堂》中女子感慨自己曾如巫山神女一般追求成幻。梦的特征是飘渺扑朔与虚幻无着。前者助推诗歌朦胧梦幻意境的营构，后者则是凄伤格调的促成者。

（2）非现实意象

非现实意象多取材自神话，如《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中的“蓬山”“青鸟”、《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中的“彩凤”“灵犀”、《无题·紫府仙人号宝灯》中的“瑶台”、《无题·重闱深下莫愁堂》中的巫山神女、《无题·含情春畹晚》中赠君王玉燕钗的神女与随后成仙的钗上白燕、《无题·闻道阊门萼绿华》中引人窥视的神女萼绿华。此类意象的共同特征是矜贵却虚幻，高远而不可亲。其美好本质吸引来前赴后继的追求者，但追求者无一例外求而不得。

（3）现实意象

此类意象在无题诗中广泛存在。如烛泪、香炉、金烬、罗帐、团扇、石榴、杨柳、樱花、梁上燕、菱枝、芙蓉等，它们存留时间短暂，或因绚丽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相似地，还包括风、雪、星、雨、月光、清宵等属于天象的意象。瑰丽却易逝、孤寂而幽凉是它们的共同特征。

上述三大类意象的共同之处在于以象及情。通过意象，凄伤低回的情思得以借无题诗为载体传递、宣泄。

六、结语

李商隐的无题诗创作是前无古人的，无题诗研究亦成为李商隐诗歌研究的重要板块。本研究以界定、分类、文本特征、情感基调、用典及意象为切入点对无题诗加以解析并得出相关结论，研究过程中一并对李商隐的创作动机加以推断，愿能为后续研究提供新的思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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