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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雪国》中的悲哀美
摘要:《雪国》是日本新感觉派著名作家川端康成的代表作之一,这部作品继承了日本传统审美意识中的物哀思想,《雪国》一书中细致描绘了自然之景的流转变换,其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具有深层的意蕴内涵。文中详细记述了人物交往的情感纠葛,男女之间恋情的悲剧奠定了哀伤的基调。在继承日本传统的“哀”之美学的背景下,小说最后展现出关于惩罚与救赎的深刻主题。外物的无常、人情的纷争与世相的悲哀,三者交织在一起,从而将这种哀凄的美学体验推向一个新的高度,给人以极致的精神享受。
关键词:《雪国》;川端康成;悲美;物哀
《雪国》这部小说中存在大量唯美的自然景物描写,与人物的心情相互映衬,营造出一种虚幻朦胧的意境,使小说被一种蕴含淡淡的哀愁的情感笼罩。人物之间的情感纠葛似是而非,主人公之间的感情复杂而难以厘清,违背了传统的伦理道德,注定了悲剧的结局。小说的结局以惨烈的方式,表现了关于惩罚与救赎的主题,与日本传统的物哀的审美意识结合在一起,将悲哀的美学范式发挥的淋漓尽致。
1 镜,雪,夜:自然之景营造哀之意境
1.1 镜:虚妄的幻像
小说中多次出现了关于镜中景物的描写,镜中反射的投影是几乎脱离现实的美好存在,引发了主人公岛村一系列的虚无空想。通过镜之物象,原本清晰的景致也被渲染为神秘朦胧,因虚妄愈发让人产生一种难以把握的怅然迷惘。
小说中第一次出现关于镜的描写是岛村第二次去雪国时的列车上,黄昏的夕阳与远处的灯火让列车窗镜上的少女面容有超脱现实的模糊感觉。“……这使岛村看入了神,他渐渐地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只觉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车窗外是飞速流转的暮景,在天地都被跳跃的昏黄的光亮渲染时,镜中反射的光线更加迷离错落,他在欣赏此刻少女恬淡容颜的同时,也被一种哀伤的情绪笼罩。
与之相反,暮色被黎明的光亮驱散,小说中也出现了对于晨景中的镜子描写:“在镜中的雪里现出了女子通红的脸颊。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也许是旭日东升了,镜中的雪愈发耀眼,活像燃烧的火焰。……”新生的太阳普照,赋予世间万物新鲜的生机和活力。只是镜中之景终究不能为谁所停留,如幻影一般稍纵即逝,更让人怀念那惊艳时光的美景一去不复返,日后也再难得遇见,从而生出一种美好难以停留的惆怅之情。
1.2 雪:未知的世界
作者将故事发生背景设置在远离城市喧嚣的雪国村庄,对于雪景的描写贯穿在小说的始终。“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小说以描写雪国夜景为开端,列车抵达的时间在黑夜,目之所及是无边雪色与夜色交织在一起,万籁俱寂的雪国村庄与城市里的琐事喧嚣隔绝区别开来,浓厚的雪覆盖了一切的声音,也可以覆盖一切的情绪,未知的一切让人产生迷茫,又因为过于宁静,又从心底产生了不可名状的寂寥与哀伤。
作者注重对于自然景物的时序描写,村庄中的景色随着季节变化而悄然变动。雪这一意象也与其他的自然景观联系在一起,时间无声流转的季节感为人们的心中添上少许闲愁。“这场初雪,使得枫叶的红褐色渐渐淡去,远方的峰峦又变得鲜明起来。”大雪忽至,将残存的红叶打落在深秋的早晨,远处山峰的轮廓又变得坚硬而肃杀,这一场大雪掩埋了山中动植物的生机与活力,天地之间又恢复了寂静的白茫茫中。在无可分辨的纯白之中,前路与后路都被埋葬,一种无法言喻的怅惘与悲哀弥漫在心中。
1.3 夜:晦暗的秘密
酒醉后的驹子从岛村房间的窗子里看到这样一幅景象:“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仿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地壳深处响起冰裂声。没有月亮。……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两人在美丽星空之下的黑夜中享受着难得温情,这样的和谐静谧的氛围建立在违背道德与伦理的立场之上,岛村有自己的家室,驹子的艺伎身份,都注定两人的恋情不会走向一个让人满意的美好结局,只能贪恋这一时的美好,就如同此时没有月光而显得越发晦暗的夜晚,梦幻的星辰最终也是要坠落回大地上。
在一次分别前的夜晚,驹子强拉着岛村去散步:“……马路已经结冰。村子在寒冷的天空底下静静地沉睡着。驹子撩起衣服下摆塞在腰带里。月儿皎洁得如同一把放在晶莹的冰块上的刀。”作者将月亮比作一把挂在二人头上的刀,尖锐锋利的棱角必然要划开夜的两端,等到天亮的时候,岛村就要回到东京去,两人的关系不得不破裂,不能言说的秘密消亡在黎明来临的前夕。
1.4 自然景物的色彩对比之美
《雪国》中出现的景物描写在色彩对比上具有强烈的视觉反差,从而形成了一种具有冲击性的悲情和美感。
而夜晚的雪景是黑与白的冷色调,给人带来一种寒冷,庄肃的感觉,小说中多次驹子和岛村在夜晚的雪地中散步的场景,宁静美好的背后是无法言说的个中辛酸。驹子给人一种纯净的美感,生长在艰苦的环境中却不沾染污秽,却也无法去追求真正纯粹的感情,就如同寒夜下的白雪皑皑,迷离梦幻又被黑暗深深笼罩。
小说中对于镜中少女的形象,采用红与白的反差与对比。暮景中的镜子里出现少女白皙的脸庞和灯火阑珊盛开在少女眼中的景象,这一切又被暖色的夕阳晕染开,是一幅迷离醉人的景象。晨景中的镜子中出现过少女裸露的脖颈,艳丽的胭脂色彩,远处旭日东升的火红朝阳,被纯洁雪色覆盖的山岭和红锈色的枫叶。这些红色的事物如同跳动的火焰,却不能将满山的白雪燃烧成一个动人的春天,诚然景物本身是亮丽美好的,最终也如同一个华丽的烟云梦境停留在眼底。
在小说的最后,火光冲天与夜中的银河遥相呼应,白色的落雪被践踏成凌乱的淤泥,至此红与黑与白,三种反差对比强烈的颜色就集合在同一幅画面之中,叶子在这次火灾中意外殒命,生与死,悲与美,就如同交织在一起的色彩,因为迷乱而形成过分美丽的姿态,带给人深深的震撼之后,又让人产生一种压抑在心中的感伤,无法用语言形容,在胸腔中涤荡。
2 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预示哀之结局
2.1 岛村:虚无主义的代表
岛村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作者从他的视角来行文,文章的时间线索中穿插岛村的回忆,营造出一种错乱和虚幻的感觉。小说之中借岛村之口,出现了“徒劳”的一词。他用这个词语来形容驹子,他认为她的一切近乎都是徒劳的。驹子与岛村谈论自己写日记的习惯,努力经营好自己乏善可陈的生活,这一切在岛村看来都是徒劳无功的,“如果一味沉溺在这种思绪里,连岛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缥缈的感伤之中,以为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在这种思绪的影响之下,岛村对于驹子对他怀有的热烈的爱情也没有做出明确的回应,而将爱情视作一种美丽的徒劳,是导致这段似是而非的感情终结的主要原因。岛村是一面虚幻的镜子,倒映出在他看来无意义的世界,也折射出他无意义的人生。
2.2 驹子:爱情之火的祭品
在岛村看来,初见驹子便让人惊讶于她的洁净之美:“女子给人的印象洁净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脚趾弯里大概也是干净的。”她是纯净美好的,她对于生存展现出超出常人的热情和渴望。最终却也无法摆脱世俗而沦落其中。
岛村对于驹子的态度是富有变化的,一方面轻蔑她的身份,另一方面在交往的过程中产生了怜惜之情,但这远远达不到爱情的高度。驹子对于岛村怀有热烈的感情,在几次醉酒之后语无伦次地表达自己心中的依恋,在清醒的时候她显然认识到两人之间阶级地位的差距,身份有别让她在冲动与退却之间抉择两难。在目睹了叶子葬身火海后,驹子与岛村这段不被世俗容忍的关系,也将驹子的希望与热情燃烧殆尽。
2.3 叶子:纯净美好的化身
作者对于叶子这个角色的着墨不多,岛村对叶子怀有莫名的情愫。叶子更像是一个故事的旁观者,从某一个角度来看,叶子是另一个理想化的驹子。她具有姣好的面容和优美的声音,和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弥补了驹子在许多事情上的遗憾,是驹子脱离世俗的理想的化身,在俗世的裹挟之下,最终难以避免地迎来了惨烈的结局。
在驹子和岛村最后离别的时刻,川端康成用死亡的方式摧毁了这一份极致的纯真,在某种程度上象征了驹子纯净内心的消失,是驹子沉溺于对岛村爱情的惩罚,暗示了这段违背世俗伦理的恋情不会迎来完美的结局。叶子的死给岛村的心灵带来震撼,意外的悲剧结局让所有情绪都化作悲凉的真挚情感,最终被茫茫的雪色覆盖。
3 惩罚与救赎:审美意识中的哀之传统
川端康成作品中蕴含的哀伤的基调,是对于日本传统审美意识中哀物思想的继承与发展,“自日本最为古老的历史文学著作《古事记》开始,日本文学染上悲哀凄凉的色调,直到平安时代紫式部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源氏物语》,这种悲哀凄凉的色调已成为日本文学色彩的代表,并不断发展为日本文学的核心传统。”在紫式部看来,物哀为三个层次:一是对于自然物的感动,即对自然美的心,尤其是季节带来的无常感的感悟;一是对人的感动,以男女恋情的哀感最为突出;还有一层是对世相的感动,贯穿在对人情世态,天下大事的咏叹。《雪国》这部作品将惩罚与救赎的主题与物哀美的传统结合在一起,给读者带来了悲哀与美学相结合的极致体验。
3.1 物哀传统在文中的体现
川端康成在《雪国》中表现的哀伤与唯美是与《源氏物语》中的哀物思想一脉相承的。《雪国》中对于自然景物进行了细致的刻画,美丽的自然景色成为唤醒岛村内心情感的诱因,作者用唯美的笔触详细续写了雪国村庄的四季变化之景,选取具有代表性的意象,选取了让人惊艳的色彩搭配,美好的自然景象让人仿佛置身其中,从而带来了对于自然美的极致的体验。
驹子对于岛村怀有热烈的爱恋,岛村内心清楚驹子对他的感情,却摆出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反而在与驹子交往的过程中,对更加纯净的叶子产生了莫名的情愫,却在离别的前夜目睹了叶子葬身火海的景象,从而永远失去了心中澄澈美好的化身。三人世间似是而非的感情显得虚妄而不可掌握,爱情的悲剧结局增添了萦绕在读者内心的悲哀的成分。
3.2 惩罚与救赎的主题升华
山中的美丽景色净化着岛村长久居住在凡尘俗世的内心,能够刺激岛村,从内心深处迸发真挚的情感,自然之美对于岛村的内心完成救赎,也表现了作者对于生命活力的渴望。岛村三次来到雪国对于驹子的感情和态度是富有变化的,从轻蔑无礼到感受到有愧疚之心,驹子展现出来的顽强的生命活力,是岛村无法获得又向往的。驹子无意识的行为让他不再保持冷漠轻蔑的态度,而是逐渐产生人的感情从而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体。
然而两人身份的差别,让这段不被世俗承认的感情走向了破灭,让驹子为自己不计后果的热烈感情付出了代价。从某种程度来看,驹子与叶子是同一个人的灵与肉的化身,叶子更接近于脱离世俗的虚幻的纯净美好的化身。小说结尾对于叶子生命的陨灭,也象征着驹子理想的陨灭。岛村意外目睹了全过程,在悔恨和讶异之中重新找回了自身的真挚的感情,以牺牲驹子的希望与理想为惩罚,对于岛村的救赎也最终完成。银河倾泻而下,纯粹之美的破碎。在这一刻,无限的悲情与极致的美景交织在一起,让读者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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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芷菡(2000.05-)女,汉族,河北省,硕士研究生在读,陕西师范大学,研究方向:中国古典文献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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