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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一九九五
九月,又是暑气未消的时节,令李立新想起一九九五年前的初秋,不过那已经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
我们在生活中,总会遇到犹豫不决的时刻。古时人们曾以抓阄来看相占卜, 今日则有人以硬币的正反花字定乾坤。硬币的正反如命运的好坏,都是在两种相背的境遇中交替前行。抛出一枚硬币,待落定,看似正反面出现的几率均等,但硬币最终停留在哪一面受多种因素影响, 不是绝对公平。
李立新这一辈子抛了许多次“硬币”。有时是正面,有时是反面,但似乎反面更多。
李立新穿着白色防护服,只薄薄一层,却令他闷地透不过气来,他瘫坐在法庭中央,姿势像个松散的木椅。
“戴上口罩。“审判长说。
“能不能不戴口罩啊,怪热的。”李立新费力扯下口罩。
李立新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李立新是个土生土长的枳淮人。李立新和大多数枳淮人一样,性格豪放泼辣,颇讲义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枳淮,因为流动人口过多,警车鸣笛进出社区是常常有的,问来要么是命案,要么是藏枪,甚至有“九区十八岗,岗岗有土匪”的说法。李立新就住在这“九区十八岗”的第一区,也就是枳淮市中心——南庵区。
李立新家的房子在南庵区龙眼村边上,龙眼位于大虞山北麓,这里离南庵市中心的火车站3.5公里。若不是单位的房子分在这里,李立新或许会买市中心的房子住。而事实上,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李立新也确实搬了一次家,搬到市中心,就住在那件事发生地点直线距离150米处。
李立新第一次抛“硬币”是在1988年。那年,他从矿上辞了职。六年前,在矿务局技校读完中专毕业后,李立新被分配到枳淮矿务局第四工程处做电工。那年之前,若是被分配到了矿上工作,一辈子都是铁饭碗,吃喝不愁。李立新的工作属于技术工种,大到一台设备的安装摆放,小到一副电缆悬勾吊挂,都不允许有丝毫马虎,要是碰上矿井塌方,捡条命回来就算走运了。
煤矿工人的生活单调乏味,对于李立新来说,生活不是下井,就是拉三两个矿上的兄弟出来喝酒。在矿上交朋友也有些讲究,得“拜把子”,即几个比较要好的哥们聚在一起,烧一炷香,喝一顿酒,磕头拜天地为朋友,然后按年龄为序,称大哥、二哥、三哥。拜过把之后,兄弟之间和衷共济,亲密相助,如果兄弟中有人被欺负,大家就一起去打抱不平;但如果兄弟中有人起了分歧,一冲动上头,命案也时常发生。
工作没过多久,局里就传来劳动合同改制的消息,李立新意识到自己可能要下岗了。不过这次改制涉及人数少,大部分人是自愿下岗。眼看周围下岗的人有的开始尝试下海经商,有的脱产考学,下岗待遇也要靠自己跟局里商量,有的没什么补贴,有的还要向局里交钱。时代的齿轮陡然一转,转的李立新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又过了一阵子,他听说有很多人跑去东城市场摆摊发了财,索性也想试试看。
李立新紧接着抛出第二枚“硬币”。他开始做起服装生意。
他从贩运服装的商人手里批发衣服,到东城市场等地来卖。这里卖农副食品、肥皂、照相机和钟表,不过卖的最好的当属服装。服装的进货渠道有两种,一种是直接从枳淮纺织厂拿货,种类通常是帽子、手套、针织衫;另一种是去亲自外地或者直接从服装贩子手里进货。服装很讲究款式色彩和季节,款式越是新潮,销量越好。
在东城市场做服装生意的日子,表面光鲜,实则只有李立新自己知道个中滋味。外人往往只能看到收钱的喜悦,发生收到假钱、进货途中钱包被偷、与同行吵架、吃饭不规律等事情几乎是家常便饭。李立新的商铺地理位置好,新款多,种类全,几年下来挣了几十万,一时风光无限,也是这时,他和妻子吴霞结了婚。
可惜好景不长。这些街头摆摊的服装市场越来越多,不止是东城市场,马路边上、人行道上……到处都是。东城市场开始经常堵车,不耐烦的鸣笛声在大街上此起彼伏,服装的塑料包装袋扔的地上乱七八糟。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东城市场和一些零售小摊赚到第一桶金的人,把自己的摊位渐渐地转移到种类齐全、装修精致、人气更旺的大型商场里去。大型商场如胜发里,不止卖服装,更是综合吃喝玩乐购一条龙服务。由于胜发商场对入驻的商家制定了要求和规范,所以商场里的服装在款色、质量上都比东城市场的显得档次高一些,于是越来越多顾客去胜发商场挑选试穿服装。商场的营业员是令人羡慕的工作,要从商校毕业才能分配过去。效益好的品牌能直接开一两千元的月薪。而李立新仍然在东城市场卖衣服,来的顾客越来越少,生意也逐渐走向亏损。
很快,1992年,枳淮市政府宣布对东城市场进行大改造,全封闭施工,要商户们全部搬离,林立的脚手架彻底将李立新的发财梦拆的支离破碎。
一年后,李立新抛出了第三枚“硬币”,跟着之前在东城市场做生意的朋友一起,拿手头余下的存款去买了股票。他和很多股民一样,固执地相信一夜之间便能实现从贫穷到富裕的人生升值记。
李立新认购的是大虞山钢铁股份,简称“虞钢”。若是今天想在枳淮买股票,有国元、华安、海通等证券所可以办理开户购买,而在当时,只有有两家证券交易所,一所在解放路,属于中国银行,一所在国庆路,属于中国工商银行。对枳淮的股民来说,大家“同休戚,共进退”,赚就一起赚,亏就一起亏。
然而股市大量扩容总会物极必反。1994年初,伴随着新股的不断发行,上证指数也逐步走低,整个股市低迷,虞钢股价也有较大跌落,李立新跟着亏了7万多,他有些不甘心,他决定再抛一次“硬币”,他开始赌博。
那时没有工作的李立新,闲来总叫几个朋友到家里来“打牌”。李立新和朋友聚在一起,打个麻将。一开始,李立新觉得这是和朋友交流的手段,也就象征性的押注几十元,而随着时间的日渐推移,次数的不断增加,赌注也越来越大,但是李立新还是觉得和朋友之间玩玩没有什么问题,输了大不了下次再赢回来。九十年代以前,枳淮的赌博多以麻将为主, 其他的赌博形式很少, 且赌资不大,在外的赌博的地点往往是在小区周边的门面房,从门头的招牌看,不是快餐店就是发廊。然而,在这些店面幽暗的角落,是秘密的棋牌室,而九十年代后,赌博的形式发生了转变。
不久之后有朋友问他,要不要玩最新流行的“牌九”?“牌九”本质上也是一种骨牌,但与历史同样悠久的麻将相比, 赌博性更强。打一把牌九通常只需一、两分钟,投入的金钱数额也大,少的几十, 多的上千,一般上不封顶, 输赢几千块钱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李立新好逞能,朋友们都等着他去推牌九, 想赢他的钱。他做过生意, 知晓投机的钱来得快, 爱赌却又不会赌, 根本就不会推牌九,最终竟落得生无分文。
李立新没想到这个结局,他认为这样的倒霉事不会找上自己。然而霉运像是中了邪,死死地缠绕着李立新,压的走投无路的李立新喘不过气来。
李立新盘算了一下,上有父母要养,下有孩子要上学,老婆工资还没发,家里已经快吃不上饭了。而自己和老婆吴霞的关系也不好,平时很少讲话,一讲话就吵架。该怎么办呢?回到矿上去工作工资太低,来钱也慢,想到矿井下潮湿又闷热的环境,还有时不时可能爆炸的瓦斯,李立新实在是不想回去上班。
上过赌桌的人,总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念,一旦认为找到了机会,便会成天做着财富从天而降的春秋大梦。
对枳淮市来说,1995年是不安分的一年。这一年的盗窃案件频发,枳淮市公安局经常和武警、消防等部门在市直机关进行紧急治安事件的模拟现场演练,从3月开始春季“严打斗争”。
那天中午,李立新装了一把水果刀在包里,他坐公交车,一路晃悠到大虞南村附近,准备在此下车偷东西。大虞南村位于南庵区,靠近火车站,交通便利,是枳淮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带,当时的有钱人大部分居住于此。
李立新在街上鬼鬼祟祟地走着,发现马路边上有家一楼大院门没有关,便溜了进去。在一楼客厅翻找后,李立新没发现值钱的东西,这时他听到二楼有人说话,便前往二楼。在二楼,他撞见了女主人,十分慌张,先是说自己是孩子的老师,前来家访,没想到,女主人竟然没有一点点的怀疑,还给他指了孩子的房间。李立新一进房间,和正在写作业的男孩四目相对,谎言败露。情急之下他将男孩一家三口先后刺死。随后,李立新将一楼院门关上,他环顾客厅,影碟机、功放机倒是值钱,但搬起来实在太重,李立新只好放弃,从客厅门后一个袋子里取走一百多元现金之后悄悄溜走。
整个大虞南村笼罩在阴森的恐怖血色之中。一时间,坊间众说纷纭,有传闻是情杀、谋财害命。周围的居民很是恐慌,不少人搬家离开了大虞南村。
一百元钱,三条人命。这就是李立新抛出的第五枚“硬币”。
这件事之后,李立新开始觉得,自己已经对“硬币”的反面麻木了。或许就应该尽管抛,万一下一次就是正面呢?
2002年,李立新想去北京打工,但因为当年犯案,他怕被公安局抓住,于是在大街上看到有办假身份证的小广告,就打电话找对方办了一张假身份证。后来在北京住旅社,李立新还是被当地警察查到了,在北京劳动教养了十个月。从劳教所出来后回到枳淮,李立新安分守己,再也没有惹过事,后来煤矿效益好了起来,他又回到矿上上班了。几年后,李立新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偶尔去水库钓钓鱼,直到被警察抓住。他的老婆吴霞十分吃惊,根本也没想到自己的丈夫就是杀人犯,她还曾经和其他人聊天闲谈到这个案件。
警察抓到李立新的时候,他狡辩说,自己去偷东西时,人已经死了。但谎言终究难以招架警方审问,李立新长叹一口气,案发现场再一次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重放。“好吧,我说。”李立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第二天指认现场,围观的群众举起手机拍他,同时议论纷纷。李立新被两个警察铐上手铐,架着出了门。在警车上,他颤颤巍巍地问:“当年,那家人有后人没有?我……当面跪下给他们谢罪。”
此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里,李立新没有敢走近大虞南村一步,每每乘车经过,他也会把头别向他处,若是路程所需,他宁愿选择绕路远行。
“在本案办案期间,是否有收集非法证据?”审判长话音未落,便被李立新打断,“有,口供全是假的,人不是我一个人杀的,还有别人,叫史远,我要申请当庭翻案。”
庭审大厅里,李立新头发花白,面如死灰。
在李立新的记忆中,史远的小名叫二孩,两人从小学就是同学,史远大李立新一岁,三四年级就开始一起玩,工作也在一起,关系除了铁还是铁。
李立新接着说自己脑子不行,糊涂,向法警要来自己的书写材料,看了三分钟后,说盗窃杀人都是瞎扯的。
“案发二十多年,我也自杀过两次,也想过自首,我是抑郁症患者。”
“事情办完了我就坐在沙发上抽烟,刑警问你抽烟了吗?抽烟怎么没有烟头呢?我就说那没有抽烟。你没找到烟头还能是我的错吗?”
“凶器匕首我讲我带回家了,还带回去切菜,还带回去扔到垃圾桶,这个事情怎么可能,又不是金刀银刀。是史远带的刀,只有在我们夺刀时碰了一下刀。”
待李立新说完,公诉人问:“最近几年有和他联系过吗?”
李立新说:“没有,我躲他还躲不掉……零几年还是一几年,听别人说他脑溢血死了。”
公诉人沉默了一会,接着说:“供诉与案件客观现实相吻合。今天庭审,提出司法院常说的‘幽灵辩护’,死无对证。为什么提出翻供提出另外一个人?其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推卸和减轻自己的罪过,主观认罪悔罪态度极差!作案后二十多年仍在案发现场附近潜藏多年。推卸责任,妄图逃避法律追究。依法认定犯罪手段极其残忍,建议判处死刑。”
李立新听着听着,站了起来,他撑着栏杆,神情严肃。他突然指着公诉人,大声地说,“你……你不要写小说,讲相声,你围绕案件进行法庭辩论。”
漫长的庭审即将走到尽头,最后的法庭陈述,李立新戴上眼镜,开始念头天晚上写好的书面材料——
“我心里很平静,一切总算是走到头了。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愿望越来越强烈。我把自己逼成了抑郁症病人,去年七月七号公安局传我去验血,因为我在前几年在电视上看过验血DNA……现在社会的科技,也很难跑掉,就算跑掉了也很难生存。这个罪我也不想受,所以抓我当天夜里,到审讯前,我全部交代了。我不是包庇史远,我也没那么好心,我还记得刑警的小名,”李立新眯着眼看着原始案情报告,“是,对,我们俩配合的非常默契,我们俩一个想立功,一个想死,罪犯和警察成了同盟的关系。他们没有一次怀疑我口供的真假,真是可笑。我在死缓和死刑之间犹豫,也不知道特地选哪个结果。如果我不讲这个‘真相’,肯定死刑了。我八十多岁才能出来,何况牢里的罪怎么受……”
李立新的声音越来越小,伴随着间歇的叹息声,不知是哽咽还是害怕。
李立新抬起头,仿佛看到最后一枚硬币在空中轮了几个圈后,重重地砸向地面,这一次是正面还是反面呢?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也许,从抛出第一枚走向反面的硬币开始,仍然抓着硬币不放的李立新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作者简介:杨安楠,复旦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专业在读。在《中国政协》、《文学少年》、《青年文学家》、《课堂内外》等报刊发表多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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