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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禅宗”角度阐释八大山人的花鸟画

李淑涵
  
艺术交流·下
2024年3期
云南艺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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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八大山人”是明末清初最著名的画家,其花鸟画成就最为显著。他出身贵族,是明室后裔,后明亡清兴,一生历经坎坷,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墨点无多泪点多”。由于他的特殊身份和所处时代,后人多用遗民情节来解读八大的花鸟作品,造成单一化。但八大遁入空门修行几十载,深得禅宗思想精髓要义,故从禅宗角度对八大山人花鸟画作品进行解读分析。

关键词:八大山人;禅宗;花鸟画

“遗世逃名老,残山剩水身”,曾有人用这一联十字去概括八大山人传奇的一生。八大山人原名朱耷(1626年-1705年),号雪个、个山、驴屋等,与石涛、髡残和弘仁并列“清初四僧”,同时他也是明太祖朱元璋之子朱权的后代。1644年的甲申之变使得大明帝国彻底覆亡,对于未及弱冠的朱耷而言,大明的覆灭无异于一场晴天霹雳式的噩梦。至此,大明亡孙、遗民情结、愤世嫉俗,是八大山人身上特有的标签,也几乎影响了人们对他及其作品的解读。后为了躲避清兵对明朝宗室的屠杀,八大山人出家做了和尚,出家时释名传綮。他的禅学思想萌发于曹洞和临济两宗,在出家后的数年间,天资聪颖的他就在禅学方面收获颇丰,从而被许为“禅林拔萃之器”。

八大的花鸟继承陈淳、徐渭写意花鸟画的画风,发展为阔笔大写意画法,以独特的面貌,开一代新风,创造前所未有的花鸟造型,在中国画史上留下了极珍贵的笔墨。八大山人笔下的鸟、鱼怒目圆睁,多以“白眼”向人之状,后人多解释为这是八大山人与清廷“势不两立”的一种做法,赤裸裸地抒发内心的不满以及对清王朝的憎恨之情。然笔者认为八大山人有三十多年削发为僧的经历,禅给八大山人打上了独特的烙印,“白眼”并不是冷眼相交,而是体现了禅宗“不著看相”的思想。所以,对八大山人花鸟画的理解与感知不能仅从政治原因看待,和他后来出家有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从禅宗角度来阐释八大的花鸟画作品是非常有必要的。

一、平怀之美

平怀就是“平常心”,禅宗强调“平常心是道”,所谓不争不抢,一切圆融,没有冲突,没有情感的波澜,平平常常,故无所失。唐代一禅师玄朗曾言:“世上峥嵘,竞争人我”便是此意。禅宗认为佛法就在日常担水挑柴中,与道家的“出世”不同,禅宗讲求“入世”,关注生活琐碎,在一举一动中实现修行,以平常心做平常事,达到不修之修。

八大山人服赝平常心即是道的思想,他不善于斗,故无所失、无所惧。僧人兼画师的双重身份无疑使得他的作品体现禅实的风格。他的花鸟传世名作所绘题材基本都是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鱼、鸭、鸟、荷花、水仙,八哥鹦鹉等,八大并未关注晦涩复杂之物,而是将目光放在身边的平凡事物上,更加的贴近生活,让人感到亲切自然。在他的笔下,其平常之物都散发出浓浓的生命气息,蕴含着 不平常的精神面貌。八大《涉事册》的“涉事”二字便是无心而为之,虽“涉”而未“涉”,虽“事”而未“事”,有的是一颗平常心,一切水到渠成,指平常之作、平常之事。《花果画册》,又名《涉事落花图册》,内共四幅画作:木槿花、佛手、芙蓉和莲荚,倘若留意便知道四种花果均是盛夏之物。八大就是将日常所看所感所闻绘于画中啊!一朵木槿,一枝芙蓉都是他的世界,透过平凡能参见真意。再看八大的《稚鸡图》(见图1),单纯看图,放到现在来看,这个小鸡仔活似集市上售卖的那些真鸡仔,八大把它刻画得活灵活现,正是因为八大山人有平常心,无心无待,才得此画之精髓。再看题诗:“鸡谈虎亦谈,德大乃食牛。芥羽唤僮仆,归放南山头。”这四句诗准确说是讽刺诗,讽刺“斗”。此处是托物言志,八大希望稚鸡不要争斗,放归南山才是最好得归宿,实际也是在表明自己的心迹:无争无斗,平平常常,便是人生好时节。

二、无言之美

老子言:“大音希声”,庄子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禅宗同样肯定一个妙契无言的世界。无言乃是放弃“人之言”,而达到“天之言”的境界。禅宗第一义便是“不可说”,因为一说便会落入言荃,掉进了语言的网罗。关闭知识之途,开启生命之眼,让虚空世界皎皎地说,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无言之境,让万物自在兴观。“维摩一默”才是根本地致思之道。宗师黄檗希运更悟出无言之境乃是要去除心灵地遮蔽,丢弃一切欲望、知识,以纯粹地体验方式去契合无言之大美。

八大山人的艺术创作浸润着这种禅宗的观念,创造无言的艺术世界。“不语禅”便是八大山人毕生所遵行地艺术原则,同时他“穿过葛藤露布”,不以分析、知识、理性来看世界,跳出知识的陷阱牢笼,寻找生命的真实相,揭开真正的本色。八大由“不语禅”生发的“无言”思想,并非是潜默的哲学,无言是为了更好的心领神会,无所沾滞,让生命自在兴观的显现出来。他的花鸟画便是其活泼泼的体现,强调性灵映照,没有一丝障碍阻碍其对话交流,鱼水悠游,山林心契,任心灵自由腾越。如《安晚册·巨石小花图》就是石与花性灵的对话,画中左侧是一块巨石,以淡墨浓墨勾勒出其圆润的轮廓,用笔缓和。在右侧下方画小花一朵,一大一小,似俯仰态势,恰如正娓娓诉说,别有一番风趣。画面右上方八大赋诗一首“闻君善吹笛,已是无踪迹。乘舟上车去,一听主与客。”此诗讲述了王子猷和桓子野的故事。两人素不相识却能心领神会地体悟三首曲子,自始至终未说一句,可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陶渊明语)再如《安晚册》中的另一幅作品《水仙》(见图2),画中水仙的叶片微张,好似一只佛手,其实是暗喻佛祖拈花的故事。水仙无言,花自解说,心自契会。以上的举例都阐释了八大醉心于心心相印的心灵境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从而达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追求。

此外,在画中,他常用“个相如吃”和“口如扁担”的印章。相传他有口疾,但八大却反其道而行之,大肆宣扬,他的本意是想通过身体行为来传递其禅宗思想:不言不语,闭上知识的口。印章也再次阐明其无言之美的大智慧,八大将“无言”思想发挥到极致,贯穿艺术生涯之深,实在难能可贵。

三、空灵之美

苏轼有“空固纳万境”,中国画不像西方油画追求完满,而讲求虚空渺际的空灵美感,空为活道,塞为死道,空则灵气往来。八大山人曾称自己的画“廉”。所谓“廉”,就是少、简、省。他的极简画风,有深厚的佛学渊源。大乘佛教认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强调“空”是本源。八大山人遁入空门无疑是继承并发展了禅宗的“空”的思想的,他认为作画就是要画出“空相”,以空代实,表现空寂明净的世界。

1.用笔之“廉”

郑板桥曾说:“八大名满天下,石涛名不出吾扬州,何哉?八大纯用减笔,而石涛微茸耳。”( 郑板桥《题画兰竹》)比起山水画,八大山人的花鸟创作可谓惜墨如金,寥寥几笔便能完成一幅作品。在他的笔下,一朵花、一只鸟只用轻点几笔便能活灵活现的跃然纸上,颇有“少即是多”的意味,看似漫不经心,随手拾缀,实则意境空灵。少,也许有人能做到,但是少而不贫乏,少而不单薄,少而不散漫,少而有情,少而有境,透过少能窥见一个有意味的世界,这是难有人作到的。如《鱼》(见图3),全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仅有一鱼直尾游弋。再如《梅花图》,仅绘一枝梅,仅有四朵花苞在枝头孤独摇曳,零星两三笔,却让人感觉空空茫茫、太虚片片。《墨兰图》、《孤禽图》、《书画册》等画作,都是以简取胜,看似简笔,实则耐人寻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语),八大山人的画正是用减笔在茫茫虚空中划出痕迹,划出自己的生命精神,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大美之境。

2.构图之“廉”

清笪重光《画荃》:“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又言“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留白在中国画中是为一种妙用,不加底色,仅以黑白两色造就疏密空白,形成虚实关系,通过恰到好处的留白使方寸之地纳寰宇。由“白”带来的美感早已有之,“白”可以是天空、是流水、是迷雾……因与不同的实景相结合而产生不同的话语意义。此白是有情之白,是画面的有机组成部分,产生简洁、飘逸、空灵的意象,这也是中国画所追求的虚静幽深的境界。在写意花鸟画的创作中,有笔墨处是实景,无笔墨处是虚景,虚实相生深化内涵。八大山人画面中大面积的“留白”是有意而为之,使构图协调,发挥空间效应,给人简疏旷达之感,增加苍茫感,营造幽冷寂静的气氛。八大山人独树一帜的“留白”,给予观者无限想象空间,正所谓“计白当黑,以少胜多”,虚和实,一阴一阳,盎然成趣。比如大幅宣纸中,或画一条小鱼,或绘一只孤鸟,虽未画水,而却感觉周围充满了水,鱼戏池中;无靠,却冥冥中有倚。这正是八大高明之处,通过大面积的空白凸显肉眼看不见的实物,借“空”来造“境”,笔简而意周,营造出空明澄澈的意境世界,任由生命在太白中流淌。荷花是八大最得意的画题,八大笔下的荷,单纯之极,绘以一花半叶,后留一大片令人寻味的余白。如《水木清华图》(见图4),画之左侧伸出几支荷叶,右有巨石相接,荷石在上方,下方留白无物,却有空潆幽远之意境。真可谓“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游走其间,心中的杂念和世事喧嚣逐渐消解,只留清风朗月在心间。“八大是生活在污泥中做着清洁的梦”,朱良志先生所言极是。

四、结语

八大山人隐际山野空门几十年,就算晚年还俗,其思想也并未脱离禅门,且经常与禅门中的人来往。作为曹洞宗的信仰者,禅宗是解读八大山人绘画思想的一把钥匙,尤其是他笔下的花鸟画,水墨阔笔写意,简约而不简单,生发出无穷的审美趣味,创造出浑然一体的气韵生动,并对后世的齐白石、潘天寿、吴昌硕等都产生深远影响。八大的花鸟画以其独特的禅学观造就奇特的风格,具有无与伦比的的艺术价值,在中国,乃至世界艺术之林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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