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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根据张谊生对时间副词的分类，结合普通话，从语义、语法和语用三方面对菏泽方言时间副词中的表时副词“将、将才、将将、奏弯儿”、表频副词“一嘞、靠着”和表序副词“头嘞”进行了分析，以期揭示菏泽方言时间副词中的一些显著性特征。

关键词：菏泽方言;时间副词;语义;语法;语用

基金项目：2020年度菏泽市社会科学规划课题“菏泽方言时间副词考察研究”（2020-zz-39）

作者简介：李健（1980—），女，山东菏泽人，菏泽学院讲师，主要从事语言对比、外语教育研究。

The Study on Time Adverbs of Heze Dialect

Li Jian

（Heze University， Heze Shandong 274000， China; Beiji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9）

Abstract：According to the classification of time adverbs by Zhang Yisheng， in contrast with Putonghua and from the aspect of semantics， syntax and pragmatics， this paper attempts to analyze the adverbs expressing time “jiang/jiang cai/jiang jiang”， adverbs expressing frequency “yi lei， kao zhuo” and adverbs expressing order “tou lei”， hoping to reveal some significant features of time adverbs in Heze dialect.

Key words：Heze dialect;Time adverbs;;Semantics;Syntax;Pragmatics

方言是语言的区域性变体，反映了特定区域的历史文化，是文化遗存的语言表征。菏泽方言经过长期的历史演变、语言接触以及经济、文化等因素的影响体现了其鲜明的地域性特征。菏泽地处山东省西南部，位于鲁豫苏皖四省交界处，下辖七县二区。2014年常住人口为843.79万人，汉族占大多数，少数民族以回族居多。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编写的《中国语言地图集》（2012年版）采用了贺巍的中原官话分区，把菏泽方言划分到了中原官话下的“兖菏片”。本文主要研究对象菏泽市牡丹区常住人口方言中时间副词的使用。

一、时间副词

在现代汉语副词中，时间副词是数量较多的一个类别。据陆俭明、马真研究，“现代汉语中的时间副词约有130个左右，几乎占整个副词的30%”[1]20。无论是宏观上的分类研究和对比研究，还是微观上的个案研究，汉语时间副词研究已经取得了很多成果。黎锦熙[2]、王力[3]、 “陆俭明、马真[1]106和唐贤清[4]等都对时间副词进行了界定，本文中的时间副词按宽泛的定义理解：与时间有关，可表时间，也可表持续或频率义，在句中以虚词形式呈现。

（一）分类

许多学者都对时间副词进行过分类，影响最大且被借鉴最多的则是陆俭明、马真 [1]21-45和张谊生 [5]的分类方法。本文采取张谊生的分类方法。首先，张谊生把时间副词分为三类：表时副词、表频副词和表序副词。其次，根据涉及事件所指示的具体时间或时间在特定时间内进程或性状的变化，把表时副词进一步分为时制副词和时体副词;进而又对时制副词和时体副词再次分类。然后，根据事件发生的频率或在时轴上的先后顺序，对表频副词和表序副词进行分类，共收录时间副词170个，具体分类如图1所示。

（二）菏泽方言研究

整体上，菏泽方言的研究比较薄弱，有对其整体性的描述（陈红，2010[6];冯冬梅，2014[7]等），也有细节性的个案研究（冯文娟，2008，2014[8][9];张晓瑞，2008[10]等）。对副词的研究目前发现的只有对程度副词的研究（赵美英，2017[11];马茹，2018[12]等）。

二.研究方法和语料来源

结合实际，本文主要采取了以下三种方法获取语料：

观察法：笔者以本地人的身份，首先通过自身所在环境可获取许多活语料;部分方言语料依靠笔者自己语感自拟，这部分语料经过语音发言人验证。

田野调查法：语音方言语料则是通过语音发言人所得。语音发言人主要为老年人，长期居住本地，文化水平不高，有一定的识字量，语言表达能力和思维能力较好。因调查人保护隐私的要求，其名字主要以姓氏替代，具体信息如表1所示。

描写对比法：在普通话和方言的描写对比分析中，普通话例句为笔者自拟，并经过普通话使用人群验证其可接受性。

三.菏泽方言时间副词

根据时间副词的定义，按照张谊生（2004）时间副词分类，我们发现了菏泽方言中典型的表时副词10个，表频副词5个，表序副词6个，具体如表2所示。

我们选取每类有代表性的副词一至两个，从语义、语法和语用三方面进行描述性分析和解释。有些时间副词可能还会有其他用法，如“一嘞”还可以作为表时副词，“靠着”还可以用作动词。本文只分析它们为表频副词的用法。

（一）菏泽方言表时副词

1.将/将才/将将

1） 语义分析

“将/将才/将将”语义上相当于普通话中的“刚/刚才/刚刚”，有时“将” 与“将将”“将将”与“将才”可以换用，但没有发现三者之间可换用的情况。三个词主要表示某一动作行为或事件在极短的时间前刚开始或达到某种程度。

（1）你将走，他都来啦。

（2）孩子将睡着，你别吵醒他喽。

（3）你腔忒小了，将/将将能听见。

（4）将将/将才恁俩嘀咕啥来，给我说说呗。

2） 语法分析

三者都可修饰动词、形容词，在句中做状语，可放在主语、数量名词的前面，表示时段或时点。“将将/将才”在句中位置较灵活，可放在主语前，也可放在主语后。

（5）他将好没几天，都出去这样折腾。

（6）你将将/将才干啥去嘞，俺都等了你一会啦。

（将将/将才你干啥去嘞，俺都等了你一会啦。）

（7）他将十八岁，还不像个大人嘞。

“将”后的动词或形容词可与“了”“啦”连用，表示“动作已完成”或“状态已实现”。“将将/将才”很少有此用法。例如：

（8）将听说那人疯啦。

（9）他将六岁就上小学了。

（10）我将看了你说嘞那个电视。

3）语用分析

表示强调，与动词或形容词连用时，强调动作完成或状态达成所用时间短;在与形容词或数词连用时，常带有说话人的主观态度，表示短、少、低、小等感情色彩。

（11）我将看见他出去，你就来了。

（强调他出去和你来之间时间间隔很短。）

（12）这张纸将将/将写得下五个大字。（强调纸小。）

（13）这些将够，下次多弄点。（强调数量偏少。）

（14）将喝了两杯，再来点儿吧。（强调喝酒杯数没达到心理预期。）

（15）将将六个人，差得远哩。（强调人数少，完不成既定任务。）

“将将/将才”后面可直接用否定词，而“将”是把否定词前置，而“将将”也可以，但很少用。

（16）你不将/将将来喽，怎可都要走嘞。

（17）你为啥将将/将才不说。

总体上来说，在具体的菏泽方言使用过程中，“将”的使用频率是最高的， 三者差别细微，很多人互相换用。即时有时使用错误，也不影响交流需要。

“将/将才/将将”作为方言与作为普通话差别很大。普通话中，“将”表示“将要”义，与未来时间相关，“将才”则是名词，“将将”普通话中没有此词语。总体上，普通话和方言间没有可比性。

与语义上对应的“刚/刚才/刚刚”在语法角度上稍微有些差别。“刚才”大部分人认为是时间名词，“刚/刚刚”为时间副词，而“刚刚”表示的时间比“刚”更短，但与“将/将才/将将”的用法大体是相同的。

（18）他刚/刚刚从学校回来。

（他将/将将从学校回来。）

（19）我刚/刚刚/刚才睡了一会儿。

（我将/将将/将才睡了一会儿。）

2.奏弯儿

1） 语义分析

“奏弯儿”相当于普通话中的“立刻”“马上”等义，表示后一动作在前一动作之后很快进行，两动作时间间隔很短或表示很快达到某种状态。

（20）我吃了饭奏弯儿都来了。

（21）你放心，我拾掇拾掇奏弯儿就过去。

（22）他才将来咋奏弯儿都走了？

（23）这个药真管用，抹上奏弯儿就好了。

2） 语法分析

“奏弯儿”后可接动词或形容词，与副词“都”或“就”连用;接形容词时，经常会与“一看”“一听”类似词语连用。

（24）一看见他哭，她的眼奏弯儿都红了。

（25）说归说，你只要让他去他肯定奏弯儿都去。

（26）他这几天忙，接了孩子奏弯儿就回来了。

（27）一听说他爹要来，奏弯儿就老实啦。

3） 语用分析

“奏弯儿”表示强调，强调时间很短，即使表过去或将来，与现在间隔时间也很短，表示动作时句子里肯定有前后两个动作，有时还表达了说话人一种主观上的重视、关心或焦虑的情绪。

（28）一听说他娘病了，他奏弯儿买票回来了。

（29）你这急类啥？我听说这事饭都没吃奏弯儿都赶过来了。

（30）雁门儿（昨天）将回来，奏弯儿都上这合来了。

虽然语义上“奏弯儿”与普通话中的“马上”很相似，但在实际使用中还是有些细微差异的，如“马上”可以接数词，“奏弯儿”不可以。

（31）马上四十岁了，还一事无成呢。

（32）马上一百六十斤了，要注意下啦。

（33）马上小六了，该为初中做好衔接工作了。

（二）菏泽方言表频副词

1.一嘞

1）语义分析

普通话中没有“一嘞”这个词，语义上相当于普通话中的“一直”“老是”“总是”。表“一直”义时，多接时间词，表示时间上某种状态一直在持续;表“老是”“总是”义时，表示某种状态一直持续或某个动作持续频繁地发生。

（34）这天热嘞吃不下饭，胃嘞一嘞难受。

（35）你一嘞嘞嘞啥，该说啥说啥。

（36）都多大会啦，一嘞不来。

（37）能大嘞风，白一嘞待那坐着啦。

2）语法分析

“一嘞”后可接动词或形容词，有时和方言组成“一嘞+方言+嘞”结构，方言意味浓，地方性色彩更强。

（38）你一嘞嗒嗒啥，听都听烦了。

（39）多干一点活儿腰都一嘞疼。

（40）他待那一嘞哼哼唧唧嘞，你过去看看去。

（41）这些年她都一嘞病病歪歪嘞，多亏了她闺女。

3）语用分析

“一嘞”经常表达说话人一种不耐烦的语气，含有“抱怨、责备”的意思;有时也有表达一种事实或真相的语气，这种用法很少，第一种用法居多。

（42）不早都说好喽，还一嘞闹啥？

（43）白一嘞往外说，人家笑话。

（44）等你多大会了，一嘞不来。

（45）一嘞疼都别干了，歇歇吧。

表示否定时，在一嘞和动词间加“不”，表示一种加强语气：焦急、埋怨、指责等。

（46）光等你啦，你咋一嘞不来了。

（47）都快一年了，一嘞不好了。

（48）他家说收喽麦来商量结婚嘞事，这都几个月了，一嘞不来。

（49）俺闺女一嘞不叫走，叫多住几天。

有些句子，需要在具体的语境下才能分辨真正含义，语义不同，读时的语气轻重也不同，如（49）句，既可以表示一种幸福的炫耀，向他人展示自己女儿对自己好，这时就读的较轻，语气上扬;也可以表达不满，闺女想让老人帮忙，而老人想走，这时就读的较重。

普通话“一直”和“一嘞”都属于是时间副词这一大类，但“一直”表达的时间比“一嘞”表达的时间跨度较长，“一嘞”表示从过去到现在较短的一段时间，“一直”可表示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

（50）这些年，他一直在北京四处打工了。

*这些年，他一嘞在北京四处打工了。

虽然“一嘞”和普通话中的“老是”“总是”语义相当，但在实际运用中，“一嘞”和“老是”用法更相似，都表示重复义和消极的责备埋怨义，多用于口语中，主观性更强，“总是”则多用于书面语，客观性较强。

（51）十年如一日，他每天总是七点半到教室。

（52）他老是/一嘞这样，都做好饭了再说不回来吃了。

2.靠着

1）语义分析

“靠着”语义上相当于普通话中的“常常”“经常”，表示某事件在一定时间内较持续或频繁地发生。在这一点上，和“一嘞”用法有些相似，二者有时可以互换，区别主要在于“一嘞”除了表示重复义外，还可表时间上的持续义，“靠着”只表示次数上的频繁义;另外，“一嘞”多表示说话人主观上的责备义，“靠着”比较客观。例如：

（53）这几天他一嘞上小瑞家说这事。（强调他持续不断地去说，批评义。）

（54）这几天他靠着上小瑞家说这事。（强调他去的次数多，客观表达。）

2）语法分析

“靠着”后可接动词或介词短语，有时也可接数词，但数词后需接宾语，不然“靠着”则为动词。

（55）俺们靠着去这家店买衣裳。

（56）他儿靠着从网上给他俩邮东西。

（57）他不大罗罗人，靠着一个人出门。

3）语用分析

“靠着”大多用在陈述句中，陈述发生在过去或现在的事件，一般不用于将来时。

（58）他弟兄俩从小就靠着打。

（59）我们靠着待门口等。

（60）白靠着看手机，眼都看瞎啦。

“靠着”的否定形式是在前面直接加“不”。但在实际使用中，“不靠着”经常会被“不嗒”“没嗒”替代，但后面会经常加上体态助词“了”“过”，加强了对过去事情的一种陈述。

（61）待这合都不顾嘞，俺们不靠着见。

（待这合都不顾嘞，俺们没嗒见过。）

（62）不靠着干，天数长了就生了。

（不嗒干了，天数长了就生了。）

（63）俺不靠着上她家去。

（俺不嗒上她家去。/俺没嗒上她家去过。）

“靠着”和“常常”“经常”都表示动作的重复，“常常”“经常”大多时候可换用，但仍有细微差别，此处我们忽略不计。“靠着”与“常常”“经常”的区别主要在于后者可与判断动词“是”或结构助词“地”搭配，“靠着”不可以。

（64）经常/常常是他说一句，我们跟一句。

（65）姥姥经常地梦见那只小黄狗。

（66）常常地想，现在的你，就在我身边露出笑脸。

（三）菏泽方言表序副词

1.头嘞

1）语义分析

“头嘞”语义上相当于普通话中的“先”“前”，表示两个事件或两个事件以上发生的先后次序。

（67）你头嘞走，我一会找你去。

（68）你待头嘞，我跟着你。

（69）头嘞去过了，咋还去哎？

2）语法分析

“头嘞”后一般接动词，表示这一事件发生在另一事件前，也可放于句首;有时前面可放介词，表示次序在前。

（70）都头嘞走啦，快去追吧。

（71）他们走嘞快，待头嘞嘞。

（72）头嘞不是说了，那我再说一遍！

3）语用分析

表强调，强调次序在前或动作先发生。在接动词时，有时还会加上“先”以加强语气，“先”既可放在“头嘞”前，也可放在“头嘞”后。如例（66）：

（73）你头嘞先走/你先头嘞走，我一会找你去。

在表示“先前”含义时，表示说话人不耐烦的语气。如例（69）和例（72），表示先前已经做过了，对“需要再做一次”表示不耐烦。

表否定时，“头嘞”前后均可加否定词“不”和“没”，但修饰的不仅仅是“头嘞”，而是后面整个意思。

（74）我头嘞没回家，拐了个弯。

（75）他不头嘞干，你来吧！

“先”也用于方言中特别是粤语，和“头嘞”意思相近，只是大都放于句末。

（76）你走先。

（77）你先走。

如（76）句，我们认为正常的语序则应该为（77）句。但若和普通话相比，“头嘞”和“先”的主要区别在于“先”具有构成复合词的能力，如“早先”“先后”等，另外，“先”还可以组成“比...先”结构，“头嘞”不可以。

（78）数据显示，形势比我们早先想的要复杂。

（79）他们先后共付款三次。

（80）他比我们先到。

四.结论

虽然菏泽方言被称为官话方言，但相比普通话，菏泽方言时间副词在语义、语法和语用方面又具有一定的独特性特征，有些如“奏弯儿”“一嘞”等是菏泽方言中特有的，值得我们进一步深入研究。在大力推广普通话的今天，方言的研究对于我们研究汉语语言演变，丰富汉语语料，探究汉语规律，推动汉语语言理论建设等方面都有可借鉴之处。

参考文献：

[1]陆俭明，马真.现代汉语虚词散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

[2]黎锦熙. 新著国语文法[M].北京：商务印书馆，1955：165.

[3]王力.中国现代语法[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139.

[4]唐贤清.《朱子语类》副词研究[M].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4：51.

[5]张谊生.现代汉语副词探索[M].上海：学林出版社，2004：171-172.

[6]陈红.山东菏泽方言词汇浅析[J].现代语文（语言研究版），2010，15 （5）：97-98.

[7]冯冬梅.方言与菏泽方言浅议[J].菏泽学院学报，2014，36（S1）：50-52.

[8]冯文娟.菏泽方言中的语缀“的”[J].贵州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10（2）：146-148.

[9]冯文娟.菏泽方言的应答词语[J].现代语文（学术综合版），2014，36（12）：141-142.

[10]张晓瑞.山东菏泽牡丹区方言中“你”和“恁”的语义及语用分析[J].现代语文（语言研究版），2008，27（9）：84-87.

[11]赵美英.菏泽方言特殊程度副词的多维考察[J].沈阳工程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13（1）：96-100.

[12]马茹. 菏泽地方普通话中方言程度副词的使用研究[D].湘潭：湘潭大学，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