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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与信仰:行至撒马尔罕
不知不觉,疫情叨扰我们已两年有余,静态的日子里只能靠回忆来填补外出的悸动。那些斑斓的日子里,乌兹别克斯坦的朋友和风景总让我魂牵梦萦。
乌兹别克斯坦是世界上两个双重内陆国之一,撒马尔罕是仅次于其首都塔什干的第二大城市,有着两千多年的历史,是历史上中亚重要的政治、科学、文化中心,也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三年前,有幸借工作的机会走进这个蒙着神秘面纱的国度。
01
别克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撒马尔罕人,第一次见面,是在2019年夏天塔什干的一个建筑展会上。我作为国内一家建筑公司的驻乌代表,去展会溜达寻求商机,但说实话, 对一个文科人来说,冷硬的钢板螺丝钉根本没有任何吸引力。只是出于工作,我特意打扮了一下,拿着名片老老实实在会场转悠着,一边记录当地建筑行业流行的产品类型,一边期待着偶遇一两个准客户好回去向领导交差。
别克则是作为撒马尔罕的一家知名建筑企业的工程师来参会,个子不高,身材匀称,在展区里悠闲踱步,有意无意观察着经过的每一个人,不放过任何一个推销产品的机会。当我经过的时候,别克敏锐地捕捉到了我正在打量他家广告牌上彩虹般的色板,于是立马迎了上来,确认我对建筑行业略知一二后,不顾我是外国人就开始用熟练的俄语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解他家各式各样的夹芯板,有屋面的、墙面的,有岩棉的、聚氨酯的……我看向他,干干净净的一小伙子,干练中带着一股子聪明劲儿。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就像一根线,串联起了我在撒马尔罕的点点滴滴。
02
在撒马尔罕,行走在街道上,苏联的影子随处可见。第一次见被漆染成橙色或水绿色的老爷车总会挪不动眼球,尤其当车顶架满比自身体积还大的货物“嗖"地从身旁飞驰而过时,更是无比惊讶,而这些对于别克而言早已习以为常。除了这些活跃在人们生活中的历史元素之外,华丽而气势恢宏的列吉斯坦广场让我对这座城市肃然起敬。当然,家乡源远流长的历史也是别克最引以为傲的,站在广场前,别克开始源源不断地介绍起这座城市的光辉岁月。
作为世界著名古城之一,撒马尔罕与罗马、雅典、巴比伦同龄,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之一。那时候,整个丝绸之路的商队都集聚于此,撒马尔罕仿佛是《一千零一夜》故事的发生地,整个亚洲的商队曾骑着费尔干纳的马匹,载着来自塔吉克斯坦的名贵宝石,土耳其的地毯,以及中国的丝绸,来自欧洲的商人付金子买走稀奇玩意儿,这可不是一点点钱,而是无尽的财富,撒马尔罕“财富聚集地”的称号也正由此而来。撒马尔罕连接着波斯帝国、印度和中国这三大帝国,但也饱受了战火的蹂躏。1219年因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国入侵,遭受了灭顶之灾。现在城内的大多数建筑,则是由后来的帖木儿大帝下令修建。他建设首都只求美轮美奂,不计代价,曾将街道扩建为有顶棚的宽敞大街。迄今市内仍保留有14~17世纪的许多著名古建筑物,包括清真寺、陵墓等。
位于撒马尔罕市中心的“列吉斯坦”广场,是一组宏大的建筑群,建于公元15-17世纪。建筑群由三座宗教学院组成:左侧为兀鲁伯宗教学院,正面为季里雅-卡利宗教学院,右侧为希尔-多尔宗教学院。这三座建筑高大壮观、气势宏伟,外墙用各种色彩的陶瓷装饰而成,内部则金碧辉煌。这些宗教学院除了教授宗教以外,还教授算数、医学、历史、文学、天文等等。其中兀鲁伯学院是15世纪最好的穆斯林学府之一,也是世俗科学思想的中心。三座宗教学院虽建于不同时代,但风格组合相当成功,是中世纪中亚建筑的杰作。
除此之外,帖木儿帝国时代建造的宫殿陵寝也颇为壮丽。古尔-埃米尔陵建于15世纪,最初是为帖木儿的孙子穆罕默德·苏尔坦所建,后来又埋葬了帖木儿、帖木儿的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其中一个是兀鲁伯)、兀鲁伯的两个儿子、帖木儿的宗教老师,以及一个未查明姓氏者,成为一个错落有致的陵墓群,建有浅浅蓝色圆顶的清真寺,自下而上有40米高,可拾级而上。陵墓中的灵堂里放有9个象征性的石棺椁,而真正盛放遗体的棺椁深深埋在地下。
走进陵寝时,别克神秘地告诉我,帖木儿虽长眠于此,但依然能够扭转乾坤,苏德战争就是他发起的。虽然我知道帖木儿是成吉思汗的第七世孙,骁勇善战,一生征战40余年,从无败绩,天下无敌,但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还是不太信。见此,别克一脸骄傲地开始絮叨那个传说,也就是世界著名的诅咒之一-“帖木儿的诅咒”。
1941年3月21日,斯大林收到一封来自圣彼得堡科学院的文件,信中请求斯大林批准科考队前往撒马尔罕挖掘帖木儿墓,这立刻引起了斯大林的高度兴趣,立刻派遣了科考专家组前往撒马尔罕。尽管帖木儿陵墓碑文中刻下诅咒,“任何打开石棺的人会被战争邪魔所击败”,但科考队并没有在意。
就在打开帖木儿石棺的第二天凌晨,也就是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入侵苏联,苏德战争爆发。起初苏联接连挫败,损失惨重。Mikhail Gerasimov意识到可能是咒语灵验了,他亲自找到了大将朱可夫,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全部过程,朱可夫立即将此时上报了斯大林。被希特勒吓坏了的斯大林,于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前一天命人将帖木儿的遗骸当做神像放上飞机,围绕莫斯科飞行了三圈,然后重新风光大葬帖木儿。自此,斯大林格勒战役大获全胜,德国人节节败退,最后惨败投降。
听完这个故事,转眼看见帖木儿墓碑上的篆文:“吾复生之时,世界将胆战心惊”,顿时对这位勇士心生敬畏。
03
在撒马尔罕,历史不是在博物馆里沉睡,而是散发着盎然的生命力。别克带我去了他从小生活的地方,那是一种类似于北京胡同的居民聚集地,不同的是,这里的房子只有一层,高高的院墙圈起了祖孙几代人的小世界,随意落座且大小不一的独家独院使得围绕期间的小道排布杂乱无章。当地人称之为“马哈拉”,这种建筑有着独特的自身优势,据说100年前修建这种聚集式住宅是为了方便击退敌人。保留至今,外观看起来确实饱经沧桑。然而,到别克家做客时,才发现屋子里干净整洁,装修精致,内饰考究,手工编织的地毯让整个房间显得温馨而有格调。果然被农耕文明滋养的乌兹别克斯坦人,过起日子来一点都不马虎。
别克一家就像撒马尔罕的大多数一样,刚过20岁便在父母的安排下成了家,30不到已养育了四个孩子,最小的刚学会匍匐攀爬,甚是可爱。别克的妻子叫玛丽安娜,是一名儿童医生,一双时常微笑的眼睛温柔又善良。别克为其开了一间小药店,玛丽安娜除了与婆婆一起照顾孩子,还负责接待一些轻症的儿童患者,而别克因为工作的原因经常出差,也不太能帮的上忙,所以玛丽安娜几乎每日都一睁眼便忙到晚。我跟她开玩笑说,要向她这个时间管理大师好好学习,她告诉我,并没有刻意管理时间,做这些都是内心在驱动自己,因为照顾自己的孩子是本能使然,而为有需要的孩子提供帮助,则是在为自己积福,好在永生的第二世顺利进入天堂。
除了照顾孩子以外,勤劳能干的玛丽安娜还会做各种当地餐食,尤其是抓饭。抓饭对于乌兹别克斯坦的意义非同一般,抓饭的种类繁多,按制作方法和用途大体可分为婚庆抓饭、茶馆抓饭和宫殿抓饭,按地方风味分则有塔什干抓饭、浩罕抓饭、布哈拉抓饭、安集延抓饭、撒马尔罕抓饭、花剌子模抓饭、纳曼干抓饭等。用酥嫩鲜美的羊肉与金黄色的胡萝卜、洋葱等共同焖制而成,可谓色香味俱全。
抓饭堪称乌兹别克人的“国饭”:孩子出生要请客吃抓饭、女儿出嫁要请客吃抓饭、父母大寿也要请客吃抓饭……作为乌兹别克斯坦最富盛名的食物,各种纪念活动、各种重要场合都离不开它。
04
时间让我和别克一家建立起信任和友谊,一个周末,别克兴冲冲地邀我参加他表弟的婚礼,我爽快答应了。
当地时间下午5点,婚礼在一个礼堂宽敞大气,二层看台精致典雅的酒店中举行。宾客在正式开始之前均已落座,座位排列有序,长者均被安排在视野开阔的二层,年轻人则随意散落在大厅。5点一刻音乐声响起,新郎新娘被簇拥着进入礼堂,穿过人群中的走廊缓缓步入大厅另一端提前已经装饰精美的“上座”入座,此时整个氛围包括音乐都庄严肃穆,新人坚定的步伐就像是一份对婚姻沉甸甸的承诺。随着新人落座,主持人致辞后音乐变得欢快起来,大家开始用餐,首先是传统食物烤包子,然后凉菜,鹰嘴豆肉汤,肉肠。大概用完汤,伏特加喝得微醺时,热烈的音乐响起,人们不约而同地起身移动着舞步来到大厅中央,姑娘们、小伙们、大叔们、阿姨们随着音乐的节奏随意晃动相互斗舞,为年轻的新人庆祝。一曲完毕,刚刚在舞池中释放自我的人们开始回到座位上小休一下,服务员也利用客人跳舞的间隙将餐盘换过,此时呈现在面前的已经是主食,餐盘里一大块锡纸包裹的烤肉、一块南瓜和一小盘精致的抓饭。差不多快用完主食,带着跳动音符的歌曲响起,新人步入舞台开始与客人们共舞……
婚礼最能体现一个民族的文化,能歌善舞的乌兹别克人用热情和诚挚表达着对幸福生活的向往。
05
乌国是我到过的第一个伊斯兰国家,虽然之前有听说过伊斯兰的一些习俗,但真正见识过以后,依然被这种熔铸进生命里的宗教文化所震撼。一天五次礼拜,雷打不动:日天破晓至日出之前的晨礼,太阳稍偏西至下午之间的晌礼,下午至日落前的晡礼,日落后至日辉红光散尽的昏礼,以及天黑至破晓前的宵礼。拿起随身携带的绣着清真寺大门图案的垫子,面向太阳的方向找一个角落紧闭双眼,诵读经文,不时鞠躬,或行礼叩拜,这个过程一般会持续约10分钟,全程不能睁眼或暂停。
工作中的别克性格活泼爽朗,我们算同龄人,熟络了以后经常嬉闹,可一旦到了礼拜时间,必然马上变得神圣而严肃。
关于做礼拜还发生过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记得有一个下午接到领导通知,我需要尽快从撒马尔罕出发去塔什干见一位重要客户,别克送我,车子在坑洼老旧的马路上飞驰,扬在车后的飞尘簌簌地在泛晕的日光中散尽。眼看着日头即将从山头落下,别克急慌慌跳下驾驶位让我开,他好赶在最后一刻完成昏礼。路上只有零星的车辆经过,即使车技不太熟也没有太大压力,我匀速行驶着,别克坐在副驾驶上双眼紧闭虔诚地做祷告。万万没想到碰见交警,我虽然有国际驾驶证,但没有办理车辆委托,按规定我不能开别克的车。距离警车500米时我焦急地问别克我应该停下来吗?但别克仿佛什么也听不见,毫无神情地默念着他的经文,我没得到任何答复。200米时,索性加速碰碰运气。不幸的是,我被拦下了。而此时,别克也做完礼拜“苏醒”过来。最终被罚200000苏姆,折合人民币约120元。别克抱怨我怎么不早点停下把座位换回来,我也很无奈。原来人真的可以“闭”上耳朵不闻窗外事。
从新鲜的跨文化体验,到诸多方面感同身受,这片土地给我带来许多留恋。虽然,人类以各种标准进行群居:国家、民族、地域,或者是阶层等等,我们可能说着不同语言,外表特征稍有差异,但本质依然是区别于动物的人,为了生存、信仰、欲望或者名利不断克己向上。这种习性,无关文化,而是生命的固有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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