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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饭养身、歌养心”是侗族传统音乐社会作用的鲜明写照，侗族传统音乐在侗族社会中具有极为重要的作用。本文通过实地调研了解车江三宝地区侗族传统音乐发展现状，从音乐角度分析侗族传统音乐社会作用变化，探讨乡村振兴中侗族传统音乐社会作用的重塑问题。

关键词：乡村振兴 侗族传统音乐 社会作用

民族要复兴，乡村必振兴。乡村振兴是大战略，更是一项系统工程。推进乡村振兴，首先是推动文化的振兴，让乡村文明焕发新气象，让农民形成精神新风貌。侗族作为一个山地农耕民族，生活在黔桂湘交界的崇山峻岭中，广大的侗族村寨既具有我国乡村普遍意义特征，也具有鲜明的少数民族特色。侗族推崇“饭养身、歌养心”，侗族地区被誉为“诗的家乡、歌的海洋”，侗族地区的乡村振兴，除了一般意义的乡村振兴外，发挥侗族传统音乐在文化振兴上的社会作用不可或缺。按照贵州省侗学研究会安排，2021年11月，本人有幸参加贵州省侗学研究会乡村振兴调研团，赴黔东南州榕江县车江三宝侗寨开展侗族传统音乐考察，调研了解侗族传统音乐在乡村振兴中社会作用的重塑。

一、侗族车江三宝地区概况

车江三宝，其实是一个概括性的区域名称，不是指单独某一个地方，实际是三个地方的统称，具体是榕江县上宝、中宝、下宝三个片区。其中，上宝片区包括乐乡、寨章、寨看、安洛、定达等村寨，中宝地区包括章鲁、寨头、英塘、么寨、月寨、口寨等村寨，下宝地区包括车寨、魅寨、农蒲、归久等村寨。在车江三宝地区，侗族传统音乐具有代表性的侗族村寨是榕江县忠诚镇乐乡村。

乐乡村位于榕江县万亩车江大坝的东北角，距离县城15公里，距镇政府所在地4公里，三边环水一边靠山，村后就是榕江县著名的景区 “笔架山”，是榕江县最适宜居住的村庄之一。全村共有5个村民小组，289户，1144人，主要以侗族为主，姓氏主要有石姓、卫姓、张姓、龙姓、吴姓、杨姓、韦姓等。全村总面积11.76平方公里，其中耕地799亩，人均0.7亩。农业方面，农作物以水稻为主，种植经济作物主要有西瓜、辣椒等。工业方面，建造了3个大型砖厂、1个石料场。社会文化方面，具有浓厚的乡村民族文化，建有专门的侗族传统音乐歌队。乐乡村作为上宝片区的一个村寨，是车江三宝地区侗族传统音乐文化保存较好的侗族村寨之一。目前，乐乡村已被纳入贵州省特色田园乡村·乡村振兴集成示范试点建设第一批试点村，正在结合自身资源禀赋尤其是少数民族特色文化资源，积极开展特色田园乡村建设。

二、侗族传统音乐发展现状

此次调研主要采取实地走访、集体座谈、曲目收集等方式进行。调研组深入侗族传统聚居区车江三宝侗寨乐乡村实地走访，与三宝地区侗族传统音乐歌师进行集体座谈，现场感受当地侗族传统音乐演唱形式，了解侗族传统音乐在侗族人民社会生活中的作用和发展现状。调研中，为切实了解侗族传统音乐文化在新时代乡村振兴建设中的发展现状，我们积极寻找当地侗族传统音乐文化传承人，以期能够掌握第一手的田野资料。我们了解到当地比较有名的侗族传统音乐文化的传承团体，是乐乡村老年侗歌队。在当地村委会干部的帮助下，我们得以与乐乡村老年侗歌队的几名歌师、歌手进行面对面的座谈交流。11月12日上午，在榕江县乐乡村村委会会议室，乐乡村老年侗歌队9名具有代表性的成员参与集体座谈，分别是7名歌师歌手、2名乐器演奏师（人员具体情况见下表）。他们与我们进行了热烈深入的交流，介绍了侗歌队成立和发展情况，讲述了乐乡村侗族传统音乐现实状况。

据了解，乐乡村老年侗歌队已成立十几年，是由一群侗族传统音乐爱好者自发组建，参与者多数为老年人，希望将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传下去。经过几年的发展，侗歌队在当地已具有较好的声誉，从当初主要是自娱自乐，逐步也为当地村民提供侗歌表演服务、向本地村民传授侗歌。如果有本村或邻近寨子的村民婚丧嫁娶需要侗歌表演，侗歌队就会去表演，仅仅收取极少的劳务报酬，一般而言，在表演后仅象征性收取一个小红包，甚至在本寨连红包也不收。如果有村民特别是年轻人想学习侗歌，他们也通过口传心授的形式教授侗歌，逐步扩大侗歌队的规模和影响。同时，据了解，目前，乐乡村直接从事农业生产的村民逐步减少，许多村民外出打工，学习侗族传统音乐的年轻人日益减少，加之抖音、微信等新交流方式的普及，许多侗族村民日益热衷流行文化。

从音乐视角看，乐乡村侗族传统音乐主要以假嗓高音演唱和真声演唱，这种演唱形式影响到周边40多个侗族村寨。演唱中，主要伴奏乐器是侗族琵琶、侗族牛腿琴，主要歌曲种类有两大类：第一类是假嗓高音演唱类，有情歌、婚嫁歌;第二类是真声唱法类，有酒歌、河歌、拦路歌（开路歌）、踩堂歌、满月歌、赞美新房歌。据调研了解，乐乡村侗族传统音乐十分丰富，情歌音乐代表曲目有《为伴逗堂》《心心相印》，婚嫁歌代表曲目有《报哆亚芒》，酒歌代表曲目有《敬杯哆乜》，河歌代表曲目有《河水淌入我心怀》，拦路歌代表曲目有《铁门不向你们开》，开路歌代表曲目有《你们怎么把门拦》，踩堂歌代表曲目有《祖先保佑好收成》，满月歌代表曲目有《欢迎来到人世间》，赞美新房歌代表曲目有《良辰吉日入新居》。调研中，侗族老年歌队为我们现场表演了当地流行的侗族歌曲。他们演唱了一首侗族牛腿琴琵琶歌《为伴逗堂》，侗族牛腿琴琵琶伴奏，时长4分钟，单声部，男女对唱形式，假嗓高音演唱。

三、侗族传统音乐的社会作用分析

侗族传统音乐与日常生产生活密不可分，其用途非常广泛，祭祀祖先神灵、社交往来、婚丧嫁娶、叙述历史、传授知识和劳作娱乐等等，可以说几乎涵盖了侗族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侗族人的社会发展中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因而，许多人将侗族人的社会生活看作为音乐化的生活、生活化的音乐。车江三宝地区作为富有盛名的侗族传统音乐流行区，在传统社会中音乐的社会作用表现得非常明显。一是生产作用。在侗族传统音乐来源于侗族人的日常劳作，许多侗族典型曲目产生于田野劳动之中，侗族人将侗族的劳动知识和经验技能通过音乐流传下来，用于指导日常劳作的开展，如较为有名的《四季劳动歌》，将每个月的劳作内容一一明晰，可以说是侗族人的劳动生产指南。二是祭祀作用。侗族人对祖先有着天然的崇敬心理，社会生活中追颂祭拜祖先的活动比比皆是，在其中，音乐则是最具感染力的沟通桥梁。在侗族最为隆重的祭拜活动——“祭萨”中，对歌、合唱是十分重要的环节，通过歌声实现与祖先的沟通，祈求祖先的庇佑和赐福。就如“踩堂歌”《祖先保佑好收成》，其中唱到“子孙后代歌颂您，望您保佑好收成。仓里满谷缸满酒，碗装满肉菜满桌。男女老少都平安，欢天喜地乐开怀。”三是社交作用。侗族人尊崇团结，个体对群体的归属感及依赖性非常强。侗族人在村寨内部以及村寨之间社会交往中，往往通过集体性对歌形式进行，尤其是“月也”走寨时，拦路歌（开路歌）、酒歌使村寨间的交往更为生动活泼，产生了拦路歌《铁门不向你们开》、开路歌《你们怎么把门拦》、酒歌《敬杯哆乜》等具有代表性歌曲。同时，侗族音乐也是青年男女间试探 、 交往、择偶的有效载体，比较有名的是《心心相印》，为侗族男女青年创造认识交流的机会。在侗族情歌音乐中，《为伴逗堂》等歌曲对侗族人的情感交流有着极好的体现。四是娱乐作用。因生活区域的封闭性，侗族人通过音乐满足娱乐的社会需求。侗族音乐是侗族人最靓丽的名片，侗族传统音乐深深契合着侗民族心理，侗族人可以说无歌不乐，在音乐中演唱者的心灵得到愉悦，山歌、河边歌、木叶歌等类型歌曲是侗族人劳动之余的解乏良剂，河歌《河水淌入我心怀》就是其中富有代表性的曲目。在侗族音乐的浓厚土壤中诞生的侗戏是侗族人娱乐需求的集中体现，其中充满着大量的侗族音乐曲目，是侗族音乐与戏曲形式有效结合的典范。

在新时代，侗族传统音乐除了传统的社会作用外，在新的社会条件下，侗族传统音乐的社会作用逐步发生新的变化。一是教育作用。目前，省内侗族地区已初步建立侗族传统音乐教学体系，尤其是在我省的贵州大学、贵州民族大学等高校专门设有少数民族特色音乐专业，侗族学生可以凭借侗族传统音乐考进大学享受高等教育，为侗族人才培养提供一条可供选择的路径。二是经济作用。当前，社会对侗族特色文化的社会需求较大，这在市场经济中得到较好的反映。一方面，城内的民族特色餐厅、景点争相打民族特色牌，侗族传统音乐尤其受到青睐。另一方面，乡村旅游方兴未艾，各乡村争相找特色拉动旅游增长点，少数民族音乐的特色优势极为明显。在此情形下，侗族传统音乐可以为村民进城打工提供极好的资源，也可以为当地乡村旅游发挥特殊作用。甚至，在互联网日益发达的今天，还可以利用抖音直播等方式，通过侗族传统音乐吸引推销侗族产品。三是人文作用。侗族传统音乐因其优雅恬静的特征为世人称道，其与大自然有机契合的音乐特征逐步为社会各界人士喜爱。比如，在贵阳，有部分侗族青年自发组建侗族大歌歌友团，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中营建自我的思想家园。可以说，尽管侗族传统音乐受到较大冲击，但是她所承载的侗族文化精神仍在不断滋润着侗族人的心灵，侗族传统音乐正在逐步回归。

四、重塑侗族传统音乐社会作用的思考

从实地调研看，随着经济社会的猛速发展，车江三宝地区如其他侗族地区一样，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现代文化、外来文化和市场经济的全面冲击影响，侗族音乐的生态环境正急速发生变异。现实中，大量人员外出，年轻人分散，严重影响侗族音乐传承与发展，以往小孩学歌、青年唱歌、老年教歌的情景难以再现，人们对待侗族大歌的态度也逐渐失去了往昔的那份敬重和珍惜，优美动听的歌声正在我们生活中消失，侗族音乐的社会作用正逐步削弱。但是，民族作为一个共同体，是十分复杂的社会有机体，从大的方面来说，民族共同体的系统包括共同的物质生活条件系统，共同的文化系统和生物系统。尽管当前社会生活同一性大大增强，民族显性文化日趋淡化，但是，民族的隐性文化即内在特征，如民族意识、价值观念、思维方式等民族特性呈现两极趋势，要么日益淡化，要么越加凸显。侗族地区要长久健康发展，必须发挥侗族传统音乐文化在维系社会健康发展的作用。

从车江三宝地区侗族传统音乐现状来看，侗族传统音乐生存状态遇到极大挑战，在新时代，侗族传统音乐需要在新的社会条件下作出相应调整，更好发挥侗族传统音乐的社会作用。本人结合多年研究，认为侗族传统音乐亟需从经典曲目、传承主体、转型研究、融合发展等方面作出有效探索，才能再塑其在社会中的作用。

（一）亟需加强保护性收集侗族传统音乐曲目。侗族传统音乐文化丰富多彩，各种经典曲目是文化传承的载体。通过调研，我发现在车江三宝地区存在一些以往没有发现的传统曲目，这些曲目极具当地特色，是侗族传统音乐文化的原生态遗产。我们需要尽快通过现代录音录像等技术进行收集，运用民族音乐现代记谱方式进行整理，否则一旦那些老年歌师故去，将很难再听到这些优美的歌曲。

（二）亟需加强传承主体梯队建设。人是文化传承的活载体，是文化不断发展的践行者。通过调研，我发现侗族传统音乐传承主体日益萎缩老龄化，在乐乡村进行侗歌演唱的多数是老年人，甚至连一些成年人也逐步转向流行文化，侗族传统音乐文化传承主体的延续性可以说岌岌可危，以往小孩学歌、青年唱歌、老年教歌的情景难以再现。我们需要统筹开展传承主体梯队建设，运用国家政策保护、民间歌队传播、大中小学校教授等形式，培育壮大侗族传统音乐传承群体。

（三）亟需加强侗族传统音乐现代化转型研究。侗族传统音乐尤其是侗族大歌是我国民族音乐文化殿堂中一颗璀璨的明珠，但长期以来，对她的关注多是原生态特征，但对其沉重的现代化困境还无有效破解之道。我们需要加强侗族传统音乐文化田野调查与研究，提高音乐文化的研究层次，提升研究的系统化、科学化、理论化水平，在不改变侗族传统音乐原有风格前提下进行符合现代人审美要求的歌曲创作改编，促进侗族传统音乐从田野走向社会，实现传承与发展的有机结合。

（四）亟需加强侗族传统音乐与乡村振兴融合发展研究。随着社会经济猛速发展、科学技术日新月异以及开放政策的日益深入，毋庸置疑，现代文化、外来文化和市场经济对侗族传统音乐文化的全面冲击影响也是前所未有，侗族传统音乐文化的社会生态环境正急速发生变异。我们需要面对现实，在侗族地区乡村振兴方兴未艾之际，从侗族传统音乐中发掘出现代化发展基因，可以多层面多维度进行分类解析，巧打民族特色牌，将民族元素有机嵌入现代工业生产、文化餐饮、旅游开发等等，使侗族地区新农村建设更具特色、侗族传统音乐发展更有支撑。

作者简介：吴文梅，女，侗族，1985年生，贵州民族大学音乐舞蹈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少数民族音乐教学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