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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祥吉

张希良
  
一起文学
2022年4期

我们村前山后水,风景优美。但这里却不算是什么好风水。处在汶河南岸,龟山北麓,正好占了“双阴。”所以一直以来没出什么人才。多少年了,甚至连个大学都没考上的,坐过牢的反而不少。这真是应了那句“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话啊。

70年代初,我们村终于出了个人物。当然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当兵的。他姓花,我们村姓花的并不多。也不知道他祖上是不是《水浒传》里那个大闹清风寨的花荣。反正我们村北边不远处就有个清风岭,南边近挨着龟山。水浒里说的是“鳌山”,是不是它呢?因为“鰲”也是大龟的意思。

这年他家的三儿子花吉祥终于验上了兵。临走那天,他从公社武装部换上军装后又回了趟家。我们一群小孩,就像粉丝追明星一样跑去他家看热闹。虽然他才换了军装一两个小时,但在我们的眼里,他已经是为老花家光宗耀祖了。

也许是老花给儿子起的这个名字太好了。古代嫔妃们在皇帝面前不都是说:“皇上吉祥!”现在春节拜年也都喜欢说“吉祥如意!”

这个花吉祥还真是“如意”了。听说到了部队在新兵连训练了几个月就被分进了汽车连。他这一路顺风顺水,吉祥如意,轻易就握上了军用方向盘,你可知道在那个年代,会开车就等于是端上了铁饭碗,你是个了不起的差事。

因为驾驶员属于技术兵种,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的专业技能训练。培养一个驾驶员,部队需要付出很多。所以,只要能练好了,肯定会比普通兵多干好几年,甚至很容易提干,很大概率能成为士官。我们老百姓不知道士官是多大的官,虽然还没正式转,我们就已经把他当大官了。

那时候的驾驶员数量,甚至比现在的博士都少。你说能不珍贵?但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干了不到两年,竟然从部队复原回来了。

据有人传说,他是因为嘴里胡说八道,犯了政治错误。

在一次连队开饭的时间,他一手端着个碗,一手拿俩馒头,还想捎带着用拿馒头的手再去拿筷子。一不小心,其中一个馒头掉在了地上,正好又处在一个斜坡。馒头一下就滚出去了好几米远。

他一边追赶一边喊:“我让你跑,我让你跑,不知道老子就是为了你才来的?”

这句话也不知道怎么传到指导员耳朵里了,立刻被上纲上线了:“政治觉悟太差!”所以他只能提前复员回家。

但花吉祥回来没过多久,就被供销社请去当了司机,重新又握起了那让人羡慕的方向盘。

那时候地方上基本就没有什么车辆,公社党委书记都骑着大金鹿自行车,戴着个破斗笠,肩上搭个擦汗的毛巾满大街跑,但那就是我们老百姓所能见到的最大官。

在那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什么都需要凭票购买,能进供销社系统工作,并且还是手握方向盘负责去县联社拉紧销物资的重量级人物,在我们眼里,那简直他就算是一步登天了,甚至感觉他比公社书还牛逼呢。

说起那时候车辆的稀少,我还记得那年水库护坡工程展开大会战。一辆12马力拖拉机,开进了我们生产队的场院里,村民闻讯都出来围观。就连那八九十岁的老婆子也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靠前去摸摸,试试这车是什么感觉。

那时候基本也没什么公路,有也只是村口那条通往沂山的老国防路。别说我们这些孩子,就是我们的老师都不懂得什么是沥青路,什么是水泥路,还以为世界上的路都是这样的沙土路呢。

所以要想见到大批的车辆,除非你有眼福,让你碰巧赶上部队拉练;一辆辆军车经过,虽然是尘土飞扬,但一点也不影响那摄人心魄的威武雄壮。就像现在看一场阅兵式一样,好几天还沉浸在那场面的震撼之中。

如果偶尔发现路上跑来一辆吉普车,田地里干活的人无论老少,都会先直起腰来,看着那车一溜烟地跑过去。直到消失在目光中才会继续干活。一边干还一边议论:“这里边儿坐的大官,起码也是个县长一级的。”

假如看到一辆苏制“拉达”或者“上海牌”轿车飞驰而过,大伙就会欢呼雀跃:“快看,快看,这肯定是地委以上的大官啊。”

有些明白人就会给旁边儿人讲了:“你看那车是不是前后都长得一个样?人家这种车往前往后都一样跑啊!”

听的人把羡慕的目光投过来:“心里想,人家怎么就能懂得这么多呢?”

说句大实话,无论什么时候,人家吃公家饭的怎么也比我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活得滋润。不仅穿得体面,你光看花吉祥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就和我们这些满手老茧的人,似乎不是来自一个世界的。

花吉祥有时候开着他那辆大“解放”,往村口威武的一停,我们就感觉自己比邻村的人高斑很多似得,感觉花吉祥为我们村争光了。就连到车旁边闻闻那个汽油味,感觉都带着一股高科技的气息。

那时候,一个县总共才有几辆车?估计一数就能数过来了。花吉祥这样会驾驶的人才,更是少之又少。

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有一天花吉祥又像从部队复员一样,背着个铺盖卷儿再次回到了村庄,老少爷们都向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据说这次情况严重了,铁饭碗是彻底被砸了。花吉祥已经被开除了。原因是他跟供销社的一个漂亮女售货员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他这一次还差一点儿就被公安机关以流氓罪给逮捕了。看来这家伙确实就是没数的个东西,根本不懂得珍惜。

那时候我们农村人都风吹日晒的,整天在田地里干农活,衣服穿得又脏又破。但去供销社买东西,看看那些售货员,个个都如天仙一般的美丽。人家能在这些单位干,本来就都是百里挑一的大美女,穿戴打扮又好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看看哪个也是貌美如花。说是去买东西,其实就是去逛逛,过过眼瘾。那时候都叫“逛联社。”自从出了这档子事之后,有人还真羡慕花吉祥这狗日的,说他艳福不浅,感觉他即便这样被开除也算值了。

后来他自己还对别人吹嘘:“那只是其中一个,还有两三个其它人都不知道。”因为那时候交通不便,女孩都是因为打他的顺风车去城里玩,回来的路上,他故意把车弄得打不着火,一直磨蹭到深更半夜。那时候路上又没有车,更没有什么路灯,能发光的东西就是他车里那只手电筒。你想想吧,孤男寡女,在那漆黑的夜里,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本来就胆小。一来而去,自然而然就让花吉祥赚便宜了。

回村务农后,他还是恶习不改,经常传出他与别人老婆相好的绯闻。后来村里人给他起个外号叫“花公鸡”。还有人给他编出顺口溜:“花吉祥真自在,带着美女住野外,汽车走时好好的,回来路上保证坏。”

就这样,花吉祥一下从天上掉到了泥土里。这些年,粗活累活他也基本没干过,就这样吊儿郎当。村不远处就是多近方远的农村大集,他没事就去集上赶“耍集”。

后来他就在木货市那一片里瞎转悠,慢慢让他发现了商机。只要从西到东走一圈看看,花吉祥就能看出哪几根木头能做檩条,哪一根可以做木梁,哪些便宜的可以撑棚子用,哪几块木料是木匠能打家具用的。

花吉祥却能迅速估出价来:能值6元的他给人4元;能值10元的他给人家8元。一旦成交,花吉祥让他们给帮忙抗到一边去。那些人拿到钱回家了,他却开始坐地起价,一根木料赚个三块两块一点也不成问题。你别看他这倒买倒卖的小买卖,在那个年代还真不少赚钱。

随着他对这个市场的逐步了解,他有了更好的妙招:自己买了个毛驴车,早晨先去,看人家都摆好了,他就去出价了:“这个10元,那个15元,旁边儿这个12元………。”出了一大堆高价后,他就去桥底下的沙滩上眯眼睡觉去了。

那些蹲在那里卖木头的人,一上午没听到再有人出他这么高的价格。于是都在等着他回来去买,一会儿功夫他真的回来了:“今天听说外边来收货的行情不太好是吧?其它人都没要的哈?那你们如果还愿意卖的话,我自己先赌一把,先收回去下一次再卖,也不管赚还是折了,不过这价格………?”

你想想吧,“货到地头死”,那些人只能割肉贱卖给他了。他却洋洋自得地吹着口哨全部拉回家去了。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后来花吉祥又一次差点儿进了监狱。

公社那个公安员带着村民兵连长去他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他家里找出了两根大队林业组丢失的树木。本来要马上就带走了,却因为他会来事,认罪态度比较好,并把木头全部交还给了大队,大队里当时正巧在盖办公室,于是他主动承担了所有的木料,并承诺一分钱也不要,免费送。这样也算是将功补过,所以也没再怎么对他打击处理。

只是在全村社员大会上,大队党支部书记对他提出了严厉批评,让有文化的小学教师写了材料,对他这个反面典型在村里进行了大力宣传。让村民引以为戒,不要像他那样,不务正业,还偷盗集体财产。

记得在宣传栏里还画了一幅惟妙惟肖的漫画:两个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蹲在村后树林的地上,一边向村庄张望,一边在用锯子锯一棵大树。旁边儿还附上了一首小诗:“半夜三更静悄悄,拿起斧锯带上刀。明天赶个汶水集,几十元钱进腰包。”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明确说明工作重点要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走南闯北,聪明伶俐的花吉祥立刻嗅到了发财的好机会。用他这些年投机取巧赚来的钱,买了辆货车搞运输,开车是他的老本行,干起来得心应手,没几年时间就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他迅速扩大规模,直接在北海市建立了一个车队,天南海北搞运输。这个时候主要搞得是货运。

后来花吉祥又买了中巴车,专门跑县城和北海两地的客运生意。随着业务的不断发展,据说北海到省会路上跑的大客车基本都是花吉祥的车了。再后来又增加了跑远途的卧铺车,主要是拉小商品城和鞋城那些进货的老板,一般都是客货混装。再后来还有几辆豪华大客车专门跑广东福建等沿海发达地区。

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推进,花吉祥借着这股东风,开始大展拳脚。三五年时间,已经是北海市著名的企业家,最大的个体运输公司的董事长了。

随着房地产市场的发展壮大,许多有钱有关系的人都进入了这个行业。花吉祥也一样,迅速成立了北海市吉祥地产有限公司。这样花吉祥成了名符其实的大老板。东南沿海一些发达地区的大老板,也都过来和他合作项目开发。他的业务也迅速推向了北上广深这样的一线城市。

现在数算一下,北海市好多好多楼盘都是花吉祥开发的。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他又搞了个大型五星级酒店,集住宿、餐饮、娱乐、洗浴为一体。当然,现如今老花家,已经是第三代人在掌舵了。花吉祥已经成功交接了接力棒,早已赋闲在家,颐养天年了。

反正这些年,已经很少见他们一家人再回农村去了。听人说:“他们爷俩一出门都是前呼后拥,光戴墨镜的保镖就好几个。”我觉得是不是传得有些玄乎了?从电视上看,人家刘强东,李嘉诚也没张狂成那样吧?俗语不是说嘛:“人狂必有祸,天狂必有雨。”

就在昨天,一个真实的消息传来。我这还是从《北海晨报》上看到的,花家出大事了。看报道说是他的集团公司已经资不抵债,并且还欠了银行大批的贷款及其它社会融资。在整顿清理的过程中,还牵扯出什么行贿受贿、非法融资、偷税漏税、参与黑社会组织等的诸多犯罪事实。

花吉祥这玩方向盘的人,胆子特别大,脑子特别灵活。比一般人肯定跑得快。但谁会想到,他的这接班人会一下子给他把车挂上了倒挡。也许是爷俩所走的路不一样。真的感觉他这样的结果挺可惜。

你说一生风光无限,谁承想,末了来了个惨淡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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