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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散文中的部分民族记忆初探
摘要: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至今,莫言的散文创作形成了一个连续性的高潮,其散文创作中熔铸着大量的时代精神和生活烙印,具有深刻、丰富的民族记忆,已然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在当代文坛展现出具有自己独特价值的艺术魅力。因此,本文将以莫言散文中的“民族记忆”作为研究对象,通过对其散文作品的整体梳理和深入细致的解读,剖析其部分散文作品中所包含的“民族记忆”,进而了解其散文作品更深层次的精神指向,更全面地把握莫言散文创作的独特价值。
关键词:莫言;散文;民族记忆
“民族记忆”可以理解成一个民族在发展过程中对本民族所形成的文化的一种回忆。在各民族文化互交互渗日益强盛的今天,人们可以通过语言、文字的使用,利用文学、音乐、美术等形式来储存本民族的记忆。对“民族记忆”进行更进一步的理解,我们可以从“集体记忆”这一名词的解释中得到启示,有关“集体记忆”的解释,最早可追溯到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尔沃什和艺术史学家艾比·沃伯格的观点。在两位学者那里,对“集体记忆”的解释是指一个群体对自己文化特异性的一种认同。民族记忆和集体记忆类似,表现的是每个时代所特有的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的总和。本文通过阅读莫言三部具有代表性的散文集——《月光如水,马身如漆》、《感谢那条秋田狗》、《会唱歌的墙》,筛选出部分与民族记忆有关的意象,包括“炕”、“条凳”、“公共澡堂”、“花儿”、“柳条篮子”。比起小说中对现实的魔幻夸张处理,莫言的散文则更加贴合、还原现实,通过对相关所筛选意象的深入考察探究,我们可以管中窥豹,探求一个民族的生活记忆、文化印象,这为我们保留民族记忆,增进民族、文化认同感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深在其中。
一、《从<莲池>到<湖海>》——“炕”
在莫言散文《从<莲池>到<湖海>》中,我们了解到了一个对北方人民来说具有独特价值的意象——炕,炕又称火炕或大炕。在老一辈北方人那里,通常会选择用土坯或砖来进行炕的建造,炕的上部可以铺设席子、被褥,炕的内部可以通过烧火进行加热,炕的这一特点使得人们的休息之地可以做到冬暖夏凉。清顾炎武在《日知录·土炕》中关于炕有这样的描写:“北人以土为床,而空其下以发火,谓之‘炕’”。据史料记载,唐朝时期我国北方就已经开始普遍使用“炕”了,这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有陕北、甘肃等地的窑洞土炕、满族卍字炕、黑龙江地的火墙等,这些炕的形式各不相同,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根据各地气候、生活习惯演变成的不同种类的休憩工具。通过炕存在的地域分析,其存在的条件一般为:寒冷的气候和定居的生活。由于炕产生地域条件的限制,才有了“南人习床,北人尚炕”的俗语。火炕的出现使得北方人民在冰冻三尺的冬日,依然可以从容自得地得到温暖的休息之地,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扩大了人们的活动范围,打破了地域限制。“当时正是五月,夜里很凉,我借住在一个农民家的空房里,只有一铺炕……”这是莫言在散文《从<莲池>到<湖海>》中关于炕的叙述。山东民居中的炕其设计一般都是由西向东,在炕相当盛行的潍坊,其以东家家有炕,从前没有睡床的习惯,直至今天,虽然居住在楼房里,也有盘炕而不用床的人。在潍坊最东部的高密,冬季冰封三尺,寒气逼人,这里的农村人民冬天习惯了通过烧火炕来取暖。但纵使炕带给了人们如此多的便利,作为一种取暖设施也已存在几千年,然而其存在的缺陷不容忽视:首先是环境污染问题,现在农村烧炕普遍使用的是小麦、玉米秸秆及树木枝干等,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的烟尘,对环境造成污染,不符合可持续发展的趋势;其次,炕存在楼层的限制性,炕目前普遍存在于家庭的一楼,对于二层以上的建筑取暖没有适用性,难以适应城镇化的步调;第三是炕对柴火的依赖性,目前,炕的燃料主要是农作物秸秆等,随着耕地面积的减少,柴火的供应必将大打折扣。如今供暖系统普及,取暖设备愈发先进,炕已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或失去其原本的取暖作用,渐渐成为也即将成为北方人独有的回忆。
二、《洗热水澡》——“条凳”,“公共澡堂”
在莫言散文《洗热水澡》中,条凳与公共澡堂两个意象非常值得注意。条凳指的是板凳中的一种,作为一种普通的家具,其本义指“用木头做成的一种凳子,多为长条形”,是一种没有靠背的坐具。在《现代汉语词典》2002年增补本里,“坐具”是“板凳”唯一的义项。中国坐具的历史源远流长,它不仅指人们通常所说的椅子,而是一个相对广义的概念,代表了包括椅、凳、床、席等一切供人们用来坐的用具。早在先秦时期,人们就已开始广泛使用坐具,只是那时人们的起居生活以地面为中心,所使用的坐具大多以席为主,受形态和和使用方式的约束,相对的产品语义也较为简单。至魏晋南北朝,以胡床为首的高足坐具由北方游牧民族引入中原,使得中国传统的坐姿坐具有了较大改变,由跪坐而变为席地而坐,同时相应的语义指示也在逐渐变化中。自唐宋以来,坐具的发展达到一个空前兴盛的时期,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椅凳类坐具已经成为家具中尤为重要的一部分。人们现今所说的凳是泛指所有没有靠背的坐具,与椅子相对。而在凳的这一无靠背式坐具中,又分为多种,包括了凳、杌、墩等。其中,凳又分为长凳、圆凳、椭圆凳和方凳。凳的初始功能并非用于坐,而是用来踩踏,最早应从马蹬说起,因此,凳最早是用于上马,同大户人家门前的上马石有同样功能。除此之外,凳也是一种上床前的踩踏用具,这是凳的早期语义。在唐代,凳逐渐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广泛使用的坐具。凳在造型上没有靠背,不具有方位感,它的初期作用便是供人们踩踏以便增高。直到逐渐演变出长凳、方凳,凳才作为一种坐具展现在人们生活中。从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就已经可以看到摆放在茶馆中的条凳,直到今天这种充满民俗生活气息的坐具依然地被广泛使用。莫言在散文《洗热水澡》里有以下关于条凳的叙述:“躺在凉森森的条凳上,你感到天旋地转,浑身轻飘飘的,有点腾云驾雾的意思”,条凳在北方的公共澡堂里是比较常见的。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沐浴业有了快速发展,随着人们休闲保健意识的增强,沐浴中心、洗浴服务等场所逐渐融入生活,朴实的条凳逐渐被各式各样的擦背床、沐浴凳所取代。条凳曾常见于农村人家,但由于其存在笨重、不便携的缺陷,逐渐被轻盈且便于收纳的塑料凳、马扎取代。
“公共澡堂”是常见于我国北方的洗浴场所,它长期存在于北方传统生活习俗中,《汉典》中对澡堂的释义是专门供人洗澡的场所。早在周代,澡堂便已经问世。《礼记·内则》曰:“内外不共井,不共湢浴”,是对家族中的男女不得同室洗澡作的规定。在目前可考据的史料中,记载了南北朝时期各地寺院中已有澡堂的建立,起初目的只是为僧尼沐浴洁身、侍奉佛事。在这一时期,社会上的公共澡堂也开始出现。宋代,已有了收费澡堂的雏形。在中国,很长一段时间普通人家里没有洗澡设施,占城市居民人口中绝大多数的平民阶层由于家庭居住面积寥寥,没有多余供沐浴使用的空间,根本无法做到在屋内安设浴室。北方居住环境干燥、取水不易和缺乏排水途径使得搭建浴室前必须先改建房屋,加之购置卫生间设备的费用,普通平民是无力承担的。对于绝大多数没有条件搭建家庭浴室的民众,自然被疏导至公共澡堂消费。“公共澡堂也叫人民浴池,是供县城人民洗澡用的,据说里边有一个很大的水池子,而且还是石板铺地。”这是莫言在散文《洗热水澡》中对公共澡堂的描述。澡堂不仅仅是供人清洁身体的场所,也是独特的社交场合,人们可以在澡堂里沐浴交流、享受短暂的平和。随着20世纪上半叶公共澡堂的兴起,将平等与沐浴结合的文字愈发增多。《新民报》曾刊登杂文《澡堂子里的相对论》,称在澡堂里的人无法进行尊卑等级的划分。因阶层的差别在公共澡堂中逐渐模糊,公共澡堂实际上提供给民众了一个平等友好的交往空间。随着改革开放带来人民生活的改善,家家都拥有了属于自己、可以进行沐浴的空间,公共澡堂逐渐消失,成为了人民不可磨灭的记忆之一。
三、《美丽的自杀》——“花儿”,“柳条篮子”
莫言在散文《美丽的自杀》中,提到了一种面食“花儿”。原文是这样描述的:“人间的百姓用白面红糖烙成各式各样的‘花儿’,有‘猫’有‘虎’、有‘鱼’有‘鸭’”。莫言记忆中的“花儿”是流行于黄河流域山东、河南、陕西等地的民间面食艺术,通常被称作“面花”或“面塑”。面花是流行于黄河流域的一种极具地方特色的民间艺术形式,是老百姓以面团的可塑性为基础,结合传统民间观念创造出来的一种与民俗生活息息相关的造型艺术。在中国传统观念中,结婚、生子、寿辰、丧葬等都是人类社会生活中的重要内容。面花大多出自乡民巧妇之手,主要用于重要民俗节日时馈赠家人和好友,是民间岁时节令的必备品。莫言的家乡高密地处胶东,胶东面花作为山东四大面花之一,是胶东地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不仅具有很高的艺术欣赏价值,更包含极大的民俗文化价值,有关面花的文字记载可追溯至汉代,明清时期,民间面花发展至鼎盛,明代《宛署杂记》中记载:每逢七月,农家用面团捏成果实等状,挂在田地上,称为挂地头,祈祷年丰。胶东至今保存着七夕用模子磕"巧果"的习俗。在胶东部分地区的风俗中,婚后一年内的新媳妇,要从娘家带回炸面鱼,花花巧饼等到婆家,以示祝福。在《美丽的自杀》中莫言的母亲在农历七月初七,即乞巧节这天“烙了不少‘花儿’,侄子和侄女围着锅台转,一家人喜气洋洋”印证了这一点。面花艺术的成熟发展体现了民族的进步与发展,但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不同文化的交汇,人们生活发生了大的变迁,面花不再像以前一样是必需品,人们开始不断的追求更加美味、多样的新型糕点,像西式糕点等明显更受追捧的产品,同样应用于寿宴与婚嫁,而面花无论形状、口味都无法在市场竞争中立足,这使面花的市场一再受到挤压。尽管如此,面花曾经承担起劳动人民辟邪禳灾、祈福纳吉的任务,这早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广大劳动人民的精神世界之中,成为一份不可或缺民族记忆。
“柳条篮子”即柳篮,是用藤、竹、柳条等编成的容器。柳编是我国最古老的编织手工艺之一。山东地区自古以来盛产杞柳,尤其是柳编的历史悠久。在农耕时代,柳编制品是老百姓重要的生产和生活工具。改革开放以来,现代化的工业生产在农村尚未兴盛的时期,人们的生活还不富裕,绝大多数人仍靠传统手工生存,柳编便是传统手工艺之一。莫言在散文《美丽的自杀》中写道“柳条篮子里铺着一层金色的细沙,沙上插着十个红皮鸡蛋”,莫言的故乡高密柳编技艺闻名,高密柳编,在高密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发展传承历史,明朝洪武年间,曹疃西乡糕氏一族的祖先迁到高密潍河边,祖上因为有柳编的手艺,加上潍河边自然条件优越,编织原料充足,于是他们在此定居,柳编技艺也在高密发逐渐展壮大。柳条篮子是北方农村常用的容器之一,用来盛放谷物、衣服等物品。高密柳编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不仅是旧时劳动人民谋生的手段,更是传统工艺和文化的象征。城市化的增强相对带来农耕文明的衰减,许多传统习俗也慢慢淡化,这些传统柳编制品也越来越少。柳编,作为生长于乡土之中,发展于乡土之上的一门民间艺术,由于逐渐丧失了生存的土壤,日益衰落,柳条篮子也逐渐从生活用品转变成了遥远的记忆。
四、结语
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许多承载着老一辈人独特回忆的老物件都逐渐的退出了我们的生活,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自带的独特气息,给予了读者生动形象、独具魅力的北方风情体验,炼筑了淳朴的民族风味。莫言把难以磨灭的民族记忆以文字的形式重新呈现在读者面前,使其得以继续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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