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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弃与眷恋

——萧红的乡愁情节探析

童心洁
  
一起文学
2022年17期
江西师范大学 江西 南昌 330000

摘 要:萧红一生颠沛流离,坚决离家与渴求归家的矛盾心态贯穿其中,也正由此故,萧红的文学作品与同时期其他流亡作家相比有格外的动人之处,通过分析萧红的乡愁情结,可以更清晰地了解萧红的流亡心路历程及其文学作品所表达的思想感情,理解萧红作为一名女性在当时社会为挣脱束缚做出的不懈努力。

关键词:萧红;流亡意识;女性意识;乡愁情节;

引 言

萧红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极具天赋的女作家,尽管在这个世界仅仅停留了短暂的31年,真正的文学创作生涯只有短促的10年,在这十年间,萧红将自己特殊的流亡经历,敏感寂寞的心理活动,尽数转化成清丽优美的文笔,留下了百万字的文学作品。

自从萧红决绝离家之后,她便成了一名彻底的流亡者,肉体上背井离乡,精神上无所依托,流亡乡愁成为她生命中无法抹去的符号。由于特殊的社会环境,流亡体验与流亡意识在当时的作家中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尤其是“东北作家群”。而萧红与其他东北流亡作家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她的流亡包含了一份主动性,她在战争未开始之前就已经产生了离开家的念头,试图挣脱牢笼并付诸行动,设法为自己追求一片自由的天空。萧红在文学立场上同样特立独行,坚守着以笔启众的文人身份,这让她的创作相比同时期其他作家在表达上更加自由化,也让她的文学作品多了一分专属的灵气。

由此可以看出,萧红是一名非常有自我主张,并且坚持原则的文人,她义无反顾地选择离家流亡,尽管命途坎坷,但从未低头屈服,可是这样的她也仍旧抵不过对家乡的思念与眷恋,用了大量笔墨去描绘故土点滴,行动上叛离故乡,意识中又怀念故乡。笔者试图通过对萧红人生经历及文学作品的研究,找寻萧红渴望返乡的情愫来源,即乡愁情结的形成原因,以及乡愁情结对萧红文学作品的影响。

一、萧红乡愁情结的文本呈现

萧红将她离家之后与萧军在哈尔滨的生活细节,以及她对爱情生活最初的感受都记录在了第一部散文集《商市街》中。从《商市街》可以看出,这个新的小“家”使萧红对于家的渴望终于得到了一定的补偿,有机会感受家的温暖。但其实萧红并没有融入到哈尔滨这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另外,萧红与萧军在一起之后,从被父家束缚变成了被夫家封闭。大男子主义的萧军不愿让萧红去工作,只让她带着饥饿在家等候萧军带回来的食物和少许零钱。家对于萧红来说仍是寂寞的,荒凉的,她曾多次在作品中写道,这个家与空旷的广场并无二异,毫无温情可言。“多么无趣,多么寂寞的家呀!我好像落下井的鸭子一般寂寞并且隔绝。肚痛,寒冷和饥饿伴着我,……什么家?简直是夜的广场,没有阳光没有暖。”[ 萧红.《萧红全集》(散文卷)[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版,第120页]“这就是‘家’,没有阳光,没有暖,没有声,没有色,寂寞的家,穷的家,不生毛草荒凉的广场。”[ 萧红.《萧红全集》(散文卷)[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版,第133页]

萧红追寻理想中的文明小家失败之后,再次选择逃离沉闷的家庭琐碎,勇敢地拿起手中的笔,把写作当做武器,站在思想文化的制高点对其笔下的人物和乡土社会进行理性的审视,从而达到启蒙的效果,实现她对故乡的关怀。同时融入左翼文化主流获得文学上的合法性地位,在时代主潮的话语下寻觅出属于自己的归属。

《生死场》就是其中的代表作,小说不在描述人们如何从愚昧麻木的生活状态一步步迈上觉醒反抗的道路,而是通过对这一过程的叙写,展示出她对故乡社会的关切以及对故乡人民生存状态的忧虑,从而凸显出《生死场》的启蒙主题,表达出她对家乡的悲悯之情。

整部小说大部分都在描述民众“蚊子似地生活着,糊糊涂涂地生殖,乱七八糟地死亡”[ 胡风.《生死场》读后记.《萧红全集》(小说卷I)[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版,第301页]。其中的人物生活状态是动物式的,例如“麻面婆是一只母熊了!母熊带着草类进洞”[ 萧红.《萧红全集》(小说卷I)[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版,第202页],生病后的月英“像一头患病的猫儿,孤独而无望”[ 萧红.《萧红全集》(小说卷I)[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版,第234页]。生活在生死场的人们如同没有灵魂的动物一般生活着,背负一层又一层的枷锁,科学进步的风从未吹进这个闭塞的村庄,月英生病之后,人们的第一反应是“以巫代医”,烧香请神,到土地庙索求毫无依据的“药”来医治,这些盲目迷信的行为,变成了加速月英死亡的催化剂,脆弱渺小的生命终究牺牲在无知的大刀阔斧之下。

当流亡一生的萧红行至生命的末端,再次回望起了自己的根之所在——那充满童年乐趣、爱与温暖的呼兰城,萧红对那里有种“不思量,自难忘”的情感。

《呼兰河传》是萧红表达对家园思念的完美之作,取材于她童年生活的小城呼兰县,在远离记忆的小镇、院子和后花园里,有太多属于她的美好灿烂的童年记忆。热乎乎的麻花、照红小孩子的脸的火烧云、幽幽发亮的河灯、敲锣打鼓震天响的野台子戏、为着神鬼的娘娘庙大会……

《呼兰河传》的尾声中写到,“以上我所写的并没有什么幽美的故事,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忘却不了,难以忘却。就记在这里了。”[ 萧红.《萧红全集》(小说卷II)[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版,第250页]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心酸与痛苦,挣扎与期盼,留恋与皈依,萧红也一并记在这里了。

二、萧红乡愁情结的形成原因

萧红出生于轰轰烈烈的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了封建统治,建立起资产阶级共和国,新时代的风正渐渐吹起。然而,在封闭与开放的两极社会风气夹缝中生存的萧红,仍旧不可避免地受到传统观念的影响,她渴望独立,却从未真正独立,她孤身一人勇敢走出张家,却不能孤身一人勇敢面对社会。在结束与萧军的关系之后,萧红立刻选择与端木蕻良在一起,对此,她的朋友不断提出质疑,萧红却表示,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独立生活?她选择的生活方式就是营造一个小家。这说明萧红从未真正摆脱“家本位”的思想牵引,中国几千年的宗法传统在她的身上仍旧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她的“家庭意识”让她仍旧不断渴望拥有一个自由、开放的家,以此获得灵魂的皈依。

萧红一生都在期盼爱情可以为自己建造一个新的小家,一生中遇见了三个重要的男人,但是他们都没有将萧红从痛苦的深渊中拯救出来,反而一次次将她伤得体无完肤。汪恩甲的抛弃、萧军的不忠、端木蕻良的自私,都是一把把刺向萧红内心的利剑,刺向她袒露出来的最软弱之处。

可以说,这就是萧红人生悲剧的根源,她接受了五四浪潮的洗礼,拥有先进的女性意识,清楚了解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剥削与压榨,渴求挣脱封建宗法的牢笼,挣脱对家庭的依附,实现自我价值,把握自己的命运,但是她的软弱又驱使她将解放自我的希望寄托在小家庭之上,本质上仍然在依靠男性生活,物质和思想上都离不开伴侣。

萧红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在战火纷飞中四处流浪,她的生命旅途与动荡的年代、离乱的社会紧密交织。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离家流亡,萧红漂泊的苦痛与失家的乡愁层层叠加,愈发尖锐。她饱尝物质的匮乏、病痛的折磨与精神的苦痛。生育过两个孩子,却两次失去,从未感受过教养孩子成长的愉悦,从未成为一名真正完整的母亲。颠沛流离的流亡生活给萧红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让她用一生去怀念家乡的安稳生活。

呼兰位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松花江北岸,自然环境恶劣,并不适合人居住。加之这座小城处在广阔的中国大地边缘,与外界缺乏交流,经济衰败,思想文化闭塞落后,匮乏的物质精神生活让呼兰人封建愚昧、麻木无知。

相比冰冷落后的故土,萧红在都市求学的经历丰富、有趣又充满人情味。经过老师的指导与大量阅读之后,拥有了都市视角的萧红回望乡土时,不可避免地对城市产生更加强烈的憧憬与向往。她决绝地走出家门之后,她辗转于哈尔滨、北平、大连、青岛、重庆、上海、香港、东京等国内国外大都市,对城市的执着可见一斑。

然而,在城市的流亡体验并没有她想象中美好,尽管这些体验极大地丰富了萧红的精神世界,开阔了萧红的精神视野。但城市的动荡不安让萧红毫无安全感与归属感,加之物质的匮乏让萧红在都市举步维艰,忍饥挨饿。这些都让萧红对自己坚定选择的城市产生动摇,城市生活非但没有为萧红提供文明与秩序的庇护,治愈萧红在呼兰留下的创伤,帮助萧红生长出强大、完整的人格,获得灵魂的宁静,反而带来伤痛,持续不断地敲击着萧红羁旅的灵魂。

萧红在《生死场》中塑造的金枝就如同另一个她,以为到达城市之后生活会变得更好,事实却是无法在城市立足,仍旧在社会的底层苦苦挣扎,艰难生存,受尽欺凌后只能重返乡土。这折射出萧红对城市生活的失望与无奈。

三、乡愁情结与萧红的文学创作

萧红小说在各个时期各有其特点“如开始反愚昧、反落后,直到反封建,是满腔热情、锋芒毕露、大刀阔斧、尖锐无比;中期则因受了一些人生的磨炼,便有些含蓄和选择了;晚期则比较更加成熟,幽默中带辛辣,极尽冷嘲热讽之至。”[ 张秀坷.《回忆我的姐姐一莆红》.季红真编.《萧萧落红》[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329页。]。但是身体的无家可归与心灵的漂泊无依让萧红始终受到乡愁情结所带来的情感困扰,这种影响贯穿了萧红各个时期的创作生命。下面就从萧红创作的三个时期,动态阐释流亡乡愁给萧红小说思想内容带来的影响。

萧红早期小说中最主要的内容就是对生存困境的描述,大量吸取社会底层人群的困难生活经验作为素材,并且在小说人物身上还能看见萧红自己的经历与感受,饥饿、寒冷、无家等生存困境就是当时萧红所认为的普通民众不幸命运中最大的不幸。萧红对个人的不幸进行了升华超越,不仅表达了对自己悲惨命运的哀痛,而且抒发了对下层人民艰苦生存困境深切的同情,将自己漂泊无依的流亡体验渗透到文学作品中。

如《王阿嫂的死》中的王阿嫂最大的忧愁不是辛劳而是贫穷,孩子未出生前,就担心该如何养活。小环出生就没有父亲,五岁失去母亲成了孤儿,无家可归,独自飘零。《弃儿》中 “芹”极度贫困,让刚出生的孩子与自己一同忍饥挨饿,最终只能忍痛弃子。《哑老人》中的哑老人和一群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乞丐在洞穴中如同爬虫一般生活。《小黑狗》中的那几条小狗也如同人的命运一般困顿无望。

与萧军之间感情的动荡,精神导师鲁迅的去世及战争的纷扰等负面因素使得萧红焦虑万分,她心态变得极其脆弱与敏感,甚至影响到身体,时常出现失眠、烦躁、恶心、莫名地想要哭泣等问题。她在写给萧军的信中说“我虽写信,并不写什么痛苦的字眼,说话也尽是欢乐的话语,但我的心就像被浸在毒汁里那么黑暗,浸得久了,或者我的心会被淹死的……”[ 萧红.《萧红全集》(诗歌戏剧书信卷)[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版,第171页]这种精神的荒凉影响了萧红中期的文学创作,让她的作品流露出被弃感,笔下人物的内心对生命的意义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并且有不知去往何处的迷惘,在这种情况下,何处是归途、家在何方的疑问成了作品中最核心的问题。

在小说《黄河》结尾,阎胡子双脚深陷沙滩,心里默思“是不是中国这回打胜仗,老百姓就有得日子过啦?[ 萧红.《萧红全集》(小说卷I)[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版,第198页]阎胡子正是动乱时代里无家可归的人民中的一员,对温馨美满的家庭生活饱含着恳切又惶恐的期盼。《汾河的圆月》中满头白发的瞎眼老人在无望中静静地等候儿子归来,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还不回来吗?《朦胧的期待》中的李妈一边在主人家做工,一边等待意中人金立之平安回乡。萧红笔下的战争不注重营造紧张刺激的谍战气氛,不着重表现恢弘壮烈的战场牺牲,而是通过树立沉静默然的小人物形象来表达个体生命在民族时代大背景下的脆弱与渺小。

经过漫长的自我探索之后,萧红超越了个人的情感体悟,意识到自己作为一名作家的社会责任。

《马伯乐》以城市中的知识分子视角对国民性批判进行了书写,是鲁迅国民性批判的继承及深入,对具有现代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进行了深刻反思。“九·一八”事变周年之际,萧红写下《致流亡异地的东北同胞书》,表达自己胸中迸发的爱国热情,以及在她的创作计划中但未能完成的几本小说:《晚钟》的主题为反映哈尔滨女学生的抗争经历,《泥河》则以开垦北大荒为故事背景,《红楼》反映红军长征生活等等,这些都体现出了萧红对故乡的思念和对胜利的憧憬。

这强烈深沉的爱国忧思,浸透在萧红后期的小说创作中,让她的写作呈现出了一种苍凉而不悲观、低沉而不抑郁的特点。尽管现实社会依然灰暗压抑,但人们心中的希望之光永不熄灭。

由此可以得出,萧红的小说内容、文本形态都受到了其生命体验和乡愁感受的深刻影响,随着萧红精神流亡的不断演进,她的作品内涵也得到了延伸发展,让作品的艺术成就不断攀登新的高度。

结  语

萧红一生中经历了太多曲折痛苦,流亡是她生命的底色,因而对她来说,“家”成了可望不可即的梦想。萧红对家的感情始终是复杂纠结的爱恨交织,她一方面决绝地离开、背弃,一方面不断怀恋、难以割舍。在萧红的流亡过程中,受到的肉体与精神折磨愈深重,她对家的痛恨和厌恶就愈深刻,与此同时,处境愈艰辛困顿,她便愈留恋给过自己庇护与温暖的家园。基于这样独特的生命体验,萧红的文学创作充满了她的个人魅力,让她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颗明珠。

萧红作为女性意识的时代先行者,积极与传统封建观念抗争,跳脱出落后闭塞的家乡文化旋涡,丝毫不畏惧父权社会对女性的偏见与压迫,果断出走到广阔的社会中,然而即使如此,她的身上仍然背负着沉重的精神枷锁,难以冲出家庭意识的牢笼。出走一生,萧红的文学创作也跟随着她的乡愁情结愈走愈远,在她各个阶段的文学作品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以窥见,女性想要真正挣脱传统社会的精神枷锁,挣脱封建家庭观念的思想束缚,实现自我解放,绝非轻而易举。诚然,在如今的社会大环境下,女性的生存空间相较过去已经有了非常大的提升,女性的自主权越来越得到社会重视,而这些进步都来自于像萧红一般卓越、先进的前人,在社会进步的洪流中踏出一条艰苦卓绝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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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寄地址:江西省赣州市宁都县清华名府小区 收件人姓名:童心洁,联系电话:13807071056。

作者简介:童心洁(1998.10—),女,汉族,江西赣州人,硕士在读,单位:江西师范大学,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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