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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范康
  
一起文学
2022年18期
甘肃中医药大学 甘肃省兰州市 730000

父亲离开我们两年多了。两年多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回想父亲的音容笑貌,无时无刻不在回想父亲经历的苦难与幸福,无时无刻不在回想父亲留给我的记忆和影响。这些回想如影随形,深深地侵蚀着我的生命,左右着我的心思,影响着我的生活,如同窖藏多年的老酒,时间越久远味道越纯厚,影响越深远越巨大,越让我难以忘记。

我原以为父亲留给我的记忆不多,对于我的影响也不巨大。我六岁上学读书,十六岁去三十里之外的镇子住校读高中,十九岁离开家乡到省城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工作和生活,与父亲一起生活,观察父亲生活起居和言谈举止,感受父亲内心情感和生活经历,以及接受父亲教育的时间并不是很多。八十一岁的父亲离开我们以后,我却难以忘记,即使两年之后,我仍然强烈地思念,不断地回忆着父亲,甚至在梦里无数次与父亲会面,说一些家长里短,做一些平常俗事。

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多次提笔,期望把对父亲的思念变成文字,既是对父亲的纪念,也是对父亲留给我的影响的梳理。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都无一例外地停下来,埋藏进尘封的记忆之中。父亲去世两周年忌日的时候,我和妻子一起回家上坟,看着父亲坟头茂密而枯黄的蒿草,我不由得心下凄然。父亲真的远去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养育他并给予他苦难和幸福的土地。返回城市之后的许多个夜晚我难以入眠,难以平复内心的思念。在亲友地劝说下,我慢慢地平复心境,终于能够再一次坐在电脑前面,看着闪烁的荧屏,书写下一些文字。

我是依靠文字活命的人,文字在我的生活之中有着强烈的意义,我不能让时间磨平我对父亲的思念,我要把它写出来,留下来,哪怕只是我用了很久的电脑之中的一个文件。

父亲一生命运多舛,饱受磨难,令我们后辈难以想象。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末,父亲出生在激烈动荡的黄土高原深处一个山窝窝里。父亲出生时家里的人口比较多。按照父亲的称谓,家里有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伯伯、叔叔、两个姑姑。那时候,在贫瘠的黄土窝窝里兄弟几个人生活在一起非常少见。父亲的爷爷却把儿女圈留在一起,共同应付生活的艰辛,承受活命的压力。父亲的大伯小时候遭受劫难,身患残疾,一只眼睛看不到东西,另一只眼睛视力很差。这对生活在远离人群的黄土窝窝里的农人来说,是难以承受的灾难和无尽的打击。父亲的爷爷依靠强有力的双手,带着儿女在远离人群的深山野地里开垦出养活家人的微薄的土地,依靠连年不断的改造,让一家人有了安身立命的处所,并给第二、第三个儿子相继娶妻成家,让两个儿子有了完整的人生。也许是日积月累的艰难付出,也许是缺医少药,父亲出生后不久,父亲的爷爷因病离开了人世,接着是缠着两只小脚的羸弱的奶奶。

父亲十二岁的时候,父亲的母亲因病离开了人世。这对于父亲的打击是巨大的。后来,父亲多次给我提及“一下子变成了孤儿,无依无靠,没有着落”。说是孤儿,其实并不确切。奶奶去世时爷爷还在,父亲也有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兄弟,一家人还与父亲的伯伯、叔叔和婶婶生活在一起。

奶奶去世时只有三十六岁。她一生生养了五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父亲和比他小十岁的兄弟。也许是过多的生育损伤了奶奶的身体,也许是远离人群的艰难生活挫伤了奶奶活下去的勇气,也许是父亲要承受生活的磨难。奶奶在非常年轻的时候撒手人寰,让仍然是孩童的父亲遭遇了人生最初的磨难。他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自己的兄弟。

家庭人口的减少,尤其是父亲的爷爷、奶奶和母亲的相继离世,把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推到了一个非常艰难而尴尬的境地。爷爷不但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儿子,还要照顾没有生活能力的哥哥,操心一家人的吃喝用度,更要应付艰难的世道。

爷爷在兄弟中排行第二,爷爷的哥哥因为残疾没有成家,也没有生活的依靠和谋生的手段。爷爷的父母去世后,爷爷和奶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承担起了照顾哥哥、兄弟、兄弟媳妇和两个儿子的重担。奶奶去世之后,爷爷失去了照顾全家人吃喝的依靠和帮手,精神也遭受沉重打击,对于生活失去了应有的信心,把洗衣做饭一类的事情交给兄弟媳妇,任由弟媳妇经营家里的吃喝用度。这一举动,事实上等于把家交给了兄弟,由兄弟掌握管理家庭,安排家庭生产生活,负责全家人的吃喝用度。

爷爷在家庭中地位的降低,让少年的父亲和年幼的叔叔陷入了艰难。父亲既要为维持家庭生活出一份力,尽最大气力为家庭放牧牛羊,还要照顾年幼的兄弟,经管兄弟的吃饭穿衣。他经常背着兄弟,提着棍子,驱赶着家里并不很大的羊群在山野里游荡,长大一些以后还要捡拾柴火,收割草料,喂养猪鸡。牵着兄弟,驱赶着羊群,在山野里游荡,是父亲少年时最深刻的记忆,也是最痛苦的记忆。父亲曾经对我说,他十四岁时的夏天,有一天放羊时遇到来势迅猛的雷阵雨。因为距离家里太远,他没有在雷阵雨到来之前把羊群赶回到家里,也没有找到可以躲避风雨的处所,只能站在雷雨交加的山野里等待风雨的离去。为了保护叔叔,父亲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用衣服包住叔叔的头和脸,把叔叔抱在怀里,挤在羊群当中,一直到雷阵雨过去。叔叔没有受到影响,父亲却连续高烧十多天,甚至一度昏迷不醒。也许是老天有眼,父亲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终身残疾:眼睛视力迅速下降,夜晚来临时模糊不清;左腿伸展不直,每逢天阴下雨就疼痛难忍;脊背弯曲犹如驼背,走路及其不便。

其实那个时候,对于农人来说,更为艰难的还是社会的动荡和土匪的袭扰。父亲出生时,黄土高原腹地进行着影响国家未来的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革命形势风起云涌,四面八方的各色人群来来往往,深深地影响着国家的未来和命运,影响着农人的生活和前途。革命的军队、反革命的军队、趁火打劫的土匪、土地大户的自卫队,以及恶霸地主,以不同的方式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影响着风云激荡的土地。为了活命流落到偏僻山野的农家,既要逃避土匪的袭扰,更要逃避追剿土匪和革命者的地方军、保安队,后来还有顺势而来的东北军和政府的嫡系部队。在携带着不同类型武器的军队面前,依靠土地过活日子的人们失去了安宁和惬意,没有了日出而作和日落而息。与爷爷关系甚好的表弟从红军队伍归来以后,地处偏僻的农家成为革命者的落脚地和医治创伤的避难地之后,爷爷和他的兄弟、子女的生活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他们多了一份纷扰、一份惊喜、一份担心、一份忙碌,也多了一份期盼,一份希望。

爷爷的表弟因为与镇子里的保甲队师爷发生冲突,在家乡无法生存,在别人指点下,很早便投奔了在陕甘边闹革命的红军队伍,跟随红军队伍的创立者东奔西走,走南闯北,劫富济贫。他很早就懂得了农人活命的不易。走上革命道路之后,他意志坚定,作战勇猛,不畏牺牲,屡立战功,早早地加入共产党,受到领导的起重和同志们的重视。在一次攻坚战中,为了追击溃逃的敌军,他奔跑过度导致吐血,严重损伤了身体健康,无法适应部队高强度的节奏,被派回老家从事地方工作。回到家乡以后,他积极工作,很快组建了一支地方游击队,发展了一批党员,与随后返回家乡的同乡一起开展革命斗争和革命活动,发展、招收和训练游击队战士、为前线输送兵员和粮草、保卫边区安全。由于敌情复杂,游击队力量弱小,斗争形势非常严峻。根据形势发展,他把爷爷的住处当作休养和躲避追击的落脚地,当作游击队集中和训练的保护区,时不时地一个人或者带着更多的人来居住、吃饭、休息、养伤。当然,在农忙季节他也带人帮助爷爷耕种土地,收割粮食,锄地、施肥、拔草,甚至帮助爷爷开垦了更多的土地,耕种更多的粮食。爷爷的住处很快被地方军、保安团发现,经常受被地方军和保安团袭扰和伤害。爷爷的兄弟因为不愿意被袭扰,曾一度跟随红军队伍,去了遥远的地方。

在不断增多交往中,特别是爷爷居住的地方被西北军和保安团发现之后,爷爷受到西北军和保安团的迫害和毒打,慢慢地理解了革命者,懂得了革命的道理,开始更多地同情和支持革命者,在保证来往的游击队员有饭吃、有地方住、能够安全生活的同时,时不时地把收割回来的粮食送给游击队,送给红军部队。他把收留负伤的游击队员和过往的红军战士,为游击队员和红军战士提供食物,提供掩护,安排住宿,为游击队和红军队伍运送情报,作为一种义务,尽力地做着他能够理解的一切。

革命者影响了爷爷,影响了爷爷的家庭生活,也影响了父亲。父亲以幼小的身躯承担了与年龄不相符的责任和义务,经常在放牧牛羊、割草喂猪和收拾柴火的同时,做一些他并不完全明白的事情,要么给几十里之外的人传话,要么驱赶着羊群瞭望山路上的行人,要么帮助那些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受伤的人们擦洗身躯,给过往的行人端茶送水,听他们讲一些并不完全明白的事情。这对于一个没有机会上学读书的孩子很是难为,同时也是巨大的诱惑。山沟外面的世界很大,人很多,事情很复杂,外面的世界里有很多好人也有很多坏人,有很多穷人也有很多富人,有很多欺压穷人的人也有很多帮助穷人的人,寻求社会公平,为穷人安心生活提供保护是理想,也是未来,是来来往往的人们的使命和追求。

在过往行人的鼓动下,父亲有了外出的愿望,有了认识世界和认识更多人的愿望,特别是在家里休养治病、睡觉吃饭的人离开之后,他的这种愿望更强烈。他忍不住跟着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为他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时常把羊群驱赶到很远的地方去放牧,时不时地借口路途遥远不回家吃饭甚至不回家睡觉。有时候,他还去外面的集市和村庄里游荡,观看走乡串户的依靠本领吃饭的人在村镇简陋的舞台上唱戏演出,在破旧的戏台下面痴迷和留恋。也可能因为如此,在爷爷的表弟们革命成功,建立政权,开始组建农业合作社的时候,父亲强烈要求回到人群当中去,回到塬上去,以至于爷爷不得不带着兄弟和儿子投奔百十里之外的表弟,把两百多亩山地和新近购买的三十多亩塬地无偿地交给农业合作社,作为加入集体的礼物和资本。

奶奶去世后,父亲失去了世界上最疼爱他的人,失去了倾诉委屈的对象和情感抚慰的依靠,像一只失群的孤雁,陷入生活的寂寞和艰难,深切地感受到了人生的不易。父亲刚刚成年时,爷爷又因为心里的落差和不愿意被人侮辱,在极度失望中自我了结。据父亲和乡亲们后来讲,爷爷曾经满怀信心地把全部土地和四头骡马交给合作社,期望在人群之中寻找人生的归宿,却很快遭遇了人所共知的前所未有的自然灾害。家无存粮下锅,让从来没有离开过土地、从来没有缺少过粮食的人产生焦虑。在极度饥饿的条件下,爷爷路过不久前还属于自己的土地时,看见挺拔的玉米秆上长出了果实,忍不住钻进地里,啃食了两个只有清水的玉米棒。他的这一行为被牧羊人看见后告发,当天晚上被从家里强行拉出来,带到村庄最大的窑洞里,接受村长和村民轮番的询问和批斗,一些村民语言恶劣,手段毒辣,对爷爷施以拳脚,让爷爷颜面扫地,悲愤交加。批斗完毕之后,他摇摇晃晃地从窑洞里走出来,径直走向曾经属于他并在其中劳作了十多年的土地,悲愤地坐在土地旁边,听着玉米拔节的声响。当黎明到来时,他解下裤腰带,在土地旁边的梨树上结束了自己并不年长的生命,去追寻逝去十多年的奶奶。

第二天早起,父亲照例推开爷爷居住的窑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坐在土炕边沿上抽旱烟的爷爷。父亲在爷爷居住的窑洞搜寻了一圈,看见爷爷平时用的被子整整齐齐地铺在土炕上,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父亲急忙走出窑洞,找遍家里所有地方,询问爷爷的兄弟并报告了消息,然后急急忙忙跑上塬边,满世界打听爷爷的去向,寻找爷爷的下落。

父亲找到爷爷的时候,爷爷已经被从梨树上放下来,静静地躺在树下的土地上。爷爷尸体旁边坐着一个人,默默地看着爷爷的遗体,看着爷爷改变了形状的嘴脸,使劲地抽着旱烟。看见父亲之后,这个人磕掉旱烟袋,艰难地站起身,拍打掉衣服上的泥土,看了看满脸稚气的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先把人埋了吧。入土为安。”然后向村庄里走去。这个人不是别人,他是被爷爷多次收留、搭救和帮助过的表弟,一位回家休养的老革命、老红军。爷爷正是追寻他,才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山窝窝,舍弃了几代人为之付出血汗的土地,把所有的土地和牲口交给了村庄。

很快,从村庄里走来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帮着父亲把爷爷抬到村庄旁边的窑洞里。按照风俗,在外死亡的人不能抬回到村庄里安葬。第三天,爷爷被埋进了曾经属于他的土地,埋进了他花费巨资购买又无偿交给村庄的土地。他没有能够像他期望的那样,回到属于家族的山窝窝里,回到埋葬了妻子的土地,陪伴在妻子身旁。他孤零零地躺在土埂下面的墓穴里,在另一个世界里守护着曾经属于他的土地。

父亲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安葬了爷爷。听说爷爷是因为偷吃了两个还没有成熟的玉米被牧羊人告发,被村长和乡亲们的质询和围攻,不堪侮辱选择自杀的消息之后,父亲提着伴随多年的木棍,走进放羊人的家,打碎了牧羊人家里的家具,打伤了牧羊人和牧羊人的儿子,然后冲进村长家,用粗壮的木棍打伤了村长和帮助村长殴打父亲的乡邻。村长的儿子带着人,齐手制服疯狂的父亲,准备把父亲扭送到人民公社的时候,被爷爷的表弟禁止,“我还没有死呢,你们就敢逼死用生命保护了我半辈子的人。你们知道不知道他们家把多少粮食送给了游击队,送给了红军队伍;你们知道不知道他们家救过多少红军战士,救过多少游击队战士,救过多少挨冻受饿的人,你们知道不知道我吃了他们家多少粮食?他只是吃了本来属于他的土地里长出来的两颗玉米,你们就敢放肆地侮辱他,伤害他。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爷爷表弟的一番呵斥,让准备扭送父亲的人松开了手,看着爷爷的表弟带着父亲离开,径直去了爷爷表弟的家。正是爷爷表弟的这一番呵斥,让爷爷的死亡和父亲打人的事情都不了了之,人民公社没有调查,村庄里没有追究,父亲更是无法提起。不久,村长被更换,变成了像父亲一样的普通农人。

爷爷死后,父亲和叔叔真正成了无依无靠的人。他们虽然能在爷爷的兄弟锅里盛一口饭,却再也没有了整齐的衣服和鞋袜,没有了虚寒温暖的关心和呵护,没有了牵肠挂肚式的牵挂,当然也没有了管束和羁绊。不久,父亲和叔叔搬进爷爷曾经居住过的窑洞,自己烧火取暖,自己浆洗衣服,自己做饭煮菜。

爷爷的死亡让父亲见识了人生的艰难和无常,见识了人间的冷峻和温暖,也少却了人世间的牵挂和羁绊。在参加村庄里的集体劳动之余,父亲经常悄悄地背着年幼的叔叔,踏着夜色,行走在村庄与村庄之间的道路上,寻找能够观看艺人演出的机会和热闹的舞台。在寻找戏曲演出的道路上,父亲忘却了担心和害怕,忘却了劳累和艰难,也深深地体会到了呵护兄弟的责任,体会到了抚养兄弟的艰辛。在独行侠式的行走中,父亲养成了独来独往和行走夜路的习惯,练就了穿越荒野的胆量和胆气。成年以后的父亲曾经一个人面对死去的乡亲一夜难眠,曾经一个人成年累月居住在远离人群的孤僻山岭,曾经一个人为村庄守护两头黄牛和耕种几百亩山地。

父亲是被逼无奈,还是胆气过人啊!

爷爷去世之后,父亲忽然明白,人世上最亲近的人只有少不更事的叔叔。只有叔叔有与他一样的血缘,有与他一样的父母。父亲虽然不完全懂得和明白相依为命的意义,却深深地爱着叔叔,深深地懂得兄弟存在的重要。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他悄然承担起养育兄弟的责任,承担起兄长和父母的责任,努力地养育少不更事的叔叔,一定把叔叔养大成人。给予这种简单而朴素的想法,父亲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尽可能地把叔叔带在身边,尽力地为叔叔遮风挡雨。在土地里劳作和放牧牛羊时如此,外出赶集闲逛时如此,看戏听秦腔时也是如此。尽管那时候叔叔还很小,也不喜欢秦腔或者不知道秦腔为何物,父亲仍然坚持把叔叔带在身边。父亲在来回奔波看戏的道路上背着叔叔,甚至时常在戏院子里抱着睡着的叔叔。父亲不愿意让叔叔离开他,不允许叔叔离开他的视线,舍不得叔叔无人看顾。尽管这时的父亲也是一个并不很懂事的少年,是一个离开母亲不久的孩子。

如果说爷爷在世时,父亲还有独自外出的机会,还可以独来独往,独自行走在山野之中,独自行走在山路之上,独自沉迷在高昂的秦腔唱声之中。爷爷去世之后,父亲没有了独自外出的机会,也没有了外出的自由,更不可能一个人沉迷于高昂秦腔唱词之中。表面上看,他是一个比兄弟大十岁的少年,更多的时候,他是一个没有长大的父亲,一个没有经验的母亲,一个不能有任何懈怠的监护人。也许因为如此,叔叔在进入少年叛逆期之后对于父亲的管束抱有深深地怨恨,尤其是母亲进入家门之后,叔叔对于父亲的怨恨有增无减。叔叔不仅怨恨父亲,并由此怨恨母亲,怨恨管束他的所有人。父亲后来不止一次对我说:“我把你叔叔管的太多了。他是怨恨我对于他的约束,他认为我虐待他。我很失败,很后悔。”父亲也许是汲取了管束叔叔的教训,我和妹妹们出生之后,父亲把管护和教育我们的责任全部推给母亲,不愿意担负父亲管护子女的义务和责任,不再呵斥和约束儿女的行为。他只是尽最大努力和能力为我们提供安全有利的成长环境,尽力地挣更多的工分,换回来更多的粮食,节省更多的布票,让我们吃好、穿好,不为生活的艰辛操心费力。

即使父亲有太多的纠结,在叔叔到了上学的年龄时他还是把叔叔送进学校,让叔叔读书识字,期望叔叔读书成才;在叔叔有机会去当时有名的石油企业做工时把母亲陪嫁的被褥交给叔叔,让叔叔在外地有更好的生活条件,不被别人耻笑;在叔叔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时省吃俭用,背负债务,为叔叔娶亲成家;在叔叔提出分家另过时,背着母亲,背负更多的债务,为叔叔修建窑洞,置办家当。但是,这些努力和付出并没有换来叔叔的理解和信任,也没有缓和叔叔对于父亲和母亲的怨恨。与父亲分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叔叔不理会养育了他又养育四个子女的父亲,以至于彻底断绝来往。在生产队劳动时叔叔尽力避免与父亲和母亲见面,即使躲避不了,也不搭理拉扯他长大成人的父亲和母亲;在知道父亲由于劳动力少,挣的工分少,分配的粮食少,生活艰难,难以为继,也绝不施以援手,给予一丁点接济;得知父亲由于缺少布票,无法为孩子置办衣服,宁愿把自己多余的布票送给别人,也不愿意交给养育过他的父亲,让父亲扬眉吐气。农村土地联产承包经营制度实行之后,叔叔宁愿与别人合作耕种土地,也不愿意与儿女还小、生活穷困的父亲合作耕种土地;宁愿看着母亲带着年幼的儿女拉着沉重的架子车,在陡峭的山路上艰难行走,也不愿意帮上一把,以减轻母亲的负担;宁愿把气力给无亲无故的外人,甚至宁愿坐在树底下乘凉,也不愿意在父亲的土地旁边停留;宁愿看着别人侮辱父亲,也不会出手相救或者说一句公道话,哪怕是些许劝解,让曾经养育过他的人摆脱困境;宁愿看着曾经为他遮挡过无数风雨的哥哥在困苦中挣扎,也绝不会替哥哥和哥哥的子女遮挡一点风雨。面对弟弟的不屑,父亲所做的只是忍耐或者装作不知道。在母亲为此与父亲吵闹时,父亲也是默默承受,让气愤异常的母亲无处发泄。

尽管叔叔非常怨恨父亲,父亲也常常唉声叹气,无力排除心中的期许。父亲还是经常背着母亲,偷偷地远远地望着叔叔,偷偷地把粮食和吃食放在叔叔的家门口。我成家之后,听说我的妻子有哥哥姐姐,有一个小兄弟,父亲很高兴,说我的妻子有福气,说我的丈母娘有福气,甚至说我也很有福气。听说我的岳父过世时妻子的兄弟还没有长大成人,父亲不厌其烦地叮嘱我,要我看顾妻子的兄弟,尽可能地帮助、照顾、关心妻子的兄弟。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没有父母的人可怜啊。他们没有享受过人世间的好事情。”父亲离世之前最放心不下和最想见到的人不是他唯一的儿子,也不是照顾他多年的女儿,不是他倾注了很多心血的外孙子,而是他的兄弟。每当叔叔从门前经过的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看着叔叔,会询问叔叔的生活,关心叔叔孩子的成长;他见到叔叔的孩子时,常常抓住叔叔的孩子不松手,弄得叔叔的孩子哭天抹泪。

父亲年老时患上了严重的老年痴呆症,不仅不认识我和妹妹们,甚至不认识我的母亲。每当看到叔叔的儿子时,他会两眼放光,死死地盯着叔叔的儿子,嘴里不断地嘟哝只有他理解的话语。据母亲说“把你兄弟当成你的叔叔了”。与我一起回家探望父亲的妻子看到后暗地里问我:“为什么父亲最关心的人是你的叔叔?”我苦笑着对妻子说:“父亲和叔叔相依为命多年,父亲在叔叔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

父亲去世之后,我冒昧地问过叔叔:“怎么对我父亲有那么大的冤仇?”叔叔沉默良久,很不自然地说“是我不懂事。”我看着叔叔,期望得知一点内情,叔叔最终并没有对我说出他的想法,也没有说出他的心里话。后来,我听说叔叔多次一个人在父亲的坟前游荡,似乎想对父亲说什么话或者说着什么话。我没有问过叔叔,叔叔也没有对我说起过。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从小时候与叔叔一起读书的邻居处得知了一些叔叔怨恨父亲的根由:“一个是你父亲有一次得知你叔叔逃学,当着同学和乡亲们的面脱掉鞋子,流着眼泪,狠狠地打你的叔叔,好像还边打边骂,说你叔叔不争气。一个是你叔叔听信了你们家一位老人的挑拨。那个人说生活困难时你叔叔挨饿,是你父亲独吞了粮食,不给你叔叔吃。这个事情我知道,那时候搞大食堂,大炼钢铁,粮食烂在地里没有人收,接着年景不好,所有人家都没有粮食吃,不是你们一家人没有粮食吃。当时很多地方都饿死了人。你叔叔那时候没有被饿死,已经是大幸了。他不知足。”

人所共知,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由于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强烈愿望和艰难的国际环境,在如何建设国家和发展经济方面,国家出现了决策失误,加上接连而至的自然灾害,缺少粮食是普遍现象。生产力水平低下、土地贫瘠的黄土高原深处更是难逃厄运。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父亲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把吃食留给叔叔,宁愿自己不吃不喝也要让叔叔吃饱吃好。面对正在长身体的硕大的胃口,从大食堂里拿回来的那一点吃食如何满足食量惊人的肚皮?在这种处境中产生怨恨难以幸免。据说,有人曾经建议父亲让叔叔去看饿死的人,去看饿死和病死的孩子,甚至有人建议父亲让叔叔分家另过,父亲不但坚决地拒绝了别人的建议,还骂人家“丧尽天良”。父亲对此只字不提。即便是我也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家业之后,父亲仍然对我守口如瓶。

我曾经暗中问过母亲“叔叔为何怨恨父亲”,母亲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杏子树,悠悠地说:“人世间最放不下的是亲人,最容易伤害的也是亲人。不要去探究和计较上一辈的是非恩怨。它说不清。”

现在,母亲和父亲都离去了,我也远离了家乡,似乎再也没有探究父亲与叔叔之间恩怨是非的机会了,也没有了探究的必要。我之所以写这些事情,主要是放不下父亲一生的苦难经历,放不下父亲一生所遭受的精神和肉体折磨。叔叔对于我,理性上是有血脉联系的亲人,情感上却是一位陌生人;对于父亲,确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尤其是父亲把叔叔从三岁时开始拉扯,一直到结婚生子,长大成人。父亲对叔叔的情感,我无法理解,也难以理解。难道是父亲把叔叔当做儿子一样养活和看待?

自从参加工作之后,只要回家探亲,我都会像看望父母一样,准备一份礼物,去看望我的叔叔和婶婶,看望比我小许多的堂弟、堂妹以及他们的孩子,也尽力帮助他们做一些他们无法做成的事情。即使在母亲和父亲相继离去的悲痛之中,我仍然强压悲戚,帮助他们做事情,也依然像父母在世的时候一样,去看望我的叔叔和婶婶。我觉得我与家乡的联系似乎只有他们了。我不知道也无法知道叔叔怎么想。从我记事到现在,我没有吃过一次叔叔、婶婶做的饭,没有在叔叔和婶婶的家里居住过一个晚上,甚至没有见过叔叔家树上的一个果子和土地里长出的一颗蔬菜。每次去看望叔叔和婶婶,都会听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听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总是匆匆地去,匆匆地回。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与他的兄弟之间的怨恨的延续,也不知道是不是埋在叔叔心中的怨恨无法抹去,或者叔叔压根就不喜欢父亲和父亲的儿女。我更愿意相信母亲对我说的话:“人因为父母成为亲人,也因为父母而产生刻骨的无法消解的怨恨。”

我不知道父亲和他一手养大的叔叔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我也不知道父亲去世时心中的疙瘩是否解开,我更不知道在那个无法知道的世界里父亲是否有期望和遗憾。父亲一生在情感上是寂寞的,也是稀少的。父亲没有享受过太多的母子亲情,没有领略过太多的兄弟之情,没有经历过太多的大家庭的温暖。他一生最期待的是大家庭的温暖,是多子多福和儿孙绕膝,他没有能够得到。人世上与他血缘最近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却让他满腹忧伤,伤心不已。我记得并亲身经历过的一件小事,让我在心底里对于父亲的寂寞和孤独产生深深地同情,也让我伤心难过并耿耿于怀。

当年,父亲与叔叔分家时,按照约定把给叔叔娶妻时的一部分债务分给了叔叔,这些债务当中有欠别人的五块银元。这五块银元是父亲为叔叔娶亲时向邻居借的,父亲知道婶婶把银元作为陪嫁带到了家里。在无法归还别人欠账的情况下,父亲期望叔叔承担债务,归还别人的欠账,叔叔也答应归还别人的欠账。但当别人追要欠账时,叔叔却不归还这个债务,并要债权人找父亲。父亲被逼无奈,只好瞒着母亲外出打工,期望用赶场做“麦客”得来的钱归还别人的账务。母亲在不知道父亲去向的情况下,听信别人建议,以“父病危,速归”的电报,让我从千里之外赶回家乡寻找父亲。我拿着钱去寻求叔叔的帮助,叔叔拿了钱却没有去寻找父亲。在叔叔那里,我没有得到任何帮助,我没有用钱换来叔叔的帮助,我没有用钱换回父亲,没有看到父亲平安归来。在我一再超假不得不回归和处理完所有债务的时候,父亲没有回家。我不得不为父亲的不辞而别伤心流泪,夜不成眠。当时,我不知道我的父亲在哪里,在做什么,靠什么生存,我更不知道叔叔后来是怎么面对远归的父亲的。我本来不想把这件事情写出来,但是我无法忘记父亲的隐忍,无法忘记父亲对于亲情的渴望,无法忘记父亲对于兄弟和妻子儿女的呵护。

父亲是割舍不了亲情,还是命里注定没有亲情呢!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考上大学离开家乡时,父亲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你现在成了公家人。公家人做事有公家人的规矩,不能任意妄为,更不能为非作歹。除过要遵守公家人的规矩之外,有三件事你要记住,一个是不能贪。贪财,贪物,贪权,都不是好事情。钱财是身外之物。人出生的时候,老天爷赋予了人一生有多少钱,多少物,多大权力。如果老天爷没有赋予,强行去索取,到头来都是怎么来的怎么去,还会损伤人。一个是要戒色。世界上无非两种人,男人和女人,男人离不开女人,女人离不开男人,相互帮衬着过日子而已。和谁一起过日子,老天爷早已安排好了,不能逆天。尘世上女人很多,好女人也很多,遇到老天爷给你安排的人,无论美丑,只要安心和你过日子,就好好珍惜她,包容她,爱护她,和她一起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还有一个是少饮酒。酒是好东西,人际交往离不开也离不了,请客吃饭不能没有酒。没有酒就没有气氛,很多话就说不出来,人就不亲近,事情也办不成。老百姓如此,公家人也是如此。喝酒可以,但不能纵酒。纵酒就会出事,会引起矛盾,甚至会丢掉性命。过去皇帝老子看见谁不顺眼,赐一杯毒酒,再大的官都要送命,不喝还不行。”父亲说的话让我很吃惊。

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上过学,没有读过书,没有接触过什么高深莫测的“高人”,他从哪里学到的道理?小时候父亲替自己家放牧牛羊,长大一点之后替生产队放牧牛羊,后来又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没有机会和条件读书识字,没有机会接受文化人的教育。父亲怎么会说出如此透彻的道理?

如果说父亲有学习文化知识的机会的话,无非是战争时期是到家里来休养、休息和躲避敌人追击的游击队战士和红军战士,是游击队员和红军战士给他讲的不一定有联系的“故事”,最多和最大的可能是父亲不辞劳苦,走几十里山路,去乡间集市和村镇的戏台下面“听戏”。父亲对于秦腔的痴迷超出了我的想象,秦腔唱词中包含的道理也超出了我的想象。父亲是受了包括爷爷的表弟在内的游击队员的影响,还是受了乡间戏台上唱戏人的影响,或者是承袭了爷爷的骨血,我不得而知。父亲给我讲的三件事情让我吃惊,也让我铭记终生,受益终生。可惜我没有能够完全遵守父亲的教诲,尤其是生活条件改善之后,我时常动不动三五个朋友聚在一起吆五喝六,喝酒喝到东倒西歪,喝到失去记忆。好在不用担心皇帝老子的“毒酒”。

父亲一辈子很尊重读书识字的先生,很尊重有文化的人,也很重视对于他的兄弟和儿女的教育,一辈子重视读书识字。当年为了纠正兄弟“逃学”,情急之下,父亲脱下脚上的鞋子,当众毒打兄弟,致使兄弟终生对他耿耿于怀,怨恨终生。后来,父亲千辛万苦地把我送进学堂,千求万请,东借西凑,求人下话,为我挪借并不高昂的学费。一辈子省吃俭用,看着我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因为穷困,父亲没有能够把两个稍大一点的女儿送进学校,让女儿逃脱“睁眼瞎”的命运。对此,父亲抱憾终生,自责了一辈子。妹妹们结婚生子之后,他叮嘱最多的是让妹妹把孩子送进学堂,是让外孙读书识字,接受教育,是不能让下一代做“睁眼瞎”。为了让当时比较穷困的大妹妹的孩子读书识字,父亲不畏人言,把只有一岁大的大外孙带在身边,直到他二十岁考上大学,把二外孙从三岁带到初中毕业,把二妹妹的女儿从一岁带到十五岁,即便是条件比较好的三妹妹的两个孩子,他也想尽办法去看护和教育,以至于几个外孙与他不离不弃。大妹妹的大儿子、二妹妹的小儿子、小妹妹的大儿子先后考上了大学,成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处的人。2009年夏天,我带着妻子和女儿回老家探亲,父亲意外地盯着女儿看了很久,慢慢地问:“你能考上北京大学吗?”让女儿和妻子非常意外。妻子后来悄悄问我:“不是说老爷子糊涂了吗,怎么还知道北京大学?他是从哪里知道北京大学的?”女儿看了看妻子,撇了撇嘴,“爷爷有文化。”2017年,已经完全痴呆的父亲得知女儿进入北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后,意外地向母亲要鸡蛋吃,母亲让小妹妹问父亲为什么要吃鸡蛋,父亲只是呆呆地笑,不说一句话。大妹妹的二儿子问的时候,父亲痴痴地笑,说“我高兴。你姐姐去北京大学念书了。”

对于父亲如何知道北京大学,我问过母亲,问过几个妹妹,都说没有人说起过。她们不知道父亲是从哪里听说北京大学的,也不知道父亲怎么知道北京大学是国内最好的学校。明白事理、与父亲形影不离的母亲并不知道北京大学有什么好。父亲对于北京大学的痴迷和崇拜,让自认为还读了一些书的我望尘莫及,羞愧难当。父亲离去了,我没有了解开谜底的机会。

父亲年老时身体非常差,罹患严重的老年痴呆,不认识我和妹妹们,时断时续地认识母亲,却一直惦念着怨恨了他几十年的叔叔,时不时地嘟囔着:“我打你不是欺负你,是为了让你好好读书。你赶上了好时候,有机会读书识字,你却不争气,要耍奸溜滑。”“你不争气,没出息,就要打你。”“我是替父母教训你,你却记仇了。你命里注定和我一样没出息,是睁眼瞎。”“你是窝囊废,注定没出息。你跟着别人耍,你看别人的样子,你能和别人比吗,你能比的上人家吗?人家有大有妈,有人疼有人爱,你有谁?谁管你,谁疼你,谁爱你。你不亏心吗。”“现在你想让我打你我都不打了,我不管你,你爱咋的就咋的吧。我给你成了家,你有妻有子,我不管了。”

有时候,母亲听见父亲嘟囔的厉害,大声呵斥他,让他不要乱说。父亲清醒的时候故意顶母亲,“我就说。他能做,我就能说。我管他是谁,我不怕他。没有我,他早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我还不能骂他。”“我不怕他。我的儿子念书了,我的孙子念书了,念的比他好。他爱咋的咋的。他不念书就不念书,耽误的是他。”“他不念书,现在后悔了吧。别人念书出息了,吃公家饭,住公家的洋楼,他呢?他听别人的话,不念书,只能打牛后半截。”

听到父亲没完没了的嘟囔和唠叨,母亲试图缓和与叔叔的关系,借以解开父亲心中的疙瘩。她暗中托付人,说父亲老了,没有几天好活了,要叔叔哪怕是假装着找找父亲,和父亲说说过去的事情,舒缓舒缓父亲心中的纠结。在别人的说和下,叔叔象征性地来看望父亲。兄弟两个人却相对无言,表情默然。痴呆了的父亲只是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说不出一句内心的话,也没有表现出亲热和吃惊。他已经不认识他的兄弟,不知道眼前的人姓甚名谁。眼前的人为什么来看他,说什么话,他都不明白,也不感兴趣。见面没有收到母亲期望的效果。

母亲想解开父亲心中疙瘩的愿望最终没有能够实现。父亲依然故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时不时地自言自语,“不念书就好了吗。不念书就轻松了,就有吃有喝了,就有好日子了?没出息的东西。我白操心了。”没有把叔叔引向期望的道路,没有让叔叔像邻居的叔辈一样走出农门,是父亲心中永远的痛。

也许是因为没有把叔叔培养出来,父亲把读书的期望放到了我的身上,寄托在了后辈子孙身上。我上了大学,我的女儿和三个外甥上了大学。父亲很是满足了一阵子,甚至一度“夸耀乡里”。

父亲要孩子好好读书在乡邻之间是出了名的。因为贫穷,他没有能够让两个大一点的女儿读书识字,就非要女儿的孩子读书,以弥补心中的亏欠。他不仅把外孙们带在身边,督促外孙上学读书,还时不时地给外孙讲故事,要外孙从故事中体会道理,明辨是非。他讲他从秦腔舞台上听来的故事,什么“三娘教子”“包公事嫂如母”“包公断案”,无非都是说读书的好处,都是要外孙好好读书,好好做人。我大学毕业后,在城里有了工作和处所,经常给父母一点钱财和物品,父亲就以我为榜样教育和激励外孙,“看看你舅舅,当年他可是很爱读书的。”父亲临去世的前一个月,读初一的小妹妹的女儿星期天去看他。他看了半天,似乎忽然明白过来了,拉着外孙女的手,说:“现在就剩你一个人没有考大学了。你要好好学习,要像哥哥们一样用功读书,上个好大学。”父亲的举止让小妹妹和她的女儿念念不忘。父亲去世之后,小妹妹的女儿哭声不止,泪水涟涟。

父亲期望子女读书识字是没有终结的。有一年我回家探亲,已经痴呆的父亲望着我,说:“你现在念的什么书?”站在旁边的妹妹笑着说:“还念什么书。我哥都写书了。”父亲咧咧嘴,说:“写书了也要念书。书中的道理没有穷尽,要好好念。”有一次和妹妹闲聊,妹妹悄悄告诉我:“大就是知道让人念书,没完没了。你都工作了,还要念书吗。”我问妹妹怎么回事,妹妹告诉我说,父亲要几个外孙读书,要读圣人的书,读有用的书。

父亲离去两年多了,父亲的要求和期望并没有消失,也没有淡忘。无论妹妹,还是妹妹们的儿女,记住和回想的都是父亲要求读书识字,是父亲殷殷地期望。也许没有读书识字是父亲心中永远的痛,也许父亲吃过没有文化的亏,或者是父亲从高昂的秦腔唱词中悟出了什么道理,或许是父亲遭受了难以承受的生活压力,期望借读书改变命运。

父亲对于读书识字无比崇尚,无比神往。为了读书识字,他与唯一的兄弟形同陌路;为了读书识字,他性情大变,不再殴打和责骂亲人和孩子;为了读书识字,他忍饥挨饿,把儿子送进学校;为了读书识字,他像养育儿女一样养育外孙,期望他们好好读书,好好做事,明白做人。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与他同年龄、家境比他殷实的同伴没有人像他一样,宁愿自己受苦受累、忍饥挨饿,也要把儿女送进学校,让儿女像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读书识字;没有人像他一样,把外孙子带在身边,要求外孙子上学读书。

父亲没有高大的身躯,也看不出多么聪慧。父亲却没有像他的父辈那样,要求儿女留在身边,在土地中寻求活命的依靠,没有要求儿女放下书包就下地劳动。这一点在我身上最为明显。我虽然出身农家,却没有耕种过土地,不会播种,不会犁地,不会收获,甚至不识稼樯。有一年妻子随我回家探亲,一起帮助父亲收割玉米,看到我笨拙的样子,暗自嘲笑“没有一点农村人的样子。”我不知道是由于我太过懒惰,还是父亲不愿意让我走进土地。

父亲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还是父亲有太过远大的奢望?

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土地。他对于土地的钟爱刻骨铭心,对于粮食的钟爱刻骨铭心。幼年时,父亲驱赶着自家并不很多的牛羊,在自家土地周围放牧,毫无顾忌地欣赏山川美景,欣赏土地不断变换的模样,欣赏从土地里收获的粮食和蔬菜,早早地懂得了土地的意义;少年时,父亲一边放牧牛羊,一边从山野里割草打柴,准备牲口的夜食和烧炕煮饭用的柴火,慢慢地感受到了生活的不易,感受到了土地的宝贵,特别是他与经常来家里居住生活的游击队员和红军战士熟识之后,更懂得了土地对于农民的意义,知道了土地所有权对于社会和国家的意义,明白了那些离家舍命的游击队员和红军战士不惜流血奋斗的意义;青年时,他早早地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尤其在养育比他小很多的兄弟的过程,他对于土地和粮食有了新的感觉和认识。实行农业合作社以后,集体生产极大地促进和调动了劳动者的积极性,粮食产量迅速提升,丰富和改善了群众生活。但是,随着最初的激情的消退,特别是大饥荒之后,农民的生产积极性逐步消减,在公购粮任务不断加大的情况下,粮食在生活中的地位更加重要。为了养育子女,父亲和母亲不得不勒紧裤腰带,想方设法节省每一颗粮食,想方设法度过每一个饥馑的日子。

艰难的岁月磨炼了父亲,也伤害了父亲。父亲不到四十岁就弯了腰,驼了背,腿脚也不甚灵便。我与妻子结婚以后,第一次带着妻子回家,见到父亲之后,妻子悄悄问我:“你父亲是不是很老了。”我强忍着心酸,说:“父亲只有四十五岁。”妻子说:“怎么看上去那么老啊?”是的,岁月严重损伤了父亲的身体,磨砺了父亲的精神,损害了父亲的健康,父亲早早地进入了暮年,父亲却仍然坚守着土地,坚守着内心最柔软的需要。直到七十岁的时候,他仍然舍不得放弃土地的耕种权,舍不得离开土地。有一年国庆节放假,我和妻子回乡探亲,刚刚放下行李,父亲就急急地说:“你可回来了。明天就去收玉米。”站在一旁的母亲勃然大怒,大声对父亲吼道:“你咋等着娃回来了?玉米不收,死不了人。”平时言语不多的母亲突然大怒,着实让父亲吃了一惊。他很快注意到自己的唐突,连连嘟囔道:“不收就不收。我只是说一说。”母亲余怒未息,“娃刚刚回来,行李都没放下,你就要收拾你那破玉米。你急得很。”父亲看了看母亲,低着头,悄然走进屋子。

看见父亲和母亲为了要我去帮忙收获成熟的玉米而吵架,我不由得生出一份寂寞,一份无奈,一份心酸。父亲在土地里劳作了一辈子,年龄和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在土地里劳作,他却仍然坚持着,依然不言放弃,那是怎样一种记忆啊。

父亲六十岁的时候,我提出让大妹妹一家与父亲住在一起,耕种家里的承包地和自留地,父亲坚决拒绝,“我还能种几年。我种不动的时候再说。”我忍不住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不种地啊?身体那么差。”父亲很不高兴地看了看我,说:“到时候再说。总有一天我会把地交给他们的。”

父亲一直坚持着,直到七十三岁才极不情愿地把土地交给大妹妹耕种。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离开土地。他不仅在家门前的菜地里寻求希望和寄托,想尽一切办法侍弄辣椒、茄子、西红柿、大葱、萝卜、洋芋之类的蔬菜,经常站在院子里的杏子树、核桃树、苹果树下面,看着杏子、核桃、苹果开花结果,成长、着色、成熟、收获,还要求妹妹给他栽种柿子树,时常帮助妹妹耕种、除草、收获,帮助大妹妹把收获回来的粮食出售或者运回自己的家里去。这样的事情一直坚持到父亲离开人世。

父亲去世的时候,窄小的院子里栽种了杏子树、核桃树、枣树、苹果树,还有我从外地带回去的葡萄,这些树木的间隙还栽种着西红柿、黄瓜、韭菜、芸豆。每到夏天来临,院子里都葱翠浓郁,果香四溢,不仅有即将成熟的杏子,还有硕大的核桃和苹果,有长长的黄瓜和鲜红的西红柿。那些年,我回家的次数相对较多,每次都急匆匆地回去,都依依不舍地离开。开始时我是探望年老的父母,后来慢慢地变成对土地、对家乡的留恋。我留恋土地孕育和滋养的亲情。

我原以为父亲眷恋土地,是父亲习惯了土地上的那份踏实和安宁,直到有一次父亲对我说的一席话,让我改变最初的印象,知道了父亲留恋土地的原因,是父亲离不开土地里出产的粮食和食物。

“你要是在外面混不下去就回来。我积攒了三十多石粮食,足够一家人吃十多年。”父亲对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已经工作十多年了,由于没有经验和积累,常常觉得力不从心,不能满足。父亲以为我不愿意在外面飘荡,父亲给我交代了自己的家底。

父亲因为饱尝过没有粮食的艰难和无奈,知道没有食物的困苦和辛酸,所以在土地承包经营之后,他想尽一切办法种植粮食。即使村庄里的乡亲都在土地里栽种了苹果树,形成了一定规模的经济林带,并尝到了改变种植结构所带来的好处以后,父亲依然初衷不改,坚持在自留地和承包地里种植卖不出好价钱的小麦和玉米,把收获回来的粮食晒干凉好,盛装进囤里,舍不得出售。用父亲的话说,只要囤里有粮就不心慌,就不怕天不下雨地不产粮。他坚持了一生,没有改变。

父亲曾不止一次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在一个大饥荒的年代,一个农人手里有一袋粮食,一个地主手里有一袋金子,地主提出要用一袋金子换农民的一袋粮食,农民看见金子很多,高高兴兴地背着换来的金子回了家。大饥荒过后,地主一家活了下来,农民因为没有粮食,一家人被全部饿死。地主埋葬了农民,又把金子背回了家。父亲每次讲这个故事都一脸神圣,一脸坚定,似乎是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当时我没有完全领会父亲的用意,直到父亲老去,看着依然堆放在囤里的粮食,我的心下才有了触动:民以食为天,是父亲在土地里劳作,依靠土地养育儿女,用几十年的时光、困苦换来的体会、经验、教训和感悟。父亲没有读过书,没有高深的学识,他用生命历程换来了人生教训。尽管这个教训对于不在依靠土地生活的儿子作用不大,他却依然要把人生的经验和教训传承给儿子,把人生的体会和感悟传承给后代,用流传千年的经验教育后代。

我非常钦佩父亲在艰难中坚持不懈的毅力,钦佩父亲不眼热乡亲们发财致富的热情,钦佩父亲对于土地的那份执着。

现在,父亲名下的承包地和农业合作社时留给家庭的自留地都由大妹妹耕种。由于居住遥远,耕种土地很费周折,加上耕种的利润并不高,妹妹一会儿种庄稼,一会儿又栽种核桃树;觉得核桃树没有多少收益时又更换成苹果树,看到苹果价格不高,投入较多,又挖掉苹果树,在土地里种植玉米。用她的话说“这几年玉米的价格很好,比栽种苹果树省事。”我不知道妹妹的决策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妹妹种植土地的目的和意义。我只是在给父母上坟时看看土地里的庄稼,看看土地周围的房屋和树木。时代真的变化了,土地不在是农人唯一的生活依靠,农人也不再需要坚守着并不很多的土地。农人活命的途径很多,方式很多,依靠很多,道路也很多。种植土地对于绝大多数农人来讲是“副业”,并不像父亲那样是“主业”。村庄里外出打工的人很多,在县城和远方的大城市里购买了住房的人也很多,居住在村庄里新农村建设过程中修建的两层楼房里的人并不多,居住在窑洞里的人更少。农人们生活富裕了,对于土地的期望也不再那么强烈。我忽然想,如果父亲生活在眼下这样的时代,他还能像过去一样,强烈地挚爱土地吗?

是土地养育了父亲,还是父亲成就了土地?

父亲经历了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

父亲出生的时候,共产党领导人民进行革命斗争的形势波澜壮阔。黄土窝窝里的革命者广泛发动和组织群众,建立了红军队伍和大量游击队组织,建立了人民政权,形成了强大的人民革命力量,使方圆几十个县都有了人民武装和革命政权。南方红军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克服千难万险,来到了陕北根据地,极大地推动了全国的革命发展。党中央根据革命形势发展和国内外形势的变化,与国民党西北军、东北军建立了统一战线,迫使国民党中央政府放弃对陕甘宁红色政权的围剿和攻击。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黄土窝窝里的农民群众支援红军队伍、参加红军队伍的热情日益高涨。爷爷的表弟与其他革命者一起,建立了四支地方游击队,在党中央领导下,参与建立关中区委,领导群众开展革命斗争,保卫边区安全,支持边区建设。由于家族开垦和种植的土地处于子午岭腹地,自然成为革命者集聚和落脚的地方,爷爷的兄弟曾经一度参加红军队伍,去边区工作,后来根据形势发展需要和家乡革命斗争形势,又回到家乡,一边耕种土地,一边参与地方武装斗争,为红军队伍、游击队和地方政权提供支持。家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仅原有的窑洞被腾挪,同时还在周围打置了新的窑洞。窑洞里经常人满为患,热闹非凡。父亲在这样的形势和环境中出生成长,难免受到影响,很小的时候就接触到了父辈不曾接触的人和事。虽然因为战争和家庭驻地的影响,他没有能够进入学堂读书识字,却也没有像祖辈一样拘泥于土地。他放牧牛羊,打草喂猪,他也模仿和学习革命者的行为和思想。很小的时候他就对于外面的世界多了一份向往,多了一份期待。

革命成功以后,随着红色政权的建立,地处偏僻的山窝窝越来越远离了人群,越来越不了解外面变化了的世界。在家里休息、休养、路过、歇脚、养伤、治疗的人离开了,去了远方的世界,成为遥远地方的执政者。他们留在山窝窝里的思维观念、思想意识和走出去的想法越来越多的影响着人们的生活。从事地方工作的爷爷的表弟因为伤病退职在家,他多次专程看望爷爷,说服爷爷离开山窝窝,与塬上的人们一起生活,“解放了,世界平安了,日子安稳好过了,不用再躲避坏人迫害了。”爷爷没有被说服,年少的父亲却激情飞扬,强烈地期望离开山窝窝,到塬上去,到人群当中去。爷爷拗不过父亲,拗不过正处盛年的兄弟,只能听从兄弟、兄弟媳妇和儿子离开山窝窝、回到人群当中去的意见。几经打听、商议,在爷爷表弟的帮助下,全家人离开山窝窝,来到了爷爷表弟居住的村庄。爷爷和自己的兄弟在塬上置办了土地,购买了窑洞,开始了像塬上的人们一样的生活。

爷爷的表弟因为伤病,退职回乡,过着普通农人的日子。由于他在战争中功劳巨大,在地方影响也很巨大。他虽然不是村长,却影响着村庄里很多事情。他的帮助给予爷爷无限期望。爷爷置办好土地和窑洞,拉回山在窝窝里积攒的粮食和家具,成为一个新加入的村民。

时代的发展令农人难以想象,难以适应,农人很快被卷入历史的大潮之中。划分家庭成分、农业合作社、大跃进、大炼钢铁、共产主义大食堂……一个个新鲜的名词,一个个新鲜的目标,一个个新鲜的期望,召唤着被解放的自由的人们。父亲正直年少,很快被卷入进去,在社会发展的大潮中适应时代需要,感受时代变化,很积极地交纳了土地、牲口、农具、粮食,甚至用来煮饭的铁锅。在吃“大锅饭”的过程中,人们越来越觉得粮食的重要,越来越觉得吃饱肚子的幸福。尤其是爷爷因为饥饿偷吃了刚刚交出去不久的土地里长出来的两只玉米棒被批斗被侮辱,爷爷想不通而去追寻奶奶之后,父亲切实感受到了生活的压力,感受到了世界的凶险,感受到了人世的险恶,也感受到了生活的不易。

对于一个把家底完全交出去的外来者,在大饥荒年代,父亲的生活陷入了绝境。他没有粮食,没有积累,没有像样的家具,甚至没有像样的被子和衣服,没有像样的生活用品,甚至无法维持基本的生活。面对他的是埋葬父亲时的债务,是两只孤零零的窑洞,是嗷嗷待哺的兄弟,还有乡邻的冷言冷语。父亲的叔叔万不得已,与父亲分家另过,让父亲带着年幼的兄弟搬回到爷爷居住过的窑洞里独自过日子。父亲开始了很不称职的兄长兼父亲、母亲的日子,白天参加集体劳动,夜晚与兄弟龟缩在前半夜热后半夜凉的土炕上,相互撕扯着一床棉被。好在父亲少年时见惯了革命者的坚强和苦难,见惯了革命者不为艰难的精神,习惯了放牧牛羊时的艰难和凶险。他不仅坚持养大了自己的兄弟,还迎娶回母亲,建立像模像样的“家”。母亲在我成年之后虽然多次抱怨“上了媒人的当,嫁给你父亲这个窝囊鬼。”却也与父亲过活了一辈子,甚至相隔不到十个月相继离世。

母亲的抱怨是正常的,也是正确的。爷爷去世之后,父亲性情大变,他不再热心集体事务,不再热心集体活动,他被动地按照村庄里的要求,按时上工,认真劳作,放工之后也不再耽搁和逗留,不再关心与他无关的事情,他的主要任务是回家照料年幼的兄弟和儿女。村长看到他的模样,在征求母亲、叔叔的意见之后,把父亲派回以前属于我们家的山窝窝里,让他看护那里土地和庄稼,养护两头耕种用的牲口,报告粮食的长势和需要村庄里安排的事项。每到耕种和收获的季节里,村庄里根据父亲报告的情况组织劳动力,去耕种哪里的土地,收获哪里的粮食,然后把父亲继续留在那里。父亲按照村庄里的规定,以工分的形式参与分配,按季节领回粮食养家糊口。父亲十多天回家一次,更换衣服,背着母亲做好的馍馍回到山窝窝里去。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五年,父亲被调整到另外一个山窝窝里,继续做着没有变化的事情。唯一不同的是山窝窝距离家里近了一些,父亲可以用比较短的时间回家,拿取需要的食物和衣服。父亲很少与人攀谈,很少与人交流,很少到人群之中说闲话,也很少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年老的时候,父亲甚至不愿意与自己的儿女交流。很多时候,他都是看着儿女读书或者做事,默默地抽着一年四季不离身的旱烟锅子。

后来,叔叔结婚,成家另过,我和三个妹妹相继出生,父亲除过参加集体劳动以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看护自己的孩子或者坐在门前的草垛上,看着远处的山卯卯。他小的时候,一个人带过自己的兄弟,有带孩子的经验,唯一的区别是从不打骂自己的儿女,从不逼迫儿女做不喜欢的事情,甚至包括他期望的读书识字。他曾经因为兄弟不好好上学读书,狠狠地教训过兄弟,由此导致兄弟与他产生深深的隔膜。父亲的兄弟曾经由于父亲的殴打离家出走,后来虽然回家却对父亲怨恨难消。父亲的兄弟狠父亲,不愿意和父亲说话,与父亲形同陌路,让父亲心痛不已。父亲汲取了教训,不再强迫和教训任何人,包括自己年幼的儿女。

教训叔叔,伤害了父亲的兄弟,也伤害了父亲本人。他从此不再批评任何人,不再殴打任何人,包括自己不听话的儿女。在我的记忆之中,父亲没有说过我,没有说过妹妹,什么事情都是由着我们的喜好和性格,他不骂不说也不打,最多是自己转身回家,把凌乱留给我们。我高中读书时与人发生冲突,被学校通报批评,差一点被开除学籍。父亲知道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没有被开除吗!”好像不开除就不是儿子的错,就理所当然。后来我曾经问父亲为什么听到我差一点被开除的消息后不吃惊也不着急,父亲笑了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你如果被学校开除,说明你命里不该上学念书,你也念不好书。我能怎么样!你没有被开除,说明你还能念书,你就好好念书吧。”父亲的话语让我有些失望,也有些庆幸。我考大学的那一年,父亲看见我心满意足,悄悄地拿着镰刀去了陕西关中,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依靠当“麦客”为我准备了学费。我离开家去省城读书的时候,他站在公共车下面,看着我登上汽车,一个人去遥远的省城,没有要求,没有叮咛,没有期许,没有提醒,没有挥手,没有流泪,看不出是不是高兴,看不出是不是不舍。我在父亲的沉默之中告别了家乡,告别了亲人,告别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父亲为养育我们姊妹四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受尽了艰难和屈辱。父亲开始养育他的兄弟的时候,由于家里的土地、牲口和粮食悉数交给了合作社,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在埋葬爷爷时都已变卖,基本到了家徒四壁的境地。待到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没有任何钱财,甚至没有一床崭新的被褥。给兄弟娶亲之后,父亲成为村庄里最穷困的人,也成为村庄里最被人看不起的人。村庄和家族中的任何事情,他都没有机会参与,更不要说有什么发言权。他只能龟缩在自己的天地里,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事情。随着我和妹妹的相继出生,家庭负担越来越重,父亲的压力和责任更大,受到的屈辱和委屈更多。他只能依靠他和母亲参加集体劳动获得工分参加村庄里的分配,获得基本的口粮,养活嗷嗷待哺的嘴巴。被逼无奈,父亲主动要求从山窝窝里回家,去参加省里、县里组织的水利设施建设。因为参加这些工程可以挣回更多的工分,分配更多的粮食,还可以把自己的口粮节省下来,让孩子们多一口吃食。同时,父亲还另有盘算。在水利工程工地上干活,每天可以吃三顿饭,每吨饭有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父亲暗地里请求工地负责人和做饭的师傅,经过他们同意,到厨房里帮助师傅做饭,涮洗锅碗,趁机获得一碗稀饭或者吃剩的锅巴。父亲趁着帮厨每天早上和晚上多喝一碗稀饭,节省下一个半白半黑的馒头。他把节省下来的馒头暗暗地藏起来,到一定数量的时候,趁着天黑,跑几十里山路,送回家里,交由母亲养育我们姊妹。有一次早上放学回家,我看见母亲从蒸馍馍的锅里拿出来的冒着热气的半黑的馒头高兴至极,连声嚷嚷着要吃馒头,无意之中却看到母亲悄悄地用衣角抹眼泪。我手里拿馒头,边吃边母亲问哪里来的馒头。母亲突然厉声呵斥道:“是你大用命换来的。为了让你们有馒头吃,你大舍不得吃工地上给他的馒头……他都瘦的不成样子了。”母亲突然放低声音,掩面流泪。妹妹们听到母亲的呵斥,跑过来一探究竟。她们看见案板上的馒头,围着母亲要馒头吃。母亲用围巾擦了擦脸,坚决地说:“两个人吃一个。不够吃就喝稀饭,吃野菜。从今天起,你们要想吃饱肚子就去挖野菜。谁挖的多谁就多吃,谁挖的少就少吃。”

我小时候记忆最多的是饥饿,是每年春夏之交母亲用荠荠菜、苦苦菜、苜蓿,甚至蔓菁叶做的“馍馍”,还有发黑的难以下咽的高粱面馍馍。用野菜伴着粮食当饭吃,是母亲和父亲养育儿女的“良策”,也是那个年代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几乎每年春天,天气刚刚转暖,母亲就会在劳动之余提着篮子,游曳在水沟旁边、地埂边上和刚刚抬头的小麦地里,偶尔也会溜进村庄里的苜蓿地之中,弄一些刚刚发芽的野菜,回到家清洗干净,与少的可怜的玉米面或者高粱面和在一起,在放了水的大蒸锅中蒸熟,作为主食或者补充食物,填饱自己和孩子们没有油水的肚皮。我上初中的时候,父亲为了弥补家庭口粮的不足,与母亲反复商量,在所有的自留地里种植了产量稍高的高粱,以弥补粮食的不足。一直到农村实行土地联产承包制,我们家的自留地里再也没有种植过辣椒、白菜、萝卜、洋芋一类的蔬菜。偶尔有一个或者几个葫芦、番瓜一类的蔬菜,都是父亲在高粱地里套种的,不会对高粱的生长有任何影响。有一年,大妹妹和二妹妹为谁先吃捡来的一颗红辣椒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在母亲的哭声里才得以停息。这件事直接导致大妹妹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不吃辣椒,不种辣椒,甚至不愿意提及与辣椒有关的事情。

我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过春节,邻居家欢欢喜喜地蒸馍、煮肉、洗菜,父亲和母亲却为了过年的时候饭碗里有一点荤腥而发愁。父亲和母亲躲在灶间商量了大半天也没有结果,父亲只好说:“我到集市上找人赊去,哪怕是求人下话,也要让娃娃们过年时有一口肉吃。”腊月三十下午太阳已经偏西,我在院子里抱柴火,看见父亲低垂着头,弓着脊背,提着不到一寸宽的猪肉绺子,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低声对母亲说:“只赊了这么一点,不到一斤。是集市散尽时找老户里一个长辈赊的。”母亲接过猪肉,看了很久,很小心地放在水盆里,轻轻地洗了洗,直接放进盛好水的铁锅里。

猪肉煮好后,母亲给我和妹妹每人一点肉,要我们趁热尝一口。我无意中看见父亲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柴火堆上,眼睛空空地对着远处的山梁。母亲让小妹妹拿了一点肉送给父亲,父亲爱怜地抚摸着妹妹的头,低声说:“你吃吧。我不吃。”然后用粗糙的手把妹妹手中的肉一点一点送进妹妹的嘴里,看着妹妹吃完,说,“找妈妈和姐姐去吧。”大妹妹悄悄地把手里少的可怜的肉放进旁边的碗里,走出了窑洞。直到现在大妹妹都不喜欢吃肉,说“太腥。”

这一画面深深地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伴随了我几十年。也许从那一刻起,我深深地体会到了穷困的意义,感受到了穷困带给人们的伤害,也感受到了穷人生活的艰难与艰辛。后来我和母亲说起这件事,母亲看了看案板上盆子里的肉,悠悠地说:“记不得了。那些年每年过年都没有肉吃。过年没有肉吃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粮食不够吃,没有油水。有一年,我们家六口人吃了不到三斤清油。烙锅盔时没有油擦锅,经常粘锅。”

穷困伴随着父亲的青年和壮年,严重损伤了父亲的身体,挫伤了父亲的信心,伤害了父亲做人做事的底气,让父亲在自己的世界里越陷越深,也让父亲的心思越来越闭塞,越来越寂寞,越来越孤独。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似乎从来没有挺直过脊背,没有开朗的面容,没有呵斥过妻子和儿女。他像一颗没有营养的柏树,艰难地扎根在岩石之中,恪守着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守护着一个家的平安。

有一年回家探亲,母亲和妹妹对我诉说父亲的“丑事”,“换洗衣服时背着我们把你给的两千块钱放在褥子下面,自己忘记了,以为出门丢了,就像疯了一样到处找。还跑到二妹妹家里,说要去省城找你要钱。”母亲和妹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父亲已经罹患比较严重的老年痴呆病,弄不清楚母亲和妹妹说什么事情,还呆呆地站在一边。我听着母亲和妹妹的诉说,尴尬地笑了笑,悄悄地抹了一把急速而下的眼泪。父亲一生几乎没有过钱。我工作之后,每次回家都刻意给父亲一点钱,希望他在赶集或者外出的时候吃一碗饸饹面或者吃一碗羊肉泡。我前脚离开家乡,父亲后脚都会把钱交给母亲,要母亲收好,“孩子们用钱的地方多。等他们用的时候给他们。”开始的时候母亲会接过钱,与我给她的钱放在一起,后来慢慢地不再接父亲给她的钱,“娃给你的钱,你自己用去。娃给我钱了。”“丢失”两千块钱是父亲一生中的奇迹,用母亲的话说“要了他的命。”

父亲年纪大一点的时候,农村实行土地联产承包经营。父亲在承包地里种了很多粮食,收获了很多粮食,储藏了很多粮食。他宁愿把粮食堆放在窑洞里,也舍不得把粮食换成钱。他说“拿着钱没有拿着粮食踏实稳当”。我没有父亲的经历,也没有父亲的体会,父亲对于粮食的珍惜和钟爱却让我终生难忘。粮食是基础,是依靠,是保障,是农人活命的全部。

我参加工作以后,尤其是随着妹妹们的相继出嫁,家里的人口少了,粮食更多了,父亲也舍不得把粮食送给妹妹们。有一年我回家。父亲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在城里待不下去就回来。家里粮食很多,够你们吃。”

年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非常寂寞。两个人守着偌大的院子相对无言。为了缓解父母的孤独和寂寞,我提出要父母去城里和我一起生活,父亲坚决地说:“不去。一个人都不认识,无所事事,和坐监狱有啥区别。你们要上班,哪里有空闲陪我们。不如在家里方便。亲戚朋友都在这里。”迫于无奈,妹妹们把孩子带过来,让父母帮忙照顾,借以缓解父母的孤独。正是这样,父亲和母亲带着外孙们过活了二十多年,照顾外孙吃喝,督促外孙上学,看着外孙长大成人、远走高飞。大外孙工作以后带着媳妇回家探亲,父亲一个劲地督促母亲给外孙媳妇见面礼,知道母亲给了一千元之后,嘟囔着说母亲“太小气。”父亲与外孙们的情感非常深厚。父亲年老时严重痴呆,别人不认识,外孙却说什么他听什么,让他吃药他吃药,让他换洗衣服他换洗衣服,让他不要外出他不外出。父亲可以看着外孙一整天不挪窝,可以跟着外孙去集市或者邻村游荡。只要外孙们在身边,他安心,他惬意。妹妹们曾经引以为傲,说她们的孩子陪伴了父亲很久。

最令我难以忘记和不能释怀的是父亲临去世时的凄惨。母亲离世后两个月,父亲摔了一跤,大腿骨骨折,生活彻底不能自理,吃喝拉撒全部要依靠别人帮助。由于他已经痴呆,不认识人,不知道饥饱,不知道控制生理,给照顾他的妹妹们造成了很大困难。父亲躺在土炕上不吭一声,无论身体疼痛,无论饥饿难受,无论土炕冷热。父亲不吭不哈,不言不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候自言自语,说一些外人无法知道的事情,甚至指名道姓的骂人;有时候静静地躺在土炕上,昏昏沉沉地睡觉,没有白天和夜晚;有时候则无望地看着屋顶,不言不语,甚至不理会进出房间的人。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八个月。八个月之后,父亲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

父亲离开的时候非常平静,没有交代任何事情,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一任儿女处理他的后事。唯一遗憾的是临去世时父亲多次呼唤他的兄弟,他的兄弟到他面前时他却不认识,他没有对兄弟说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就不再理会。他的兄弟不是他记忆里的兄弟,眼前的人是一个年事已高的像他一样的农民。

我不知道父亲是由于罹患老年痴呆忘记了他的儿女,还是由于他很自信,很放松,不需要向儿女交代后事,不需要儿女为他过于劳神费力,他离世时没有呼唤他的儿女。父亲呼唤他的兄弟,是因为他们之间有太多的纠葛,太多的牵挂,太多的不舍,还是因为父亲像一个兄长的时候更多的像一个父亲、一个母亲,在他的兄弟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心思,对于他的兄弟寄予了太多的期望,或者是他们失去双亲,在尘世上相依为命的时间太久。我不得而知。

现在看来,父亲也许命中注定是孤独的。他经历了艰难的少年,动荡的青年,困苦的中年,老年时虽然富足了,他却衰老了,丧失了享受生活的能力。他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与兄弟相依为命,却没有处理好与兄弟的关系,导致兄弟与他离心离德,他失去了唯一的依仗;他期望多子多福,生养了四个儿女,却只有一个儿子,还早早地离开他,到外面的世界里谋生;他期望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却生逢国家实行计划生育,致使他老年时孤苦伶仃,寂寞无聊;他原以为母亲的身体比他好,他会先母亲而去,最后却走到了母亲后面,使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了尊严……

我那苦命的父亲啊!

致我那远去的母亲

那一天你走了

在睡梦里悄悄地走了

没有犹豫

没有遗憾

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包括不离左右的女儿

你走的那样决绝

你是断了对尘世的牵挂吗

陪伴你一生的夫君还在

你喜爱又失望的儿女还在

你牵挂的兄弟姐妹还在

你寄托了无限期望的后辈儿孙还在

你走的那样干净

远处的儿子不知道

近处的女儿不知道

你怨尤了一辈子的夫君不知道

你没有留下一点劳力杂务

也没有留下一点费神俗事

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晨

空气里有缕缕寒气

太阳升起来了

月亮依然挂在天际

没有风

没有雨

你真的走了

把遗憾留下了

把思念留下了

把孤寂留下了

留给了陪伴你的儿女

留给了思念你的儿子

你走了,不再回来

看不见空寂的家园

看不见儿女的思念

看不见散落在风里的泪

看不见无处可去的爱

还有无尽的迷茫和遗憾

你走了,在那个初春的早晨

你永远地离开了

离开了依然喧嚣的世界

离开了你生养的儿女

不带走一缕阳光

不带走一粒尘埃

我那苦难的母亲啊

你的离开让伴随一生的夫君更艰难

你的离开让远居的儿子更无助

你的离开让身边的女儿更痛苦

你舍弃了你亲手创造的生活

你舍弃了亲手点燃的儿女心中的梦

我那善良的母亲啊

你是要你的儿女在风中凌乱

在孤苦中思念

在无助中挣扎

你的儿女思念着你带给他们的光辉

你的儿女保存着你留给他们的梦想

我那远去的母亲啊

你成了儿女此生永远的思念

……

后  记

父亲讳范振华,母亲讳李玉仙。父母出生、生活于甘肃省正宁县永和镇,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黄土地。

父亲出生于公元1938年正月初九日,殁于公元2019年二月初十日;母亲出生于公元1943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殁于公元2018年四月初六日。父亲和母亲相伴葬于正宁县永和镇拉沟村。按照父母的遗愿,父母的坟茔相互依靠,毗邻而居。

父亲和母亲生养了四个子女。我是老大,是儿子,下面三个妹妹,大妹妹范巧玲,二妹妹范小玲,三妹妹范小琴。我们虽都不才,也都有一份事情,能够养活自己和孩子。我生有一女,大妹妹生有两个儿子,二妹妹生有两儿一女,三妹妹生有一儿一女。孩子们都很勤奋、善良,都已长大成人,有自己的事业。三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都已成家并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妹妹和二妹妹都成了奶奶,有了含饴弄孙的快乐和幸福。

父母生逢乱世,生活动荡、困苦、艰辛,却任劳任怨,勤奋踏实,善良和睦,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父母一生无愧于家族,无愧于儿女,无愧于他人,无愧于社会。父母离世时平安顺畅,送行的亲友和乡邻盈门。

父母去世以后,我和妹妹们的生活平安顺利,无灾无难。

愿父母安息!

作者谨记

辛丑年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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