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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翅飞了
雪已经下了几日,丝毫没有想停下的意思。风卷着雪粒敲打在车玻璃上,又被车内的热气迅速融化。沈明媚这会正坐在车里出神,她把空调的温度调得很高,玻璃上已经出现一些朦胧的雾气。
最近实在是太累了,她真想抽时间和男朋友孟晖出去旅行,好好放松放松身心,但那显然是近期难以实现的奢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忙忙碌碌的生活。一年四季周而复始的律师培训、约见当事人、出差或开庭,别说休息了,就连在国外的父亲,都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后面车子的鸣笛声惊动了她,绿灯已经亮了,沈明媚赶紧发动车子缓缓向前驶去。现在是早上七点半,正是早高峰,交通比较拥堵。还好市政上已经把积雪清理的差不多了,不然沈明媚也不会想着开车。她昨晚可是两点半才睡的,今天注意力不集中,这可是律师的大忌。
沈明媚今年31岁,1米70的身高,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她八年前毕业于滨河政法大学,学的法律专业。通过了司法考试后,又接着读了三年本校的研究生。在学校的时候,她大大小小的奖已经拿了不少,又跟着导师跑了很多案子。再加上外形靓丽,业务能力又很强,在学校里就非常出众。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她本可以参加公务员考试,找一份稳定而安逸的工作,但她还是选择了去事务所。现在,她在市凯韬律师事务所已经从业五年了。
律师从来不像电视剧中描写的那样潇洒风光,在各种民事活动中,律师的身份仅仅是一个民间人士。周旋于各种机构及人员中间,如履薄冰,举步维艰才是律师行业的真实写照。追求法律正义,还是干脆做成商人,两方面的冲突时刻在煎熬着他们。由天使变成魔鬼,往往只有一步之遥。当初选择这个行业是因为舆论和影视作品中,将律师宣扬的意气风发、潇洒而自然,神圣而伟大,然而现实与实际情况有一定的差距。
虽然从理论上讲,一个国家的法制化程度越高,社会需要的法律服务就越多,业务也就越多。作为一个敬业的律师首先得是自由职业者,要用自己的劳动获取收入,不忙碌说明没有多少业务,将要面临“失业”了。
正如哈耶克的名言:“只有程序正义是可能的。”它最大的作用不是惩罚犯罪,而是维护权利,是保障每个人依照制度受到公正的保护。沈明媚一直深信律师的工作需要的是信仰、信念和追求,用证据说话才是胜诉的王道,每当看见当事人的笑容,自己就会觉得自己的努力很值!
八点钟,她终于“挪”到了事务所。在踏进事务所大门的这一刻,她一路上的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就连眼睛都变得明亮了起来。繁忙而紧张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这边沈明媚刚进办公室,实习生方晓就端着一杯咖啡带着资料跟了进来。沈明媚接过咖啡,满意地看了方晓一眼,这个自己亲自挑选的实习生能力上确实比一般的实习生要强。
“沈姐,陈鹏律师一大早就在等了。”她边说边把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沈明媚的桌子上。
“不用看了,直接给他吧。我昨晚两点半改完的,你打印的时候校对过没有?”沈明媚一边嘬着咖啡一边拿起资料看了两眼。
“校对过了,没有问题,沈姐辛苦了!”方晓笑着说。
“那就给他拿过去吧。”咖啡不太烫了,沈明媚端起杯子一口喝完。
等方晓拿着咖啡杯出了办公室,沈明媚绕到办公桌前,从包里掏出了她的记事本。
12月23日
1.房地产合同诈骗案;
2.安排下周集中培训学习时间地点和律所进社区落实“扫黑除恶”等工作;
3.石化公司案;
4.秦都隆泰集团贷款案件
记事本上写得很简单,也没有具体的时间,这只是一个计划。沈明媚不用手机备忘录做记录,这是她长期以来养成的一个习惯。就像很多人只看纸质的书籍一样,似乎只有这样,才会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实际上,律师的一天充满了各种意外,可能计划中要做这些事,但一件也做不了。某个当事人的一个电话,或者某个案件中的突发状况,就会将这一天的安排完全打乱。今天上午还在律所忙,下午也许就要出差。工作都充满了变数,生活也就无从谈起。
沈明媚深深吸了一口气,先安排培训的事儿吧!她掏出了手机,结果发现有个未接来电,是她的男朋友孟晖的。她刚想回电话,手机响了,是司法局刘科长的电话。
“沈律师,现在忙吗?”沈明媚赶紧接了电话。
“不忙,我现在过去刘科长。”她说着就拎起了包。
“好的,路上不好走,注意行车安全。”刘科长很客气。
挂了电话,她给方晓交代了一声,就匆匆往出走。完全忘记了那个未接来电。
上午九点十五分左右,沈明媚赶到了区司法局,刘科长正在办公室等她。二人稍微寒暄了一下,就开始敲定下周普法活动的细节。这次律所进社区的活动原本是沈明媚她们事务所自己的一次普法行为,但是区司法局知道之后觉得很好,所以想联合区公检法部门一起搞这个活动。这样的话就要花费精力去协调几个部门的时间以及去做准备工作。
之前事务所的办公会上,律师们对这件事的态度都比较暧昧,毕竟平时就很忙,哪里有时间去坐在社区里普法啊!只有沈明媚一口就把事情应承了下来。虽然这种类型的活动不会带来太大的收益,但是却有利于向群众们普及法律法规,沈明媚有自己身为律师的原则,她认为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两个人在办公室一直谈到十点左右。除了普法的事,刘科长还特别谈起了年轻律师成长环境不佳和律师办理刑事案件目前的困境、顾忌甚至是恐惧。沈明媚也是深以为然,她觉得刘科长确实“懂行”。想想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从实习生开始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又因为自己是女性,经常被那些男客户看不起。那时每天总有写不完的材料,学不完的习。如果不是男友孟晖的支持,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坚持不下去。
想到孟晖,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是她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记的是什么。
十点刘科长还有会,沈明媚也是知趣的告辞。恰好方晓打电话来说石化的尹总已经在律所办公室等了,那么下一站就要回律所。
十点三十分,沈明媚到本所会议室,石化尹总早已等在那里了,陪同的还有她的助理法务陈鹏,尹总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肤色有些黝黑,可能也是经常去工地现场的缘故吧。看到沈明媚来了,他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沈明媚对他的案子心里已经有数了。她待尹总坐下,就开门见山地说建议他走调解这条路。
“您的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对方原本就是您公司的员工,虽然他没有完全遵守相关的安全操作规定,但是您这边的安全守则和流程上也存在一些问题。如果上法庭,我想您面对的可能就不仅仅是赔偿了。”她直接了当地说。
“好的,法律上我其实不懂,沈律师如果这么说,那就这么办。这事情也拖了一段时间了,我也没精力每天都耗着,能早点解决最好。”尹总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也许也是被家属闹的受不了了吧。
“好的,那我们下午就去中级法院,两点半应该比较合适。”沈明媚边说边示意站在一边的方晓记录。
“好的好的,那就下午两点半。”尹总边说边站起身来。
“好的,那就中院门口见吧沈总。”沈明媚也站起身来。
送走尹总,沈明媚回到办公室又联系了一下下周培训的事,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十二点多。沈明媚安排方晓给自己随便带点吃的,继续整理下午去中院的资料。突然,手机振动了一下。
沈明媚打开手机,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人是她的父亲:
“什么时候结婚,不行了就移民。”
看了这条微信,沈明媚一下子就没有了工作的心情。
男友孟晖已经催了好几次婚,可是沈明媚还不想结。如果现在结婚,很快就会面临生孩子的问题。现在沈明媚的事业如日中天,虽然辛苦,但她很有希望会成为事务所的合伙人,高所对她也是给予了重望。她知道自己已经年过三十,但是谁说女人就要以家庭为重?平日里,她非常看不起那些围着锅碗瓢盆团团转,看着老公眼色过日子的女人。她觉得如果女人自己有事业有赚钱的能力,哪里至于仰人鼻息?她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可是她这样想,父母不这样想。从小父母就疼她,生怕她吃苦。当初父母移民要带她一起走,她执意不去。她知道跟父母走,日子肯定比现在轻松,但是这还是她沈明媚吗?她就不信,凭她自己,还闯不出来一片天!
“好了爸,我没事。”她回复。
回完消息,她突然想起早上那个未接。她有些愧疚,自己一早上居然都没想起来孟晖给自己打了电话。她赶紧回拨过去,结果半天也没人接。
“可能忙着吧,等会再打。”沈明媚想。
律所很安静,偶尔有电脑主机发出滴滴的响声。窗外的雪花时不时粘在玻璃上,又化成一道水渍缓缓流下来。沈明媚看着窗外,她突然就想孟晖了,他现在在干什么?要不要再打个电话?
正在胡思乱想,方晓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法务陈鹏。两个年轻人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的,沈明媚刚才那种莫名的抑郁感也就给吵没了。方晓给她带了份鱼粉,沈明媚接过鱼粉,也就暂且把心事抛在了一边。
中午,沈明媚在律所稍微小憩了一下,到了两点就出发去中院。等到了中院西停车场放好车,也就两点半了。在负责这个案件的王法官的办公室门口,石化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李工程师和尹总已经等待多时。沈明媚和二人打了个招呼,就一起进了办公室。
事情并不复杂,但调解起来也不容易。沈明媚知道,在生产安全方面,人们总是疏忽的,总觉得不会出事。一旦出事了,又会想着用钱去摆平,然后周而复始。这个案子的问题在于,工伤的那位员工现在已经残疾了,后半生估计都不能自理,因此这个赔偿的金额必然不会少。
下午四点,沈明媚疲惫地走出王法官的办公室。下面就是和对方约谈了,不过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大问题。她刚走到电梯跟前,又接了个电话,是之前的一个案件的客户,说是让她来一趟立案大厅。沈明媚挂了电话一阵庆幸,还好自己就在中院,不然又得来回跑。她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那缕垂在耳前的发丝,进了电梯。
到达中院立案大厅时,已到16点35分左右。原来是南康西村二组案件上诉案件承办人李刚强法官对两天前提交的撤回上诉请求的相关文书提出了疑义,要求南康西村二组组长更换问题写出说明或者证明。南康西村的负责人就赶紧给她打了电话。她明确了事情原委之后,向李刚强法官作了解释并答应提交南康西村的说明。同时当即给南康西村组长张福鼎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忙完这件事已经五点钟了。她疲惫地坐在立案大厅的排椅上拿出记事本看了看,上面写的四件事还是没办完。她轻轻捏了捏额头,秦都隆泰的案子对方已经约了晚上的饭局,西苑家园的案子得去一趟执行局那边,现在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沈明媚瞄了一眼外面灰暗的天空,雪已经停了,但风还是嘶嘶刮着。
速去速回!她下了决定。
踩着高跟长靴,沈明媚还是在下班前赶到了执行局,还好张科长还没下班。他诧异地看着有些狼狈的沈明媚,眼神中也是带着一些佩服,佩服她对待工作的这种精神劲儿。沈明媚并没有注意到,她向张科长介绍了西苑家园房地产合同诈骗案件相关情况,并且当面向房地产法定代表人曹春董事长打电话进行了说明,请他尽快就调解问题回信。
忙完这一切,指针已经指向18点55分。沈明媚到了“说秦馆”,包间内的秦都隆泰集团副总方浩和集团运营总监已经到了。对方让沈明媚点餐,沈明媚稍微客气了一下,就随便点了个餐就开始步入正题。这是一起买卖合同付款纠纷的案子,去年3月隆泰集团从万兴公司买入电子信息设备,由于货款支付问题发生纠纷,万兴公司向北城区法院起诉隆泰,北城区法院一审判决隆泰集团向万兴公司支付设备尾款及违约金等23万多元。
……
晚21点,沈明媚终于回到了办公室,奔波了一天的她到了此时反而不是那么累了。她记录好明天的工作,又打开电脑整理相关的文件材料,等收完最后一个邮件,将桌子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她这时才终于有时间想起自己的男朋友孟辉,想起中午打电话对方没接,她就又打了个电话,结果还是没人接。
怎么回事?她有些担心,是不是给她留言了?她赶忙打开微信点开男友孟晖的头像。因为害怕手机消息的声音影响工作,她把男友设置成了免打扰模式。这样就算男友发来了消息她也看不到,只有打开消息界面才能看到。
“明媚,我要结婚了。”
信息的发送时间是上午,正好是她没接到的那个电话之后。内容很简单,但沈明媚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呆了半晌,开始疯狂地拨打对方的电话。
她想,一定是弄错了,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然而,一遍、两遍、三遍,孟晖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沈明媚慌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她抓起桌上的包就出了律所。她要去孟晖家,她要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车,又怎么开车的,她的内心告诉她,男朋友孟晖不是在开玩笑,她要失去她了。她不敢想,一想这件事,大脑就一片空白。
车子刚开到孟晖家楼下,她就看到了孟晖的身影,不过他不是一个人。
孟晖今天很开心,因为他终于可以给父母一个交代了。今天他和父母去小雅家里提亲,双方家长都很满意。这会他和小雅刚从他家里出来,他要送小雅回家,顺便两个人再商定一下拍婚纱的细节。小雅挽着他的胳膊,一脸幸福。
这时,他看到了对面僵立着的沈明媚。
他也僵住了,旁边的小雅正在说话,突然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顺着他的眼光看到了沈明媚,瞬间也沉默了。
“小雅,你先去车里等着。”孟晖轻轻拍了拍小雅的肩膀,又抱了抱她。小雅什么都没说,她回握了一下孟晖的手,去车里了。
这一幕让沈明媚那已经在滴血的心更是被狠狠刺了一刀,她机械地走到孟晖对面。
“为什么?”一路上明明想了很多,为什么现在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呢!
“对不起。”孟晖低声说。
“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解决了吗?”沈明媚有些想笑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的吗?”
孟晖似乎从沈明媚的突然出现中缓过来了,他的语调也正常了起来。
“明媚,我要和小雅结婚了,就在下个月。虽然仓促了点,但是双方的家长都已经见过面,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了。”孟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给你发信息永远是石沉大海,你最多回我一个字。我知道你很忙,不是出庭就是约见客户,但我又不是块木头,是有血有肉的人!这么多年了,催你结婚你老说手头工作告一段落再准备,一等就是几年!你最爱的是工作,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像一条没有氧气的鱼,压抑的要死,这几年越来越强烈,我很累!”孟晖没有停顿,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小雅呢?她知道我的好,她知道我要什么!她能给我我想要的!我想要家庭,想要孩子,而不是每天等着你回消息,等着没有希望的婚姻!”孟晖几乎是在喊了。
沈明媚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看到呆若木鸡的沈明媚,孟晖突然平静下来了。
“明媚,感谢你这么多年的陪伴,让我明白和你在一起不是我要的生活,生活里不都是工作还有诗和远方,我们就此再见吧!”说完这番话,孟晖转身就走了,他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孟晖的车子离开了小区,沈明媚都毫无知觉,她呆呆地站了一会,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过了一会,她掏出手机翻到自己和孟晖的微信界面。
她反复翻看孟晖给自己的信息,,回放孟晖发的每一条语音,聊天记录里都是他的留言,没有自己的回信,自己总是说闲了给他回信息,一忙就忘了,但自己一直相信孟晖能体谅自己。虽然最近几个月孟晖和自己联系越来越少,回微信不像过去那么快了,以前没及时回复在回信息时也是满腔歉意,现在隔天回复时也是说自己正在开会,或者正签一份重要合同,自己也从来都没在意过。虽然闺蜜梅子不止一次提醒自己,男人这样可能已经出现问题,自己总是一笑了之,说不会的。
“媚媚,你听爸爸一回,你不想来新西兰,爸爸不勉强你,但是你也需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婚事,你结了婚爸爸就不操心了,你同学第二个孩子都出生了,年龄慢慢大了,你尽快和孟晖结婚,人没有本事不要紧,知道体谅包容才是可贵的……”
这是父亲给自己发的消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被孟晖分手了。
沈明媚回到车里,她的手因为寒冷而麻木蜷缩着。刚才下车她没披外套,孟晖视若不见。以前他对她可是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知道,她失去他了。
当可能性变成既定的事实之后,那个律师沈明媚又回来了。她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至少在此刻,她必须做点什么。
沈明媚打开空调温暖自己的身体和双手,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孟晖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谢谢!保重!”
然后她删掉了对方的微信。
也删掉了五年的感情。
是啊,到了这个时候还需要再问吗?问的太细只会让自己伤的更深。不如给自己留点颜面,既然人家已经变心,自己干吗死不放手呢。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知自己是忙于工作冷落了孟晖,还是心里有问题惧怕婚姻来得太快,发出这几个字不知道用了多少勇气,才几天的时间,抹去了过去五年的痕迹。
沈明媚不想哭,她自认为自己很坚强,但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出流。
然而,在文化馆做会计的闺蜜梅子的电话偏偏这个时候就来了。
“大律师?忙完了没?约起约起啊,上周说好的!”梅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昂扬欢快。
“哦……去哪?”沈明媚调整了一下情绪。
“你怎么了?”梅子敏感地发现沈明媚的情绪不对。
“没事,那就“慢咖啡”见吧,我现在过去。”沈明媚没有回答。她觉得今晚自己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
“行,那一会见。”梅子没多说,挂了电话。
沈明媚发动车子往“慢咖啡”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她的心情简直坏到极点。车载音响里放着fine乐团“忘了我”。听着听着她的眼泪就又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车子缓缓行驶着,两旁的灯光映射在前挡玻璃上,她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时光隧道,等待着轮回的宿命。
大街上依然是灯火通明,没有因为夜晚的来临而人烟稀少,反而更加喧嚷了。斑马线对面走过来的一对恋人亲热地说笑着在自己车前走过,沈明媚感到脑袋随时都可能会爆炸一样,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她下意识的打着方向右转进了通往“慢咖啡”店的小路,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
……
“不好意思啊,又迟到了!”
边道歉边匆匆推门进来的人是姜平,他是北城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高飞的副手。看着满头大汗坐在旁边的姜平,高飞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这里是滨河市公安北城分局刑警大队的会议室,坐在上首的那个身材微胖,八字眉,看起来一脸严肃的人是局长刘明,坐在会议桌两侧的分别是大队长高飞和法医田军。高飞今年已经四十九岁,许是遗传的原因,他的头发稀少,仅有的几缕细发非常珍惜地在头上盘旋了一圈。他的肤色有些深,看着比刘明要瘦,长着鹰钩鼻,眼睛却黑白分明透着光亮。乍一看他不像搞刑侦的,倒是像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大爷。但是只要看到了他的那双犀利的眼睛,你就会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熟悉高飞的人都知道,在这个行业里搞案子,只要把高飞请出山,那就没有破不了的案。
看到姜平也到了,刘明局长扫视了一下会议室站起身来。
“案子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这两天刚忙完一个案子,我知道你们谁都没休息好,我也明白同志们的辛苦,等这个案子的活干完,就安排轮休。所以说呢,这几天全队不准请假,请假的全面回来待命,下面让高队介绍案件的情况。”
刑警队大队长高飞站起身来:“王家镇我还是很熟悉,先介绍一下村子的情况。几年前我破了个案子,性质是非法传销,当时这个传销窝点就在王家镇。王家镇位居深山比较偏僻,因此一开始我们也没发觉传销组织把大本营扎在这个地方。”高飞顿了顿,接着说:“这个地方最早是靠盐业发展起来的,是河西县、通县、河中县的交汇处,原本从地理上看,是三县的商品通往滨河市南北交流的必经之地,然而随着高速路的通行,这里也逐渐失去了交通枢纽的作用,因此很多年轻人已经离开了这里。如果要计算的话,这里的常住人口估计还不足一万人。平时就算有治安事件,也基本上都是小打小闹,像这种恶性事件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
“但是昨晚8点25分,距离滨河市50公里的大山深处的王家镇羊村,43岁的农民李大喜在家中非自然死亡。”刘局长接过话头。
“是的,田医去了现场,来介绍一下情况吧。”高飞看着田军说。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副主任医师田军五十多岁,也是刑警队颇有经验的老同志了。他一脸疲倦,他缓缓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先给大家讲讲鉴定情况吧。”
“大家看一下每个人面前放着的资料。里面是目前经调查得出的全部线索。李大喜家的堂屋是他的死亡地点,从现场状况看,李大喜仰躺在床上,左手伸出床外,有明显割腕伤痕。床边放着一个纸篓,篓中有血。死者右手则捏着一枚刀片。
我在堂屋的椅子边缘提取到毛发等遗留痕迹。经检验中心检验,遗留痕迹为一男性所留,从中检出的DNA并非李大喜本人的。
事发当晚我在村子上采集了68份血样,其中包括李大喜家中的父母及女儿,还有妻子的血样。送检后发现没有血样与现场遗留的DNA比对一致。第二天又对村周边3个村有案底的人员进行采血,共采集血样21份,均排除了作案嫌疑。死者尸检报告结果还没有出来,目前还不好下结论。”
话音落地,四周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案发在寒夜,没有目击者,更没有监控。是他杀还是自杀?而谁能够在他死后割破手腕?只能是和死者关系密切的人。无论犯罪分子如何精心策划犯罪, 有一件是绝对可以肯定,他们在离开现场之前一定会留下破绽……
高飞有意无意地敲着桌子,旁边的副手姜平则夹着一支烟,看起来若有所思。
四十岁的姜平在刑警队伍里是出了名的另类,完全颠覆了传统冷峻刑警形象。他1米76的身高,小平头搭配挺直的鼻梁,体态略显单薄,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夏天总是穿着背心大裤头和一双夹板鞋。办公桌上摆着大号玻璃杯,一年四季都是茉莉花茶,从来没有换过。再加上他一双小眼睛转来转去的,又油嘴滑舌没正经,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像好人,更别说是刑警了。然而他去年成功破获了一起在社会上引起高度关注的拐卖儿童案,还获得局里个人二等功。人们才开始注意到他在破案上的能力。实际上,虽然姜平平时生活上很散漫,但一上案子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思维缜密,逻辑清晰。
他干上警察这一行可以说是“半路出家”。1997年12月,他应征入伍,在野战军侦察连从班长、一直干到副营干部,后来转业到地方,被安置到滨河市公安局城南区兴中路派出所东关做社区民警,一干就是三年。他的父母也都是老公安,父亲姜大明也是刑警,母亲是交警,父亲在他年幼的时候因为追捕逃犯而牺牲,自己爱人又是派出所的户籍民警。
“当天姜队值班,让他来讲讲当天值班出现场的情况。”高飞突然说。
姜平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狠狠捻灭后,站了起来。
“当天晚上刑警大队是我值班,我接警后带着队员赶到现场,王家镇派出所刘鹤飞所长已带民警拉起警戒线保护第一现场。案发现场围观群众很多,周边环境非常嘈杂,只有死者妻子夏桂香和两个孩子的哭声。院子的堂屋是案发现场,我发现李大喜仰倒在地上,左臂伸展,有明显的割腕伤痕。床边放着一个纸篓,篓中有血。死者右手则捏着一枚刀片。
唯一的事件第一目击者夏桂香说死者系自杀。当时夏桂香在西屋和孩子一起睡,起夜时才发现李大喜倒在堂屋,她立即报警并保护了现场,没有让无关的人进来。屋内摆设整齐,没有格斗的痕迹。由于是半夜光线昏暗,死者家又有老人因刺激晕倒,所以现场勘查到快天明才结束,收队时夏桂香已带走做笔录,女儿随行。”姜平停了下来,看了看高飞。高飞示意继续。
“据报案者老婆夏桂香的口供,死者是案发当晚从打工地回到家中,到家时是晚10点左右,当时孩子已经睡着,李大喜因路上奔波辛苦,也就早早睡了。但是夏桂香说李大喜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状态非常不好。夏桂香当天下午参加了婚宴喝了些酒,所以也早早入睡了。到半夜十二点左右的时候,她起来如厕,发现李大喜已经在堂屋自杀。她立刻报了警。”
“夏桂香有没有说自杀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比如夫妻矛盾?”高飞皱着眉头问道。
“据夏桂香口供,她说李大喜已经有近一年没有回家,平时和家里的联系也很少,这点村里人也已经证实。一般情况下,李大喜到年前会回来,但是这次提前了大概一个月,有些反常。这就是目前掌握的情况。”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判断死者是自杀还是被杀的问题。”姜平介绍完了情况,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坐了下来。
随着姜平话音的落下,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寂静,大家都开始沉思。
“我认为自杀可能性较大。他老婆夏桂香口供死者长期在广东打工一年才回来半个月,一回来就死亡了,说明问题应该是发生在外面。也许是在外面打工时出现了什么状况无法应对。而且从体格上来看,报案人夏桂香杀死李大喜的可能性也很小,毕竟身体差距太大了。”
法医田军从生理条件的角度分析道。
“不一定,不能完全排除他杀的可能,也许是夏桂香因为长期独居做出了什么让李大喜不可接受的事,所以发生了矛盾导致死亡呢?”高飞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他慢慢地说。
“当然,我也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所以特别勘察了一下房屋四周的痕迹。可是当天是雪天,而且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村民,外部环境被破坏了。另外我走访了一下村民,村民们说夏桂香这么多年一直洁身自好,性格又泼辣,从来不和其他男人有过多来往。家中老人生病,种地带孩子都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在村子里是有口皆碑。”姜平翻了翻资料。
“好了,具体情况就是这样。案情到底如何,还需要我们去调查。”刘局长站起身来。
“我宣布,现在成立1.12专案组,我是组长,高飞任副组长。另外抽调18名干警作为组员。主要对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人员交往、经济纠纷、有无矛盾等方面,分成6个小组展开调查!”刘局长啪地合上面前的资料。
通过对足迹的发现、提取、检验是进行现场分析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当然更精密的分析还是要借助仪器和计算,但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凭借现场勘查也能够做出一些初步判断。
在摸排中获得一条重要线索,高飞更是精于此道。既然已经成立了专业组,他还是副组长,那这个案子肯定就是他的事儿了。姜平还是年轻,现场中很多细节都没勘查到,高飞在听他汇报的时候就已经很不满意。会一开完,他和刘局打了个招呼,就拉着姜平跑了一趟王家镇夏桂香家。
这一趟让姜平开了眼界,高飞硬是在看似没有痕迹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既不属于夏桂香也不属于李大喜父母,更不属于李大喜本人的男人的脚印。根据夏桂香的口供,当晚并没有人到她家,而且为了避嫌,也没有男子去过他们家。那么,这个脚印是怎么冒出来的?是半夜有人闯入了他家吗?
根据脚印,专案组迅速推断出,嫌疑人身高180左右,年龄30岁,体重160斤。相比于指纹痕迹、枪弹痕迹、工具痕迹或DNA鉴定,足迹检验有着非常显著的特点。一是足迹在现场的出现率非常高,提取率也非常高。二是足迹相对于其他痕迹更不易伪装。即使嫌疑人作案不戴手套,为避免留下指纹会对很多动作特别注意,但嫌疑人只要作案就必然在现场行走,只要行走就会反映出正常的行走特征,所以相比其他痕迹,足迹更难进行伪装。
在王家镇,同时具备以上特征的男性并不多。人口少,年轻人也少,排查下来总共只有两三个人具备这样的特征。而这几人中,除了王春天,每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王春天呢?他在案发后就失踪了,而且根据村民反映,王春天从小在村里游手好闲,当天晚上他也参加了婚宴,之后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至此,王春天正式进入专案组的视线。
同时,专业组调取了村口的监控录像。在案发当晚,因为举行婚宴的原因,村子里来的陌生人比较多。但因为村子在深山中,所有人都是开车来的。通过对车牌号一个个排查,同时对照婚宴现场礼金簿的姓名,发现所有人和李大喜都没有直接的交集。这点就基本排除了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
经过一系列调查,专业组认为,王春天杀人的可能性极大。
作案嫌疑人:王春天,31岁,农民,身高1.8米。肤色黑,身体偏胖,身份证号:610113********3027,男,无工作,文化程度低。
确定了嫌疑人,但还有一个疑点。为什么DNA检测的时候,没有测到匹配度呢?就算当时王春天本人不在,但王春天的父母也是做了检测的。
“排除掉所有可能,剩下的不可能就是可能!”高飞毫不犹豫地说。
于是,姜平去王春天家中找到了王春天的东西,为了不走漏消息,只是对王春天的父母说配合调查。
最终,测到的DNA与现场遗留的DNA完全一致。后经两次更详细的复核,确认结论无误。
杀人凶手,是王家镇羊村的王春天!
现在,和王春天有关的调查资料就摆在高飞的面前:
父:王山娃,男,62岁建筑工地民工,年前因为脑梗造成半身不遂,行动不便。
母:张巧:女,59岁农民 家庭妇女平日在家操持家务。
哥:王春成,男,34岁,身高1.70米,滨河师大中文系毕业,职业:滨河市美术出版社第一编辑部副主任
嫂:卢彦华、女、32岁、身高1.68,滨河财经大学会计专业,职业:滨河银行北城分行信贷部客户经理
侄子:王家伟,男,6岁,滨河师大附属幼儿园小班。
从关系网上看,王春天去投靠哥哥的可能性非常大,于是高飞立刻安排兵分四路,在滨河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铁路沿线各站点和各县等王春天可能出现的地点布控抓捕。与此同时,分局刑警大队和刑侦局的五名侦查员也驱车赶赴王春成的老家附近进行布控。
1.12专案组布下了一张大网,在这张大网中,王春天未婚没有妻儿,唯一的大哥生活在滨河市。经查询案发后没有和大哥联系过,又没有回家,难道能插翅飞了?
(节选自长篇小说《忘记拥抱》)
王荐举,笔名峦山, 陕西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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