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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曾巩写景抒情诗中的艺术特质与儒者形象

李文迪
  
北大荒文化
2023年2期
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

摘 要:曾巩的写景抒情诗诗风温厚和平,自然畅尽。漂泊辗转的仕宦经历增长了曾巩的见识,使之不仅得以深入地体察民情,也得以在天地的山川美景中找寻身心的栖息之所。曾巩积极地赞美仕途经历中的景物。其写景抒情诗,既具有北宋中期诗歌散文化、议论化的共性,也有其晓畅通透、心曲深厚、个人色彩与生之色彩都很浓醇的个性。它体现了曾巩作为平和静重、严遵仁义的儒者的另一面。他不是板陈的道学家单方面尊崇的领袖人物,也不是带有深刻政治色彩与事功品格的政治能臣。他也可以作为一位善于发现自然之美的个体而存在,具有活泼泼的生命,是一位拥有智慧与修养的儒老。

关键词:曾巩;写景抒情;诗歌研究;艺术形象

曾巩,字子固,北宋建昌军南丰县(今江西省南丰县)人,后移居临川(今江西抚州西)。曾巩出身儒学世家,其曾祖父为曾仁旺,得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父曾致尧为尚书户部郎中,父亲曾易占为太常博士。曾巩历经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四朝,登宋仁宗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进士第,为太平州司法参军,后又“召编校史馆书籍,历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尝为英宗宝録检讨官,不踰月罢。出通判越州,历知齐、襄、洪州,进直龙图阁,知福州,兼福建陆兵马钤辖,赐绯衣银鱼,召判太常寺,未至,改知明州,徙亳州,又徙沧州,不幸,留判三班院。迁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兼判太常寺。元丰五年四月,擢试中书舍人,赐服金紫。九月丁母忧,明年四月丙辰终于江宁府,享年六十有五”(曾肇《行状》)[1]。曾巩有文学著作《元丰类稿》和史学著作《隆平集》传世,是北宋中期著名的散文家、诗人、史学家、校雠家和金石学家,为唐宋散文八大家之一。他师从欧阳修,授业秦观与陈师道,与欧阳修、梅尧臣、苏舜钦、王安石等人一起为北宋的诗文革新运动在格调境界与题材功用等方面的革故鼎新做出了承前启后的贡献。

作为北宋中期的文学家,曾巩以散文而闻名,其散文遵循儒道,尊圣宗经,根植于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深蕴其品行道义,匡世大志;情文并举,声色共振,雅正醇和,简洁畅达,娓娓而谈,古朴典重。他的散文以国事民生为底色,作品言民情、言兼并、言豪强、言弊政,皆因事而发,无有虚言。如果说散文是曾巩作为一位自守不回、能言善行的忠臣良儒的治世蓝图,是茹古涵今、思致明晰的作家学者的深厚积累,那么诗歌则融入了曾巩在入世治世中更多至性至情的东西。曾巩的诗歌,内容更加广泛,扩展到了个人深层的悲哀与清欢;笔触更为感人,呈现出的诗人形象不再局限于抱经守义、百折不挠的醇儒和满怀忧患却沉沦下僚的能臣良吏。他是尔雅敦厚的学者,也是有着一颗活泼泼之心的儒老。曾巩师承欧阳修,《宋史本传》中认为其文章“立言于欧阳修、王安石之间,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可谓难矣”[1],肯定了其在散文上的成就。然观其诗歌,数量庞大,题材广泛,至今流传下来的诗歌将近四百七十首,内容包含写景咏物、山水纪行、赋物寄情、赠友送别、咏史怀古等多个方面。相比散文的内敛平和,诗歌的情感要更为丰富,笔触更为锋利,兴观群怨皆宜,既有宋代诗歌议论化、散文化的共同特点,也有其坦陈心曲、语淡情深的个性魅力。曾巩作诗,于宋诗的理性风骨中,多了几分深情风韵,融情于物,融情于景,融情于事,个人色彩极为浓郁。品读其诗歌,可于字里行间想见其为人。在曾巩所有诗歌的题材中,深蕴个人感情的写景抒情诗占比重,体量大,成就高,极具文学特色与艺术品质,从中可以见出一颗温柔敦厚、充满智慧的儒者之心。本文即是从曾巩的写景抒情诗入手,从共性与个性的角度关照其不同于曾巩散文以及同时代诗歌的艺术特质,发见其作为儒者活泼泼、充满智慧与老道的另一面,体察盛宋文人士大夫的精神品格与文化心态,丰富深入曾巩的诗歌研究与艺术形象研究,以期更全面,更新颖,更客观地看待曾巩及其诗歌。

1. 山水胜景与亭台风光的交相辉映

曾巩二十四岁时与王安石一同参加科举,王安石一举中第,曾巩遗憾落第。直至三十九岁得欧阳修赏识提拔,曾巩才得以步入政坛。虽然曾巩自幼熟读圣贤之书,将仁义忠信作为立身之本,放眼天下事,眼识民苦毒,但官场浮沉远远不是拥有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肠便可以立得住的。曾巩初为太平州司法参军,后经欧阳修举荐进入史馆编校书籍。这时党争渐烈,曾巩无所依附,又自守不回,远离权贵,不阿世媚俗,因此大受谤伤。在王安石变法之初,曾巩自请外补,先后辗转越州、齐州、襄州、洪州、福州、明州、亳州七州,历时十余年,后还朝不到三年便病逝于江宁。曾巩属意天下大事,希望能够明儒家之道,惠泽万方之民,远追先王之迹,然而现实却使得曾巩只能将治国才能困囿于一州一地,依章办事,处处受限。曾巩自叹:“我本孜孜学诗书,《诗》《书》与今岂同术?智虑过人只自仇,闻见于时未裨一。片心皎皎事乖背,众醉冥冥势陵突。出门榛棘不可行,终岁蒿藜尚谁恤。”(古体诗《秋怀》)[1]面对仕途困境,曾巩泰然,但心终究不甘。四方奔走的经历使得他对北宋内忧外患的现实处境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也对处于社会底层的贫苦大众有了更真切的同情。他在数量庞杂的散文中抒写自己的治国方案和所见所感,主张用儒家之道救补时弊,直言当今之治乱,关注现实,并努力付诸实践。如果说曾巩的散文是他治国理想和为政手段的文学体现,体现了曾巩作为一位儒臣的宏图壮志,那么曾巩的诗歌则是他一生艰难坎坷和努力自适自励的自我修炼,体现了曾巩作为一位儒门诗人的风雅情怀。

曾巩的诗歌,相比散文的文从字顺、舒缓平和、思致明晰和言之有物,多了更多情感的外露和活泼的生气。他的悲愁与不平之气,他的忧虑与不安之情,他的闲适与放旷之心,都在诗歌中有很好的体现。他在诗中忧虑外族入侵,“夜叹不为絺绤单,昼嗟不为薇蕨少。天弓不肯射胡星,欃枪久已躔朱鸟”(古体诗《叹嗟》)[1],不为衣被单薄与食不果腹而烦恼,只为天弓不射天狼星,边境饱受西北少数民族侵扰而忧虑;他在诗中关心国计民生,反映人民痛苦,“楚泽荒凉白露根,盈虚无处问乾坤。虫虫早气连年有,寂寂遗人几户存”(律诗《楚泽》)[1],为执政者不体恤民情、百姓多灾多难而痛心;他在诗中也无奈自嘲,在戏谑诙谐中聊以宽慰己心,“家贫故不用筹算,官冷又能无外忧。交游断绝正当尔,眠饭安稳余何求?君不见黄金满籝要心计,大印如斗为身仇。妻孥意气宾客附,往往主人先白头”(古体诗《戏书》)[1]。但更多的,曾巩在诗中勾画美景,抒发怀抱,寄情于天地之间,自适于草木虫鱼。在多年的州郡流转中,曾巩每到一处,在公务闲暇之余,便会登临山水,拜访美景。山水胜景包容怀抱,亭台风光疏散郁结。曾巩也因此写了数量可观的写景抒情诗。在曾巩所有的诗歌中,写景抒情诗的占比最重,成就最大,其中有不少诗歌以山水名胜和亭台佳景为观照对象,诗风深婉不迫,字句清新明丽,百味杂陈却不失情趣,缓缓写去仍饶有兴味。例如曾巩描写山峰的古体诗《上翁岭》:“放车秋崖望,所得过旧闻。初疑古轴画,山水秋毫分。时见崖下雨,多从衣上云。濯足行尚侧,心忧踏天文。八荒正摇落,独余草木薰。但觉耳目胜,未知筋力勤。颠毛已种种,世患方纷纷。何当啸吟此,日与樵苏群。”[1]风格素朴明朗,节奏从容不迫,擅长白描,夹叙夹议,有着宋诗议论化、散文化的共有特点,也拥有自身舒徐和缓的审美品味。他描写亭台风光的写景抒情诗也是如此,例如其古体诗《青云亭闲望》:“一登此亭高,夐脱藩庑拥。开颜广轩辟,吹面惊飙动。城回石崖抱,山乱寒潮涌。谷草晚更芳,沙泉细犹汹。峥嵘四封壮,缥缈佳气捧。连天广衢走,拂日长檐耸。区区射声利,浩浩奔蹄踵。趋营众所便,冒涉吾久恐。缅想山水宅,环观松桧拱。属耳天籁乐,脱身人事冗。幽闲味虽薄,放荡愚所勇。穷凶势犹竞,杀伐声更詾。扬扬敛臣贵,烨烨兵宫宠。谅知草茅微,无补社稷重。牧放手幽鞭,耕锄躬瘦陇。尚或此心谐,岂云吾道壅。”[1]娓娓道来,层次分明,有哀而不伤的温醇感情,有随缘自适的清婉风光,有融会种种的哲理思索,也有放旷洒脱的自我抒怀。情、景、思、达这四个字,共同构成了曾巩以山水胜景和亭台风光为主的写景抒情诗的主要内容,也是以描写山水亭台为主的写景抒情诗的主要生命力所在。

2. 曾巩写景抒情诗的艺术特质

以欧阳修为主导的、旨在打破前人文学创作藩篱的北宋诗文革新运动在当时拥有大批的簇拥者和参与者。这场诗文革新运动为宋代文学的发展开辟了广阔的前景,自此,宋人文气渐趋内敛,逐渐趋向于冷静沉稳和平实细密,虽缺少唐人意气风发的潇洒昂扬,却也因自身独有的平和稳健而余味悠远。曾巩师从欧阳修,取法韩愈、杜甫、李白等前代大家,他的写景抒情诗,吸收了欧阳修诗歌议论化、散文化的特点,议论委曲周详,散文化的手法使得写景抒情诗中的景致描写平淡而不失清丽,蕴藉而不失轻快,也使得夹杂叙述和议论的抒情畅尽而温醇、含蓄而深沉。曾巩的写景抒情诗,有着宋诗散文化、议论化的共性,却也有同中的异处所在,更平和,更温醇,更细密,也更真诚。这是曾巩在作为一位家世为儒志在四方的醇儒、作为一位学识广博茹古涵今的学者、作为一位久困下僚深谙治道的士大夫、作为一位敏感真诚温柔敦厚的诗人之间的融合碰撞,是在勇于承担社会责任匡扶大业和问道于心追求个性自由之间的拉扯博弈。多年饮冰,难凉热血,曾巩的社会责任感和参政热情始终如一。他的景中,关心田土百姓:“地气方以洁,崖声落潺潺。虽为千家县,正在清华间。”(古体诗《靖安县幽谷亭》)[1]映照人生骨血:“一尊风月身无事,千里耕桑岁有秋。云水醒心鸣好鸟,玉沙清耳漱寒流。”(七言律诗《凝香斋》)[1]不灭尘世大美:“杨柳巧含烟景合,芙蓉争带露华开。城头山色相围出,檐底波声四面来。(七言律诗《环波亭》)[1]常存放旷心怀:“少陵骚雅今谁和?东海风流世谩传。太守自吟还自笑,归来乘月尚留连。”(七言律诗《鹊山亭》)[1]

平实静重的诗句难掩其热中之心,这也造就了曾巩不同于其他宋代诗人的艺术特质:在诗歌言语的娓娓道来中,曾巩始终坚持的是诗人的诚心与真情,以我之心来观察书写,赋的表现手法和夹叙夹议的展现形式使得曾巩的写景抒情诗的个人色彩极为浓厚,在明亮清雅景致的展现与自我抒怀和激励坚守中达到了诗歌内在的入世精神与出世情怀的完满结合,从而使写景抒情诗呈现出一种儒者达者放旷者才有的古雅深朴、平实畅达的艺术品格。就像曾巩以描写麻姑山山水胜景为主,并借此以劝勉送别去南城作县尉的罗君,同时也借以自勉的古体诗《麻姑山送南城尉罗君》所呈现出的那样:“麻姑之路摩青天,苍苔白石松风寒。峭壁直上无攀援,悬磴十步九屈盘。上有锦绣百顷之平田,山中遗人耕紫烟。又有白玉万仞之飞泉,喷崖直泻蛟龙渊。丰堂广殿何言言,阶脚插入斗牛间。樛枝古木不记年,空槎枵然卧道边。幽花自婵娟,林深为谁妍。但见尘消境静翔白鹤,吟清猿,雏禽乳鹿往往嗥荒颠。却视来径如缘絙,千重万叠穷岩峦。下有荆吴粟粒之群山,又有瓯闽一发之平川。弈棋纵横远近布城郭,鱼鳞参差高下分冈原。千奇万异可意得,墨笔尽秃谁能传?丈夫舒卷要宏达,世路俯仰多拘牵。偶来到此醒心目,便欲洗耳辞嚣喧。罗夫子,一日远补东南官。爱此层崖峻壑之秀发,开轩把酒可纵观。喜此披霄插汉之夐起,出门举足得往还。罗夫子,一尉龙蛇方屈蟠。此邦人人衣食足,阖境年年枹鼓闲。几案剸裁得休暇,山水登蹑遗纷烦。我行送之思故园,引领南望心长悬。”[1]这篇山水颂歌有着严谨的结构与清晰的脉络,参差的句式宛如稳健跳动的心脏,写景、议论、抒情中又糅合了诗人哲理的思考和旷迈的襟抱,个人色彩与生之色彩缤纷浓郁,然而理性与深沉又赋予了诗歌古雅深朴的气质。通向青天的麻姑山,松风白石,凄寒陡峭,九曲回环,然而其上有美如锦绣的百顷平田,也有超然物外的山民野老,入世出世均不易,难得自守自无愧。万丈飞泉、龙迹深潭、巍峨广殿、古木虬枝、青苔幽花、白鹤巨猿、雏禽乳鹿,这些造化的鬼斧神工,都需要去参会,去体悟。仕途的压抑、人生的逆境都在包容万象奇异庄严的山水间被抚慰、被消解。沉潜山水,诗人此时仍未忘怀人世,自山上观远方,荆吴瓯闽广阔,城郭星棋点点,高岗平原错落有致,千奇万异可念而不可说。高岩深壑洗心明目,使人忘却尘世的喧嚣,短暂的避世之后,面对现实的百般束缚与磨难,诗人依然选择敞开心门,劝勉友人也劝勉自己,大丈夫处世,为民为国,尽心尽力,公务闲暇之余,沉潜山水忘怀人世,在声色佳景中寻求另一种超然畅达。这也是曾巩不同于旁人之处,也是曾巩写景抒情诗中所绘所想的别致之处:山水壮美可遗纷烦,平川城池可恋人间,以入世之身常怀出世之心,以世外之遥想常抱人间之热忱。将这千头万绪千情百感灌注于景中、诗中,于是景有真情,情有生机,宋人的思理与唐人的情韵交融,稳健平和的诗句呈现出了宋人少有的意气风发之貌,多了一丝活泼的情趣和生命的色彩,雅极,峻极,壮极,清极。

3. 曾巩写景抒情诗中的儒者形象

曾肇曾作《行状》以追忆曾巩生平与仁德,其中细数南丰曾氏家族历代人物,道明了曾巩作为一代儒者的匡世大志与宦海浮沉录。“盖公自在闾巷,已属意天下事,如在朝廷。而天下亦谓公有王佐之才,起且大任,庶几能明斯道,泽斯民,以追先王已堕之迹。然晚乃得仕,仕不肯苟合,设施止于一州”(曾肇《行状》)[1]。本想以儒家之道治世泽民,弥纶当世,然官场并不如意,曾巩的抱负也只能囿于一州一县,这对以“忠孝仁义”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人生信条的曾巩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但这并未浇息曾巩的为政热情,他虽远朝廷而仍忧其君主,为外族入侵、民生疾苦和奸佞小人而愁苦。他自我砥砺:“我身今虽落众后,我志素欲希轲卿。十年万事常坎壈,奔走未足供藜羹。愁勤未老鬓先白,多学只自为身兵。自然感疾惫形体,后日虽复应令俜。非同世俗顾颜色,所慕少壮成功名。但令命在尚可勉,屑细讵足伤吾平。”(古体诗《初夏有感》)[1]虽然曾巩的抱负未在国步艰难时刻得以全力展现,但那份身为文人士大夫和仁义儒者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时刻敦促他努力向圣贤学习靠近。身为一方父母官,曾巩关心百姓田地,打击恶霸豪强,大兴水利工程,昭雪冤假错案。“湖面平随苇岸长,碧天垂影入清光。一川风露荷花晓,六月蓬瀛燕坐凉。沧海桴浮成旷荡,明河槎上更微茫。何须辛苦求天外,自有仙乡在水乡”(七言律诗《西湖二首·其二》)[1]。他的写景抒情诗,常常由眼前美景引发思索,进而发出感慨议论,从当前美景延伸至当世之务,遥寄归去之念,常怀入世之心。

作为儒门弟子,他韬藏大志,尔雅敦厚。他的诗心是一片平和之心,所以他的写景抒情诗,闲肆蕴藉,语淡情深,细笔写去,尽是一团温厚和平;细眼看去,皆是苦中之乐与自得其乐。公务闲暇之余,曾巩登临东山,看到的是满山红碧,所见所感之景充满了活泼泼的生趣:“梅粉巧含溪上雪,柳黄微破日边风。从今准拟频行乐,日伴樽前白发翁。”(七言律诗《游东山示客》)[1]为避暑热西湖纳凉,虽俗物繁杂,可心明眼亮,看见的是:“鱼戏一篙新浪满,鸟啼千步绿阴成。虹腰隐隐松桥出,鹢首峨峨画舫行。”(七言律诗《西湖纳凉》)[1]迁转多地、风尘满身不仅没有将曾巩变得麻木窘迫,相反,他像行脚僧一样,在官场的苦修中明心见性,在山水的滋养里修身悟道:“平生拙人事,出走临东藩。纷此狱讼地,欣乘刀笔闲。漾舟明湖上,清镜照衰颜。春风随我来,扫尽冰雪顽。花开满北渚,水渌到南山。鱼鸟自翔泳,白云时往还。吾亦乐吾乐,放怀天地间。顾视彼夸者,锱铢何足言。”(古体诗《西湖二月二十日》)[1]曾巩是一位充满忧患意识,关注国家与社会的儒老。他老道却不老气,善于观察发现美好并享受其中,也因此,曾巩迁转多地却仍能在山水佳景中自得其乐。曾巩眼中的晚春,“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绝句《城南二首·其一》)[1],桃红李白,碧色如洗;曾巩眼中的初夏,“红英紫萼逐风尽,高干密叶还阴成。山亭水馆处处好,朱碧万实相骈擎。林鸟梁燕各生子,翅羽已足争飞腾。雉鸡五色绣新翮,鷕鷕慕匹相随鸣”(古体诗《初夏有感》)[1],万物滋荣,生机勃勃;曾巩眼中的金秋,“阴气先赢纵秋热,时节有几相与夺。情知赫日不可久,须听西风生木末”(古体诗《秋日》)[1],泰然自若,思趣横生;曾巩眼中的冬雪,“混同天地归无迹,润色山川入有为。太守不辞留客醉,丰年佳兆可前知”(七言律诗《喜雪二首·其一》)[1],充满祈盼,冬日可爱。他眼中的景和情,具有质朴、疏旷、挺阔的气质,透过诗句,可以见出诗人是一个活泼泼的人,他理性却又不凌冽,畅尽却不放肆,将自己沉潜山水的思悟缓缓说去,端的是一派峻洁清丽。也正因如此,曾巩可称的上是一位富有智慧且稳重老练的儒老。

4. 结语

曾巩一生留下了数量不菲的诗歌,其成就并不亚于他的散文创作。如果说曾巩的散文是他经天纬地之才与治世理想的文学体现,那么曾巩的诗歌则是他个人情感与心路历程的文学载体。相比散文的敛气蓄势与平易质朴,他的诗歌则更为深婉不迫、语淡情深,其中更以颇具个人特色的写景抒情诗为代表。多年辗转于各州郡之间,曾巩留下了相当数量的写景抒情诗。每到一地,尽心公务之余,曾巩热爱拜访游赏当地的美景,尤其以山水胜景和亭台风光为最。他以一位儒者温柔敦厚的心胸与舒缓和平的眼光在自然风光中舒心解乏,于自然中获得入世之热情与出世之洒脱,更于自然中获得活泼的生趣与大我的智慧。宋人的理性、平和、稳健等气质在融合了自然嘉惠之后,赋予了曾巩写景抒情诗独有的高情远致与风神远韵。曾巩的写景抒情诗,有着宋诗散文化、议论化的共性,相比北宋前期的诗歌更平和,更理性,是作为儒者士大夫在积极承担社会责任与追求个性自由之间的博弈与融合。但是曾巩的写景抒情诗,有着自己独有的特质。他的诗歌,以我之心来观察书写,夹叙夹议,描写详细,所以个人色彩稍显浓厚;在精细的用笔与娓娓道来下,诗篇显得更为平易顺畅和情真意切;精神的通达与人生的磨砺,再加上多用古体的表现形式和入世精神与出世情怀的完满结合,使得曾巩的写景古峭简洁,抒情温和淡然,议论稳健畅尽。这些特点使得曾巩的写景抒情诗整体呈现出一种古雅深朴、平实畅达的艺术特质。他是一位儒老,而非板陈的道学家。他是一位能以一颗平和之心苦中作乐、自得其乐的有大智慧的儒者。也因此,曾巩的写景抒情诗才具有了一种质朴、疏旷、挺阔的气质。

参考文献

[1] (宋)曾巩.曾巩集[M].陈杏珍,晁继周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4:790,809,34,5,82,61,8,14,13-14,106,104,104,57,794,20,102,127,109,67-68,131,20,49,98.

作者简介:李文迪(1999-),女,河南安阳人,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古代文学方向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语言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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