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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往事略谈
家乡是一样难以忘却的记忆。靖边县高家沟公社常塔大队河西生产队是我的儿童乐园。这儿有山有水、有川有塬,有丹霞,有丘壑,有沙漠,有绿洲;有百草丛花,也有大树杂木;有农田庄园,也有劳动场景;有大家庭的兄弟姊妹,也有儿时的伙伴;有族人的亲密往来,也有包队驻村的干部。总之,在这片风沙滩黄土地上,有说不完、道不尽的风土人情与缠绵故事。时至今日,所有这一切都时常浮现在我脑海中,经久不衰。
我的青少年时期是一个极不寻常的时代。我出生于文化大革命,那时候,新中国刚诞生不到二十年,经过一系列的变化,如土改、单干、农业合作化,进入了人民公社。转眼间的三中全会后,又出现了划分小组、包产到户的另一幅画面。所有这一连串的组合变化,是如此的来势迅猛与消退神速。世易时移,而那一幕幕社会变革的景象却凝固成了永恒的记忆。
河西生产队由四个自然村庄组成,庄里居住着五六十户人家,而那三孔质朴的土窑洞和二间土木结构房屋陪伴了我的整个青春年华。母亲在我脑海中刚刚形成模糊印象就外出看病,父亲则随身护理,于是奶奶不得不从远地而来临时照看我们,有一种生疏的感觉。也许是母亲大病给孩子造成了心理阴影,也许是光景太差之故,儿时饱含着几份难以言表的苦涩滋味。在朦胧的记忆中,庄上与我年龄相仿,跌跌撞撞、步履蹒跚的孩子约摸十来个,多数时间就是饭碗一撂,便寻找各自的玩伴。
一日,听大孩子说,中午庄前要走过“链轨拖拉机”,于是孩子们便不约而同集中在“后沙湾”,等待着那个洋机器的路过。没曾想到达预定地点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大群堆前所未见的孩子,多数为生面孔,年龄比我较长,他们身手敏捷,语言清晰,显然更具统治性。于是,我便腼腼腆腆地模仿他们的语言、观察他们的动作,显得颇为老面。不知孩子们叽叽嘎嘎的“儿戏”上演了多久,也许是大家都感到不耐烦的时候,隐隐约约地传来了隆隆的轰鸣声。一阵沸腾声过后,便鸦雀无声。这样的场景出现了很多次后,终于,那“家伙”果然来了,只见拖拉机上又拉着一台抽水机,形体庞大、通体鲜红亮丽、发出震耳欲聋之声,攻沙爬坡力大无比,谁能想到世界上居然会有如此先进的机器?真的是司空见惯的牛、马、驴、骡无法比拟的。等到拖拉机一溜烟而过,我们便在后边穷追不舍、结伴相送。但那机器仿佛不懂人言,不理睬我们,径直而去。无奈,我们小一点的孩子们只能望而却步,悻悻而归。
这种壮观场景千载难逢,难得一见。所以没过几天,那种心猿意马的荡漾之心就渐渐地平静下来,重新回归到现实世界当中。
那时候没有谁家的孩子会有稀奇古怪的玩具的,于是黄土大地便是最佳乐园。在这片广阔的乐园中作乐,道具就地取材,内容不拘一格。主要方式有打水坝、和泥疙瘩、拔草芽、逮蝴蝶、捉迷藏、抓瓦蛋等,随着年龄的增长,节目逐步增多,如遛沙坬、翻跟斗、摔跤、游泳等,节目没有大人干预,人身无安全隐患。这种天人合一的童真简直快乐至极!游戏过后转为谈天说地,话题有对历史的聆听,如恳求老爷爷讲述红军与白军的战斗故事;有对生活的羡慕,如苦思冥想“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远景生活;有对科技的憧憬,如对卫星、宇宙飞船、潜艇与航空母舰的遐想等等。在那没有手机电话、亦无电视电脑、甚至连收音机都十分罕见的岁月中,孩子们交流见闻,恐怕是最能让人长见识的一种成长方式吧。
岁月无情,时不我待。我象比我大的孩子一样,转眼间步入了学堂,也日渐干起了家务,早晨赶着毛驴到河湾驮水,早饭后饭碗一放就去上学;放学回家后空无一人,多半是大人们都下地干活了。夏日里常有留饭的习惯,此刻迫不及待地揭开锅盖,只见坐在大锅里的热饭仍然丝丝冒气,沁香扑鼻。于是,狼吞虎咽般地吃完留饭,便骑着毛驴一边割草,一边放牧,直至天黑上灯为止。冬日则取消了留饭的待遇,在饥肠辘辘的期盼中,每当揭开母亲盖在搪瓷盆上的笼布,看见里面还剩有几个冷冰冰的糠窝窝时,不禁窃窃自喜。于是顺手扳上一块,一边噘着窝窝头,一边完成属于自己的家务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当盛夏来临时,我们几个男孩便搭起了简易的木床,夜晚就入住其中。偶尔也随父亲,拉一条粗涩的羊毛毡,铺在扫净的胶泥院落中,就地而席。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显得格外明亮与稠密。于是,孩子们便七嘴八舌地问起了苍天的神秘。父亲总是不厌其烦,力争解说。什么“天河”、“三连星”、“天上落颗星,地上失条命”、“今晚月亮套圆圈,明日必是起风天”之类的天文地理,没想到自然界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奇闻趣事。二哥毕竟是初中生,见过大世面,老是说天上有卫星。于是,我们按照他的指导,望呀、找呀,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了与众不同的不停地前行的星星,说那就是人造卫星。也不知是美国的还是苏联的,反正打那以后,无论谁先发现头顶上的卫星,就很快通报大家一起观赏。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睡觉是在红暗呛鼻的煤油灯下开始的,当孩子们一阵阵的吵闹声宁息后,就只留下母亲缝针纳线的声音了。夜深人静之处,那种一段一段地扯拉着长长的麻绳之音,酷似二胡或马头琴发出的美妙弦乐,回荡在夜空之中;为了防止黄昏的煤油灯光直射熟睡的孩子,母亲用身体遮挡住灯光,偶尔用针头挑挑灯花。这些动作被投影在发黄的土墙上,并没有形成强烈的光差,却映衬出宛若铁骑奔驰与刀枪挥舞的画面。黎明睡眼惺忪醒来时,余音未了、画面依旧。母亲闻鸡起舞、手不释卷的针线活,保障了我们驱寒御冬的装备。父亲则在秋季开始用自制的木拔掉撕撵羊毛线,然后织成袜子供我们抵御寒冬。虽然我老是感觉穿戴着兄长们穿旧的补丁衣衫,三两年内能够穿一件为自己量身定制的衣服是一件十分奢侈的大事,但是,此情此景恐怕只能如此这般了。
那时吞糠咽菜是一件常事,早晨稀饭就酸菜,洋芋是与糠窝窝头蒸在一锅里的,便构成了一顿完整的早饭;下午干饭熬菜或和面,几乎固定不变。夏日还会增加以稀饭类为主食的晚饭待遇。于是我常常盼望亲戚客人上门做客,或是农历过大年。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母亲才会拿出最好的饭菜招待客人或庆祝春节,我们也就能够跟着蹭上一顿好饭。说是好饭,其实也只不过要么是一顿白面饭食,要么是一顿黄米糕与鸡肉、羊肉或猪肉中的一种,根本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在一桌饭上呈现多种饭菜的盛景。几乎每到青黄不接的四六月间,母亲总要利用那么两三天时间,鸡叫时分起床,独自一人拉着毛驴,从十几里远的亲戚家里借一些粮食回来。然后每到秋收分粮后,再赶上毛驴挨门逐户如数还回借主。这一去一回需要大半个早晨的时间,回家后还要为我们做上一顿迟到的早饭。
母亲这种勤俭持家、真诚待客的优良作风,是她老人家自强自立的人格美德,也是中华民族灿烂文化的传承。
民以食为天。父母躬耕农亩,稼穑庄园。在人民公社时,每家每户家庭条件都差不多,农民靠挣工分养家糊口,不存在私人搞副业一说,贫富差距不大,老百姓生活水平普遍低下。凭着坚强的意志和乐观的心态,在父亲的帮助下,母亲成功地战胜了病魔,在动过大手术后不久就开始出山上工了,并能按时上下工。这一系列饱经沧桑的田间活和家务活,让农家人操磨了一辈子,但也只能依靠这种勤劳俭朴的持家作风,来维持大家庭的生活大计,去保障多胞胎兄弟姊妹们的成长之路。
生产队结构复杂,工种繁多。社员分工明细,干劲十足。在上学的来回路上,经常能看到社员们或成群结队,或独自一人,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地忙碌着。每当看到有技术性较强的工种时,总是情不自禁地驻足观望一阵,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日落西山时,队长开始组织给每位社员评分,并布置第二天的生产任务。假日里最喜欢观光的场所是抽水机、手扶拖拉机、粉碎机之类的高技术生产场面,惬意之余,难免产生参与其中的念头。
那个时代,在夜晚召开社员大会是一件常事,我作为孩子浑水摸鱼,并无人问津。这样既消除了我留在家中的无聊,也使我窥探了真实社会,我喜欢这种没有参与的参与。社员大会中经常上演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台幕,当出现驻队干部时,批斗自然要激烈些,但并未出现过强制与对抗现象。
秋天是喜悦的季节,鲜桃与红葱是本庄的畅销商品,这些商品多数被卖到杨桥畔公社集市。我以帮手为名,能够随父一起步行十多里路到杨桥畔小镇遛上一圈也算是难得的奢望。快到街面上的时候,老远就看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场景。进入街面后,只见墙壁上到处粉刷着白底红字的墙报:“为人民服务”“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等等。这些标语往往随着政治风向的变化而有所刷新。因为父亲也不认识多少字,所以只能靠自我琢磨,学习生字,品味庄严圣神的革命气息。在肩扛步行的时代,对一个山沟沟里的孩子来说,隔三差五地逛逛集镇,也算是开眼界了。
作为农户家族的一员,我很荣幸地见证了那个时代的族风。其时父辈们正当不惑,兄长们则年轻体壮。他们指挥与执行分工明确,凡集体大事,如修路筑坝,队长一声令下,全族行动,共同完成;凡家庭私事,如红白大事,长辈一呼百应,全族老少齐上阵,团结互助办大事。那是一个没有攀比、鲜有欺诈的时代。家庭教育扮演着重要角色,孩子在外惹事,大人绝对不会饶恕,所以没有一个孩子敢说出自己在外面偷鸡摸狗之事。此外,老人们总是唠唠叨叨地叮嘱不休:要仔细认真干好每件事,要脚踏实地地走自己的路,要清清白白为人处世,要谦虚谨慎学习进步;会教育的教育自己的,不会教育的教育别人的;谨防一线风,切忌睡冷炕或阴树下;中医治慢性病疗效好,三分在药七分靠养;粮食一颗一颗上石,金钱一块一块上串;瘟疫面前不马虎,预防隔离为上策……。这些靠口口相传的祖训,是尊重社会实践、合乎科学技术、敬畏自然规律的认识与总结。
如果说在青少年时期对长辈们言传身教体会还不深的话,则通过对照最近几十年西方列强的表现,着实让人感受到华夏文明的博大精深。比如2003年的非典和2020年的新冠抗疫所取得的非凡成就,既是党执政兴国的本领,也离不开老百姓积极配合的文化认知底蕴。而以自私标榜自由,以民主掩盖强权,以双重人权标准频频制造国际大动乱的西方强盗逻辑,只能招致国际灾难与抗疫失败。由此可见,中西方道德文化与社会制度优劣可见一斑。所以,我们有理由坚信党的领导,坚定四个自信;而唾弃那种自私的自由、虚伪的民主、满嘴谎言的欺诈文化。
大千世界浩浩荡荡,历史车轮滚滚不息。在我上小学四年级时,吹响了改革开放的号角,之后经过一系列的变化,生产方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种以家户为生产单位的转变,导致了家庭劳力严重缺乏。为了帮助大人种田,孩子们一个个辍学归田。学校班额人数锐减,小学、初中、高中入学率呈断崖式下跌趋势,于是我儿时的伙伴们一个个都不见了,迎来的都是些新面孔的外乡同学。曾几何时,有种孤独寂寞之感,甚至脑海中常常闪现出回家种田的念头。所幸父母亲顶着庄临院舍困惑不解的疑问,在孤立无援的环境下,不辞辛苦积极耕种,才使我坚持读完了中学课程,步入大学校门。
时光悠悠,岁月匆匆。进入21世纪,望子成龙成了新时尚,青少年们重新从田间走进学堂。我想他们在求学上进的道路上一定会比我多出几份家庭支持与社会包容。但不知道他们是否像我一样畅游过近水楼台的黄土乐园呢?是否接受过古老文明的洗礼与大家庭文化的熏陶呢?
“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如今,我身处延安革命圣地,穿梭于三秦大地,回望家乡的机会十分有限。但我喜欢我的家乡,我留恋我的故土,是她养育了我的青春,是她教会我吃苦耐劳的精神,是她点化我处人接物的礼教。进入全球化信息时代,科技日新月异,人文更趋多元化。但愿朴实厚道的中华文明风范永存,照亮世界!
作者名字:黄天坤(1968年3月),
性别 男 ,民族:汉 , 籍贯(省市): 陕西省靖边县,
学历:工学博士,单位:西北大学,
职称: 正高级工程师,研究方向: 油气田地质与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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