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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地区商周祖形器和男根崇拜物功能寓意探析

楚天佑
  
美文新篇
2023年1期
南京市税务局 江苏 南京 21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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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淮海地区现存地面遗存和地下出土夏商周三代以石祖为主的祖形器达20处之多,其中江苏省16处,山东省4处,成为我国存世古代大型石祖雕塑最多最集中的地区。而且,其中有些石祖至今仍受到民众祭拜,成为生殖崇拜和男根崇拜的活化石。究其功能寓意,主要有四:一是生殖崇拜和祈育求子的象征物;二是生殖神和生殖神灵;三是男根崇拜和男性崇拜、英雄崇拜的集中体现;四是石头崇拜与男根崇拜功能的重合和叠代附加。

关键词:淮海地区;石祖;祖形器;男根崇拜;生殖神

以徐州、连云港和山东鲁南为中心的大淮海地区,至今仍遗存有大量中国青铜时代男根崇拜大型石雕。笔者根据相关资料和民众提供的线索,对其中大部分石祖进行了实地考察、统计登录。据笔者不完全统计,截止目前淮海地区存世祖形器已达20处之多。其中,江苏省16处,山东省4处,成为我国存世古代大型石祖雕塑最多最集中的地区。对这些祖形器的年代和功能用途,众说纷纭,鱼目混珠。为此,笔者进行了长期的考察和研究,努力揭示淮海地区祖形器的功能用途和寓意。

一、田野调查遗存现状

目前,淮海地区已知先秦时期祖形器共20处。其中,江苏省16处,包括:徐州市3处,连云港市12处,宿迁市1处;山东省4处。各处遗存、器形规格和具体分布情况如下:

1.徐州市3处,分别是:

徐州铜山区汉王镇拔剑泉西边,竖立大石祖一尊。“石祖”裸露在地面的部分高约一米,直径40厘米,顶部呈椭圆球形,周身有7条棱角。一看便知,这是一个男性生殖器的造型。这尊“石祖”被称为“汉王石祖”。[1]

徐州铜山区汉王镇张竹坡墓旁,原有两尊“石祖”,形体与上述“汉王石祖”大同小异。一尊被当地果农挖出,置于梨园小路旁;一尊被毁两截,上半截已不知去处。[1]

江苏徐州龟山汉墓博物馆,大石祖1尊,高90公分,直径30公分。[2]

2.连云港市12处,分别是:

连云港海州区二涧库遗址,出土石祖1件,石质为水沉岩,尺寸长为10厘米。[3]

连云港连云区朝阳遗址,出土小型石祖2件,一件为火成岩,长7厘米;另一件为大理石,长11厘米,现藏连云港市博物馆。[3]

连云港市连云区平山镇伏羲雄风园,竖立2尊大石祖(图2),一尊高约150厘米;一尊高约140厘米,造型简约古朴,风化剥蚀比较严重。[2]

连云港云台山水牛村,遗存石祖1件,高约1米,这是一件人工制作的柱型石祖,器型粗壮,形若男阴,名为“始祖石”,又名男根、人根,当地人俗称“石笋”。[4]

连云港连云区朝阳镇小窄山,遗存大石祖1件,长约1米,原来应该是竖立在地上的,底部还应该有一个类似睾丸的基座,但基座底部已经断裂,有明显的不规则断裂痕迹。[5]

连云港连云区虚沟后大门路边,路边立一大石祖,石质为花岗岩,尺寸高为150厘米。[3]

连云港赣榆区金山镇徐福祠,文物陈列处,竖立1尊大石祖(图1),石质为花岗岩,高135厘米。[6][2]

连云港赣榆区墩尚镇河口村,在村外农田边竖立大石祖1尊,当地人称“子孙柱”,高1.4米。[2]

连云港赣榆区赣马镇匡林村,在村外路边竖立大石祖1尊,高约1.1米,当地人称其为“石婆婆”。[2]

连云港赣榆区赣马镇马厂村,大石祖7尊,长度50-130厘米不等,当地人称之为“石婆干妈”。[2]

连云港赣榆区赣马镇东上堰村,竖立大石祖1尊,当地人称之为“石婆干妈”,高90厘米。[2]

连云港东海县博物馆,馆藏大石祖1件,石质为花岗岩,尺寸长为120厘米。[3]

3.宿迁市1处:

宿迁市区幸福中路道生碱店南侧的“1897历史文化街区项目考古工程”工地现场,2011年11月14日,出土1件大石祖,即石制男性生殖器,用大青石人工雕琢而成,形象逼真,高约1.2米,直径18厘米,下端直径30厘米,重达100多公斤。[7]

4.山东省4处,分别是:

济宁邹城市峄山石祖庙子孙石(图8)。这本是一大块自然巨石,貌似男根,高约4米多,重达30余吨,因外型貌似男根,民众祭拜求子,得名“子孙石”。[8]

枣庄滕州市张旺镇皇殿岗村薛国故城遗址,2015年6月发现并出土1件大型石祖残件。整体看,石祖中部直径20厘米,顶端似纺锤状的椭球体,通体长41厘米,重约40千克。在球状顶端下18厘米处,雕刻一周宽度1.5厘米的形似冠状沟的凸筋纹道。石祖下端为断裂处,斜茬长14厘米,呈椭圆面。根据断茬的形状,判定断裂位置约是发生在石祖的中间位置,石祖的原件总高度应在80厘米左右。刻纹并不细腻,而是比较粗糙,略显粗犷和古朴。形体栩栩如生、粗大圆润,形态逼真,彪悍与张扬之余,彰显出天真无邪。[9]

潍坊安丘市城顶山公冶长书院遗址神根石(图6)。神根石是神根祠内供奉的一块奇石,2003年出土于青云寺侧殿遗址,因酷似男性生殖器而得名。该石高182厘米,直径57厘米,宛如男根勃起时的形态,栩栩如生,浑然天成,血脉膨胀的纹理依稀可辨。当地人认为这是一块天然奇石,无任何人工斧凿的痕迹。笔者实地参观、就近察看后确定,神根石是一块利用天然巨石的自然形状和纹理,经过人工雕刻加工而形成的大型石祖,整体壮硕挺拔,龟头和冠状沟造型逼真,并非天成。[2]

临沂市莒南县大店镇渊子崖村西周遗址青铜方奁裸人生殖神。裸人铜方奁,清末出土于山东莒县,解放后因行政区划调整,现属临沂市莒南县大店镇渊子崖村。原由莒县著名的青铜鉴藏家庄恩泽收藏,1951年其家人将其捐献国家,转由山东省博物馆收藏。此方奁通高11.6厘米,长12厘米,宽7.5厘米。直壁稍内收,器身饰垂鳞纹,长方形平面,上有两扇可对开的小盖,盖钮分铸成男、女裸体的两个小人,面对面呈跪姿,并着意铸出两裸人的生殖器。特别是男性裸人,阳具劲勃,刻意突出表现生殖器官。[10][11]

二、淮海地区遗存祖形器的年代

上述20处祖形器遗址遗迹或馆藏文物,大体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地下出土文物,7处。分别为连云港海州区二涧库遗址、连云港朝阳遗址、宿迁市区幸福中路道生碱店南侧考古工程工地、滕州薛国故城遗址、潍坊安丘县城顶山公冶长书院遗址,共5个遗址出土的石祖;连云港东海县博物馆征集馆藏石祖;莒南县大店镇渊子崖村西周遗址出土的青铜方奁裸人生殖神。

第二类,地上传承遗存文物,12处。分别是:徐州铜山区汉王镇拔剑泉西边、徐州铜山区汉王镇张竹坡墓旁、连云港赣榆县徐福庙、连云港赣榆区赣马镇匡林村、连云港赣榆区赣马镇马厂村、连云港赣榆区赣马镇东上堰村、连云港赣榆区墩尚镇河口村外农田、连云港赣榆区赣马镇东上堰村、连云港云台山水牛村、连云港连云区朝阳镇小窄山、连云港连云区虚沟后大门路边、连云港连云区平山镇伏羲雄风园。这些地方的大石祖,都是地面遗存文物。

第三类,地上遗存不可移动类民俗文物,1处,山东济宁邹城市峄山石祖庙子孙石。

从总体上看,这三类祖形器都是先秦时期文物,绝对年代大约在距今4000~2200年,即中国青铜时代和早期铁器时代,历史朝代对应夏商周三代。但是,由于先秦时期年代跨度较长,上述三类文物20处祖形器遗存年代也不可能绝对一致,应进一步具体分析。

(一)出土祖形器年代,可分为4种情况

1.可以确定年代的器物,2处:莒南县大店镇渊子崖村西周遗址出土的青铜方奁裸人生殖神。西周裸人铜方奁,同出同类器物共有3件,一件现藏山东省博物馆[10];第2件流失日本,藏于日本藤井有邻馆;第三件,曾刊于1948年《艺林月刊》第99期,但现已不知器在何处[11]。李学勤认为这3个同类器物均于清末出自山东莒地,今莒南县大店镇渊子崖村小河北,年代为西周晚期[12]。其年代为距今约2900~2700年。

滕州薛国故城遗址出土大石祖,应属周代分封国薛国遗留文物,可上推至商代中期,年代距今约3300~2200年。

2.出土小型石祖的遗址,2处:连云港海州区二涧库遗址、连云港朝阳遗址。类似石祖或祖形器,在新石器时代考古中多有发现,笔者统计多达超百处。但这两处遗址,未见正规科学发掘报告,没有考古测年数据和可靠的C-14测年依据。淮海地区和鲁南地区地处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核心区,邳州大墩子遗址[13]等多处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考古遗址出土了龙山时代祖形器文物。因此,上述2处遗址出土的石祖,可能属于新石器时代,也有可能属于青铜时代。根据先秦时期盛行男根崇拜、高禖神(生殖神)崇拜的历史实际,对其年代采用保守方法,将这2处祖形器的年代确定为新石器时代晚期和夏商时期,距今约4000~3000年。

3.山东省安丘县城顶山公冶长书院遗址神根祠供奉的大石祖,是2003年重修书院和青云寺时,从青云寺侧殿遗址中挖出,但此器不属于佛寺器物,应属公冶长书院,石祖年代可参考公冶长书院年代。此书院是春秋时期古迹。公冶长是孔子的学生和女婿。书院前还生长着孔子与公冶长夫妇的手植银杏,树干巨大,树龄高达2500年。发掘者推测此石祖在公冶长书院建立之前就存在,其年代大概可归属为龙山时代末期至春秋时期,笔者将其年代定为商代到春秋时期,年代为距今3600~2500年。

4.宿迁市区幸福中路道生碱店南侧考古工程工地出土大石祖,造型古朴,无任何金属雕琢痕迹,但当时发掘者对媒体随意解释发布信息,根据遗址明清遗迹,将其年代定为明清时期,完全错误。比照淮海地区地面遗存石祖文物,其年代可确定为商周时期,时间为距今3600~2200年。

(二)地上传承遗存文物,12处,其年代可确定为商代到战国时期,距今约3600~2200年。

江苏徐州和连云港地区的16处男根崇拜遗址遗迹,笔者大都进行了实地考察。上世纪90年代之前,这些文物大都不受重视,且作为涉性、淫邪品受到排斥。本世纪以来,随着淮海地区经济发展和多次文物普查,此类文物已经普遍受到重视。或设园维护,或移址进馆,或专人保管,或设专舍保护,石祖文物已基本列入保护。这些石祖文物中,铜山区汉王镇拔剑泉西边石祖,铜山区汉王镇张竹坡墓旁石祖,江苏徐州龟山汉墓博物馆露天展陈石祖,赣榆区徐福庙石祖,赣榆区赣马镇匡林村石祖,赣榆区赣马镇马厂村石祖,连云港赣榆区墩尚镇河口村外农田边石祖,东海县博物馆馆藏石祖,连云港云台山水牛村石祖,连云区朝阳镇小窄山石祖,连云区虚沟后大门路边石祖,连云区平山镇伏羲雄风园2根大石祖,共12处。这些文物,没有考古测年数据和可靠的C-14测年依据。但是,这一区域地处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核心区,邳州大墩子遗址[13]、昌乐崇山石祖林[14]等多处考古遗址发掘出土了龙山时代祖形器文物和男根崇拜祭祀遗迹,采用排除法,将这一区域以大型石祖为主、无法确定年代的众多祖形器确定为中国青铜时代。主要依据:一是有无金属器具雕琢痕迹。这些石祖,雕塑技法古朴原始,没有金属器具或者很少有金属器具雕琢痕迹,可以排除秦汉以后年代。二是古籍无记载。上述12处祖形器遗址遗迹,各类古籍均无记载,所属各地的古代地方志亦无记载,可以排除秦汉以后年代。三是考古和时代风尚依据。龙山时代,淮海地区已有几处考古遗址出土祖形器,出土祖形器的遗址较少,数量不多,总量偏少,男根崇拜并不普遍,尚不盛行。加之,龙山时代生产力落后,在远离东夷文化核心区的淮海地区偏僻乡村,大量制作此类大型石祖,不太可能,可排除龙山时代制作的可能性。因此,这12处祖形器,其年代均可确定为商代到战国时期,时间为距今3600~2200年。

(三)地上遗存不可移动类民俗文物,1处,山东省邹城市峄山石祖庙子孙石。

邹城峄山子孙石是这一区域20处男根崇拜遗迹中,唯一的非人工雕琢祖形器。峄山子孙石是一大块自然巨石,高约4米多,重达30余吨,因外型貌似男根,得名“子孙石”,自古以来就受到人们祭祀崇拜,至今依然香火旺盛,崇拜者众多且络绎不绝。峄山没有泰山高大雄伟,但开发较早,早于泰山,在夏商时期就得到开发观光,西周春秋时期已是齐鲁名山。因此,峄山子孙石的男根崇拜起始年代可确定为商周时期,年代为距今3600~2200年。

三、先秦生殖崇拜遗风和当代民俗

淮海地区,史前及先秦时期为东夷族活动地望,自新石器时代至今都一直盛行炽热的生殖崇拜和男根崇拜。峄山子孙石和公冶长书院遗址神根石是两处生殖崇拜和男根崇拜的活化石。

峄山位于山东邹城市南10公里处,海拔高度仅580多米,但却自古以来就是齐鲁名山,是当今世界上距海洋最远的海蚀岩型山。孟子曾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东山即指峄山。峄山奇石无数,最有名的就是“子孙石”,是峄山的象征。子孙石挺立在峄山山门北不远,高4米许,是一块非人工雕琢的自然巨石;远看象一尊高矗的巨大男根;近看巨石四围凸凹奇异,石上面较平整,原有元、明两朝所建子孙堂,清代又多次重修,均有记,后被毁,但屡毁屡建。阳面腰凹处刻“子孙石”三个字,为元人所题。其它三面亦有历代游人题记石刻。子孙堂内塑有云霄娘娘(送子娘娘)的塑像,云霄娘娘身背褡裢,呈现出登山朝拜的生动形象。她的前后褡裢内装着许多神态各异的小泥娃娃,意思是她到峄山来为人间送娃娃,为世人增添子子孙孙。因为她褡裢里面的娃娃有限,只能送给登上峄山心中虔诚的人。民间传颂拜子孙石很灵验,相传孟子的母亲仉氏就是在这里求子生下孟子。在邹城,还有一个关于“子孙石”的传说。相传,有一个没有出嫁的大姑娘,“二月二”去赶峄山会,到“子孙石”前,发现人们在朝“子孙石”磕头,磕完头后,往上扔一块小石头,然后把一个小泥娃娃放到兜里就走。她看到挺好玩的,感到很好奇,不知道怎么回事,问别人,别人告诉她求子。心想我也试试吧,于是她照样投石,挑了一个可爱的小泥娃娃放到兜里,就上山去玩啦。从峄山回到家里,她把小泥娃娃放到床底下。到了晚上半夜,她听到从床底下传出来小孩的哭声,仔细一听,有个小孩在哭“有娘没爸爸,叫我怎么办?”,连着哭了三声。可把这个大姑娘吓坏啦,心想这可怎么办?人说子孙石求子还真灵呀,吓的她一夜没有睡好觉。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往峄山,把小泥娃娃放回到“子孙石”旁,头也不回就走啦。子孙石下,堆积排列着陶瓷、石膏、石头等各种材质塑造的云霄娘娘、碧霞元君、观世音、张仙、女娲娘娘、王母娘娘等各路送子神,数量多达200多尊。古时,欲生儿育女者可将一石子投入子孙堂内即可;近现代祭拜求子者大都采用烧香磕头方式。时至今日依然香火旺盛,每天都有信众进香叩拜,笔者就近观察半个多小时即有10多个男女信众烧香叩拜。

公冶长书院遗址有一神根祠,坐落于山东省安丘县城顶山半山腰陡坡上,地处偏僻山区,交通非常不便,但依然有不少求子香客前往供香叩拜。神根祠供奉的唯一造像就是大石祖,是2003年重修公冶长书院时从遗址中挖出,年代约为商代到春秋时期。这件巨型石祖雕塑,高182厘米,直径52厘米,底部宽120厘米,冠部直径约80厘米,重约2-3吨。利用天然巨石的自然形状,经过人工雕刻加工,造型成劲勃伟岸的男根形象,龟头和冠状沟逼真,壮硕挺拔。石祖前置放供案,案台上有焚香炉,还有香客供奉的点心水果等,常年香火不断。旧时,此类男根庙有山东还有多处,但大都遭到人为破坏,留存下来的不多,见于记载的也很少。据记载,1949年之前,日照市东港区涛雒镇下元一村有一男根庙(当地老百姓叫大雕神庙)。男根庙位于村西天台山的山谷之中,庙里供奉的是一尊巨型石雕男根。这尊男根有多长多粗呢?据说直径有两人才能合抱过来,长度更是出奇,自地面一直到屋梁,然后捅开房顶,在房顶上还有3米多。据传说,这个男根是远古传下来的,有人工雕刻的痕迹,是远古男根崇拜的遗存。[15]但此庙在上世纪50年代已被拆毁,男根雕塑也被炸毁,由于缺乏实物参考证据,笔者未将此处祖形器列入统计研究案例之列。据当地民众传说,男根庙是在男根石雕的基础上建成的。对于男根庙的来历,有人说古时日照一带妇女不能生育时,夫妇就要到天台山男根处烧香并抚摸男根就能怀孕生子,祭拜男根祈子非常灵验,又因为这是中国北方唯一的男根庙,所以远近闻名,一年四季,前来上香求子的人络绎不绝。所以,人们尊崇男根为送子神灵,为感谢男根神而建庙供奉。解放之后破除迷信、易风移俗,民众观念大变,村里人感觉与“大雕”为邻嫌名声不好,男根庙随被拆掉,男根雕塑被彻底摧毁。时至今日,当地人倍感后悔,但又无法恢复。笔者曾试图寻找其遗迹,虽经遍寻但已不见踪迹,无果而返,抱憾而归。

在连云港民间,古代生殖崇拜的民俗遗风仍广泛存在。近几年,连云港市文物普查时,文物部门在多地发现了大石祖。这些自古代遗存下来的大石祖,当代民众仍然焚香祭祀崇拜。因石祖形似男性生殖器官,是民间求子习俗中崇拜祭祀的典型对象。据当地村民介绍,当地人称石祖为石婆,新婚夫妻不能生养,便带着猪头、糕点等贡品前去烧香祈愿。如若灵验,便携子前往祷告还愿,并命孩子认石婆为干娘,希望孩子如石头一般茁壮成长,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平安。赣榆地区自古即有此风俗,且沿袭至今长盛不衰。

赣榆区石祖遗存分布较多,金山、赣马、墩尚等乡镇均有分布。其中,赣马镇和墩尚镇的匡林村、马厂村、河口村、东上堰村石祖祭祀遗存分布较集中。在位于赣马镇马厂村外的农田旁,保存有七尊形态各异的石祖刻石。据当地村民介绍,这些石祖过去都立在马厂村内各要道口处。近年来,由于当地村民翻修房屋,马厂村六组村民秦殿胜为避免石祖遭到破坏,将其运至此处集中保存。2015年时秦殿胜已是85岁的耄耋老人。据他介绍,这七根石祖当地人称之为“石婆干妈”。解放前分散于村中各主要道口,是当地的保护神。每年农历五月端午节时,祭祀活动尤为隆重,祭品有粽子、鸡蛋等,村民在“石婆干妈”前焚香、放鞭炮。当地人为保佑孩子健康,在孩子一周岁时拜石婆婆为干妈。用五色彩线拴一个铜钱挂在孩子的脖子上,当地人称之为“锁”,意为锁住孩子。彩线不能用自己家的,要向邻居借。彩线多为日常使用的颜色,有红、黑、白等,无特殊忌讳。祭拜活动一共要举行三次,第一次拴一个锁,第二次拴两个,以此类推。待仪式结束后,母亲与孩子向石婆婆三拜九叩,口念心愿。此后每年祭拜日时,母亲均要带孩子前来祭扫,如孩子不在家中,由母亲或舅舅代为祭拜,祈祷孩子平安。此俗沿袭至今。

海州区、连云区也有多处遗存大石祖。连云区平山镇伏羲雄风园,竖立2尊大石祖,由当地民众从不同地方收集后建园集中保护。云台山水牛村一带也有人工制作的粗壮石柱,高约1米多,形若男根,名为“始祖石”,又名男根、人根,俗称石笋。当地有一种风俗,不孕妇女在每年正月初七(人日),或不论日期自选个好日子,早晨天不亮从家中向前不调头跑到有“男根”“石笋”(石祖)的地方祭拜,在石笋前磕一个头,用手摸或用衣罩遮掩摩擦等动作,希望得“石笋”(男根)感应怀孕,祈求生子。[4]

连云区朝阳镇小窄山大石祖发现于2012年,位于山脚下一块僻静的麦田边上。时年82岁的朝阳中学退休教师张义壮是土生土长的朝阳人,曾参与编写《朝阳镇志》,他介绍说,他第一次见到这尊“石祖”时,是竖立在地上的,底部还有一个类似睾丸的基座,但这根“石祖”的基座已经断裂;原先应该是竖立在村口位置,在古人心中能起到辟邪的作用,发现这根“石祖”的地方原来是一片山林,远离居民区,这根“石祖”应该是被人砸毁后丢弃在此地的[5]。古时候,有不育的妇女,会在正月初七早晨天不亮的时候,来到“石祖”前磕头,然后爬到“石祖”上坐一下,以祈求能怀孕生子。

四、功能和寓意

从淮海地区现代民俗看,石祖崇拜的功能用途寓意主要是祈育求子、佑儿、辟邪、为孩子纳锁祈福保平安。但是,这些都是近现代人的意愿,是现代人赋予石祖的功能。制作于先秦时期的各类石祖,其本意也是如此吗?或许如此,但笔者认为并非如此。

(一)生殖崇拜和祈育求子的象征物

可以肯定的是,自新石器时代以来,无论祖形器器型及其功能如何变化,祈育求子都是石祖崇拜、男根崇拜中自古不变的原初寓意,是祖形器崇拜的最基本功能用途。石祖崇拜或男根崇拜的根本目的是祈育求子,但其内容和形式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变化。

先秦时期,伴随着国家的诞生,同步产生了都城、礼制、祭祀、文字、青铜器、高禖神(生殖神)崇拜等文明因素,社会复杂化程度空前加深。国家地域范围越来越大,但因中国地形复杂,可资利用的土地资源十分有限,且质量参差不齐。人类在土地上有一定的主动改造空间,可以对土地进行有限度的改造,实现其对自然环境的主动适应,将土地变为自己的家园。但是,人类主动改造适应土地空间,必须有一定数量的人口保障。与此同时,进入青铜时代特别是早期铁器时代以后,由于金属工具的发明和使用,生产力提高,农业、手工业、畜牧业等早期生业都得到较快发展,都需要大量的劳动生产力。但是,先秦时期人口增长缓慢,总体呈现地旷人稀的特点,人力资源明显不足。人口数量和素质,是文明发生的基础和根本。在如此广阔的空间上活动并创造辉煌文明,关健是人的数量和质量。宋镇豪考证,夏初总人口大体在240万~270万之间[16]。葛剑雄认为:“周、商及其势力范围的总人口在500万人以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17]P287。周代人口增长较快,西周至春秋,全国人口约在2000万~3000万[17]P297;战国末到期秦初,总人口约4000万~4500万[17]P300。整个先秦时期,中国各地均呈现出地旷人稀的特点。西周和春秋时期,人口密度的平均值仅为5-6人/平方公里;战国时期人口密度的平均值仅为10-11人/平方公里。淮海地区作为当时的偏远地区,人口密度低于全国平均值。

如果说,新石器时代和金石并用时代等史前时代的生殖崇拜、人口繁殖,是源自原始的、朴素的、自发的需求;那么,青铜时代的生殖崇拜和人口繁殖,则已经演变为国家、族群层面的集体意志、群体意志和国家意志。先秦时期,男性在社会生产、科技进步、国家运转特别是战争中发挥了栋梁作用,是参与战争冲突的直接主体,崇拜男性和男根崇拜往往成为先秦时期各个国家、民族、族群的必然选择。因此,先秦时期虽然也有丰产巫术等等其它男根崇拜因素,但对人口繁殖和人口增长的炽热追求是第一位的,是生殖崇拜和男根崇拜的根本原因。人类对土地的适应有一定的主动空间,但人力资源明显不足,使人类对自然的适应能力降低。因此,人类对自身再生产、人口繁殖的生殖崇拜、男根崇拜,自新石器时代以来就是包括边疆各族人民在内的中国人的朴素追求。这种追求,集中体现于生殖神崇拜。在夏商周王朝中央层面,表现为高禖神崇拜。蔡邕《月令章句》:“高禖,神名也……后妃将嫔御,皆会于高禖,以祈孕妊。”祭祀高禖之时日及方式在《礼记·月令》中有载录:仲春之月,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古今学者共认这是一种祈孕求子的大祭。

在民间,则表现为仲春之会,男女“野合”。《周礼·地宫·媒氏》云:“媒氏掌万民之判……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这是西周保存的氏族社会的性爱节日习俗。执掌婚姻的官员命未婚男女与有匹配而鳏寡者幽会,奔者不受禁止,无故不幽会的还要受罚。显然这是官方组织的具有鼓励和强制意味的全民性活动,是出于先秦民众通过男女交媾求得多生多育、繁衍人口的目的。生殖乃人类生存繁衍的大事,新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氏族社会都十分重视这个问题。为了抒发多生多育的强烈愿望,先秦民众纷纷树立本氏族的生殖神。祭祀生殖神的主要仪式活动即竖立大石祖,祭祀崇拜,仲春之月令会男女,鼓励男女交合增殖人口。袁珂认为这种盛会就是在祀高禖之时于高禖神庙附近举行的。[18]而神庙附近又多桑木丛林。《墨子·明鬼下》言:“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桑林,楚之云梦也。此男女之所乐而欢也。”《广韵》云:“男女之所乐而以欢也”,如不避忌,即祭祀高禖神时男女之公开歌舞、交合。“宋之桑林”,正是男女自由野合的场所。桑林即为桑树林,故而“桑林”、“桑间”后来即成为中国语言中表示淫秽之所的隐语。高诱云:“桑林……能兴云作雨也。”故而“云雨”一词,一向是性交的隐语,古今皆然。《史记·孔子世家》中也说孔子的父亲叔梁纥,祷于尼丘得孔子,且生于空桑之中,也是信而有据的。春之桑林,枝繁叶茂,强烈剌激着人们正处萌动的情欲,又能起到遮掩作用;情欲横流,后代繁殖岂能不兴旺。又由于这种野合祈育的活动在春季举行,后演变为三月三“春会”,在西南各少数民族流传至今,即聚众祭祀娱乐,男女交会,以求子息繁盛。先秦时期,淮海地区的部族邦国主要有徐夷、淮夷、莒、向、薛、邳等,其北面是齐、鲁,西面是宋国,同属大中原地区,风俗有异但不会有太大差异。莒、向、薛、邳等40余小国,虽然历史记录不详,但“齐之社稷,宋之桑林”,仲春之月会聚男女,祈求子息繁盛之风,情景应小异大同。从古向国所属之日照、赣榆、连云港遗存众多大石祖看,这些小国因国小人少,生殖崇拜之风甚至更加炽烈。今日淮海地区遗存之众多大石祖,正是青铜时代东夷诸部族生殖崇拜和男根崇拜的孑遗。

据《春秋》及三传记载,襄公十年(公元前563年),鲁、晋、宋、卫、曹、莒、邾、滕、薛、杞、小邾、齐,共盟“会吴于柤。”哀公六年(公元前489年)鲁又“会吴于且柤。”柤地当在今淮海地区地域。

王少华考证,历史上有且人和且人国,崇拜男根,为古老而活动地域很广泛的一个东夷族群。王少华认为,且人国地望最早有山东,西周时迁至今江苏丹徒和南京市区[19]。笔者认为,其说不准确且没有依据。尧舜时,且人在今山东泰安东南之徂徕山,后迁至山东日照、连云港北部赣榆地区,即“日月所出”之地,有山而名沮、巫咸等;此即《山海经·东山经》所谓,“空桑之山,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望沙陵”。他们以柤(苴)为社树,此树多生于阜陵、平丘、嗟丘之地(《山海经》),故此为丘陵地区傍水而居的氏族。其农业生产工具为“鉏”,即锄,为沿海最早使用金属农具的民族。他们又以琮玉祭祖,亦称珇。又以石、陶为祖,身裸,故亦称裸人、且人。夏商时代,他们西迁建立了且方、且侯国等,向西南迁亦建苴侯,其南迁称且蓝国,又东迁而朝鲜、日本等。此当与“武丁伐且(戏方)”有关。西周时,“戏方、东尸(夷)大反,……以殷八师征东尸”(《小臣逮簋》)。西汉初设柤县,属琅玡郡;这地域,当包括今日照、连云港全境,以及宿迁、徐州、临沂、枣庄之一部分。由此可见,今日淮海地区遗存之众多大石祖,与古籍记载和东夷族男根崇拜历史基本吻合。

(二)生殖神和生殖神灵

从现存石祖文物看,淮海地区生殖崇拜突出且明显表现为男根崇拜。为什么是男根崇拜而不是女阴崇拜?笔者认为这与高禖神的原型有直接关系。

那么,高禖神或者说生殖神的原型是什么?闻一多在《高唐神女传说之分析》中指出:“古代各民族所祀的高禖全是各该民族的先妣”“夏殷周三民族都以其先妣为高禖”,先妣也就是高禖[20]。宋兆麟进一步论证说:“最初的高禖,是女性祖先,各族都供奉自己的高禖。” [6]P24-32又说:“高禖神自父权制崛起以后,又变成对男性祖先神的性器——男根的崇拜。但是男根类型很多,性质各异,男根并不等于高禖神。”[6]

高禖为先妣这种说法得到众多学者的认同。但是,这种说法无法成立。其一,夏商周时期,中国社会已普遍进入父系社会,祖先崇拜盛行,男祖尊,女祖讳,已经非常注重辈份,忌讳性乱伦,在以性媾交欢祈育为主要目的的高禖祭祀时,后辈绝无可能将先妣、女性始祖作为性媾交欢崇祀对象。其二,商周古籍中不存在单独将高妣或始祖女神做为高禖神祭祀崇拜的的记载,也没有单独将女性祖先做为高禖神祭祀的证据。有祭祀先妣并求生育的卜辞,如《甲骨文合集》中就有很多片记载求生育的卜辞。如:“乙未卜,于妣壬求生。于妣已。于妣癸。”(《合集》22050)“戊申卜,求生五妣于乙于叶。”(《合集》22100)“辰贞,其求生于祖丁母妣已。”(《合集》34083)等等。但这些求生育的卜辞纯粹是时任商王对上代先妣的祈祷,祈求先妣护佑求生育得子,均无祭祀高禖之意,与此类似的祭祀都如同后世的祭祖时祈祷祖先保平安、保佑生子、烧香拜观音求子一样,与祭拜高禖神是两码事。可以明确地说:高禖神不是单一的女性神,女娲、高妣、先妣、始祖女神,都不是高禖神。

真正的高禖神是什么?结论是:真正的高禖神就是以男女生殖器为原型的神祗,有男有女,有雄有雌,雌雄分立,或雌雄同尊,两性同体。有证据吗?肯定有,在出土文物和民间文物中,以及民俗文化中都有很多证据。1976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河南殷墟妇好墓中清理出一件双面裸体玉人[21],高12.5厘米、肩宽4.4厘米、厚1厘米,玉质呈青灰色。玉人呈裸体站姿。一面为男性,椭圆脸,双目微突,大耳外侈,扁鼻嘴阔,耸肩,双手置胯间,显现男性生殖器。另一面为女性,形象与男性近似,小口,双手置腹间,显现女阴。双面玉人五官形貌基本写实,身体四肢略作变形,脚下有伸出的短榫似作插嵌之用。男女两面玉人均作明显显示性器状,艺术地再现了商代生殖崇拜观念。结合新石器时代发现的男女裸体形象以及众多出土祖形器和大型石祖雕塑等器物分析,它反映的就是求合之相,是商人对子孙繁衍的祈求。莒南县大店镇渊子崖村西周遗址青铜裸人方奁,通高11.6厘米,长12厘米,宽7.5厘米。直壁稍内收,器身饰垂鳞纹,长方形平面,上有两扇可对开的小盖,盖钮分铸成男、女裸体的两个小人,面对面呈跪姿,并着意铸出两裸人的生殖器。特别是男性裸人,阳具劲勃,刻意突出表现生殖器官。[10][11]笔者认为,这些突出生殖器的裸人雕塑,就是商周时期的高禖神形象。

其实,东夷族男根崇拜由来已久,淮海地区及其周边区域多处龙山文化考古遗址均发现有祖形器,如山东潍坊鲁家口[22]、山东潍坊姚官庄[23]、山东淄博浮山驿[24]、山东栖霞杨家圈[25]、江苏邳州大墩子[13]、安徽蒙城尉迟寺[26]、河南夏邑马头[27]等龙山文化遗址均发掘出土了陶祖。“陶且一般被认为对男性崇拜的一种信物,应是父权制得到确认的一种象征”[22],也是龙山时代淮海地区的生殖神灵。

民间没有高禖神这种文雅的称呼,在包括徐州、连云港和鲁南在内的大淮海地区,遗存如此众多商周时期的大型石祖雕塑,民间称呼五花八门,诸如子孙石、子孙桩、子孙柱、石笋、石屌、石干爹、石干妈、石婆婆之类。其实,无论怎么称呼,这些大石祖的本质功能就是民间的生殖神,且其基本功能寓意4000年保持不变,至今仍有很多民众祭拜。如江苏连云港赣榆区墩尚镇农田的子孙柱(大石祖)、山东安丘县城顶山公冶长书院遗址的神根石(大石祖),等等。由此可见,商周时期的高禖神不是女娲、先妣、高妣、始祖女神,不是单纯的女性神,而是以男女生殖器为形象的神祗:阴阳匹配,有男有女,有祖有妣,有牡有牝;甚至包括男女交媾的雕塑造型,等等,也都是商周时期的生殖神形象。中国青铜时代的生殖神,在中央王室以及大的诸侯封国公室,有个文雅的称呼,叫“高禖”;而在民间,生殖神的称谓就叫“屌神”“石笋”“石男根”“子孙石”等等。祖形器,是当代学者为方便研究,对石祖、陶祖、木祖、玉祖等等器物的统称;石祖,则是近代以来文人学者对此类器物的雅称。

(三)男根崇拜和男性崇拜、英雄崇拜的集中体现

先秦时期,地缘族群、氏族部落、民族、国家之间的竞争加剧,由于竞争需要,对人口增长需求更加迫切。对中国历史纵向考察可以看出,从先秦商周直到秦汉隋唐,中原王朝在与周边特别强盛的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竞争中,大都是中原王朝或中原政权取胜,究其原因在于中原王朝综合国力强盛,最根本原因在于中原王朝人多兵多,包括精兵良将能工巧匠在内的国家精英,带领人民推动国家和民族快速发展。直接参与战争的主体,大都是男性人口。男性在社会生产、战争、生育、宗法承嗣、财产继承等方面的优势,使男性和男性生殖器成为社会普遍的崇拜对象。因此,崇拜男性和男根崇拜成为先秦时期各个国家、民族、族群的必然选择。但是,为什么淮海地区男根崇拜遗迹特别多?这与先秦时期淮海地区的政治军事、社会人口和族群冲突状况有密切关系。

先秦时期特别是夏商周三代,山东地区和淮海地区属九州中的青、徐二州,是东夷人势力范围,存在着三个部族:嵎夷、莱夷和淮夷,又分为九个支系。部族虽多,但人口很少。王建华研究:二里头时代,山东人口密度的平均值仅为2.20人/平方公里[28];淮海地区人口密度亦大体如此。社会生产需要大量的人口,适应自然环境、改造土地资源也需要大量人口;国家、民族竞争以及战争更需要大量人口;足够数量的人口,才能保证社会生产的正常进行和国家、族群正常运转。《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夏人“征于东海”、“东狩于海”,即是说夏王朝人多势众,军事政治影响达于黄、渤海之滨,东夷九族不得不臣服于夏王朝。夏朝末年,东夷族中的商国崛起,参与商汤灭夏,夷夏融合。商代在淮海地区和鲁中南生活的东夷集团族群主要有:人方、彭、徐、奄、薛、邳、郯、专、方和迁来的商族,总数多达百余个。商代中后期,夷商之间产生极大矛盾,商王朝多次大举征伐东夷。甲骨、《竹书纪年》中均有诸世商王征蓝夷、班方、人方、邳人、有缗氏。商王帝乙“十祀”亲征人方,历时260天,俘获人方首领,但也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当今日照、连云港地域,就是商代人方活动范围。反过说,东夷的失败,与其人少势弱有直接关系。周王朝建立后,封邦建国,征伐四方。周代生活在淮海和鲁中南的封国、部族主要有:齐、鲁、莒、向、滕、薛、邳、郯、邾、鄫、偪、宿、徐夷(徐戎)、淮夷等,春秋战国时期又契入宋、楚、越等国。连云港、徐州、枣庄、日照等遗存石祖较多的地区,主要是淮夷、徐戎、奄、向、莒、滕、薛、宿等封国和部族,总数仍有50多个,正是商周王室征伐的主要对象。西周建国仅两年,立足未稳,东夷各族即与管叔、蔡叔、禄父联手全面反周,周、召二公统帅大军,攻灭奄、丰、徐、淮夷,以及熊盈十七国。由于西周时期青铜器上能够书写的金文字数有限,记录不详,后人对周公东征兵力人数无法考证。进入西周中期以后,金文字数增多,使后人对先秦时期战争规模有了清晰的认识。民族迁徒、融合和文化交流,大都伴随着战争。西周康王时期,为了平息周边戎夷的反叛和骚乱,进行了东征、北伐、南巡。在征伐东夷的战争中,除征调鲁国的殷民三族参加外,还征调殷八师,以康王的叔父伯懋父为统帅,到前线作战,战争规模很大,康王征调的兵力达30万人以上,对东夷各族形成压倒性优势。反过来说,东夷各族小国寡民,在人力兵力上根本无法与周王室相抗衡。

晋候苏编钟记载了周历王33年(公元前846年),王亲令晋侯苏率晋国之师征伐宿国的战况:“折首百又廿,执讯廿又三夫”一战”折百首,执讯十又一夫”,一战”折首百又一十,执讯廿夫,大室小臣车仆折首百又五十,执讯六十夫”。三次合计折首480、执讯114夫。[29]晋侯苏征伐宿国的折首数仅次于虢季子白盘中的征伐猃狁,执讯人数则超过一倍以上,是目前所知西周晚期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争。经过这次战争,有一定实力的风姓宿国遭到致命打击,被迫从今山东济宁一带迁至今江苏宿迁、安徽宿州一带,春秋之后逐渐消亡。

西周时期,淮海诸小国从属于周王室,尚能自保。但春秋以后,大国争霸,小国往往成为牺牲品。向、莒都是沿海封国。莒国是海岱地区仅次于齐鲁的第三大国,莒、齐争霸,莒首先灭向国;战国时期,齐、楚、吴、越争霸,公元前431年楚国灭莒国,将势力扩张到淮海和沂水流域;吴国、越国亦乘虚而入,将势力扩张到胶州湾。就这样,春秋战国550年,淮海地区数十国,就在大国争霸、小国自卫、中小国家相互掠夺兼并中混战纷争,中小国家朝思暮想的最大愿望就是增加人口。战争是综合国力、综合族力的较量,是国家、民族、族群竞争的集中体现。战争冲突、部族竞争关系到国家和族群的生死存亡,人口的多寡至关重要。仅仅从这个角度看,人类自身的再生产、人口的增殖变得异常重要。生殖崇拜、繁殖人口是国家竞争需要。《诗经》中,郑鲁宋卫等各国诗中均有关于生殖崇拜的诗篇,向莒徐淮薛宿等诸小邦国,虽无诗篇遗世,但残酷的竞争环境使它们对生殖崇拜和对人口繁殖的渴望应更强烈,用铸造、雕塑等种种手法塑造出诸如连云港赣榆区各处大石祖、日照涛雒镇下元一村巨大石男根、徐州汉王大石祖、安丘公冶长书院遗址神根祠大石祖、突出男根的青铜裸人方奁,等等生殖神像和生殖神灵,应在合情合理之属。

战争中,对垒的双方是军队,军队的人员构成自先秦以来,99%为男性,战争基本上是男性的专属。英国作家劳伦斯在其作品中一再赞美男性阳刚之美、力量之美,对于男性责任感和阳刚之力大加赞美:“男人要求的东西不是来自妻子的爱,而是力量,力量,力量。斗争,斗争,还是斗争。需要的是勇气、力量和武器。可是,愚蠢的女人到什么时候都是爱,爱,爱地说个不停!要给我力量、战场的力量、武器的力量、战斗力。”[30]这种心理虽然有些激进,却是自古以来人类潜意识中最深层的意识。被周王朝征服的东夷各族,在大国争霸中被灭族亡国的小国,包括商周时期生存在淮海地区的徐、淮、莒、向、奄、邳、滕、薛等邦国族群,也采取政治联姻、四出游说、纵横捭阖、英勇抵抗等种种措施,无奈人少兵少,势弱力单,寡不敌众,对其族群男性力量和战斗力的炽热渴望和崇拜,呼之欲出。崇拜男性阳刚之力和军事战斗力,是男根崇拜的精神动力,是男性崇拜的集中体现。男根崇拜、阳具崇拜是青铜时代全世界范围普遍的文化现象。由于冲突加剧、战争规模扩大,男性的地位越来越高,男性力量也就是战斗力越来越受尊崇。男性具有阳刚之力,阳具是男人的符号。人们把男性力量、男性战斗力和男性生殖器结合起来,将阳具从男人身体独立出来,以阳具代表男性,雕塑成石祖,竖立在村庄、街巷,祈求大石祖为族群带来强大的生殖力、战斗力、保护力。石祖是男性化身,象征男根,代表男性;崇拜石祖,就是崇拜男性。因此,祖形器是对男性和男性力量的崇拜,是男性崇拜的集中体现。淮海地区遗存的众多大石祖,就是青铜时代东夷族男根崇拜的孑遗和历史见证。

(四)石头崇拜与男根崇拜功能的重合和叠代附加

如前所述,在民俗中,祖形器有祈育求子、佑儿、辟邪、纳锁祈福、石爹石妈保平安等等,但是这些功能,除祈育求子外,其它功能都是历经三、四千年,后代民众历代叠加、附加的美好祈愿。

山东鲁中南地区普遍存在以云霄娘娘为主的送子娘娘(送子神)崇拜,这是汉魏以来逐步形成的生育崇拜,与先秦时期以祖形器崇拜为主的生殖神崇拜有很较大区别。峄山子孙石,集先秦时期巨石崇拜、生殖崇拜、男根崇拜、汉魏以后送子神崇拜、明清和近现代生育崇拜于一体,实乃中国生殖崇拜活化石。近现代连云港仍普遍存在称石祖为“石婆婆”并拜其为干妈的习俗,这是不同时代石头崇拜与送子神崇拜的叠合。在石祖上从事送子神崇拜,既是对先秦时期生殖神崇拜的承继,又是汉魏以后娘娘送子神崇拜在石祖上进行的祈育求子功能新拓展。例如,古海州“山区及沿海岛屿的每个村庄,均选择一块奇形天然巨石作为全庄人的石干爸石干妈;平原地方亦以一块大石粗加工成男女人形,称为石干爸石干妈。”[4]凡是“娇苗”的孩子,在满月或周岁之日,由父母抱着,带上香烛纸马及供品,在石干爸石干妈前烧香磕头祷告,言明此孩子认石干爸石干妈为父母,请求其保佑孩子平安无灾,长大有出息,时时有好运气。此后,孩子终其一生,每年的端午、中秋、冬至、春节四大节时,都要到石干爸石干妈前烧香上供,磕头祷告祈求保佑。尤其是结婚时,一定要奉上丰盛酒菜,告知干儿子结婚办喜事了,请石干爸石干妈喝喜酒、吃喜饭,用喜钱[4]。时至今日,海州西门外、西连岛小龟山、东海县南辰乡3个地方的石干爸石干妈依然香火旺盛。每逢节日,从早到晚香火不断,往往是全家老少一起在石干爸石干妈面前磕头,全然不计长幼之序[4]。赣榆区赣马镇匡林村村西的大石祖,当地人称其为“石婆婆”。村民介绍,每年农历端午日是祭祀石婆婆的正日子。祭祀时用的贡品多为红烧肉、猪蹄等荤菜,日常祭祀多用瓜果、糕点等,祭祀时燃放鞭炮。当地人为保佑孩子健康,在孩子一周岁时拜石婆婆(石祖)为干妈。祭拜活动一共要举行三次,此后每年祭拜日时,母亲均要带孩子前来祭扫,如孩子不在家中,由母亲或舅舅代为祭拜,祈祷孩子平安。村民屠春玲介绍,现在村里每逢有新生儿降生,其父母还要到石婆婆跟前纳锁祈福,村里的男丁几乎都拜过石婆婆。墩尚镇河口村的大石祖,虽然位于村外的农田里,但也经常有人祭拜。笔者认为,这一风俗不是石祖的原初功能寓意,是古代和近现代海州人拜石干爸石干妈之俗在先秦石祖上的附加功能,是后代人附加在先秦石祖上的新功能,是石头崇拜与男根崇拜功能的重合和叠代附加。

有人说这些大石祖是古代的社石。笔者认为,此说没有证据,而且社和祖不完全是同一事物,社石、祖石不是同一物件,社、祖不能混同,更不能等同。

还有人说,这些石祖是古代丰产巫术用品,是田祖、田主等等。笔者认为,在中国其它地区和外国确实存在使用小型祖型器实施丰产巫术,但这些丰产巫术不能生搬硬套在淮海石祖上。田祖、田主应专指后稷,是田地之神,不是石祖。笔者长期研究男根崇拜,并多次考察淮海和鲁南地石祖遗存,遍寻各类资料,尚未发现古代淮海地区使用石祖进行丰产巫术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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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楚天佑,男,汉族,复旦大学历史系毕业,南京市税务局调研员,历史研究学者。主要研究方向:中国男根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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