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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大观园各院落的空间布局及其分别体现的审美准则

——以古建居室、园林花木、家具陈列为例

潘岳良
  
锦绣·上旬
2023年22期
桐乡市颐景轩家具有限公司 浙江 嘉兴 314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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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红楼梦》是中国古代章回体长篇小说的集大成者,其中不仅有曲折动人的情节、丰富的人物角色,更有对于中国古代社会百态的详尽阐述,尤其是曹雪芹对于其中景状物的描绘,更能带人窥见古时名门望族最真实的衣食住行。

本文从大观园中几处院落起笔,欲要探究古人居所与其本人性格志趣的联系,从而体现居室园林经营位置的诗情画意;更欲深入分析曹老在各居所置景的寓意和对院落主人命运的隐射。

关键词:红楼梦 大观园 布局 审美

正文:

居山水间者为上,村居次之,郊居又次之。吾侪纵不能栖岩山谷,追绮园之踪,而混迹廛市,要须门庭雅洁,室庐清靓,亭台具旷士之怀,斋阁有幽人之致。

——《长物志·室庐卷》

古人建居所、园林,布置居室,总离不开一个“雅“字。但雅字这一核心的具体呈现方式,却也因时节而异、因场所而异,在《红楼》中,更因不同的人物性格及其对应结局而异。

一、大观园进门——居于山水之间的诗情画意

《红楼梦》第十七回中,贾政领众人游大观园,从入门处就满是巧思:

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 遂命开门,只见迎门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

古人常云:石令人古,水令人远,园林水石,最不可无。大观园入门这儿一处石山,自是应了园林造景手法中的障景一法。障景,又称“抑景”,在园林入口处设置山石,遮挡视线以藏住部分园中风光,也能引导游人转变游览路线。这“抑景”是为了后续更好的“显”,也是“胸中大有邱壑”的曹公之妙思。由这叠石成山的翠嶂中的羊肠小径穿过,曲径通幽,忽而柳暗花明,更显文人雅致和东方含蓄之美,亦增添了山林野趣、强调了居于山水之间的诗情画意。

《大观园曲径通幽处》[清]孙温绘

二、潇湘馆——潇湘妃子的清幽之所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

竹是潇湘馆的显著特征,也是黛玉人格的内核。千百竿翠竹密布的潇湘馆,是清幽而避世的,意指清高孤高的黛玉,心臆才情原与人别,不落凡俗。

潇湘本为眼泪之意,舜帝死后,娥皇女英二妃往寻,泪染青竹以致竹上生斑,故后世称斑竹为“潇湘竹”或“湘妃竹”,泛指竹。因而黛玉又是“谁知湘水上,流泪独思君“的多愁善感的潇湘妃子,更是一世用眼泪偿还神瑛侍者灌溉之情的绛珠仙子,这又是《红楼》中园林居所进一步映射的人物命运。

三、怡红院——多情公子和他的“女儿棠”

因说半日腿酸,未尝歇息,忽又见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贾政笑道:“到此可要 进去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去,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这叫作‘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

海棠自古以来便是雅俗共赏的名花,花开似锦,其中又以西府海棠为上,有“花贵妃”的美称。怡红院作为贾宝玉的住所,并未种些梅兰竹菊等四君子的植物,反而是种上了这“女儿棠”,也表现了他喜与姐妹相处的性格。

这西府海棠的荣盛与凋亡更与后文大观园闺阁女儿们的命运息息相关,在书中第七十七回,这女儿棠无故枯了半边,不仅是对晴雯遭陷害枉死的征兆,也预示着大观园群芳离散和凋敝。这株女儿棠配以芭蕉,正是“怡红快绿”四字的由来,暗指相伴了宝玉一生女怨男痴的风情月债和“多情公子多牵念”的结局。

《“红香绿玉”庭院幽美》[清]孙温绘

四、蘅芜苑——香草美人的处世之道

蘅芜苑是薛宝钗在大观园中的住所,其中花草设置,也很能代表宝钗的性格。

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 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茝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䔲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蒳姜荨的,也有叫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像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

进门最大的特征就是香气扑鼻,而以宝钗配以香草,真真应了“香草美人“一说。曹雪芹还通过宝玉之口提及《离骚》《文选》等进一步进行阐述,汉·王逸《离骚序》中有云:”《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谕,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灵修、美人,以譬于君。” 故“香草美人“多用以象征忠君爱国的事物或思想。宝钗作为一个传统的千金小姐,常劝宝玉多读有用的书,立身功名,辅国治民。而功名利禄却是宝玉所深恶痛绝的,也造成了后期两人的渐行渐远。

再者,偌大一个蘅芜苑,却尽是山石异草,并无一株充满生机的花木,鸟兽更是无迹可寻,尽是了无生机的冰冷之物。宝钗的性格,也正如她常吃的那冷香丸的“冷”和“香”二字。此处的这一种冷,是宝钗看透世事人心的沉稳和冷静,是异于同龄人的喜形不露于色的成熟。

另一方面,这种冷也是一种冷情。贾政在未进门前曾说“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实际乃脂批中“古书中未见之工程”,可以说是欲扬先抑,正如宝钗韬光养晦,藏愚守拙。由于父亲去世早,哥哥又是标准给家里添麻烦的纨绔子弟,但由于家计不比从前,而过早变得成熟而为母分忧,知道自己和黛玉一样,同为寄人篱下,需要压抑自己对于身外长物的喜好和本性,从而少卷入贾府的恩怨是非,是她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处世哲学。

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第四十回中,贾母带领众女眷和刘姥姥参观大观园,到宝钗之蘅芜苑时,“雪洞一般“的室内布置更是呼应了以上一个“冷“字。黛玉的潇湘馆虽也素雅清幽,但至少还有满架的书、鹦鹉和绣球灯,而宝钗的居所却是空洞素净,几乎没有任何屋内摆设,以至于贾母都说”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而史太君的这句话,也是一语成谶,暗示了宝钗最终被出家的宝玉抛弃的结局,应了那雪洞一般的屋子和那素净青纱帐。

《“蘅芷清芬”香草荟萃》[清]孙温绘

五、秋爽斋——是凤栖梧桐,也是蕉下客的远嫁之愁

探春的性格从她居住的秋爽斋就可见一斑。秋爽者,天朗气清、秋高气爽者也。探春出场时,入黛玉眼中的就是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的姑娘,可见与常人并不同。

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

她如男儿一般,有格局而不拘小节,因而生性喜开阔敞亮,三间屋子打通而无隔断。秋爽斋中所摆放之桌案、陈设、名家书画都是以“大”取胜,与探春爽朗大气的性格呼应,更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探春又爱好书法,才高志远,非寻常闺阁小姐之志。此点更体现在秋爽斋后廊檐下的那棵梧桐树。

梧桐有佳荫,株绿如翠玉,相传是灵树,能知时知令,宜种广庭中。凤栖梧桐,是自古以来民间美好的传说,凤凰择木而栖,只是当时探春院里这梧桐还细了些,在此也将探春隐喻为尚未成年的幼凤,是她所抽到杏花签上“日边红杏倚云栽”远嫁的王妃命格。虽孤身远嫁,但也是贾府上下能保得周全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角色之一了。

结语:被人格化的大观园各个院落

以上列举分析了大观园中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秋爽斋这四个书中角色的住所,都可说是室庐清靓而有幽人之志,这与自古往来的士大夫所追求的理想之境是相通的。

而这几所院落不同的就是其中所种的佳木怪萚、所陈的金石图书,由以上阐释可见,黛玉、宝玉、宝钗、探春等虽都年龄相仿,但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志趣和性格,也影射了他们各自的结局。这是曹老刻意安排的各个居所,这各个院落也因这一层寓意被人格化了,各自承载了其主人处世和往后悲喜不尽相同的命运。

参考文献:

[1]红楼梦[M]. 人民文学出版社, 曹雪芹. 2022.

[2]长物志[M]. 重庆出版社, 文震亨, 2017.

[3]红楼梦研究[M]. 上海古籍出版社, 俞平伯, 2005.

[4] 红楼梦与百年中国[M]. 中央编译出版社, 刘梦溪,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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