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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我是一只风筝

——加拿大农业部研究者、作家文章博士问答录

加拿大 文章 赵庆庆
  
中文学刊
2022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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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文章,加拿大中国笔会理事,江苏省作协会员,理学博士,任职于加拿大农业部Harrow研究发展中心。作品发表在海内外报刊,出版有长篇小说《情感危机》《失贞》《剩女茉莉》《玉琮迷踪:从良渚到金沙考古探秘》,散文集《好女人兵法》等,多部作品获奖,2017年《剩女茉莉》入围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问答录揭示了以文章为代表的理工科留学生移居加拿大的典型遭际,探讨了全球抗击新冠病毒期间敏感的族裔问题,现身说法了海外华文写作人从网络贴写走向纸质发表,从纪实书写走向文学虚构的嬗变规律。问答录也坦言了文章通过考古小说讲述“中国故事”的困难和解决途径,以及她对家国情怀的践行。

关键词:文章;抗疫时的族裔问题;华文写作嬗变;考古小说;中国故事

作者简介:文章,女,1961年9月出生,江苏淮安人,加拿大圭尔夫大学(the University of Guelph)理学博士,加拿大农业部Harrow研究发展中心研究人员,研究方向为温室虫害的生物防治。加拿大中国笔会理事,江苏省作协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情感危机》、散文集《好女人兵法》等,多部作品获奖,2017年《剩女茉莉》入围江苏紫金山文学奖。

赵庆庆,女,1971年11月出生,籍贯江苏淮安,英美文学和比较文学双硕士,南京大学外语部副教授,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理事兼史料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研究方向为华人文学、加拿大文学、比较文学和中外文化交流。

If I Were a Kite: Interview with Dr. Wen Zhang, Writer and Researcher in Agriculture and Agri-Food Canada

[CAN] Wen Zhang, Zhao Qingqing

Abstract: Sitting in the board of Chinese Pen Society of Canada and being a member of Jiangsu Province Writers Association, Wen Zhang with a doctoral degree in science, works at Harrow Research Center of Agriculture and Agri-Food Canada. Her writings come out in newspapers and magazines home and abroad. She has published novels like Crisis of Love, Loss of Faith, A Leftover Jasmine and The Mysterious Jade-Cong and an essay collection The Art of Good Womanhood. Many of her works have won awards, among which A Leftover Jasmine went onto the final list for the Purple Mountain Literary Prize of Jiangsu Province in 2017. The interview reveals immigrant experiences of Wen Zhang typical of Chines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ents in Canada. It also explores the touchy racial issue during the global fight against COVID-19. Her writing career demonstrates an evolution law that overseas Chinese writers develop themselves from the web posting to the paper publication and from nonfictional output to literary fictional creation. Besides, the interview lays bare her difficulties and solutions in telling Chinese stories via archaeological novel, as well as her nostalgic operation gracing her home city and country.

Key words: Wen Zhang; racial issue during the fight against COVID-19; evolution of Chinese writing; archaeological novel; Chinese story

About the authors: Wen Zhang, female, born in September 1961 in Huai'an, Jiangsu Province, has a doctor’s degree in science of the University of Guelph, Canada. She is a researcher of Harrow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Center in Agriculture and Agri-Food Canada, specialized in biological control of pests in the greenhouse. As a board member of the Chinese Pen Society of Canada and member of Jiangsu Writers’ Association, she has published the novel Emotional Crisis, the prose collection Good Women’s Art of War, etc. Many of her works have won awards. The Leftover Jasmine was shortlisted for Jiangsu Zijinshan Literary Award in 2017.  Zhao Qingqing, female, was born in November 1971 whose native place is Huai'an, Jiangsu Province. With an MA in English and American Literature and an MA i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she is an associate professor in the Department of Applied Foreign Language Studies at Nanjing University. She serves as board member of China’s World Association for Chinese Literature and vice-director of its Historical Data Committee. Her research interest lies in Chinese literature, Canadian literature,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cultural exchanges between China and foreign countries.

一、“毕业后,最大挑战是求职”

问:能请您讲讲为什么移民加拿大吗?期间主要的困难是什么?怎么解决的?

答:我1987年出国。当时正值中国的改革开放,各大院校派出青年教师去欧美深造。我由所任职的中国农业大学公派去加拿大安大略省圭尔夫大学留学。圭尔夫大学农学院在加拿大首屈一指,是中国农大的姊妹学校。公派到加拿大的留学生有两种资助途径,一是由国家教委出资,二是加拿大支援第三世界国家的加拿大国际发展署(CIDA)项目。后者每月的生活费略高于前者,但都相当于当地社会救济金水准。

我去圭尔夫读研由CIDA项目资助,主要困难在学习上,要适应这边的教学方式。教授在课堂上大都随性所至,讲最新成果,讲自己的研究课题,没有像样的板书。学生更是散漫,随时打断老师提问。一堂课下来云里雾里,好像什么都没学到。这对习惯了靠记笔记来理解讲课内容的中国学生是很大的挑战。后来才知道,第一堂课老师列出的参考书很重要,学生主要是靠阅读这些书,自己消化。加拿大的大学、研究生课程,期中、期末考试成绩通常只占40%的比例,最终的评分更多取决于作业和课程论文的完成程度和质量。我们在国内练就的猜题、备考技能统统无用武之地,写课程论文更是我们的短板。查找资料,小组讨论,做课题报告,这些当地人从小学、中学、大学,一路学过来的教学模式,我们却很陌生,都要从头学起。

毕业后,最大挑战是求职。加拿大是移民国家,留学生拿到绿卡并不难,难的是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西方发达国家的职业市场由供求关系决定。在加拿大,除了大学和研究所,一般的用人单位并不需要高学历的人,当地人通常大学毕业就去找工作,只有找不到工作才继续读硕、读博。而我们的传统是“学而优则仕”,学位越高越受人尊敬。尤其是我们这些公派生专业多属冷门,还都是高学历,求职更加不易。我们农学院有位东北来的男同学,是中国学生联谊会的会长。博士毕业后,却一直找不到工作,只好在蒙特利尔老城区买了个杂货店,养家糊口。他说了一句:我每天站在这里,感觉自己在浪费生命。我听了顿觉兔死狐悲。农学专业不少博士生来自农村,英语很多发音不准,或者天生属于茶壶里有饺子倒不出来,面试时很吃亏。我毕业时,经导师两次推荐才获得加拿大农业部下属研究所的博士后位置,端上了政府雇员的铁饭碗,实属幸运。

二、“除了极端情况,对于种族歧视的感受取决个人”

问:现在加拿大人口约3700万,华人180多万。您在加拿大生活了几十年,有没有经历过族裔歧视?全球抗疫期间,北美爆发了针对华人和亚裔的暴力事件,您愿意谈谈感受吗?

答:种族歧视是个大话题,也非常复杂。加拿大这种移民国家,多族裔混居,歧视链一直存在。只不过有法律约束,大环境比较温和时,这种歧视基本不会被察觉,一旦遇到涉及到当地人切身利益的情况,歧视就会浮出水面。比如经济低迷,失业率居高不下时,“外国人抢了当地人饭碗”的想法自然而然成为失意者的心魔。疫情流行期间的行为限制也成为仇恨情绪的导火索。

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在国际事务中越来越举足轻重,华人在加拿大更多遭遇的是混杂着“羡慕嫉妒恨”的“仇视”。“仇视”可能威胁生命,较“歧视”更甚。在这种大环境下,几乎每个华人移民都面临着应如何自处的问题。在加拿大,人权立法确保人民享有不受歧视和骚扰而生活的权力,歧视是违反宪法的行为。所以,亚裔遭遇种族歧视和仇恨犯罪时,应该及时报警和维权。

除了极端情况,对于种族歧视的感受深浅完全取决每个人。大多数时候,我见到的都是加拿大人乐于助人的一面。换屋顶时下雨了,邻居主动拿来大塑料布帮我们遮挡。高速公路上汽车抛锚了,停在路肩上,路过的陌生人会拿来自己的工具帮助修理,等等。若说遭遇到不公正对待,比较明显的是一次我申请了一个高一级职称的位置,研究领域、工作经验都特别符合,但另一位明显不如我的白人女子成为唯一候选人。虽然最终通过工会找回了公道,我还是感觉到了作为少数族裔受到的歧视。

事实上,种族歧视这种事也是双向的。在某些方面,华人也歧视当地人。我们生活在他们的国家,却称他们为“老外”,还因为他们放着明显的小便宜不去占而管他们“傻老外”。还有这几年,特鲁多政府放进来很多叙利亚难民,这些人拿着政府补助,并不积极找工作。华人社区认为特鲁多政府追求“政治正确”而滥用纳税人的钱,一片讨伐之声。今年美国宣布8月底从阿富汗撤军后,塔利班武装大举进攻,加拿大移民部长门蒂西诺(Marco Mendicino)宣布,加拿大将接收两万阿富汗难民。民众几乎全部持反对意见,很多华人吐槽。所以,在加拿大,所谓的“种族歧视”更像是现有居民抵制他人抢夺其资源或威胁其安全感的“移民歧视”。

在日益动荡的国际大环境下,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在悄悄改变。固有的偏见、错误的认知,想要消除是很难的,法律无法杜绝它的存在。我作为移民,该维权时通过正规渠道维权,但不应把种族歧视太过强化,或者说太敏感。因为那样久了会产生“受欺负”心理,幸福感也会大打折扣,这就有违于我们移居他国的初衷了。既来之则安之,入乡随俗。尤其是现在各国关系错综复杂,还是应尽量避免冲突,保护自身安全。

三、“博士做技术员有点杀鸡用牛刀”

问:能不能介绍您在加拿大农业部Harrow研发中心的工作,以及家庭?

答:加拿大农业部下属有20个研究中心,研究领域各有侧重。我任职的这个研究中心拥有北美最大的科研温室设施,研究集中在温室蔬菜和大田加工作物这两大块。我的研究领域是温室虫害的生物防治,就是针对温室蔬菜种植中遇到的害虫,实施有效的生物防治。我刚来研究中心的时候是做博士后。博士后是为获得学位三年之内的博士提供的临时工作机会,目的在于积累研究经验,出几篇论文,求职时多一些资本。当时我已为人妻母。儿子是读博期间“忙里偷闲”要的,先生是北京人。

做博后期间,考虑到农学专业不面向社会,求职不易,而IT行业正热,我同时在大学选修了计算机专业课程,每天下了班就去上课,打算实在不行就转行。不久,研究所开了一批技术员的位置。技术员岗位,有大学文凭就够了,我一个博士做技术员有点杀鸡用牛刀。但从此安定下来,不用再疲于奔命地改专业、找工作,孩子不用转学,有固定的小伙伴,也有稳定的成长环境,这对身心疲惫的我是个挺大的诱惑。就这样,四十岁这一年,我成为加拿大联邦政府公众服务部门的正式雇员。转正后,我如释重负,洋洋洒洒写就题为《四十岁学做女人》的散文,细数为立足失去的种种小女人习惯,发在当时留学生云集的网站“华夏文摘”上,我的写作生涯就从这时开始了。

四、“现在只能等,等风来”

问:来自中国的新移民作家中,有理工科出身的佼佼者,如美国的少君、黄宗之和朱雪梅伉俪、加拿大的周进,等等。他们都在移居海外后正式开始文学创作,您兼跨文理的感受怎么样?

答:我18岁考入南京大学大气科学系,后由国家公派来加拿大读硕、读博,在理科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是个货真价实的理工女。虽然小时候一直偏科语文,也做过文学梦,之后很多年为生存奔波,从未想过写些什么。直到各方面都尘埃落定,有了比较闲适的心境,才好像突然醒过来一样,正式开始文学创作。我从留学生众生相之类的纪实文章起步,后以散文为主,2005年开始写小说。

作为理科生,我庆幸走上写作这条路。写作改变了我看生活的眼光,也为我打开另一扇门,走进一个更加丰富与宽广的世界。一次,跟国内来的访问学者聊天,我说当年差一点报考第一批公开招聘的公务员,后来出国申请批下来了,人生彻底转向。如果没出国,身处母语环境中,我的写作之路可能会更平坦一点。他说,不一定,你要不出国,说不定就不会写了。我心里一惊:是啊,如果不是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每天遭遇文化震撼,还要学说话、学读书、学推销自己,一切从头开始,也许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倾诉欲望,不会拿起笔了。

问:从2007年至今,您先后出版了四部长篇小说《情感危机》《失贞》《剩女茉莉》《玉琮迷踪:从良渚到金沙考古探秘》,一部比一部成熟,有突破。虽然每部都有永恒的两性情感主题,但侧重点不一样,情节架构也逐渐复杂而丰满。

前三部都讲述中国留学生的婚恋波折。而《失贞》则融入了留学生对祖国忠贞热点问题的思考,主题更加深刻。《剩女茉莉》则以您在加拿大农业部研发中心的经历为蓝本,展现了同族裔、不同级别科研人员间的冲突、磨合和沟通,特别是主流族裔研究人员的生存焦虑和“伎俩”,让人震惊。

您对这三部长篇小说的构思和解读,有没有什么要透露给读者的?

答:《情感危机》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那时我只写纪实和散文随笔,从未有过写小说的念头,觉得自己不具备小说作者需要的想象力。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第二天醒来后,梦的内容完全不记得了,只剩下“寻找浪漫”这四个字。为了对得起这个灵感,我决定写一个关于“浪漫”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加拿大华人家庭在孩子长大,生活出现空白之际,丈夫外出寻找浪漫,妻子软硬兼施,斗智斗勇,最后丈夫回归家庭。故事的标题就是《寻找浪漫》。

严格说,这是一部网络小说。当时我流连于北美最大的中文网站“华夏文摘”,开始了编草鞋式的写作,现写现贴。网上发文的最大好处是可以随时跟网友互动。一大批忠实读者评头论足、出谋划策,有的贡献出自己的生活经验。我被读者的热忱感动着,全日工作之外,熬夜写,以每周一章的速度发表。

美国溪流出版社联系我,说在网上看到我的小说,认为很不错,可以帮我在国内出版。但他们跟国内没谈成,只在美国出了小批量。这部小说后来在《长篇小说·海外版》组织的首届海内外华语文学创作暨书稿交易会上获小说类一等奖,并被交易会邀请的评委——作家出版社编辑深蓝女士看中,最终以《情感危机》的书名由作家出版社在国内出版。

《情感危机》(文章著,2007年)

《失贞》是一部忏悔录。萌生创作这部小说的愿望缘起于《北京人在纽约》这部电影。看完后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新移民的生活,不是我们留学生的生活。上世纪80年代的公派留学生不需要打工,除了上课,大家有很多集体生活,是“洋插队”。之后很多年,我有个心愿,写有关北美这批公派留学生最真实的小说。他们被现实碾碎的骄傲,他们情感上的不忠,他们的逾期不归对承诺的背叛,他们的追求、迷失和忏悔。

就算当年我们有一千条理由留下来,若干年后,当海归像当年出国一样成为潮流,作为一名写手,当年这群体的一员,我有责任写出我们的反思。这部小说里的人事大部分在现实中有原型,比如硅谷血案。主人公东方涓是虚构人物,为了诠释这部小说的忏悔、反思主题,她集多种背叛于一身,最能体现人性的软弱和复杂。这本书对于我意义重大。写完《失贞》,心理上的包袱卸下来了,感觉自己可以轻松上路,继续往前走了。

《失贞》(文章著,2012年)

长篇小说《剩女茉莉》是以我的工作环境为背景展开的,意在揭示东西方职场文化和思维方式的差异。写这小说前,我以为自己的写作兴趣是女性的家庭、婚姻和情感,直到2010年7月看了电视剧《杜拉拉升职记》,突然有了写职场小说的冲动。自己混迹加拿大政府部门多年,裁员风暴、种族歧视、不公正待遇,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一定可以写出海外的《杜拉拉升职记》。考虑到国内的读者群,我塑造了80后女孩花茉莉这样一个人物。为了便于叙述,我使用了第一人称。

写茉莉时,我脑子里出现的是身边的一位80后女孩。她出身普通家庭,工作几年后用自己挣的钱来加拿大读硕士,读完后很想留下来,可是技术移民要有专业对口的工作才能申请,而加拿大这几年的职业市场严重萎缩,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她从这个城市辗转到那个城市,就一直漂着。由于很多是现实中事,写得很顺。小说的后半部情节跟我的实际生活几乎同步,写作成为我在现实生活中遭遇的困境的一个宣泄方式。这部小说是我拯救自己于职场危机的救命书。

小说运用了电影里镜头切换的方式,每一节都很短,只取最精彩的场面和对话,节奏明快,很有现代感。这本书后来获得京东杯“寻找锐作者”征文大赛长篇作品二等奖,这个奖项的奖励是首印三万册。《剩女茉莉》就这样嫁了一个好人家。

颁奖仪式上,我对京东图书出版部经理说,没想到《剩女茉莉》有这样好的运气,经理说,好书就该有好前途。我感动得差点落泪,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知遇之恩吧。我想起电影《等风来》的结尾,男女主人公去海边玩滑翔,女孩说,我都准备好了,男孩说,准备好了也没用,我们现在只能等,等风来。

《剩女茉莉》(文章著,2015年)

五、《玉琮迷踪》:真话改稿会和民族自豪感

问:您的第四部长篇小说《玉琮迷踪》将考古和文学相结合,是一个大挑战,大突破。7月6日是纪念良渚古城遗址申遗成功的“良渚日”,2021年7月,您的这部考古小说由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面世,可谓适时适地。小说在考古发现和远古传说的基础上,以一尊在四川金沙遗址发现的江浙良渚文化玉琮为线索,探秘良渚文化、三星堆祭祀坑和金沙古城的挖掘过程,远古先民、近代良渚考古先驱、当代考古年轻人三个故事交错发展、呼应、最后汇聚,虚实相生,想象瑰奇,给人以莫大的阅读享受。

您对自己首部考古小说诞生的甘苦,可以分享吗?

答:《玉琮迷踪》是我几部小说中写作与出版过程最艰苦的一部,也是收获最大、最有成就感的一部。它是我个人文字生涯的一道分水岭。此前,我的写作兴趣集中在女性成长,从这部小说,我开始关注远古遗存、文明起源、人类历史这些更加宏大的话题,并且有意识地运用一些小说创作的技巧。

这部小说的产生,偶然中藏着必然。出了三个长篇多年的生活积累基本掏空了,接下来该怎么走?我把目光转向五千年中华文明,那是写作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富矿。我打算写“中国故事”,以文学的方式回归。

好像是天意,2016年夏,在成都的金沙遗址博物馆,我遇见了一尊来自浙江良渚文化的十节玉琮。下面的解说词一下子让我有了感觉:这件玉琮如何跨越一千年的历史长河,经过一千多公里的遥远路程,辗转流离,最后停留在了金沙?我打算以这尊玉琮为线索,写一个穿越的爱情故事。但是随着挖掘的深入,笔下的人物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偏离了当初的设定。余华说过:“虚构的人物同样有自己的声音,作家应该尊重这些声音,成为一位耐心仔细、善解人意和感同身受的聆听者,而不是叙述上的侵略者”。我决定听从故事本身的意愿,写考古发掘,写考古学家。

三年后,初稿完成。特别凑巧的是,不久就传来了中国良渚古城遗址在2019年7月6日举行的第四十三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获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消息。怀着一丝侥幸,我把书稿发给浙江文艺出版社总编邱建国先生。2019年11月,我回国参加第六届国际新移民华文作家笔会,会议地点在浙江绍兴。借此机会,文艺社特意为这本书开了一个五人改稿会,参会的有邱建国主编、责编余文军、资深编辑罗俞君和发现良渚水利工程的考古专家王宁远。老师们指出这部小说的缺陷:考古史实太多,冲淡了小说的文学性;对话交代过多,讲了一个二手故事;人物塑造不足,有的人物是多余的……原书稿里,杭天旭被设置成建国初期的加拿大“海归”。但王宁远老师提出异议。他说确实有一些遗址是外国人发现的,但良渚不是,它百分之百是中国考古人自己的“作品”。我意识到了这本书的分量,它肩负着让读者了解中国百年考古和考古工作者的责任。

我重写整本书。为了解决考古领域虚构空间不足的问题,我尝试使用了超时空多线叙事。全书由一条考古现场的实线和一条远古生活的虚线,以一对一的频率轮流贯穿而成。实线提出假设,虚线予以论证,像“人”字一样彼此支撑,互为因果,形成叙述闭环。故事触角还延伸到了加拿大,在东西方不同语境下探讨人类起源、文明起源,以及宗教起源。

王宁远老师在序中写道:通过对这本书的写作修改过程的了解,以及对小说内容的认可,我写下这些,代表一个考古人对其工作的赞赏。我想,文学也是一种方式,可以让更生动地,让更多人了解历史,了解遥远而传奇的中国文明。

文史学者、辞赋家荀德麟先生对这本书极为赞赏,写了题为“玉琮灵气焕文章”的书评。文中说:就作品的视野而言,文章则放眼中西,融贯古今,广涉文理,纵横百科,且长于欧美小说之思辨推理,更间以考古学人之引经据典,因此,气象更加恣肆宏阔。总而言之,《玉琮迷踪》是文章文学创作与考古探源紧密结合的一次全新探索、成功尝试。

我忘不了“真话改稿会”,它是我的“人生第一堂文学课”,不只改变了这本书的命运,也让我意识到了身为作家的使命和责任,对我今后的写作有着极为深远的意义。

考古小说 《玉琮迷踪》(文章著,2021年)

问:《玉琮迷踪》“后记”的最后一句为:“我与这本小说,彼此成就。”其实,换言之,科学与文学在某一巧妙的平衡点上,可以神奇地彼此成就。考古,也是一门综合性极强的科学。您的同道、加拿大华文作家陈河的考古小说《甲骨时光》2016年荣获“华侨华人中山文学奖首奖”,就是佐证。您怎么看待考古小说比较叫座这个现象?

答:科学与文学确实可以彼此成就,许多成功的科幻小说,已经证实了这一点。通过创作这部小说,我发现考古这个学科很适合与文学联姻。考古学综合了历史、语言、艺术、民族文化,宗教,甚至动物学、植物学等所有跟人类活动相关联的学科,与文学有很多人文意义上的契合。遗址发掘的过程,更是神秘莫测,甚至可说是惊心动魄。谁都不知道下一铲会出现什么,蛛丝马迹中隐藏着什么真相。从某种程度上讲,一个好的考古人员一定具备福尔摩斯那样的推理能力。一份优秀的考古报告就是一部绝妙的悬疑小说。

尽管如此,考古小说并不多见。陈河的《甲骨时光》,可说是文学与考古学结合的成功尝试。20世纪80年代后,重大考古发现在全国遍地开花,比如能实证中国五千年文明的良渚古城遗址、早期青铜文明的三星堆祭祀坑等,这些发现引发了人们的民族自豪感和探源中华文明的热情。在网络和微信的助推下,考古的辨识度越来越高。加上文化阅读风行,受到年轻人的亲睐,与本民族祖先和历史相关联的考古小说正好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这些需求。

写考古小说,对我个人来讲,是一种成长。虽然查阅资料,熟悉考古术语和思路,比较辛苦,但我也找到了巨大的乐趣。史前考古因为年代太久,出土物大多残缺不整,有的墓地里连尸骨都化掉了。一个遗址从发现到破译,发现谜底的那一秒钟是足以让人癫狂的。

问:未来有什么创作计划?

答:我刚完成《都天庙街画传》的文字稿。都天庙街是家乡淮安里运河边上的一条小街,有不少明清、民国的房子院落,是淮安仅存的历史街区。我儿时住在这条街上,能完成这部书的文字稿是一个难得的缘分。

我还想写两本书,一本是关于家乡的运河,以及运河边普通人命运沉浮的故事。这本书在我的心里已经放了很多年,承载着我的回忆和乡愁,一直不敢轻易动笔。第二本是一只流落海外的良渚文化玉璧的故事,可说是《玉琮迷踪》的延续。我想通过这个故事集中探讨一下中华传统里独特的玉文化,包括玉料采集、玉器制作、玉礼器在祭祀敛葬上的应用,以及后来成为君子的象征,到了近代,又被众多玩家收藏。看看玉的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神奇密码,使其成为华夏子孙美好情感的载体。

如果说我是一只风筝,淮安的家人、每年回国时结交的朋友,以及与祖国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是系在我身上的那根线。没有他们我不可能飞上天,有了他们我才能平安落地。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永远是我心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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