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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不再是地名与传说
——兼论欧洲华文文学中的“行走散文”
摘 要:20世纪上半叶,欧洲是当时出国“留洋”的中国知识分子除了“东洋”以外的“西洋”热土,并且日后成为中国现代作家汲取外国文学资源最多并给了“五四”以后的中国现代文学极大影响的圣地,不少中国现代著名作家都曾先后留学欧洲,不过,他们对于欧洲文化从语言到精神更多的是借鉴而非融入。与巴金、徐志摩、钱钟书、季羡林等前辈中国现代作家从欧洲汲取文化智慧然后回国从事创作或著书立说不同的是:进入20世纪下半叶,欧洲各国逐渐聚集起一批先留学后定居并且在异国他乡直接以母语创作并在其所在国直接发表作品的华文作家。以他们在欧洲各国、各地实地旅行的60余篇散文随笔为研究对象,考察欧华作家用笔丈量过的欧洲每一块土地的人文风景;领悟深藏在他们的动人文字里的欧洲文明与人类智慧。并分别从“有思”与“有史”、“有文”与“有诗”及“有情”与“有趣”等角度论述欧华“行走文学”的艺术特征。
关键词:欧洲华文文学;“行走散文”;人文历史;欧洲文明;中西文化
作者简介:钱虹,女,上海人,文学博士,先后任华东师范大学和同济大学中文系教授,现为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世界华文文学和女性文学的研究与教学。
欧洲,一个充满浪漫气息与神奇传说的大洲;一块在公元前八世纪即产生了古希腊神话与荷马史诗的乐土;一串深受两次世界大战摧残和洗礼、成为20世纪现代史上被反复书写的地名;一个自古以来就成为以中国长安为起点的陆上丝绸之路的遥远终点。
它的面积有1016万平方公里,包括40多个国家和地区。自古以来,欧洲有着丰富、博大和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无论在世界建筑史、文学史、美术史、戏剧史、音乐史、舞蹈史上,还是在工艺设计与机械制造、航海贸易、金融保险、科学技术等许多领域中,都有着举世瞩目的世界领先的辉煌成就。同时,众所周知,欧洲是文艺复兴运动的策源地,曾经出现过一大批杰出的人类文明与璀璨文化的天之骄子,为整个世界和全人类奉献了不计胜数、至今仍熠熠闪光的文艺珍品。
欧华文学今与昔
20世纪上半叶,欧洲是当时中国知识分子出国“留洋”除了“东洋”(日本)以外的“西洋”热土,并且日后成为中国现代作家汲取外国文学资源最多并给了“五四”以后的中国现代文学极大影响的圣地,不少中国现代著名作家,如老舍、巴金、徐志摩、许地山、冯沅君、苏雪林、林徽因、冯至、艾青、陈西滢、梁遇春、戴望舒、钱钟书、陈学昭、萧乾、季羡林等等都曾先后留学欧洲,不过,他们对于欧洲文化从语言到精神更多的是借鉴而非融入。他们的作品即使是在旅居欧洲时写成,但基本上都寄回中国,发表于国内的报刊,或于国内结集出版。即使侨居异域的时日较长,他们也极少会将作品发表在异国他乡,如老舍的《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等长篇小说,都完稿于他于英国伦达亚非学院执教期间,但都寄回国内发表,《老张的哲学》1926起即在《小说月报》上连载①。巴金的小说处女作《灭亡》也是在法国童话大师拉封丹的故乡、离巴黎东南90公里的古城写就,近日还有人专门跑去该古城寻找他当年将文稿寄回国内的邮局。“当年巴金寄出《灭亡》的邮局已拆掉了。他买那些练习簿是在哪一间文具店?桥头上那间他为校长夫人和小姐生日时买花的花店仍在。”②
与老舍、巴金、徐志摩、钱钟书、季羡林等前辈中国现代作家从欧洲汲取文化智慧然后回国从事创作或著书立说不同的是:进入20世纪下半叶,欧洲各国逐渐聚集起一批先留学后定居并且在异国他乡直接以母语创作并在其所在国直接发表作品的华文作家,至今已根繁叶茂。例如自上世纪60年代以来,法国涌现了2002年被代表法国文学艺术最高荣誉机构的法兰西学院授予终身院士的程抱一,其小说《天一言》曾被授予费米娜文学奖;山飒则以《围棋少女》获法国四项文学大奖提名、并摘取中学生龚古尔奖桂冠,还有像吕大明、郑宝娟、蓬草(冯淑燕)、祖慰、绿绮士(陈重馨)等在中国大陆或台港地区知名度很高的华文作家。而在德语区则有瑞士籍的赵淑侠、德国籍的关愚谦(于2018年病故)及德国汉学家马汉茂(已故)等在海外华文文学创作领域的重量级作家。20世纪70-80年代以后,随着赴欧洲留学生人数以及华人新移民的增多,以母语创作的华文作家人数和作品逐年增加,并在海外华文文学领域影响逐渐扩大,如目前定居于德国的麦胜梅、黄雨欣、郑伊雯、车慧文、穆紫荆、黄鹤昇、谭绿屏、于采薇、王双秀、钱跃君、刘瑛、谢凌洁、高关中、倪娜、昔月、夏青青等;法国的黄冠杰、梁源法、施文英等;英国有虹影、文俊雅等,瑞士有朱文辉(余心乐)、朱颂瑜、黄世宜、颜敏如、宋婷等;奥地利有俞力工、王若珠、方丽娜、叶小明、安静等;荷兰有丘彦明、林湄、池莲子等;比利时有章平、郭凤西等;丹麦有池元莲;西班牙有张琴等;捷克有老木、汪温妮等;波兰有林凯瑜;匈牙利有张执任、余泽民、阿心……。他们中间有的已成为世界华文文坛的著名作家,屡屡斩获世界华文文学各种大奖,欧华文学的影响日益扩大。这些欧华作家的特征是:其教育程度、文化素质及文学修养普遍较高,且不少人皆能用双语进行创作和发表作品,这与北美、东南亚等国的华文文学创作具有显著的不同。尤其是1991年3月赵淑侠发起的欧洲华文作家协会在巴黎成立,将原本分散而又各自孤立于欧洲各国的华文作家组合起来,使他们有了精神归属的“家园”。此后在欧华文学的版图上增添了浓墨重彩:《迤逦文林二十年》《欧洲华文作家文选》《在欧洲的天空下》《欧洲绿生活》《对窗六百八十格》(上、下)等欧洲华文作家各种选集先后出版,充分显示了欧洲华文文学的“实绩”。而《欧洲不再是传说》的问世③,更是成为检验欧华作家在“行走文学”领域的重要成果。
这本《欧洲不再是传说》,汇集了37位欧洲华文作家在欧洲各国、各地实地行走的60余篇散文随笔,分为中欧篇、东欧篇、西欧篇、北欧篇、南欧篇等六个专辑,每个专辑再按照所撰写的国家或地区的国别,如瑞士、奥地利、德国等等排列,分门别类,一目了然。东西南北中,可以说,这些欧华作家的足迹和笔触几乎涵盖了整个欧洲大陆,包括地中海、爱琴海、北海、波罗的海及大西洋等部分岛屿。欧洲华文作家,他们用敏感的心灵,点燃行走中明亮璀璨的艺术心灯;他们以优美的文笔,抒写彼时彼乡那美丽动人的人生感悟。“他们总是在光影微颤中乐此不疲地寻索以往的典故与历史”④。读读此书,可以感受到欧华作家用笔丈量过的欧洲每一块土地的人文风景;领悟到深藏在他们笔下的动人文字里的欧洲文明与人类智慧。
“有思”与“有史”
这本《欧洲不再是传说》,首先让人感到的是“有思”和“有史”。这“有思”包含着有思想、思绪、思念、思潮澎湃的意思。“有史”,自然就是反映欧洲悠久、璀璨的文明历程乃至多灾多难的人文历史了。前面说过,《欧洲不再是传说》,汇集了37位欧华作家在欧洲各国、各地实地旅行的60余篇散文随笔。之所以没有把这些散文随笔简单地归入游记类,恰恰在于这些与欧游相关的散文,虽然写的是在欧洲旅行的见闻与感受,其中却蕴含着与欧洲的深厚历史、文明传统与当今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人文关怀。因此,本文所指的“行走”,用女作家黄世宜在《没有钟表的瑞士》中的话说,就是“从故乡的原点迈出去,抵达异地的某一点,我们的心思总是能为陌生的他国牵曳。所有的游记就是这个时候悄悄地从我们的心田走上纸端,旅游表面上都像单纯空间的直向挪移,然而深探下去,其实正是一分一刻时间的步履,引领我们从过去的经验移动到现下崭新印象,然后无尽延伸未来的想望期待。我们所惊叹感动的也正是这一段过程的记录。”⑤(以下引文凡引自该书的,不再一一标注)。这真是把“行走文学”的本质说得再透彻不过了。
赵淑侠的《独登雪山》,写的是作者某日突然心血来潮,抛下手头杂务,独自坐上登山列车,峰回路转,“明明暗暗的行走间,有如置身于时光隧道,岁月的滔滔倒流”,多年前曾陪同孩子们上山滑雪的往事历历涌上心头。辗转抵达缆车终点后,在站台旁咖啡馆的宽大露台找了个可极目驰骋的向阳座位坐下,淳朴憨厚的女侍竟把“归人当了过客”。作者回说不妨事,“其实我更想说:包括她本身,谁又不是过客?在这样连绵无垠的雪峰环绕中,人,显得何等的单薄渺小啊!时间的巨掌自然会慢慢来收拾我们,最睿智的哲人和最强悍的英雄,也无法改变这项事实。人生固然有限,所幸这条道路够长,并充满创造性。如果能走得坦荡虔诚执着,不曾荒废或失落什么重要的生命景点,就算丰满的美好旅程了。做个过客又何妨!”一段说走就走的随意旅行,引发出的却是人生本来就是一段生命旅程的哲思和感慨,“两个小时的凝眸寻思,沉醉于自然的雄浑美景氛围,已够永恒”⑥。
与赵淑侠偶对雪峰美景阐发人生“谁又不是过客”的哲思与感慨不同,黄世宜身居“没有钟表的瑞士”,抒发的是对印在瑞士钞票上的杰克梅第《行走的男子》的生活感悟与对瑞士、德国双重国籍作家赫尔曼·黑塞的《流浪者之歌》的生命认知。“对于杰克梅第我并不陌生。我天天都得跟他打交道。不只我,所有在瑞士工作旅行吃饭睡觉的人都认识他”,因为“在瑞士,就像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要活,就得有钱。杰克梅第,就是一百法郎(指瑞士货币——笔者注),说白点,差不多等于一个瑞士小家庭一个星期的买菜钱。当然,杰克梅第也可以是富豪大款们进出日内瓦、苏黎世这些大城精品店和大银行一分甚至一秒钟就能出手的小零头。所以,可以想象,在瑞士的每个人,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那个‘行走的男子’穿梭走动的足迹。”艺术大师杰克梅第享誉世界的《行走的男子》,不仅仅只是在艺术中和金融界行走,而是走进了与每个瑞士人息息相关的世俗生活。黑塞的《流浪者之歌》,本是一本充满哲思玄想,不愧是大师天马行空的神思之作;然而身居瑞士重温此书,作者感悟到的是“描写行者眼中所观望的日月星辰,虫鸟花卉,四时交迭的美景摄人心魄,正是瑞士最独到而也最现实的风景线”。因此,在作者眼里,“瑞士以出产钟表为名,而它所拥有的最美好最珍贵的钟表,就是它所拥有的天然美景。长山和奔流是长针和短针,每一片花花叶叶都分分秒秒无声地提醒人们,时间走了又将回来,但人们往往视而不见,把崇拜而炽热的目光投向了有形的钟表。”这样的感悟,早已超越了对瑞士钟表的世俗仰羡,而打上了参悟生命哲学的思想印记。
当然,行走不仅仅只是生活的感触与生命的感悟,还有对欧洲悠久历史的追寻与溯源。欧洲大地,曾经爆发过大大小小死伤无数的战争,其中包括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及许多世界军事史上的经典战役,可以说,欧洲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战火与鲜血的累累疮疤和瘢痕,回荡着昔日战场交战双方的号角与厮杀声,与此相关,便是对民族英雄人物的顶礼膜拜,形成了英雄史诗的文学传统。嫁入丹麦后的池元莲,与丈夫“最喜欢的度假方式是驾着开篷跑车,在西欧的乡间作遥远游”。不走高速公路的结果是,“村过村,镇过镇,不但能尽情享受乡间的美色,而且在路上总会遇到很多很多有趣的际遇,有如在路上拾到珍珠。”比如,在德国与比利时的边境一处比较荒凉之地,他们找到一家旅馆,门口竟然挂着“拿破仑旅馆及餐馆”的牌子,牌上画着当年拿破仑越过阿尔卑斯山的著名画像。这里不仅保留着“波拿巴提(拿破仑的姓氏——笔者注)房间”,而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旅馆客人就餐的餐厅就是当年拿破仑大军的马厩:“在黑黢黢的古木天花板下,在灯光朦胧的古灯下周遭紧堆密集的小东西产生一种埋没空间的作用,使我能想象到二百年前马厩里人嚷马嘶的情境。”这个已有百多年历史的不起眼的旧旅馆,不仅承载着拿破仑当年征战的雄心勃勃与飞扬跋扈,也铭刻着他兵败莫斯科后的失魂落魄与困兽犹斗,“出发时的六十万大军雄赳赳大军只剩下一万名士兵,军衣褴褛、裹伤带病”;“当他赶到这个驿站换马时,他一定是披着他的军官大袍,在他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深思苦虑,回到巴黎要用什么样的策略来挽救大局。”然而,历史终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拿破仑最后被流放在圣海伦岛上度其余生已由历史铸就。尽管作者夫妇翌日一早便要开车上路,但这间地处边界荒凉之处的古旧小旅馆却让作者终身难忘,因为“它充满历史的影子。”⑦类似的作品还有作者到地处法国、比利时与卢森堡边境的阿顿尼森林拉罗斯小镇,去“寻找”二战中规模最庞大战争历史的影子。拉罗斯小镇的旅馆“根尼特之家”,一个矗立在陡峭的山顶上的“美食之家”,游客们大都为根尼特先生拿手的美食而慕名而来,有谁会想到在这郁郁葱葱的阿顿尼森林里,曾经是1944年冬天发生的德军与盟军激烈交战的血腥战场!在这里发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大的战役中,美军和德军双方共投入了一百三十万兵力,当为期一个多月的战役结束时,双方的伤亡惨重:美军失去八万多名士兵;德军的伤亡人数在十万以上。以致作者漫步古木参天的森林,心里不断想着,“脚下的沉默土地曾经吸收了多少战士的热血!周遭的无言大树曾经听到过多少伤亡战士的呻吟哀呼!曾经目睹多少血气正刚的生命在临终时的惊惶神色!”半个多世纪之后,阿顿尼森林已是一片寂静。然而,历史必须铭记,亡灵应该祭奠。拉罗斯小镇已建起了数间历史博物馆,在其中的巴士当历史中心,作者注意到有一些美国游客的身影,“从他们的年龄看来,他们很可能是当年阿顿尼森林内那场生死之战的生还者,今日回来寻找昔日的历史影子。”⑧读到这里,还会有人说欧洲仅仅是个“传说”吗?
“有文”与“有诗”
与上述“有思”与“有史”不同,作为文学作品,作家在纪行散文中不仅要用腿脚丈量,用头脑思考,更要用眼睛观察、用语言描述其所目睹的自然的和人文的不同景观。英国著名的历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曾就如何观察和表现历史时指出:“可以采取三种不同的方法”,第一种是考核和记录“事实”的历史学的方法;第二种是比较个别史实以阐明一般“法则”的社会学的方法;第三种“是通过‘虚构’的形式把那些事实来一次艺术的再创造”⑨,这就是文学的方法。
“虚构”在散文中虽然不适用,却可以化为想象与浪漫。与池元莲驱车前往不为人注意的阿顿尼森林“寻找”昔日战争的阴影不同,定居于德国古城班贝格多年的谢盛友,打开餐馆的窗户就能看到雷格尼茨河对岸的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那里曾经是拿破仑当年的行宫。在《班贝格:黑格尔与拿破仑在此相遇》中,作者写道:1807年时任《班贝格日报》总编辑的黑格尔,对于正率领法兰西军队与普鲁士作战的“敌人”拿破仑皇帝竟“充满崇敬之情”,称之为“伟人”。具有反讽意味的是,本来黑格尔是在耶那教书,薪水微薄,拿破仑大军压城,士兵到处烧杀抢掠,他只好带着未完稿的《精神现象学》手稿逃亡,这才找到了《班贝格日报》总编辑的肥差;不久又转任纽伦堡文理中学校长一职。在班贝格,他完成了哲学名著《精神现象学》。然而,他的生活依然拮据。不过,他说过的那句话:“历史往往会惊人的(地)重现,只不过第一次是正史,第二次是闹剧”至今仍是至理名言,掷地有声。班贝格不仅有哲学大师黑格尔,这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古城,不管走到哪里,人们处处可体验到浪漫的气氛。尤其幸运的是,它几乎没有受到战争的破坏,而成为“德国首屈一指的老城大全”。这里有安葬1047年辞世的罗马教皇克莱门斯二世的班贝格主教堂,他是唯一安葬于国外的罗马教皇;这里有创建于1648年的班贝格大学,享誉世界的物理学家奥姆曾在此任教,并在此提出了著名的奥姆定律;这里有世界一流的班贝格交响乐团,指挥大师卡拉扬和他的学生之一、中国指挥家汤沐海先后担任过乐团指挥;这里还是18世纪后期欧洲启蒙运动的中心,除了哲学大师黑格尔,还有德国浪漫主义作家E·T·A·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1776–1822)。对于中国读者和观众而言,最耳熟能详的作品莫过于他的《胡桃夹子与鼠王》,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胡桃夹子》正是改编自这部作品。霍夫曼多才多艺,一生共创作了五十多篇中短篇小说和三部长篇小说,此外还擅长作曲和绘画,写了两部歌剧,弥撒曲和交响乐各一部。其作品充满神秘怪诞气息,擅长以夸张的手法对现实进行讽刺和揭露,所描写的人际关系的异化及其采用的自由联想、内心独白、夸张荒诞、多层次结构等手法与后来的西方现代主义文学有着很深的渊源关系。霍夫曼对于德国文学与音乐的另一大贡献,在于将德国浪漫文学的境界引入音乐的世界,开启了德国音乐史上浪漫主义的先河。如今,每年夏季班贝格都要举行卡尔德隆戏剧节,人们不仅可在露天观看迪伦·马特的《老妇还乡》,还可欣赏到“法兰克的罗马”著名之子E·T·A·霍夫曼的作品。如果说,到班贝格旅行,没赶上卡尔德隆戏剧节,膜拜一下霍夫曼的作品,不能不说已是极大遗憾;而到了哲学大师黑格尔的故居却过门而不入,这恐怕只有前些年“出国考察”的某些官迷才做得出来的荒唐事。此文结尾处,作者陪同国内某部由厅局级干部组成的代表团参观班贝格古城,抵达黑格尔故居门口,明知黑格尔对马克思哲学思想的形成有过重要影响,但谙熟官场门道的官员们仅仅只在故居门口“照个相”,作者建议他们无论如何该进去看一看,“站在黑格尔面前,他们根本不顾黑格尔的存在。”⑩所以说,在人文历史深厚积淀的地方旅行与考察,真是检验人的人品、素质、性格和修养的试金石,你的文化底蕴如何,一下子就掂出了斤两。
“有文”乃文化、文明;“有诗”则在于浪漫情怀。穆紫荆离开大城市法兰克福,来到德国西南部黑森林地区的风景胜地特里贝格,顺着林间小路上山。耳畔是潺潺的流水声,却看不到一丝瀑布的踪迹。走到小路尽头,“一道漂亮的银色瀑布,三折两弯的在游客的眼前倾泻而下。曾看见过莱茵大瀑布之宽阔的我,惊讶于这一道瀑布的狭长而丰满。”在山顶默默流淌的小溪边,“我”从溪边摘了一片绿色的叶子,把自己的心愿托付给它,然后把这片绿叶轻轻放入水中,它立刻犹如一条活泼而欢乐的鲑鱼,顺流前奔。但在小溪边一块石头上,它遇到了另一片红棕色树叶的阻挡。作者由此而感叹不已:“我的那片绿色的树叶,就为了这一片红叶停住了,不再向前。如果连一片树叶都懂得要惺惺相惜,更何况我们这些在生活里奔波不息的人呢?”这真是草木本无情,人之情意重。当然,特里贝格不仅有情意,更有乐趣。大文豪欧奈斯特·海明威1922年曾在此地租了一条小溪,享受垂钓鲑鱼之乐,以致20多年以后,他把这段年轻时在此垂钓鲑鱼的快乐经历写入了他的小说《雪山盟》中。当我们跟着作者的脚步,在特里贝格踏过那貌似平常的狭窄小溪;追寻欧奈斯特·海明威在这里留下的不朽足迹,品尝当地著名的充满樱桃酒香味的黑森林蛋糕,不也与作者一样,“犹如一条鲑鱼流入了小溪”,享受到了在都市里难以遇见的那份“如归如爽的自在”与诗情画意吗⑪?同样,穆紫荆的另两篇散文《迷失在在梦里》和《风情袭人》,也同样让我们感到了不同凡响的浓郁诗意与浪漫风情。
“有情”与“有趣”
作为“行走文学”,除了地点、人物等不能“虚构”以外,陆机在《文赋》中所言“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的艺术想象和浪漫情怀,仍是作家在文学作品中摒弃平庸的重要体现。欧华作家在“行走文学”中所体现出来的第三个特征即是:“有情”与“有趣”。有情,包含着情感、情愫、情怀和情意等;有趣,就是说,要有旨趣、乐趣、妙趣或雅趣,一句话,写文章要有趣味,不能如同一杯白开水,淡而无味。况且,“趣”字,从走从取,快步趋之,必有所取,它本来就与在行走中获取密切相关。散文这一文体虽可以包罗万象,无所不谈,虽然如此,但在中国历代散文中,最能引起读者的审美兴趣并且广为流传的,还是那些偏重于富有情感与趣味的精心之作,如王勃的《滕王阁序》、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欧阳修的《秋声赋》、苏东坡的《赤壁赋》等等,这些广为传颂的散文名篇,无一不在状物描景之中抒发作者的抱负、情感和,情由境生,寓情于景,达到情景交融、情趣合一的艺术境界。游记也好,随笔也罢,抑或是旅行手记、旅途书简,都不应是泛泛而谈的“旅游导览”或是“行走攻略”,而应是蕴含作者真性情和真善美在其中的文学作品。在《欧洲不再是传说》集中,类似的作品占有不小的比重,除了穆紫荆的《鲑鱼之乐》《迷失在梦里》《风情袭人》外,方丽娜的《心动布拉格》;麦胜梅的《梦幻音符之城》;郑伊雯的《旅途中邂逅的惊喜》;丘彦明的《一个书的城市——荷兰戴芬特》《大西洋中的“花之岛”》;吕大明的《亚当的创造》;李寒曦的《加里宁格勒》;李永华(老木)的《到基辅去(之一~之三)》;李智方的《行旅者手记》;王双秀的《太阳之乡——田那利佛》;文俊雅的《一个人的爱琴海》;林凯瑜的《奇迹之都》等等,都属于融抒情、叙事、议论、哲思于一体的“行走”美文。
定居荷兰的丘彦明,把她对荷兰古城戴芬特的“跳蚤”书市的真情实感与深厚情意,通过《一个书的城市——荷兰戴芬特》一览无余地显示了出来。这位曾出版过《浮生悠悠:荷兰田园散记》、《荷兰牧歌:家住圣安哈塔村》和《在荷兰过日子》等佳作的散文高手,与戴芬特这座公元八世纪就已建成的中世纪古城“一见钟情”:“第一次造访,走进城中心,立刻爱上了这座小城”。这里,不仅有被来来往往的足迹踩踏得油光滑亮的石头或红砖路;有维持着历史门面、陈设温馨而不沧桑的百年老店;有自然自在地矗立在大街小巷的一幢幢古老建筑,“让人萌生地老天荒的坚信与感动”。而更让作者“一见倾心”的是:一幢老建筑前立的“旧书市场”招牌,信步而入,挑高宽敞的大厅,整齐排列了几条书摊,大约近百个摊位,书籍呈黄褐色调,照明的灯盏泛散柔黄的光亮。“室内明明充满了人,却安静极了,似乎只剩下翻书的细微声音;买书的书贩、淘书的顾客各自埋首书丛,空气中浮游老旧纸张的特殊气味,令我心摇神驰。”从此,作者就与戴芬特一年一度的“书市集”结下了不解之缘。戴芬特的“书市集”堪称欧洲最大的露天书市,每年8月第一个星期日,从城市中心广场延展到艾塞河畔,沿河又绕着古老街道转回广场,“极目所见除了书还是书,除了人还是人。”这里无疑是书痴、书的圣徒们的天堂:无论是蓝天白云,还是艳阳高照,哪怕是大雨倾盆,爱书的人们只要立于书丛间,便自成天与地,因为“爱书的人心中便是书,天气与书无关!”⑫在这里,既有“纵里寻他千百度”的淘书乐趣;也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如获至宝的欣喜若狂。置身于荷兰戴芬特书市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为书来,他为书狂,那份情,那份爱,是装不出,扮不来;不爱书,不读书,就写不出,假不了;只有情深意重,爱由心生,才觉书香扑鼻,雅趣浓烈。
与丘彦明以书为乐相仿佛,已在台湾和中国大陆出版过多部散文集且在海外华文文坛闻名遐迩的法国华人女作家吕大明,来到意大利罗马度假,对梵蒂冈西斯汀大教堂穹顶上的米开朗基罗的艺术杰作和遍布罗马大街小巷的喷泉及其希腊神话人物之美情有独钟。吕大明是一位以“艺术家命中注定只能受雇于美神”而自勉、至今“依然向往一种优美的意致”的女作家,审美眼光与艺术情趣十分独特。这位既具有中国古典文学深厚底蕴,又分别在英国利物浦大学取得硕士学位和在法国巴黎大学博士研究班就读的华人女作家,擅写一手中西荟萃、精致典雅的“文化散文”,如《来我家喝杯茶》《绝美三帖》等,无不饱蘸着东西方文化融会贯通的深厚底蕴与文学艺术的丰富学养,而这种深厚底蕴与丰富学养,正是她像一只为追逐光明和优美而奋不顾身、浪漫潇洒的飞蛾,在文学艺术殿堂内围绕着“美”的典藏发愤求知,日积月累的知性与灵性的积淀。读吕大明的作品,接收到的文化的信息量总是特别大,她的不少散文与我们司空见惯的“一题一作”的散文:即一个标题下面只有单篇文章截然不同,其散文常常“一题多作”,即一个总标题下往往会有三四个或更多的平行小标题,既独立成篇,又总是围绕总题目,如同西方的交响乐有主部主题和副部主题的呈示与展开交响辉映,又好比印象派画作的“点彩法”多点透视一般,她擅长在散文中从不同事例、不同国度、不同典籍、不同人物多侧面、多角度展开叙述和对比,而万变不离其宗旨,形成一种类似“复调小说”式的“复调”或“多调”体散文。如《亚当的创造》即有四节,分别有四个标题。第一节《亚当与米开朗基罗》,从罗马梵蒂冈西斯汀大教堂穹顶上“壁画艺术的精华之处”,即穹顶壁画所描绘的《圣经·创世纪》中亚当“成了有灵魂的活人”说起,而这位“完美的生灵”的创造者,并非上帝,而是伟大的艺术天才米开朗基罗。这位本是雕塑大师的艺术家,最初一再拒绝教皇朱理二世关于要他担任西斯汀大教堂画师的任命,然而,终究不能推辞教皇委任他的艺术使命。此后四年无止无休的悬空绘画,使其身体受到严重损害:才37岁“他的身体已绷成希腊的弓”,其绘画声名背后浸透着斑斑血泪。走出教堂,作家联想起特洛伊战争的英雄阿喀琉斯为阵亡的战友帕特洛克斯洒下的悲痛欲绝的泪水。同样,“艺术巨匠所走的路,也是英雄泪洒沙场的路。”第二节《罗马的喷泉与希腊神话》,却又先提起在中国有关丝路的古老传说中,“据说华山七十二个石洞都是郝太古这位修道人在一块囫囵的大石凿出来,这宏伟艰巨的工程出自僧人的手艺,令人叹为观止。”郝太古这位极少人知其名的僧人石匠与名声显赫的米开朗基罗,就有了某种精神上的联系与相似。再接下来写“罗马处处都是喷泉,每一座喷泉的来历我没去考证,但也许也像华山七十二洞传说,每一个喷泉都是出自艺匠之手,虽没有特别的名称,但慧眼人一目了然,它们全都雕刻希腊神话里的人物”。由罗马喷泉雕刻的希腊神话人物,从宙斯、希拉、阿波罗、阿西娜、维纳斯到其子丘比特及其传奇故事,作者写到,“漫步在罗马街头会蓦然了悟:伟大的艺术如伟大的文学都是千秋万载的,不会走入死胡同,当印象画派像崭新的一个春天来到人间,那个春天就成了永恒。”第三节《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又回到华山七十二洞故事的开头,郝太古听从师父王重阳指点迷津,为修成正果而来到西岳钟灵毓秀的华山“修炼他的道——开凿石洞”。接着又写作者漫步在罗马大街上,回味曾经在罗马居住过的往事,期间夹杂着罗马帝国的辉煌与衰落的数百年的历史,犹如走马灯一般缓缓转过,结论是:“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罗马也像传奇故事华山七十二洞,是僧人修炼功德的道程。”罗马与华山,本不相干,却有了相似之处。第四节《再回到亚当的主题》,不提华山七十二洞,也不提米开朗基罗,作者引入了美国诗人朗费罗的妙喻,他将意大利诗人但丁的诗比喻为“一座庄严壮丽的大教堂”。作者认为,“诞生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但丁,并不属于某一段年代,他的《神曲》让他超越了时间。”并且,“美国诗人佛洛斯特透过一片薄冰看到灰黄草枯叶凋的世界,我从但丁的《神曲》读到灵魂痛苦与挣扎,然后导向悲悯与净化的宗教氛围。”⑬
毋庸置疑,人的“灵魂痛苦与挣扎”,这正是欧洲宗教文化的本质乃至欧洲文明的起源;而“悲悯与净化”,也恰恰是欧洲人文历史以及欧洲文学史、美术史、艺术史、音乐史、宗教史甚至建筑史所表现的永恒主题。
于是,我们也和在罗马街头行走、思索和审美的吕大明一样,迷醉于欧洲触目皆是的“艺术之美”中。
于是,欧洲不再是地名,不再是传说。
注释:
① 如老舍的《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等长篇小说皆写于他当年在英国伦敦亚非学院执教期间,并寄回国内发表,1926起《老张的哲学》在《小说月报》上连载。后来,《赵子曰》《二马》也先后连载。
② 转引自潘耀明为法国华文作家绿骑士(陈重馨)所著《书香寻踪游——民国作家在法兰西》一书的序言《留在温暖的脚印里》,该书即将出版。
③ 《欧洲不再是传说》,欧洲华文作家协会,主编:麦胜梅、王双秀,台北:秀威咨询科技公司2010年11月初版。
④ 引自《欧洲不再是传说·序》,台北:秀威咨询科技公司2010年11月初版。
⑤ 黄世宜:《没有钟表的瑞士》,见《欧洲不再是传说》。
⑥ 赵淑侠:《独登雪山》,见《欧洲不再是传说》。
⑦ 池元莲:《巧遇拿破仑》,见《欧洲不再是传说》。
⑧ 池元莲:《寻找历史的影子》,见《欧洲不再是传说》。
⑨ 阿诺德·汤因比:《历史研究》(上卷),曹未风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66年第2版,第54-55页。
⑩ 谢盛友:《班贝格:黑格尔与拿破仑在此相遇》,见《欧洲不再是传说》。
⑪ 穆紫荆:《鲑鱼之乐》,见《欧洲不再是传说》。
⑫ 丘彦明:《一个书的城市——荷兰戴芬特》,见《欧洲不再是传说》。
⑬ 吕大明:《亚当的创造》,见《欧洲不再是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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