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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思念烽火俪人——美华作家黄美之，因她曾任孙立人将军的英文秘书，而遭高层主导的大戏下被牺牲，被禁锢十年青春，终获自由后继续写作，晚年创办了德维文学协会，以纪念父母，也以此促进海外华文的写作和联谊活动，从而影响了文坛。

关键词：美华作家;黄美之;孙立人将军;星云大师;张错

作者简介：张凤，女，美国密歇根州大学硕士，任职哈佛燕京图书馆编目组25年，哈佛中国文化工作坊主持人，主持百场文学文化会议，《哈佛问学录》等哈佛思想传记系列作者，作品入选散文年鉴、《域外著名華文女作家散文自選集》，荣获《世界华人学者散文大系》散文首奖等。系北美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会长，持续应邀名校演讲。

台湾在蒋家统治时期，曾经有着白色恐怖的年代，其中大捕所谓“间谍”可谓耸人听闻，以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走一个为准则，并排除异己份子如孙立人将军等案。孙将军陷进台湾军政界的阴谋阳谋中，许多与之相关者，都成了敌对势力的整治对象。

黄正，笔名黄美之，是孙立人将军的英文秘书。因为孙将军案，她和她女青年大队教官的三姐黄珏也被冤屈，牵连入国际间谍案中被抓走，不让听审判，还把她们送去最秘密的地方，无故的被关在阴暗潮湿的所在，幽闭了她们的黛绿年华。其姐姐黄珏2008年肺癌过世，黄美之则于2014年7月16日逝去，也是癌夺去了她的生命。

据说孙将军旧部，税警总团第一营长李邦钦，在上海战役奋战牺牲，孙将军认李营长6岁儿子李严为干儿子。李严刚赴台，孙将军安顿他在屏东官邸，那时黄珏、黄正两姐妹一直将他照抚周全，多年来李严与太太白璧都心存感激，一直以毛姐（大毛黄珏）、蜜姐（蜜子即美之）相称。李严、白璧兄嫂与我们在卫斯理镇有30年的邻居情谊，善待我家祖孙三代，常被邀请赴宴。后来，我多次邀请相知相识多年的文友美之姐前来哈佛演讲，彼此间便增多了见面欢叙和交流的机会。

黄美之，原名黄正，1930年出生于湖南省长沙，父亲黄维国是党国元老，留日学的是法政经济，曾任民国行政专员，进驻湖南常德。乡里都称颂其祖母是个西洋美人，祖上可能有中亚血统。母亲吴家瑛女士口才好，是湖南省第一位民选女性省议员。

美之的外婆是成姓千金，续嫁后仅得其母一女，在重庆办《世界日报》的成舍我，为美之的表舅父，经济学家成思危及赴台后荣任世新大学校长的成嘉玲，为其表弟妹。

外祖家族繁盛，有六兄弟，影剧明星唐若青，就是她姨表姐，跟其姨父唐槐秋、母亲吴静创立旅行话剧团，于北京演出《茶花女》《梅萝香》而成名。

美之姐排行第四，与其三姊黄珏，抗日胜利后，入教会名校金陵女子大学，黄珏读社会学，美之（黄正）读历史。金陵是贵族学校，与美国七姊妹校之一史密斯学院结为姊妹校。当时她们姐妹俩相当活跃，占尽风头，黄珏是学生会副主席，美之则肄业读到大三，她自己说：尽管在战火担忧中度过，仍讲究派头仪态，还是玩得蛮过瘾的。之后金陵学生各自解散逃难，大多寄读中山、暨南等大学。

黄正与同学罗叔贞先抵台湾，准备继续求学。罗叔贞寄读中山大学的朋友章超，常常在孙将军行馆作客。罗淑贞和黄正到日式老屋孙府找章超，见到孙夫人张晶英（张清扬）夫人，她曾是南京汇文女中校花。当时与留在家乡的元配、合肥龚夕涛夫人均无所出，龚夫人只将堂兄孙雨人之子（1924年出生）孙至鋭教授视如己出。孙教授也是著名小说家於梨华之前夫。晶英夫人当时遂要黄正充任孙将军的秘书，黄正于是放弃求学而留在孙府内。晚后将军由夫人安排并娶台南麻豆籍护士张美英，得二女二子：中平、安平、天平、太平。军神常胜将军返璞如老圃，幽居耕耘而成“玫瑰将军”。

孙将军与美之当初面谈，不免谈到她姐妹的人生经历：黄珏曾到广州联合国福利组工作，广州之后再和母亲到香港……孙将军爱才，要她写信请姊姊回来，黄珏和妈妈赴台后寄寓屏东。孙将军把写有《现代花木兰： 孙立人建立的女青年大队》的黄珏，安置在女生大队任军官组长、教官。曾在大队中的薇薇夫人--乐茞军也有所忆述。年龄虽相差30岁，骁勇擅战、叱吒风云的孙将军俊朗英挺，为秘书黄正取了内含将军拼音英名字的Little昵称，历有将军俯身为马嬉戏……亦或经美之拔枪自残……两位在屏东陆军训练司令部招待所，曾引起很多风言。

风姿绰约、娴雅明朗的黄氏两姐妹，原在金陵女大时代，皆有众多的追慕者，其中李朋就从南京追到台湾，居然生事，在那自危无可掌握难知生死的时代，她俩及一家投奔无门。

被绘声绘影为“身材颀长，表现灵活，堪称小生的人物，穿上一套贴身西装，着实有几分大使气概”的李朋，为中央社资深记者，美国时代周刊特派员。1950年初，他服务于台北中央社总社，得知黄珏也到台湾，并入女青年大队，就以采访凤山新军训练为名，持社长萧同兹的介绍函，去见孙将军，要求参观新军训练及女青年大队。而1950年3月在台北市厦门街133巷9号，国防部技术实验室主任魏大铭，亲自侦察“苏联国际间谍”汪声和夫妇之后，循供逮捕牵连之人，就有李朋等人，此案波及黄珏、黄正俩姊妹等共16人。

1950年8月12日判决，汪声和及妻裴俊、李朋及妻廖凤娥等4人判处死刑，在马场町被公开枪决;潘申庆、廖干元、李光国、黄珏、黄正等5人判刑10年。黄氏姐妹花，顿失生机自由，黑牢蹉跎十年又两星期，一切都改变了。直至1955年，出身清华、普渡、维吉尼亚军校，战功彪炳的孙将军，也遭构陷孙案兵变，牵连300余位人获罪，李鸿、陈鸣人、曾长云、彭克立等，皆曾于战场出生入死。

2003年春，美之姊与我同在外双溪故宫博物院参加世界华文文学大会，研究孙案的专家、中研院近代历史所朱浤源教授，也现身会场，美之姊悄然低声对我说要去与他寒暄，朱教授曾审阅翻遍孙立人公馆文件，国防部与总统府机密档案等，却没有发现孙立人将军有任何违规不法行为。据著有《小兵之父：孙立人将军侧记》的揭钧教授言，调查五人小组之一的陶百川，早就透露当年密封的是冤案，之后，还赠送将军“忠义可风、公道自在”的对联。李登辉颁褒扬令则称：“……勳猷卓著。尤以抗战时远征缅甸，解仁安羌盟军之围，复破顽敌，打通中印公路，扬威异域，驰声宇内﹔来台后组训新军，巩固复兴基地，益宏靖献！”

回忆1992年秋在台北圆山饭店举办的世界华文作家协会成立大会，记得在开幕酒会上，除我们专程与会前往的代表外，也欢迎所有闻讯而由洛杉矶赶回台湾的作家们，美之姊现身其中，在我与林海音阿姨及齐邦媛教授合影后寒暄时，走过来结识，之后她常邮寄作品来相互交流。

美之姐自小爱好写作，小学三年级就写了篇小说，以文类来说应为微型小说《两个车夫的谈话》，被该年级主任、国文老师惊为杰作，兴奋万分的为她张罗登上壁报，年终选上校刊，她倒未在意，但始终记得那是她发表的第一篇作品。

初中时，她总是有机会登台亮相，不是演话剧，便是演歌舞剧，尤爱跳舞，可谓乐此不疲。那时老师常出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志愿”，但她从未写过要当演员。初三那年，她倚在教室外的栏杆上，默记英文生字，突然想到要写一本长篇小说，因看到几只小鸟在绿荫荫的树枝上跳跃，便想着这篇小说应取名为《绿巢》，书中的情节也涌塞满胸，三千个英文生字在她脑中消失，上课铃响了，“绿巢”也不见了，但觉自己如书中的主角，走起路来摇摆有致……

高二时她写了一部中篇小说《端木静子》，那时抗战，世外桃源的学校在湖南乡下，她居然在繁忙的数理化功课之馀，自言“大大胡扯爱情与战争的故事，竟得了全国写作竞赛第三名”，获得一笔不薄的奖金，总算第一次领到了稿费。

1965年，她成长后写的首篇小说《生命的奇幻》，后改名为《修女马利安》，发表于《蕉风月刊》，还译成英文，让美国修女润饰后，收录于英文短篇集，感动了中外读者。由于想象力及笔触都很丰富，她既写小说也写散文。

她未曾想过一定要追求和从事文学天地的“心灵工程”，只是直觉任何写小说的人，都知道小说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随着作者想象的千变万化而来的。但不管怎样变，人生的悲欢离合、七情六欲总是一样的，所以有时会使读者觉得像真的一样，其实并非是真的，但不管怎样，人生总是真的。她希望所写的书，能给在生存中什么都匆忙的人带来一些消遣，或追念与沉思。

走过白色恐怖，她十年青春在牢狱中封锁成一片荒凉，后来经赵恒惕、曾宝荪、黄少谷三人作保签字，总算重获自由，并在士林的国立复兴电台做编辑，馀暇还跟某空军太太同事学习梳妆，尔后又转到内政部劳工司国际劳工组任职员，兼及任职美军顾问团。婚后则利用业余时间随性写作，认真写作应是移居美国在邮局退休之后。

1963年返家，美之悟出快乐当及时，与在台工作的美籍粮食救济涉外官员Bob Fleischman傅礼士成家，婚后随夫驻马、韩、亚非各洲生活，优裕清闲，又开始写作。1972年回美定居，工作19年后退休于加州邮政局柏萨迪纳资料室，期间曾被邀请至怀俄明州UCROSS写作坊从事写作。

云淡风轻地以平常心欲说还休，朴素点染囹圄之痛。曾经苦难过，倒以欢喜童心不拘逢场人间，如她的书名《不与红尘结怨》等。除被智库文化出版社发行人华文衡出版的《烽火俪人》一书，略引孙将军旧部正反争议。并著有《马丁尼酒与烈火》，主要是记述美之与夫婿Bob傅礼士的一生情缘。早年出版乱世戏游男女前路渺茫，若有若无的情爱小说有《流转》，还写有《伤痕》《欢喜》及《深情》等散文，以及游记《八千里路云和月》，合编有《佛学与文学的交汇》《世纪在漂泊》等世纪三书结集。

难得的是，她把女儿富丽庄 Lisa Huang Fleischman，培养成为纽约律师检察官，同时成为一位小说家，其女婚嫁当日父亲骤逝，美之坚定撑持完成婚礼。她女儿著有英文小说《古城梦》（《Dream of the Walled City》）等，均由著名的赛门舒思特公司出版。那时，其千金巡迴演讲到波士顿，我还特地赶去现场参与活动。

因我多年在哈佛燕京楼，主持哈佛中国文化工作坊及作协有关研讨会，记得2005年春天之主题，就是两岸作家对谈“伤痕文学”。当时曾邀请她与旅美大陆作家卢新华、陈瑞琳、台湾背景的张纯瑛、王尚勤，以及来自中国大陆的李建军、王正军等学者作家一起座谈并举办新书书展。这正好切合黄美之与卢新华所代表的两岸“伤痕文学”的文学史渊源。盖因前一年秋天，卢新华先生，瑞琳与我巧遇在山东大学威海校区召开的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上，同时与主办方黄万华教授喜相逢。后来曾再次邀请黄美之来参加会议及演讲。

话说黄府姊妹当值青春岁月，不幸因为莫须有的牵累而传唤被关，2001年政府为在白色恐怖年代坐过冤牢者平反，并给予金钱上的补偿。如花似玉的姐妹俩，各得到10万美金，立刻去逛美国顶级的百货公司，起初决意要买件名牌衣裳来穿，但看来想去，觉得花这么多钱买件如此衣裳，着实乏味。

结果，其姐与大力襄助守候10 年的姐夫徐嗣兴捐些钱给一生服务的教育界，美之姐则用这笔钱作基金，请知友南加大东亚系张错主任担任文学指导，周策纵与黄伯飞担任顾问，伊犁、晓亚、陈铭华、简捷、于疆等组织创办了德维文学协会，以纪念父母，也以此促进海外华文的写作和联谊活动。

因美之姊常与我在文学会议期间同宿一室，联床共话，畅游东西天地，荣幸受到她邀请，2004年春和2005年夏在美国洛杉矶与日本分头参加德维协会举办的演讲。他们成功地主办一连串高水准的文学演讲：邀请过知名的教授与学者作家如周策纵、痖弦、余光中、郑愁予、尉天骢、李瑞腾、王润华、郑培凯、丛甦、叶维廉、喻丽清、王渝、张凤、周芬娜等，还有主编们前来研讨与交流。记得2005年8月20日的那场讲座，我与芬娜翌日还接受中华之声由王仙及纪刚在长青书局主持的广播节目访问。同时庆幸承蒙其推荐，结识曾任教耶鲁的顾问黄伯飞知己前辈。

由于星云大师原名李伦，曾是孙立人将军之第四军训班入伍生总队第一团之兵员。美之姊得此因缘，难怪乎能在那春树松柏夹道，湖天辽阔的佛光道场日本本栖寺召开文学大会。当时我们得于座落富士五湖之中，天刚朦朦亮，晨起的我俩便与张错、丛甦四人同行，于华严经金印在壁的华严堂作早课。敞亮的木质地板，衬托出佛之宝相庄严，堂外清蓝的天空，薄雾中鸟语花香，空气沁人心脾，我们还上游艇观览澄明的湖光山色。置身其中，欣然思及不觉也渐渐学会像美之那样，让悲愁逆转成希望和欢乐。

特别喜欢美之那种不知嫉妒、自然而然的个性，憨厚又天真，且十分珍爱朋友。不论是与林海音阿姨谈天，或见熟友张错与我们留影合照，她都热情地走拢过来一起合影。她还把朋友视作天上的彩虹，也很爱作为朋友的我，真是心有戚戚焉！说服晚年的她创立世界日报部落格，病中的她颇为欣喜，还有温馨的鼓励：

“张凤对于写作，孜孜不倦，一本比一本深刻，真是君子自强不息。她是海外华文文学界中接触面最广的人，办文史演讲也最多最勤，并不是她真有空闲来做这些事，其实她还有久病的老母亲要照顾。她对三位儿女又无微不至，家中内外人口很多，事情也就多了。但她每一次进行演讲都从容不迫，直至圆满结束。这并非她有魔棒﹐我觉得是因她深谙孙子兵法中的天时、地利、人和的多重因素使然。她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她还热心帮助朋友，而她那一身亮丽的外表，于心中总是怀着她自己的一杆秤，四平八稳的走在文学大地一步一个脚印。”读之令人感动莫名。

其实2008年前，美之已得了眼癌，只剩一只眼了，当年世华文学大会在台北剑潭举行，我再与她同屋把盏言欢，格外心疼照护她，也提醒她联系孙府义子揭钧教授与网友等。揭钧广东籍，五岁丧母从军以防饥，后经海南岛而抵台，曾是孙将军护送陆军子弟学校就读的五小兵之一。他毕业于台大化学系，于清华研究所攻读原子科学，后在加拿大俾诗大学UBC取得学位，任教加拿大滑铁卢大学化学系达卅五载。他热诚聚焦关心孙将军难能可贵的资料，系统阐述成书并设网站。专协请他到哈佛演讲时，我们刚见过面。1988年揭钧回台与孙将军商量，极力向社会呼吁，由于得到一呼百应的支持，层峰解除软禁，遂获自由。

贴心地向美之姊问东问西，得知她带着呕心血的文稿预备出版。2010年夏她终于把与孙将军镜花水月的旧情，在《烽火俪人》一书中公诸于世，获朱天文来信佳评，其父朱西宁也是随入伍生总队来台者之一，不免也疲于文字的喧扰而浑然不觉……

2011年底，美之在纽约女儿家意外跌倒，送医院治疗后手足皆上石膏，休养到翌年春月才返洛城。诸友洗尘宴会后，张错挽其手踱向车，曲终人散，然壮心不已。月光泻满一地，其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张错心中黯然，旋转释然，有感分享精忠报国悲歌传奇。回家遂成三句诗，怎知又得简捷、陈铭华、晓亚分别接龙回应，连句写成《回眸》。美之姐曾透过我介绍联合报网路城邦网友、孙立人的粉丝Calvin张良信，又介绍林兮老师及杨飞天，谱成了动人的歌曲，顿成佳话。

跌了一跤，把青春岁月跌碎了

星星偶然回眸，瞥见遍地烽火……都成了隔世的将军令

搀着大姐的手，慢慢走……

始未料及，2014年春夏之交，她竟已病势沉沉，至7月半，美之姊突然与世长辞，伤恸中不数日，即七月下旬，报载孙立人案监委的调查报告，直指当年孙将军因郭廷亮的间谍案，被迫辞去参军长，随后遭软禁长达33年，是于高层主导的大戏下被牺牲了。关键人物郭廷亮出狱，早在1992年火车复兴号列车驶离中坜火车站时，“掉落”月台，急救不治死亡……孙案更加清晰而得以平反。

历年来，许多场景常常浮现于眼前，似乎早已成了永恒的记印。

作者写于哈佛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