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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流动的诗意
——徐琳婕诗歌《羊》解读及其诗学特征解析
摘 要:徐琳婕是近年来诗坛崛起的一位具有先锋意识的女性诗人,短诗《羊》在其诸多作品中具有鲜明的独特性。通过深入羊的生活现场,观察羊的生存状态,对羊的生命进行细致入微的解构,在自然流动的语感中产生事实的诗意。全诗总体采用后现代派言说方式,同时适当融合意象诗的写作手法,将“云”、“风”等自然物象赋予生命意识,使羊的一生在风起云涌中透出了佛性,对人的生存状态也具有了一定的启发意义。
关键词:徐琳婕;诗歌《羊》;自然流动;诗学特征
作者简介:向连超,男,1971年出生,祖籍湖北恩施洲,土家族,工商管理硕士,高级工程师,现居江西省景德镇市,海纳川景德镇汽车部件有限公司总经理,系香港国际当代华文诗歌研究会研究员、江西景德镇市作家协会会员,兼事诗歌写作与研究。
景德镇作为一座诗意的古城,需要有代表性的诗人,带动并形成一个诗意盎然的群落,徐琳婕就是这样一位突出的代表。过去几年徐琳婕屡获全国性诗歌赛大奖,受到了诗歌界广泛关注,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李元胜对她就有专门评论。在她的诸多作品中,爱情题材无疑是其最擅长的。笔者拟提供另一个观察视角,试图对其作品《羊》进行诗意解读,并尝试揭示其诗学特征。
《羊》这首诗共有四个小节。先来欣赏第一诗节:
省略追赶,撕咬与暴力
这与生俱来的素食主义者
有一种禁欲式的美德
如不经意间滑入草坡的云朵
开篇说羊“这与生俱来的素食主义者”,因为素食,所以“省略追赶,撕咬与暴力”。也可能心中有食肉的欲望,但它能抑制这种冲动,或者说根本就失去了食肉的欲念,因而羊呈现出“一种禁欲式的美德”。你看在山坡上吃草的羊,“如不经意间滑入草坡的云朵”,那么自然、和谐,无欲无求,这是个很自足的场面,羊是自足的,环境也是自足的。它“滑入草坡”都是在“不经意间”实现的,并没有刻意去追求,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在无意识状态下产生的一种下意识行为。“滑入”这个词很有动感,很鲜活,一般人不会这么写,给人的感觉是自然而然没有障碍。大概我会用“落入”,但这样词语就失去了陌生感,语言的张力就小了。这里延伸讨论一个问题,是不是素食主义者就自然有“一种禁欲式的美德”呢?它禁的是一种什么欲望呢?我想作者可能指向的是它的素食,因为不食肉,那些有肉的生命得以保存,因此素食成为“一种禁欲式的美德”。但是我们可以往下追问,草有没有生命?如果有,草的生命需不需要尊重?但羊的生命要延续,又不得不吃草,似乎没有其他办法,这反过来就要问禁欲是不是一种美德?羊吃草是一种自然行为,老虎吃肉也是一种自然行为,这其实无关美德。因此禁欲不是一种美德,限制欲望才是。
——轻盈而顺从。不含任何
添加剂。所谓一生,不过是
草木里的风声,风声里的咀嚼
咀嚼中无限循环的忍耐
第二节一开头就接着第一节说草坡的云朵“轻盈而顺从”。在这里形成一个借喻,云朵是轻盈的,在草坡上吃草的羊也显得那么轻盈,因而羊的生命也是轻盈的。但是它顺从于什么呢?可能是顺从于草的长势,顺从于坡的走势,也是顺从于它的命运。羊没有选择,也不想选择,这是它的天性。当然也不用选择,因为草“不含任何添加剂”。在这里产生了一个暗指,这个暗指指向了我们人类的食品,处处充满添加剂。而人类的欲望又不能好好节制,所以作为人哪,生活是那么沉重,哪有羊吃得那么惬意呀?而且人还要与天斗、与地斗,总是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生活怎么能轻盈的起来呢?羊的一生是一种简单的循环往复,“所谓一生,不过是草木里的风声,风声里的咀嚼,咀嚼中无限循环的忍耐”。这里很有画面感,羊吃完了草,站在草木中反刍,风在草木中吹过,这就是羊的日常生活。还好有点风声,否则生活实在是单调乏味,更加难以忍耐。羊在风声中听到了什么呢?它希望听到什么呢?可能是族群的呼唤,可能是危险逼近的信息,也可能只是单纯的风声。
风住时,它也会陷入
不可捉摸的沉默。体内的暗疾
借助胃部的酸液消化,用以抵挡
无端出现的致命溃口
因此,第三节起句就说“风住时,它也会陷入不可捉摸的沉默”。这个句子很有意思,在这里羊被拟人化了,似乎具有了思想。风来时,羊在听风,风住时,它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是不可捉摸的,可能风中的信息是不可捉摸的,羊太简单了,它处理不了复杂的信息。同时羊作为被观察的对象,它的沉默对主体而言也是不可捉摸的,因此从主体的角度来看羊又是不太简单的。事实上羊的生命充满危险,它时刻面临着生存与生命的隐忧,这些都是它“体内的暗疾”,需要“借助胃部的酸液消化”,消化的过程实际上也是治疗、康复、强体的过程,通过这个过程“用以抵挡无端出现的致命溃口”。生命是无常的,“致命溃口”常常是无端发生的,不可预测,难以预防。因此羊是无奈的,它只能在能吃的时候多吃一口,以此来应对“体内的暗疾”,并“用以抵挡无端出现的致命溃口”。与其无畏抗争,不如随遇而安,这就是羊的生存状态。
草地,粮食
甚至惊雷。使它永远安静
对方向和危险,依然不屑一瞥
清澈无辜的双眼。让一双靠进它的
屠杀的手,也忍不住颤抖
第四节接着说外部的一切,无论是“草地,粮食,甚至惊雷”,都不能干扰到羊安静的生存状态,反而“使它永远安静”。羊为什么能够平静地面对惊雷呢?它不知道危险正在来临吗?如果说草地与粮食促使羊处于安静状态我们容易理解,惊雷也使羊安静并且永远安静,这是不符合动物的正常行为的。我们知道动物对声音的敏感程度要远远高于人类,它们通过声音捕捉信息并作出判断。比如羊听到声音后,第一反应是抬头,竖起双耳,站在原地倾听,然后通过信息处理作出下一步的动作,是继续吃草还是逃跑。诗中的羊很特别,它的反应是永远安静的,是不是它也证得了佛性?否则如何解释它的永远安静?佛祖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而不证得”。这里的众生包含了所有的生命体,当然也包含羊。人类执着于贪、嗔、痴,有那么多的妄想、分别心,迷恋于六尘,所以只能是凡夫俗子。羊不贪,只吃那点眼前草;羊不嗔,它永远那么安静;羊不痴,对风声,它听一听也就放下了。我们人哪总认为自己是万物之灵,高高在上,肆意地改造自然实际上是在破坏自然,很多行为正在反噬自身。所以人有时可能还达不到羊的境界。
诗歌最后作了一定的诗意上的提升。羊有着“清澈无辜的双眼”,这双清澈的眼睛是慈悲的,是有巨大包容性的。大慈必有大勇,因此它“对方向和危险,依然不屑一瞥”,而且“让一双靠进它的屠杀的手,也忍不住颤抖”。这时的羊,只是睁着一双犹如婴儿的大眼睛,就让那双屠杀的手也忍不住颤抖,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使“那双屠杀的手也忍不住颤抖”呢?仅仅是于心不忍吗?这让我想到《射雕英雄传》中的人物裘千仞,在出手伤了一灯大师后皈依佛门。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此是否有相通之处呢?诗中有两个词提出来探讨一下,一个是“不屑”,表现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种“不屑”的心理状态一定会在眼神中反应出来,不屑的眼神可能就不那么清澈了,也难以产生感化的力量。另一个词是“无辜”,这个词暗示了羊是环境中的弱者,相对于肉食动物,相对于屠夫,羊是弱势的一方,但强弱都是相对存在的,在羊的面前草也是弱势的、无辜的。而且“不屑”与“无辜”同时出现在羊的眼神中,这种状态实在有点复杂,恐怕不是羊能够呈现出来的。
那么,《羊》这首诗具有什么诗学特征呢?看得出,有其较明显的后现代性特征。具体体现至少有两点。
一是,主体的移置。全诗没有出现叙述主体,“我”是隐身,处于旁观的位置。主体作为现代哲学的元话语,标志着人的中心地位和为万物立法的特权。人或我往往是冷峻、优雅、严肃或单纯的,即使痛苦、忧伤,也带有凡人无法共享的美丽和孤独。在后现代主义这里,则把自己看作世界及自身的“局外人”,打破以人为中心的视点,人的主观感性被消弭,主体意向性被悬搁,世界不再是人与物的世界,而是物与物的世界,主体不惜降格至物的地位而“以物观物”,以情感的“零度状态”和“物的叙述”方式,冷静客观地叙述物的世界。《羊》这首诗不仅消解了“自我”,诗人的叙述也是接近于零度的,没有透露出多少感情色彩,羊“体内的暗疾”,只能“借助胃部的酸液消化”,并“用以抵挡无端出现的致命溃口”,诗人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同情、忧伤,甚至产生出面干预的想法。对于羊“所谓一生,不过是草木里的风声,风声里的咀嚼,咀嚼中无限循环的忍耐”,羊的生存状态也没有引起诗人任何的感慨,只是客观地陈述,语气是十分冷静的,这就是后现代诗人所追求的“零度状态”。
二是,隐喻及象征的消失。隐喻和象征是一个如雷贯耳的超验神话,其萌芽史几乎与整个诗歌史一样长,然而它却是在文学发展的现代主义阶段而登峰造极的。在意象符号的构成上,它要求“意”与“象”连,“情”与“境”偕,主观与客观融合,主体要寻找自身情感的客观对应物,一切都符号化、意象化、象征化,以具象化的方式表达抽象的、人为赋予的形而上观念。在《羊》这首诗中,羊就是那个在草坡上吃草的羊,“羊”这个语言符号在诗中的所指就是这个符号的能指,它并没有多个所指,它只是那个唯一的能指。如果在现代派那里,羊可能不只是在草坡上吃草的那只羊,它可能被赋予人性甚至神性,或者某个拜物教的供奉物,它有思想、有感情,甚至有可能凌驾于人之上。但在这里羊只是那个自然界中的动物,它在吃草,它的生活在“咀嚼中无限循环”,它有它的宿命,它无力改变,也不想改变,作者也无意参与进去对它的命运进行干预。当然诗中也出现了拟人、借喻、暗喻等修辞手法,极端的后现代主义诗人可能会放弃任何修辞,包括感叹词、形容词,但这样的诗意表达实在是很难完成。
从诗歌的语言特征来看,《羊》这首诗可以归入语感诗一类。诗中虽有“风”、“云”等意象,但并不典型突出,诗意随语言自动流出,不追求“言外之意”、“诗外之旨”,这也是后现代派所追求的一种诗歌言说方式。近年来,现代诗的语言大概就是围绕着陌生化和语感两大轴心,展开互动的格局。双方各有自己的优势和局限,语感有效地遏止了现代派诗歌过于人为的结构张力,解除了语言作为思想载体的重负,但是语感又天然地与口语结伴而行,这就导致语感在推行本真、透明、纯净之际,稍不经意就陷入口语化的口水化。《羊》大体上是顺着一个语调、语流自然而然地叙述,虽然中间有个别句子诗人有意进行了倒置,包括句号的频繁使用,从句子中间分行,造成语流的停顿,可能是想凸显语言的锐度。比如第二节“风声里的咀嚼”这个句子,表达方式与日常说话方式就不一样,追求一定的陌生化。“不含任何添加剂”这一句,前后都是句号,意味着它是单独成句的,语流、语义在此被迫中断。第三节第二句“它也会陷入不可捉摸的沉默”,从句中进行了分行。再比如第四节第一句“草地,粮食,甚至惊雷”,与第四句“清澈无辜的双眼”,后面跟的都是句号,阅读到这里时都必须停顿。以上这些其实是现代派诗人的惯用手法,目的就是要产生停顿。如果改成逗号,再读一读,可能意思区别不大,语感却有明显区别。因此《羊》是非典型语感诗,作者可能想在语言上追求语感与陌生化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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