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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穗子的动物园》的动物意象与自然人性书写

郑明阳 韩雷
  
中文学刊
2023年1期

摘  要:《穗子的动物园》作为严歌苓唯一一部动物故事合集,依旧延续了严歌苓在人性主题上的探索。作品通过“镜面化”的方式,将人性投射到动物身上,形成独特的动物意象。而这些动物意象集中描绘了严歌苓理想的自然生命图景,是她对生命状态与自然文明的接纳与理解,更是她对人性的洞见与反思。

关键词:《穗子的动物园》;动物意象;人性;自然文明

作者简介:郑明阳,男,2001年9月出生,宁波象山人,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生;韩雷,男,1970年11月出生,安徽省颍上人,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中国语言文化学院教授,研究方向为民俗学、文艺学。

严歌苓作为享誉世界文坛的华人作家,其作品大多充斥着对中西文化的阐释与对底层边缘人物的关怀,当下的学者也大多集中于对严歌苓作品以上部分的研究。而《穗子的动物园》作为严歌苓诸多作品中,唯一一本全部以动物为题材的故事合集引起了笔者极大的兴趣。她创造性地将目光聚焦于人与动物的关系上,通过动物转化而来的意象来酿造和追索人性本真的隐秘通道。故事集中的动物园,展现的是一幅生命图景,生活图景,这部作品中营造出了一种独特性和感染力极强的立体生命观,而托起这种写作风格的不仅仅是严歌苓本身的语言文化特色,更在于作品中大量动物意象的运用。这些动物意象夹杂着作者的深刻用意,不仅是对社会生活的全方位展现,更是对人性的深情书写。而动物归于“自然”,人性归于“文明”,由此引申出“自然”与“文明”之间的相互作用,实现“文明”与“自然”之间的“跨领域”交流。而以上关于“动物与人性、自然与文明”的所有联系正是严歌苓在《穗子的动物园》中构建出的全新“自然文明共同体”。基于这样的研究现状,笔者将从动物意象层面切入,探讨并解读一下严歌苓的《穗子的动物园》中所具有的几种动物形象,以及她是怎样使用动物意象并如何通过动物意象来进行自然人性书写的。

《穗子的动物园》是严歌苓诸多作品中,唯一一本全部以动物为题材的故事合集,由十二篇散文和两篇小说构成。作品中的“穗子”曾多次充当叙述者出现于严歌苓的其它文本中,根据《穗子物语》的描述,“‘穗子’是‘少年的严歌苓’的印象派版本”①。本文主要讲述了穗子(在《严干事和小燕子》中又称“严干事”)以自己成长经历为主线,一次次与动物“告白”又告别的过程,最终形成了一座异彩纷呈的“动物园”的故事。在这错位时空的动物园里的动物们受到了穗子充沛的爱和同情,这一个个不失童趣而又充满血和泪的故事教我们懂得怜悯,接受离散的命运。

所谓动物意象,笔者比较认同《周易》中提到的一点“观物取象,以象尽意”,大概意思就是通过类比的方式,观察事物,取出所认为的意象来表达内心的一种思想理念。而本文所涉及到的“动物意象”,则是作家借动物将自己的“内在意蕴和情理与外在对象进行相互融合”②,是“理性与感性的集合体”③。作者在动物意象的选择与运用方面透露着自己对所要表达对象的理性思考与感性体悟,她的创造性思维将动物意象不自觉地托出。故事集中的动物不仅担任了主要角色,助推了情节发展;更在作者的主观创作下,成为了“意”的载体,成了特定的意象。《穗子的动物园》中的动物被作者注入了主观化情感,是作者假借动物艺术对童年内心的复苏与再现,更是对特殊时代人性的深刻打磨,它们呈现出来的形式不仅仅是视觉的,听觉的,也是直击心灵的,因此动物意象在文中不单单只是“如画般”的教条,更是阅读瞬间的情感共鸣,是横亘在眼前的人性呈现。

事实上,动物与人性在一定形式上更像是自然与人类的对撞,作者笔下的动物意象则更是一种自然的象征。“自然”塑造了自然文明而人类创造出了人类文明,二者之间有着广泛而深远的联系,就像米兰·昆德拉笔下轻与重的变奏,“自然”与“文明”的交响乐总是能一再激起严歌苓写作的灵感。在严歌苓看来,文明并不以自然的进程为标尺,“动物意象”烘托的人性不该在道德领域折返。在《穗子的动物园》中,我们可以看到生命意识与人性是同构的,作者化身穗子倾听着生态智慧的呼吁,在文明的复归中培育着希望的种子。作品中动物与自然本该享有最本真的纯粹,但面对人性的冲击,自然文明和人类文明的关系发生瓦解,随之而来的是“自然野性”与“现实文明”的对立,以及由此引发的人性“异化”又产生了新的理解困境。

于是,自然与文明,动物与人性的界限逐渐模糊,两者的界限开始不断交错又不断相离。虽然人类与动物是相辅相成的,但在自然界中,人是当代最具智慧的动物,并且成功建立起了一个所谓的“文明”社会。因此,动物与人有着本质区别,人生活在一个“文化秩序的栅栏”里,受到道德观和伦理观等观念的约束,不似动物的无拘无束。而事实上动物们的经历并非如此,在它们眼中的文明,不过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游戏规则,谁的拳头硬,谁的规矩就是文明。

在文章中,动物们的命运起伏不会像空中楼阁般与故事情节剥离,“文明”的压迫通常使他们的离去悄无声息。严歌苓的笔锋看似冷峻,实则充满柔情,因为她不想让读者在动物自然这片净土找到现实文明的残酷。因此《穗子的动物园》中动物们展现的更多的是人性友好善良的一面,作者也投之以一种充沛的爱,以自己的行动与爱心对抗所谓“文明”社会里的人性“恶”。《布拉吉和小黄》中受伤的小黄引来作者对“文明”的不解,她写道“野蛮在于他们对生态、环保、野生动物保护等概念完全无知,也在于他们嗜杀表现雄性的骁勇和彪悍。对于人为猎杀会造成的物种非自然淘汰,以及某些物种的灭绝,他们毫节无概念,因而毫不忧虑,这就是野蛮。告别饥饿是走向文明的第一步,爸爸从事野蛮猎杀,只为达到文明的第一步,这种悖论现在来看是多么无奈”④;又如天天下蛋维持生计的“麻花儿”,因产量下降依旧没能逃脱“最低俗的文明”;又如猪王汉斯,它眼里闪着的是一个强者唯有的孤傲与倔强,而遭人类屠戮后的它尽显沧桑,“我们这座由战争垃圾和牺牲者尸骨堆起的无名山,以及与之相连的城中森林不会穷尽汉斯”⑤,这虚化的文明与自然何异,这是动物们发出的无声控诉。而现实中的人类对自然实施霸权主义,自然法则被无情破坏,人性的贪婪自私被展露得淋漓尽致。简而言之,当文明缺失了自然的本质属性,那病态的人性将会四处传播。人本应该保持理性,但理性并不能代表人性的全部。⑥当尊重自然成了逆命题,那所谓的生态危机就会成为人性危机的剧烈外延,自然与文明也将不再有界限可言。

古往今来,人们对于自然生命的命题都有独到的见解,劳伦斯说道 “臻于完善和臻于出自天然的完满存在状态。这就是生命的唯一目标, 也就是生命的本质”⑦;中国古代道家也提到“形莫若缘,情莫若率”,讲究人与自然的亲和关系;被称为“黑森林的浪漫主义者”海德格尔也正是在“山野与农夫”之间听到了最富自然性和最纯粹的语言,这也是大自然对思者的独特回应。作者也不例外,她渴望在文本中探索人性与自然的潜对话,意将生命伦理推广到广阔的非人类世界,⑧以此构建心中理想的“穗子的动物园”,来设构出“人性回归自然”的新主题。

在每篇故事的开头,《穗子的动物园》中的动物展现出来的都是极富生命活力、乐观面对生活的。不管是受伤依旧扑腾翅膀的小黄,还是日日高歌、东飞西走的麻花儿;不管是弱小黏人的小燕子,亦或是八面威风气势凶悍的猪王汉斯,都各自展现了属于动物的那份至真至纯的自然体态。而“更高文明”的介入,使它们只能在欲望的释放、情感的内敛与取舍的决绝⑨中向“更高文明”无奈屈服,它们会变得无措、迷茫甚至安于困状直至失去希望,动物如此,人亦如此。因此,这不仅仅是作者关于动物的一部舞台剧,更像是一部起起落落、冷暖皆备的人生剧。“写完以后发现,这不就是我自己成长史旁边的一条平行线吗?书里的很多人物都承载着我们民族的记忆,而这些小动物也同样有这样的功能。”⑩《穗子的动物园》中动物意象的镜面化细腻而生动地展示了人的全貌、民族的全貌,被赋予了主体性的动物其实是社会生活中人类部分群体的缩影,其中的每一个动物都承载了作家对个人和时代的印记⑪,因为作者深刻地认识到主体性并非单纯基于动物或人类,而是两者的双向奔赴,相互陪伴。但在权利、环境等各种不确定因素的干扰下,动物和人的界限便开始模糊,镜面里外,人和动物的“同质化”则愈发显现。

《穗子的动物园》中的动物意象不仅仅体现在作者成长历程的见证上,更是在于对人性的书写上,是人与动物关系之探讨、“自然与文明”关系之探讨,那看似理性的笔端下实则能撼动读者的心灵。严歌苓在人性的书写上更多的是采取隐喻的修辞手法,通过对动物们生存状态的勾勒,极大程度反应了人性的丑恶。她将人比喻成动物,又将动物赋予人性,将动物与人放置在同一平行线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与反差。因此作者在动物意象的塑造方面,不仅仅是与故事集中所要表露的主题思想息息相关,更是想要通过动物意象的重构来书写人性。

对于严歌苓而言,这些动物们已经全然不是单纯的动物了,它们更像是社会中的人们,作者通过“镜面化”的方式,将人性投射在动物身上,借此来诉说人性,引发人们对人性的思考。这里的“镜面化”指的不仅仅是镜面里外事物形象的写照,更是赋予动物以“人性”,与人形成“镜面化”照应,成为人自我反思的一面镜子,使人与动物之间产生一种 “潜意识的对话”;并模糊人与动物的界限,使人性得以在动物身上尽情展现。此外, “动物的特殊身份既可以在人类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亲近他们的生活,又能看到在他人视线之外的人的真实品行,可以更加真切地看透人性,揭露社会现实。” ⑫以此为据,对《穗子的动物园》里的动物进行形象及心理的深度剖析。

笔者通过对《穗子的动物园》中十四位动物形象及心理的分析和挖掘后,根据动物不同的性格、遭遇及结局划分为以下三类:“异化者”共四位动物,它们在人为的“帮助”下逐渐丧失自然本性,其中包括因安于现状而死于“扑克”猫口中的小黄鸟,有过度信任严干事而饱胀致死的小燕子,也有接受人类接济而被种群驱逐的黑影猫和乌鸦查理;“陪伴者”共八位动物,是作者童年情感寄托的载体,其中包括喜怒无常渴望被爱的巴比,有重情重义为祖母陪死的花花,有极通人性踏足三洲的“狗小偷可利亚”,也有地位卑贱而死于非命的赵大龙和李金凤,最后是作者投注情感最多的,象征着忠诚与乐观的壮壮;“特殊个性守望者”共四位动物,它们拥有自己最独特的个性,对穗子的童年了产生独特的影响,其中包括为尊严而“归”于自然的潘妮,有孤傲倔强而不得不向人类屈服的猪王汉斯,也有饱经世间冷暖却无力掌控自我命运的藏獒颗韧。这里的每一个动物所投射出的“镜面化”意象都具有深刻的意义和向心力,蕴含着各色的人性,这也正是《穗子的动物园》不同于其它“穗子系列⑬”小说的一大特色。

其一,异化者:本性的断层。“异化者”指的是动物们在“人类文明”的“帮助”下,逐渐丧失自然本性而“疏离”于自然;同时也隐喻着人们在更高“文化”更高权利等强于自身因素的影响下甘愿被支配而丧失自我意识,从而不敢反抗自甘堕落的过程。异化的动物们被作者赋予温暖,动物们也慢慢地被穗子的真诚所打动,但这种看似意义上的保护实则可能意味着另一层面的伤害。

《布拉吉和小黄》《严干事和小燕子》:当被称为降落伞的“布拉吉”拉下帷幕,实则是作为“保护伞”的作者不复,因此最后小黄鸟也踪影全无,只剩下四张扑克脸的猫咪互相推诿。以“小黄鸟”来比喻像余老头一类人,他们是一群在文革批斗下逐渐变得麻木、失去信心而丧失斗志的革命者,是一个时代鸿沟的行尸走肉。以杀害“小黄”的扑克猫来隐喻当时社会上道德观扭曲的“看客”民众,不仅麻木不仁,甚至还要加害于人。这种“人吃人”的境状是异化者形象地扭曲,他们不再寻找“个人真理”,而是盲目践行“大众真理”,而罪魁祸首正是无意识地存在主义⑭。另一方面小燕子也同小黄鸟一样,它们一开始在自然秩序下能独立生存,因偶然的原因融入进了人类的生活,并在穗子保姆般的照顾下,逐渐丧失了自己的生存技能,过着“托管式”生活,这也为它们异化后死亡的遭遇埋下了伏笔。死后的小黄鸟虚化为“布拉吉”出现在大院里,死后的小燕子则倒在了竹扫帚上。大院隐喻着“外部”天地;竹扫帚隐喻着“树林”,都是小动物们本该生存的家园,而现在却“客死他乡”,这种死后的细描告诉我们自然才是动物最终的归宿,人亦该明白自我归宿,而非无节制渴求别人帮助。

《我不是乌鸦》《黑影》:查理和黑影与小黄鸟和小燕子具有本质不同,它们遵守者自己的底线,却因受到人类照顾而被种族抛弃,当“不该”成了“该”,那它们的命运便注定有坎。错的本就不是它们而结果却由它们承担,当穗子不停地想要给予查理和黑影安稳的生活时,黑影和查理却依旧学会了独立,学会了感恩,“尽管孑然一身,它不会再回来做他们的宠物查理,至今,所有乌鸦家族都不认它为同类”。“她并不清楚黑影已被它的家庭逐出,因为它已变节,做了人类的宠物。” ⑮故事悲惨的结局投射出来的是人类过度介入动物世界而产生的反作用。查理和黑影的异化形象给人带来的感觉并非是它们的异化,而是周围的事和物发生了异化,人可以改变自己却改变不了“固执的旁观群体”;它们并非放弃野性,而是被强制剥夺了野性。查理和黑影比喻着被不完善制度迫害的社会群体,他们是“沉默的陀螺”,渴望突破重围却依旧原地打转,“裁决者”的不公正排外,他们唯有低头忍耐。而这里它们的种群则是比喻“唯上主义”的盲目落实者,墨守成规、不懂变通给人们带来的往往是更多的不解和更大的伤害。动物比人类有更多苦难,可它们依旧对世界投以真诚与信赖,哪怕它们的世界布满荆棘。人们也更应以独立性维护自我,以辩证观突破重围,即使受困于冷酷的法则,也断不能“摇摆”人性,随波逐流。

其二,陪伴者:友爱的交织。“陪伴者”指的是陪伴作者美好生活的小动物们,这些小动物或多或少寄托了作者真实的情感,人与动物,动物间的点点友爱逐渐交织,形成了作者对生命形态的初步感知与洞见。这些“陪伴者”也隐喻着每个人在人生的旅途中总能碰见几个相互依赖的同行者,他们阶段性地共享快乐,却终将含着泪辗转奔跑。对作者来说,朝夕的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但也是离别的开端。在《穗子的动物园》中,穗子一直怀着充沛的爱,呵护着她成长轨迹里出现的小动物们,但不同的生命总难相遇,饱满的情感终究阻止不了岁月的“断层”。动物们在穗子的成长过程中随缘性出现,阶段性陪伴,就像每个人成长过程中出现的陪伴者和指引者,都是身边的匆匆的过客。所以,《穗子的动物园》描述的不仅仅是爱动物,更是爱身边的人,使人们拥有“兼爱”之心。

《壮壮小传》《麻花儿》《礼物》:《壮壮小传》是《穗子的动物园》中篇幅最长的一篇,也是作者再续“穗子系列”⑯小说的思绪来源。壮壮一生饱受疾病、伤痛、意外等折磨,但它哪怕只有一丝力气,也在尽力寻找生活的甜。在这篇故事中的陪伴者更多体现在作者身上,传达的是作者对生命有限的认识与乐知天命的人生态度。拥有“奉献”精神的麻花儿,敢于追求自由,但生不逢时的它刚好碰上了“禁动物运动”,冷酷的世界剥夺了它做母亲的权利,可它仍然日日高歌,最后日渐老去的麻花儿最终还是败给了被泯灭的人性和最低俗的文明。猫咪花花作为祖母给外婆的礼物,带给了作者心灵上的丰富与满足,花花在文本中被塑造出来的是一个“重情义”陪伴者形象,它在一定程度上为作者的童年衍生出了无尽的乐趣。这三位“陪伴者”比喻的是人们生命旅途中的匆匆过客,匆匆地相遇,又匆匆地疏离,在这一段短暂的相逢中,留下了一串串道不尽的故事。动物和人一样既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它们有着自己“人情世故”的领悟。故事集表现的更多是人应与自然和谐相处,人应与人之间友好相处,爱的互相给予才是相处的至真之道。有情而不偏执,珍惜而不占有,敢爱而不留念,这是一种生命的健康之态。

《狗小偷》《可利亚在非洲》:严歌苓先生单独为可利亚这只小狗安排了两个故事篇章,可见它在作者心中的地位之高,无论在生活还是写作,作者绝不敢忽视可利亚的感受,因为怠慢了它,就怠慢了自己珍贵的物件。这是一只酷爱“偷窃”而只为博取注意力的“狗小偷”可利亚,它很通人性,非常了解人们的一举一动,渴望着与人们拥有平等的身份相处。说来也有幸,这只狗居然去过世界三个大洲,可谓是灵气十足的江湖侠客,得了炎症的可利亚在治疗途中看清了太多世间的不易,它就如同人一样在饱经沧桑后,逐渐成熟,少了几分优越,多了几分谦逊;不再单纯抱怨,这不是妥协,而是尝试在同未来和解。关于可利亚的故事在整本《穗子的动物园》中让人倍感舒心,因为可利亚没有经历事实意义上的别离,日常碎片凝聚在过往的时间里,我相信拥有这些不俗的经历的可利亚一定拥有一个最完美的结局,这也是作者埋下的希望之根。这位尊贵的“陪伴者”比喻的是孩子的形象,从对世界充满好奇、渴望被关注到日渐成熟、同未来和解。因为儿童的思想是单纯友善的,而成人的思想则是交错复杂的,而造成这一现象的不单是心智的拔高,更是人们面对社会规则的无奈妥协;其实不仅仅是孩子,生活中还有更多渴望被关注的人,他们迫切地需要被赋予爱和关怀,他们对世界充满着希望,但遍布世界的尘埃却一次次将他们掩埋。不是世间的光灭了希望,而是“熄望”灭了世间的光。可利亚见证了三条狗因饥寒交迫到只剩两条狗相依为命,同为狗,却命运相差如此之大。这不仅是对时代背景下,人社会地位的悬殊的隐喻,更是对国际环境下中国地位不高,发展处境艰难的具象化表达。“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民族自有他们的主次,也自有他们的善恶准则”作者如是评价,而作为新时代的新青年,我们也更该分明主次,强大自己,散发出具有青春标识的光。

其三,守望者:“文明”的重塑。“特殊个性守望者”,它们指的是拥有特别性格的小动物们,它们给我们展示的不仅仅是属于动物的那份自然本性,更懂得维护自己的那份自然本性,甚至拥有高于“人性”的主观解读。这些“特殊个性守望者”隐喻的是独具特点的人们,他们对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解读,敢于去维护属于自己的那份原则,却又因为各种外界因素而不得不屈服于这份独具“自然的尊严”的苦楚。

《潘妮》:《穗子的动物园》中给我感触最深的故事是《潘妮》,故事里动物们之间的牵肠挂肚、互相守护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潘妮是一只情义十足的猫咪,拥有高冷目光的它时常给予疾病缠身的老坎帮助。不仅如此,这还是一只比人还要脸的动物,它自尊心极强,一生为尊严而活,当美丽、高傲的潘妮,步入晚年的时候,为了有尊严地死去,它选择缓缓地走向松林,面对大山,美丽而死。作者在文中并没有过度描写死亡的悲惨,潘妮的离去更多的是一种负责任的停止。动物们没有经过系统性的“人类文化” 的熏陶,却依旧懂得维护自己的那份天然本性,传达出属于具有它们自己独特理解的“真善美”。这里的潘妮比喻的是对生活享有极度热情的人,它们拥有自己的原则,却又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因此,我们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自己的底线,要敢于用自己所积累的生活阅历去解释生活中的遭遇。在自我与外部事物之间,既应该有自我主体性,又该有达观放释的随缘态度,让自己不再游离于生活与规则。

《爱犬颗韧》:作为故事集两篇小说之一的《爱犬颗韧》无疑是这部小说的巨大亮点,它给人带来的是无尽的纠结感与疏离感,将人性剥离的淋漓尽致。当“自然尊严”和“文明尊严”产生碰撞,带来的只能是单方面的瓦解。颗韧亲眼目睹了自己同胞的死亡却有不得不选择性遗忘,它用生命出演了一场人性灰色地带的剧本。作者通过上帝视角讲述了少男少女与颗韧相处的经历,处于支配的人们随意地挥霍着颗韧对他们的期望与感情,这群少男少女将“鸟尽弓藏”的面目编织成一张网,缝缝又补补。这种欺凌玩弄式的“三弃三回”给颗韧带去的无疑是不可理解的伤害,这种“暴虐的温柔”使颗韧伤痕累累。可颗韧却始终以“忠诚”的名义扛负着“友情、爱情、亲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也未曾对这份信任有过怀疑,而最后一句“我们都不想让它看清自己”也直接将少男少女悔恨得心理击碎,过往的不义将永远失去反思意义。严歌苓在小说中把年幼颗韧视角和这群少男少女的心理相交错,彼此产生了一种“镜面化”照应,《爱犬颗韧》讲述的不仅仅是颗韧的故事更是人们青春的故事。颗韧的死隐喻着人们曾经青春信仰的丢失,当一切自然的精神心灵停止,那我们的青春也将毫无价值。因此,当自然与文明的激烈碰撞,到底是“自然的人类”迫害了“文明”,还是“文明的动物”迫害了“自然”,我们无从得知。

严歌苓将从小到大与动物相处的经历与其本身的个性奇妙融合,方可写成如此别具一格的《穗子的动物园》。这是她唯一一本饱含血和泪的动物故事集,她用一种富含热忱又近乎“零度”的叙事方式将各个故事娓娓道来,并以“动物意象烘托人性”为主题,从不同层面展现了属于《穗子的动物园》独有的审美内涵。在《穗子的动物园》中,作者通过细腻的描摹,道出了人与动物之间的温情与暖意,展现了人与动物“零距离”接触下的真实生活图景。而作为动物意象“镜面化”的产物——人性,在作品中也展现出了独特的自然美,在《穗子的动物园》中,最具人性力量的地方就是那片纯洁安静的动物园,所谓“动物园”其实就是一个“人类社会园”,这里有完全自然的人性美,而那些动物则是传达自然人性的载体。在这座动物园里,带给读者的是“真善美”,是心灵寄托的圣地,也是重塑自然人性的“加工厂”。同时作者化身穗子,实则是化身自然,是动物们的保护伞,她为动物们独创一片天地,却始终对人们的介入无能为力,这是造成动物们相继“死亡”的根源,也是作者对人类应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恳切呼吁。

严歌苓无疑是一位柔情、友善、拥有独特审美的作家,她叙事写作是广泛的、多方面的,独具含蓄无垠的风格美。首先,作者将动物意象的构建深深地扎根在了故事集的“内核”之中,其内在的隐喻性的传达融入了对人性、民族、历史、文化的认知,是构成整个作品完整性、系统性的重要方式之一,是严歌苓对人性的洞见与描刻,更是她对生命状态与自然文明的接纳与理解。作者将动物意象与情景交融,假借动物艺术来述说自己的内心,充分发挥了意象的叙事功能和审美特征。其次,作者采用独特的叙事方式,如儿童视角、动物视角、POV“越界”视角来全方位地展示动物园的方方面面。从不同的视角出发,带给读者的是“陌生化”的情感体验,更是混浊状态下人性的“根茎式”绽放。严歌苓在娴熟的视角转换写作中形成的是一种独具风格的叙事张力,给读者带来极高阅读兴趣的同时,也是她写作叙述艺术和美学底蕴的自然凸显。最后,《穗子的动物园》兼具散文和小说的记叙特征,因此这是一部突破文体的故事集。其中散文文体强调的是作者的主观化体验,强调故事的非虚构性,具有情感表达的内在性和直接性。⑰而小说文体强调的是刻画某一事物为中心,以此来反映社会生活。双向的文体融合给人带来的是一种立体空间感,也是作者构建立体生命观的独特方式。作者徘徊于理性与感性、具象与抽象之间,在“人性回归自然”的新主题下成功构设出了一个“跨领域”的“自然文明共同体”。作品中,事物具象的立体观,传达出的是对动物主体性意识的认可,以及对人类生存方式的间接性思考。严歌苓在《穗子的动物园》的写作中治愈了自己,并且感知到了近乎逾越自然的本性美,因此才得以超越生命之悲,完美诠释了动物与人性、自然与文明这样的宏大命题,彰显了她在永恒主题——人性书写上的纵深感和新维度。

注释:

① 严歌苓:《穗子物语·自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页。

② 万年春:《论鲁迅小说中动物意象的象征性》,《南阳理工学院学报》2009年第5期。

③ 鹿景春:《严歌苓小说中的意象叙事》,河南大学2019年硕士论文。

④⑤⑮ 严歌苓:《穗子的动物园》,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14页、第207-218页、第185-246页。

⑥ 汪丽琴:《〈羚羊与秧鸡〉中人性和动物性的生态主义解读》,《延边教育学院学报》2020年第5期。

⑦ [英]戴维·赫伯特·劳伦斯:《劳伦斯散文选》,马澜译,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

⑧ [美]格伦·A·洛夫:《实用生态批评:文学生物学及环境》,胡志红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13页。

⑨ 张佳珑、韩会敏:《论萧红〈生死场〉中的动物意象》,《陇东学院学报》2021年第4期。

⑩ 腾讯网:《〈穗子的动物园〉写的是爱、平等与尊重》,2019年11月,https://new.qq.com/omn/20191119/20191119A0LVVW00.html.

⑪ 苏曼:《〈穗子的动物园〉论严歌苓新作对人性的深情书写》,《阜阳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20年第3期。

⑫ 王丽华:《“他者”如镜》,集美大学2011年硕士论文。

⑬⑯ 宋杨:《折翅的天使——严歌苓小说中“穗子系列”人物形象分析》,《辽宁师专学报》2016年第1期。

⑭ 山田敬三:《鲁迅:无意识的存在主义》,秦刚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

⑰ 刘艳:《介于短篇小说与散文之间的“互文”文体双生花——评严歌苓新作〈穗子的动物园〉》,《南方文坛绿色批评》202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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