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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诗文本结构的另种“设计”

——形式化文本结构:借鉴“元素周期表”(上篇)

陈仲义
  
中文学刊
2023年4期

打开文本图片集

摘  要:诗学与化学,不存在系统性、严密性的对应组织关系,两者的流通“兑换”近乎不可能。但借鉴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与巴什拉物质想象诗学,在双方之间建立某种 “矩阵”联系:诗学的文本构成、生成与化学元素的结构、反应,还是有可能的。亦即在文本元素构成——生成反应的“逻辑起点”上,试探形式化结构的化学成分、结构层级,为文本元素的组合、化合之旅打开别样思路。

关键词:元素周期表;元素诗学;形式化结构;设计

作者简介:陈仲义,男,1949年出生,厦门人,厦门城市学院教授,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客座研究员,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新诗理论与批评。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19FZWB019)阶段性成果。

一、文本结构的别样“起点”

曾经读过几部以元素冠名的文艺论著(如《现代小说元素》《戏剧美学元素》《电影的元素》等),大体上,作者是借元素术语的涂料,做文本的立面粉刷。浅尝辄止的缘由,乃源于学科交叉的蜀道之难,特别是人文与自然学科。在现有认知水平下,我们确信,诗学与化学,乃属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独立世界。诗学,源源不绝地向我们输送天花板级的精神产品;化学与化工,在日常生活中制造须臾不可或缺的物质财富。前者,自集体无意识与个人化的灵魂深部,提取原型、意象、语象……,经由诗性思维的“生化”,展开姚黄魏紫的景观,而后者在林林总总的反应方程中,制造无限有趣的物质奇葩,差异何其大也。

诗学与化学,确乎不存在系统性、严密性的对应组织关系,两者的流通“兑换”近乎不可能。这意味着,诗学与化学之间,无法构建辽阔深广的“通衢”。我们坦承并接受这一严酷事实,心安理得。不过在感性直观,特别是巴什拉“物质想象诗学”的撩拨下,多少还是领略到诗学与化学之间,存在某些接近的“散点” “节点”,它们分布在两者的天堑鸿沟间,等待勘查。或许在相似性、比附性的观照下,这些“散点”与“节点”可以在壁垒森严中凿出某些“光斑”,从而建立起某些连结。鉴此,我们确立命题的框架:诗学的文本构成、生成与化学元素的结构、反应,经由“散点”“节点”的作用,可形成某种“矩阵”关联——文本结构对应着元素构成;文本生成呼应着化学反应。当散点与节点逐渐增多形成集合,或可展开办事处级别的有益“外交”。

多义词的矩阵,适用多学科领域;矩阵的精核是藉由4个逻辑关系的对象,构成某种判断。借用矩阵图式,我们添加游动中具体的“散点”“节点”,以增强矩阵的动力。所谓散点,是具备能够发生接近的“联络”(如文本的分子式结构、高分子团簇、散文诗的波粒二象性、文本的“炼金术”、生成配方、定性定量等);所谓节点,是具备可能打开微型“路径”的开关(如元素构成、结构层级、化合反应、化学键、同位素效应、化学转化等)。几十个“散点”、七八个“节点”,一般指向现象、概念、术语、范畴,有的明显壮硕,有的微乎其微,有的明亮开朗,有的隐秘幽晦。不敢指望它们在矩阵中有蜂窝般密布,以便增大沟通力度,但倚重它们之间的近似与类比,加以串联、并联、且放大,如同依靠为数不多的电阻电容,可集成某种“通路”。下图则采取更直观的视角,在明确双方边界及总体隔绝态势下,尝试局部的打开?

皱巴巴的横幅上,斗胆写着“诗化学”三个字,在文本元素构成及化合反应的逻辑起点上,偏离通常的解释成规,我们能释放出什么信息呢?

二、文本结构中的化学元素

形式化文本结构如果能够成立的话,那么人们自然要细问文本结构里的“填充物”究竟装了什么。长期以来,传统文本学研究一般都停留在从文本到文本的“内循环”,几乎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因为有违“家规”且难度太大。然冥冥之中,笔者一直隐约感觉,文本的世界多么像一个化学的世界。这种顽固想法在读到科特·施塔格《诗意的原子》后更为坚定。科特·施塔格深信每一种元素与世界的关系亲如手足,他以身体为例,开动超高倍显微镜,举一反三:

氢原子可以在你的发梢上荡漾,并暴露你曾经居住的故土以及你曾经喝过的饮品;你眼泪中的钠,会将你和一片早已干涸的海洋串联起来——而且更诡异的是,还会跟翩翩起舞的飞蛾联系起来;你呼出的碳,会成为玉米秸秆的一部分,进而又进入一头矫健公牛的肌肉中,再后来还可能成为狐狸胡须的一部分;你还会发现,你肌肉中的很多氮原子,是帮助天空变蓝的功臣,而你骨骼中的磷,曾让远古海洋的波浪变绿过;你牙齿中的钙可能是蘑菇从岩石上开采下来的,而你血液中的铁既会杀死细菌也会杀死一颗恒星。①

由于麻木盲视,更由于微观专业欠缺,人们很少感知世界原来是由无穷无尽的“微尘”“颗粒”组成,并且还能产生一系列化学反应,科特·施塔格在在让我们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与之媲美的另一本奇书是《周期表》,奥斯维辛集中营幸存者、意大利化学家普里莫·莱维所写。他以174517号囚犯的独特经历,描述 21种元素扮演的人生角色。从常见的锌钾镍(Zn/K/Ni)到隐晦的铈钒砷(Ce/V/As),它们不再是住在阁楼上的“外来客”,也不是躺在席梦思上供人消遣的幻影,而是“转世”的“异形人”。带着家族遗传、人格禀赋、生存轨迹,还有志业以及人际的诡异,莱维用元素导演了一出出人间悲喜剧的哲学提炼:看铅(Pb)的面目是“代表死亡的金属”,且“倾向堕落,而堕落是死尸的特性”;看氩(Ar)的家族遗传,明显带着“玄想与巧辩”,维持不介入的静态;钾(K)的纯化是“重复一个古老的仪式,几乎是宗教性的,/从不纯物质,得到升华”;钒(V)是“典型的灰色人/盲人中的半盲人”;而“一个人生下来就该脸色明朗/眼光笃定”,像银(Ag)一样“值得信赖”……②,化学与诗意如此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元素戴着人生面具,还是文本的节点刻意应和着宿命。

早在17世纪,英国玄学诗人多恩,就率先将科学主义引入诗歌,虽然化学成分占用不多,但与整个物质世界密切挂钩。在地理、天文、几何、光学、医学、解剖、磁学等一系列“圆”的发现中,他谱写神性、完整、哲思的至上礼赞;在微观与宏观的纠结中,他窥视“每一颗眼泪/都会长成一颗地球”(《赠别:禁止伤悲》);进入无数“星星”缀成的银河,他拜会天堂圣人、先知、博士和圣女;科学革命的前夜,他忧思如焚“火元素被扑灭了;太阳丢掉了,还有地球,/而人类的智慧不能指引他到哪里把它找回。”;穿过时代热病,他打破流行在蒸馏釜里的炼金术,揭穿伪善与骗局;从解剖学角度还原自我:“我是一个小小世界,由四大元素/和一个天使般的精灵巧妙组合,/可黑色罪孽已把我世界的两半/出卖给无尽长夜”,在世界濒临解体的时候,他挥舞拯救之弧:“她,应该让所有的部分重成整体,/她,独自拥有所有的磁之力/将分散的部分吸引,并联成一体。”他用“巧智”的科学意象编织奇喻的诗风,成为近代第一个“科学诗”的启蒙。

四百年后,中国诗界出了个“百科诗派”,创始人殷晓媛,广泛涉猎天文、地质、考古、符号、数学、音乐、电影、建筑、生物、医学、信息技术等。她比前辈们更细致地发掘科学与艺术的秦晋之美,专门为化学学科写下了千余行《无机之昙》(30首),堪称巨型的化学交响乐。在诗人理念中,是化学将物质与精神消弭了分界,科学与艺术因灵感喷发而联袂和解。理性与感性源自生命与激情冲动,智性在奥妙的元素王国张开梦幻的翅翼。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神经递质的传导需要多少乙酰胆碱?生命、想象、科学、激情,在还原反应中,相互溶解、相互置换,把严谨刻板的周期表衍绎得神采飞扬。物质与精神,化学与诗学的壕堑,最终能变成彼此互通的廊桥,抑或最终失落在一厢情愿的遗梦中?

三、借鉴元素周期表与元素诗学

美国科学促进会院士山姆·基恩教授,在《元素的盛宴》一书中进一步肯定道:

人类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人类所有光荣与大部分烦恼的源头,都来自化学。归根结底,我们就是元素周期表。③

全书指认整个大千世界都是由物质、元素构成,一百多种元素及其衍生物遍布在我们周围。通过认知物质基本的单位组合及其相互间关系,人类掌握了一把通往世界的“万能钥匙”。

元素周期表最初由门捷列夫打开窗口,经过一百多年努力,反复8个版本修订补充,从63种最后汇成118种大家族。而永无止境的谱系,依然虚左以待那些看来稍纵即逝或遥遥无期的后裔们。如此,元素周期表荣膺化学王国的“宪法”,其意义在于使各种似乎不相干的东西组成完整的自然体系。当人们沉浸在这部世界上最伟大的族谱里,总是为它神奇的属性所迷惑,为瞬息万变的转换关系所惊叹,并且让无数个问号填满我们的脑海与梦境。

上世纪90年代,西奥多·格雷为元素周期表绘制了橱窗,超高倍显微镜显示美轮美奂的单质形态。

除此之外,底蕴深厚的周期表还一直在演绎各种排列形式:星系版、扇形版、球形版、笔筒版、魔方版、跑道版、分支版、层式版、动感版,等等。下面仅提供百分之三的“样品”:

甚至,也玩出了跨国式的对联,再次证明元素周期表对于生活、文化的巨大渗透。

近期,还有李中圣先生,在“点、线、面、体”排列中,尝试推进“元素立体周期律”,根本原因是,平面周期表已经装不下越来越拥挤的同位素了,多达 2786个同胞兄弟姊妹,

不再加盖高层公寓,怎么住得下呢?

人们惊叹上帝派遣一位明察秋毫的使者,为地球带来海图。其逻辑森严有序,丝丝入扣:以电子层数产生7个周期;以电荷数划分16个族类,形成“二生四、四生九,九生一百一十八”的谱系。若干层级的纵向“橱柜”,统筹着密密麻麻的横向“抽屉”,让人们在一目了然中也陷入杂多的烦恼。

好在还有人在做化繁为简的普及归并(如日本学者吉田隆嘉等人)④,好处是让入门者在纵横的阡陌中把握主干道。笔者对此做了一点小调整:

而较之门捷列夫的“化学微积分”,法国哲学科学家巴什拉,更简要推出古希腊恩培多克勒的“四原素”,从而创造性地将物质引入想象领域,创立物质想象诗学⑤。巴什拉的物质想象诗学分为前期元素诗学和后期现象学诗学。前期充满非凡的想象演绎,后期包括从屋宇到贝壳的空间意识、阿尼玛心理机制以及“可伊特”(我思故我在)的哲学意识。四种“原型”沟通了不同的梦想。也就是说,当诗人根据火、水、土和气等物质本原想象时,会产生具有相应心理趋向性的诗歌意象,同时相应带有主体的精神、心理特质,最终双方达成物质与精神想象的契合。⑥为何西方的四元素模式如此发达,主要是缘于他们对世界“数”的认识:一“点”二“线”三“面”四“体”。数的几何模式由点生线,由线生面,由面生体。虽然巴什拉独特的物质想象视角遭遇质疑,但这并不妨碍元素诗学及后来的空间诗学、梦想诗学影响深远,最终成为科学主义与诗学交集的一种阐释模态。

沿着《梦想的权利》道路,笔者试着勾勒巴什拉“物质想象”奇观,其诗学由元素与现象合成为“精神分析法”,为清楚起见,特意将其庞杂的论述提炼为表格所示(详见借鉴二)。

以文化情结的想象为例:火隶属矛盾状态——既顺从又征服、既敬重又对抗,既向往又恐惧,对应其积极的心理状态——热爱向往、眷恋甜蜜,由此解析了普罗米修斯、恩培多克勒、诺瓦利斯、霍夫曼等人的“情结”;水隶属迷幻状态——自我欣赏、自我陶醉,还有死亡、自杀等不祥命运幻想,对应快乐又痛苦、喜悦又恐惧的心理状态,由此解析了那喀索斯、卡隆、斯文本恩等人的情结;土隶属意志状态:进攻与抵抗,庇护与回归——土成了最具抵抗性的元素符号;而空气则属于动力状态——坠落与上升、唤醒与脱逸、期待与升华。籍此“四原素说”可归纳不同气质类型的诗人:譬如爱德加·坡的流动被归为“水”之诗人;尼采的醉态被归为“空气”诗人;洛尔加的灵性,靠拢“风”之族群;里尔克的沉稳,自然划拨“土著”部落。

显然,巴什拉的元素诗学是采用“近似性认识”逻辑,无法做严谨的科学量化,虽只是一种模糊的非现代划分,但有一定道理。其基础是赖以语词具有物质诗化的可能。任何抽象的形容词或名词不管惯性多大,总可以寻到一种象征它的物质命名,一旦找到这个语词的自然形象,这个语词便成为其物质体验的价值属性。他指认物质的本原“同诗的灵魂最相似”⑦,像水与诗的关系他是这样解说的:“水呈现在我们面前犹如一个完全的存在:它有躯体、灵魂、声音。水也许胜过任何一种其他本原。它是一种完整的诗的存在。”⑧因而也可以形成“各种水的诗歌向水的元诗学的过渡”⑨。他举大量埃德加·坡的诗句作为典例,“用来标志这种诗的化学的重要元素,这种诗的化学便能研究各种形象,为每种形象确定它们的内在的遐想的分量,”⑩藉此成全“诗人的化学”⑪。

与元素不同,中国古典诗学的建制,几乎全靠意象立足。从来不忌惮意象的重复与惊人的折旧率,风·云·山·水·月·花·草等,占据了古典诗词半壁江山。杨义曾经统计全唐诗50836首,月亮的意象出现多达11055次,占五分之一强。⑫其实,这些反复出现且固定的意象,未尝不能看作元素?它们只需极少量虚词的牵拉、笼络,便会形成一幅幅精美的图画。极致者像《天净沙·秋思》,12种物象、12种自然元素,仿佛经过“致远”牌计算机编程,便出落为一种最优排列组合。要是换上另一种型号——譬如元好问的计算机呢,相信也会很快变成《摸鱼儿·雁丘词》,及至无穷无尽的《端正好·碧云天》之歌。

张承志在《心灵模式》中也曾确认写作四元素:分别是“水”“奶”“蜜”“酒”。最低级的状态是“水”,往上递进依次是“奶”“蜜”,最高层次为“酒”。张承志似乎落入巴什拉的“囊中”,但无疑加了“变种”。固然上述巴氏简表,形不成所谓的“诗学的科学定式”——这大概也是科学与艺术、科学与诗歌的根本区别,也由此引起人们思索,在科学与诗学的边缘,一定处在绝对的真空地带吗?若果步巴氏的后尘,对诗本体的建构继续深入,或许还可以做点拓展工作。例如,可不可将“四原素”扩成“五行”版(金木水火土),或者扩成“八元素”周易版——乾、坤、离、坎、巽、震、艮、兑(天、地、火、水、风、雷、山、泽),乃至再扩成八八“六十四元”的超级“爻辞”版,看来也非白日做梦、遥不可期?⑬

姑妄推之,诗歌本体性质素,有多少、在多大程度上类似于元素周期表上的“住户”,它们或酣然沉睡、浑然不觉?或略有感知而羞于沟通,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永远蒙面?谁能想到近半世纪,由于音乐工程的介入,那些活泼的、非活泼的、准活泼的元素竟与音符、旋律联姻起来,终于在摇滚方面予以形象命名与演出,单金属就有黑金属、重金属、死亡金属、厄运金属、哥特金属、华丽金属、贵金属……出现在节目单上,酷炫着化学的雷射灯光。2011年,又有79名澳大利亚化学家和38名塔斯马尼亚版画家合作,花费12个月创作出“艺术家元素周期表”,每个元素都以图画的形象现身,展示艺术与化学“通婚”的愿景。眼下,我们不妨就元素某些特性与诗学某些现象,张开初级阶段的类比联想,同时带出一组“趣问”。

比如“镧系”大家族,由性质相近——活泼、熔点较高、可塑性强的十七种元素组成,那么由相近原则集结的诗歌同仁刊物、社团、流派、沙龙、雅集,在抱团的“近亲繁殖”中,何以联袂协同,攥紧更大的诗性组合拳?

比如“惰性气体”小门庭,在常温常压下天性不改本性难移,难得与他者融合,它似乎在提醒我们:诗人主体怎样在瞬息万变的环境中,不随波逐流、不任意西东,以高冷的“孤僻”,坚持“超凡脱俗”的稳定与独立?

再比如放射性元素系列,每一种都有自己独特的“发射频率”——半衰期,从几十亿年到几纳秒,以此来证明自己的独特存在。故每一个诗歌写作生命,最要光扬的,难道不是那种不可替代的永远的唯一性吗?

被册封为“冷光”的磷元素,俗称“鬼火”,具有很强的自燃发光性。诗学上念兹在兹的精神燃点,何以在日常的流俗中,至少保持最低的“萤火”?

作为添加剂铬元素,为钢的耐磨与防锈全力以赴,反观诗歌的典律流传,需要填补何种保险系数,安能在漫长的时光流逝中,抵御口水与晦涩的双重腐蚀?

日用牙膏、油漆或药品,只要掺入一丁点儿“钛白”元素,立即光彩照人,质量大获提升。那么在诗写过程中,如何做到不用什么精雕细琢,就自然轻取“出水芙蓉”?

钙元素是保证人体骨骼健康的卫士,不幸的是钙元素常常在不经意间严重流失,建议在诗歌的常规年检中,增加重要的骨密度?

硅芯片的初始源头来自硅晶,而硅晶来自广泛覆盖的燧石、沙子、石英、花岗岩;口语化写作,怎么从中学会高精度的萃取、提炼,而不仅仅满足于粗鄙的原生态?

美丽的锆石,同样可以发出钻石一样的光芒,实乃真假难辨;在诗歌真伪甄别的问题上,我们遇到太多假冒伪劣,那么何以在纯度、重量、手艺上建立起更具清晰的“鉴别”机制?

曲折多变的化工史,充满迭代的凯歌,像人造丝,经历涤纶、锦纶、腈纶等接棒,才完成合成纤维的日新月异。诗歌的本体、基质,是贯彻“习故守常”“抱令循律”,还是坚持一往无前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呢?

四、试探元素的层级关系

系统论和结构理论诉我们,系统的集合来自各个层级的功能,各层级的结合来自各种要素的相互作用。即使先将静态的各种要素“孤立”起来也不要紧,只要它们之间能够“互动”,系统没有理由不绽放最大限度的能量。依照笛卡尔的说法是:

如果一个问题过于复杂以至于一下难以解决,那么就将原问题分解成一些足够小的问题,然后再分别解决。⑭

它符合结构主义的思维逻辑——从细小的结构因子开始。罗兰·巴特曾解剖巴尔扎克的短篇小说,用了长达200页码的篇幅把《萨拉辛》分解为561个意义单元,我们为何不能尝试勾勒现代诗文本的结构草图,由三个层级结构众多因子?心理学家也有过一种呼声:期待着有一天能像化学家那样,以元素周期表的方式解释心理和行为的元素。虽然这种“元素主义”方法论受到批评,但这种思维方式仍顽强地盘踞于心理学研究,难以彻底根除。

在文本的构成问题上,一直存在着“要素论”和“层级论”的分歧争论。“要素论”坚持要将文本分解成一些基本成分,如情节、性格、思想、主题、措词、韵律等,其中有些要素起着决定性作用,就将之划归为内容方面;其他的一些要素,是为表现内容而存在的,就将之归属于形式方面。而“层次论”则是把文本看成由几个不同级次的层面构成的有机整体。那么,能不能将要素与层级在形式化结构的整体框架下进行一番“统筹”呢?遵循结构主义原则:

一个结构可以定义为成分间或基本过程间的一个关系网。⑮

这样,我们或可借用元素周期表的现成“方格”,重新定义文本内部的关系,从而划分出三个层级:

第一层级“生命精神”,凝聚着自由、本真、冲动、野性的坚硬的生命内核。

第二层级“诗性思维”,洋溢着激情、感觉、想象、智性的形形色色“诗想”。

第三层级“修辞技艺”,分布着千变万化、修辞格意义的各种“吸引子”。

三个层级呈现相互独立、递进,又同时混交的趋势。具体展开:

第 生             纯粹                  人格

一 命             神秘                  精神

层 精             超验                  气质

级 神             神性                “诗想 ”

第 诗              经验                  感觉

二 性               体验                  想象

层 思              语言                  情愫

级 维              形式                  智性

第 修   隐喻·象征·变形·反讽·悖论……虚拟·对话·及物·互文·综合等

三 辞   畸联·含混·跳脱·断裂·空白……戏拟·后设·失名·缺场、拆解等

层 技   比喻·夸张·并置·点化·嵌镶……悬隔·短路·还原·乖离·误推等

级 艺   标题·题记·笺注· 符号·标点……空格·分行·跨行·排列·韵脚等

三个层级既体现各自梯度的内外、强弱变化,又表明相互间的渗透交集,它们由低而高、由外而内构成。想象一下,各种元素活跃或不活跃在相应的轨道上,或亲密聚合,或隔膜断开,或擦肩而过,或若即若离,都需要根据不同的“诗性化合价”——人本、文本中的天性、灵性、固性、钝性或惰性,来展开千姿百态的化学反应命运。在第一层级“生命精神”的内核中,是对应于主族(诗本)中相对稳定的重量级“金属”,在笔者看来,与纯粹、神秘、超验、神性等“原素”多少有点类似;副族中比较活跃的金属元素,在笔者看来,与主体人格的精神、气质、“诗想”大体可以结成同构。在第二层级“诗性思维”中,对应于文本结构中相对稳定的“类金属”——可不可以推出经验·体验·语言的近似同类项呢?因为属于人本结构第二梯队中异常雀跃的“活泼金属”不是很容易跟环境中的其他物质反应生成“感觉”“想象”“情愫”“梦幻”等化合物吗? 而第三层级——处在诗歌构成最底层、也是最外层的“修辞技艺”,带有更多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实在性和可操作性,更是海涵了一切与诗歌有关的因子(从隐喻、象征到空格、标点;从戏拟、后设到排列、韵脚等)。就此,我们能不能嗅到诗歌内部自己的“周期表”味道呢?当然,我们不会固执到把诗学层级结构与化学周期表完全机械地等同——百分之百的“对号入座”。艺术从来拒斥机械论,但我们希望在学科的交叉边缘找到某种相似的“同一性”。我们笃信文本中大大小小的元素,有一些类似周期表上永久的“住户”,另一些好比匆匆往来的“过客”,无论恒久短暂、轻重疏密。⑯在文本的形式化结构中,诗歌本体其实隐含或内化着一张元素表。如果老是依托传统的扫描仪、显微镜,可能什么也没看到,或一片模糊;试一试跨学科的“远红外”,雨天或迷雾的夜晚,或许还能捕捉到一点什么。

在生命人格层面,我们无疑会碰上存在、自然、本真、虚无等压得喘不过气的超大元素,反复刁难、吞噬痛苦的“诗心”;在诗性思维层面上,活跃着无穷无尽的感觉、想象、智性、 颖悟,组合庞大的布朗式运动,挑战每一条神经;在修辞技艺层面上,更存在着不少于百种技术性因子轮番出场、旋转的各种魔方。三层级的关系及其元素间的互动,使得形式化结构充满张力,呈现出迥异于小说、散文、戏剧文本的鲜明特征:

——在最少的字词句装进最多的内容;

——在最沉默、空白的地段开掘最大化的空间;

——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孕育、生长诗意;

——在最不起眼的缝隙刷新价值。

这,其实已经指向诗学本体论意义上的文本“要求”与“标准”,是形式化结构的目标与向往。

查理斯·E·布莱斯勒在《文学批评——理论与实践导论》中告诫说:

一个好的批评家考察一首诗歌,就要仔细审视诗歌的诸要素,发现并呈现它的内在张力,还要证明该诗是如何将这些张力融合为统一的整体而去支撑其总体意义的。⑰

布莱斯勒倡导用内在张力去撬动诗文本的“杠杆”,刺激笔者进一步思索:诗学与化学之间存在多少间隙可以平填?又存在多少褶皱不可熨贴?有多少沟壑属于壁垒森严?又有多少天堑可能“桥接”?它让人想入非非,跃跃欲试。

冥冥中感觉:诗学与化学之间,似乎伫立着一道“旋转门”,透明的材质区隔着两个世界,说厚的确很是见厚,不同学科本身就隔着一堵防火墙;说薄也薄,什么时候在哪里找到合适的按钮,就有可能突破壁垒,穿过那些接近的范畴、原理、属性、现象,推门而入?

注释:

① [美]科特·施塔格:《诗意的原子》,孙亚飞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6年版,第10页。

② [意]普里莫·莱维:《周期表》,牟中原译,山东文艺出版社2014年版。

③ [美]山姆·基恩:《元素的盛宴》,杨蓓、阳曦译,接力出版社2013年版,第137页。

④ [日]吉田隆嘉:《走进奇妙的元素周期表》,曹逸冰译,南海出版公司2018年版。

⑤ 1938 到1948年10年间,巴什拉相继出版五部关于四大元素的著作:《火的精神分析》《论水与梦——对物质的想象》《论气与梦幻——对运动的想象》《论土地与意志——对力的想象》《论土地与静息——对内在的想象》。

⑥ 四元素说可追溯到古希腊哲学大家恩培多克勒的“四根说”,他把自己的理论写成一首5000行的诗,用一根燃烧的原木作例子,形象进行解释:灰烬是土元素,原木中含液体的叫水元素,烟就是气元素,燃烧释放的能量是火元素。同一时代,被称为西方医学奠基人的希波克拉底提出类似的“四体液说”:黑胆汁(土壤)、黄胆汁(火)、粘液(水)、血液(空气)。

⑦⑧⑨⑩⑪ [法]加斯东·巴什拉:《水与梦——论物质的想象》,顾嘉琛译,河南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5页、第27页、第18页、第81页、第160页。

⑫ 杨义:《李杜诗学》,北京出版社2001年版,第316页。

⑬ 台湾诗人、诗评家白灵出版的《新诗十家论》,更是大胆采用科学主义方法进入文本结构阐释。他用“酶的催化反应”完成郑愁予论;通过固态、液态、气态的转换曲线,描述萧萧的“空白”美学,等等,皆是化学与诗学相结合的尝试。

⑭ 引自[德]弗里德里希·克拉默:《混沌与秩序》,柯志阳、吴彤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10年版,第15页。

⑮ [比利时]J ·M·布洛克:《结构主义》,李幼燕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8页。

⑯ 复杂的周期表还不时变成流行顺口溜,如“我是氢,我最轻,火箭靠我运卫星;/我是氦,我无赖,得失电子我最菜;/我是锂,密度低,遇水遇酸把泡起;/我是铍,耍赖皮,虽是金属难电离;/我是硼,有点红,论起电子我很穷;/我是碳,反应慢,既能成链又成环;/我是氮,我阻燃,加氢可以合成氨……”由此见出周期表与生活的密切关联。

⑰ [美]查理斯·E·布莱斯勒:《文学批评——理论与实践导论》(第五版),李勇、李莎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78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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