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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徐迅乡土文化散文别样的审美视角
摘 要:徐迅乡土文化散文展示出别样的审美视角:它浸染着皖河游子的乡愁,它的真是写实的,又是艺术的;它的善是个体的,又是普世的;它的美是朴素的,又是雅俗共赏的。它是从三个方面审视皖河流域乡土文化之美来展示文化使者的视野的。它体现了写意散文家的诗性,给读者以质朴之美、清新之美、灵动之美、飘逸之美、蕴藉之美、哲思之美、幽默之美、精巧之美。
关键词:乡土文化散文;审美视角;乡愁;视野;诗性
作者简介:汪启明,男,1961年8月出生,安徽怀宁人,文学学士,高级教师,教育部跨世纪园丁工程人才,张恨水研究会常务理事,主要从事语文教学与研究。
Abstract: Xu Xun's rural cultural essays showcase a unique aesthetic Vision: infused with the homesickness of the wanderers of the Anhui River, they are both realistic and artistic; their goodness is both individual and universal; their beauty is both simple and accessible to all.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beauty of the rural culture of the Anhui River Valley from three perspectives to showcase the cultural envoy's vision. It embodies the poetic qualities of impressionistic essayists, offering readers beauty that is simple, fresh, lively, elegant, rich in meaning, profound in thought, humorous, and exquisite.
Key words: Rural cultural essays; Aesthetic Vision; Homesickness; Perspective; Poetic qualities
从《想象一株梅》《大地芬芳》《染绿的声音》到《半堵墙》《春天乘着马车来了》《我的故乡雨雪初霁》《徐迅散文年编》(4卷)再到《徐迅散文集——响水在溪》《皖河皖河》等20部散文集,徐迅在乡土文化散文创作上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在当代文坛上享有颇高的声誉并受到学界的高度重视。如同郁达夫与富春江、沈从文与沱江、刘绍棠与大运河一样,徐迅乡土文化散文创作也有一条河流,这就是他故乡的皖河。徐迅以质朴、清新、灵动、隽永的语言书写了故乡皖河流域农村的春夏秋冬、山水物产、历史风俗、人物图谱、“双抢”生活等,具有农耕文明独特的审美价值。本文试图对徐迅乡土文化散文别样的审美视角作一点探讨,以就教于方家。
一
徐迅乡土文化散文浸染着皖河游子的乡愁。诚如徐迅所言:“我离开家乡是上世纪90年代,尽管其时社会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远离家乡,陌生的环境、异乡生活还是让我对老家顿生一种故乡感。也就在那时,我几乎深切地知道‘故乡感’既有时间的距离,又有空间的距离。时间与空间的距离足使‘家乡’这两个亲切的字,一下子变得遥远与陌生,同时演绎出一种情结,生出别样的乡愁。”①他所写的乡土生活是自己亲历的,但又是用乡愁浸泡发酵的。当时空拉开了他与故乡的距离时,乡愁便拉近了心灵与故乡的距离,感觉到故乡的心跳脉动;当他对故乡感到陌生时,乡愁便让心灵平添了熟悉感,好像装着故乡的一切;当他与故乡时空长期相隔时,乡愁便让心灵更加契合以至物我两忘。曾经逃离的村庄,乡愁使心灵依恋;现今村庄的式微,乡愁使心灵惆怅;将来村庄的消逝,乡愁使心灵无奈。徐迅乡土文化散文让人感觉到,作者像一位小提琴手在拉着或低沉、或高亢、或舒缓、或激越、或悠扬、或凄婉的“思乡曲”。
徐迅乡土文化散文的真是写实的,又是艺术的。《父亲、弟弟和我》《母亲像一扇磨盘》对乡村“双抢”生活的叙说是实诚的,作品在表现父亲、母亲和弟弟的性格上又是艺术的。铁锤“皮锤”、灯下锉刀、邻居“借”刀,表现了父亲的勤劳善良、外严内慈;洗衣浆衫、烧锅煮饭、喂猪捉鸡、照顾年迈的祖母和病重的父亲,心里还牵挂在田里进行强烈而繁重劳动的弟弟,表现了母亲的勤劳善良与坚强;弟弟说他用着父亲的镰刀感觉就像一位钢琴家快乐地按着大地的琴键,表现弟弟的乐观开朗。尤其是《母亲像一扇磨盘》结尾,忙到夜深的母亲走到弟弟身边默默地看他一会,说声“伢累了”,表现出心疼儿子的万般慈爱,而弟弟等屋里传来母亲的呼噜声会走到母亲的房里静静地望着母亲瘦得像核桃的小脸说的“这就是娘啊!哥!”,读后心房产生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禁潸然泪下。《故乡的屋檐》叙说的是游子的真实心境,在表现母亲对游子的期盼、游子对母亲的依恋又是艺术的,“归家时,远远望见那低矮的屋檐,总觉得是母亲用手搭遮的凉篷,召唤游子归来;出门时,走出那低矮的屋檐,又觉得屋檐就如母亲灰黑褂子的一角,似牵拉着游子,将乡思把游子的心塞得满满的。” 那低矮的小屋如泊在水中的“乌篷船”,那洁白的楼房如泊在绿色的江水里的一艘轮船,同样是艺术的。
徐迅乡土文化散文的善是个体的,又是普世的。作者不仅再现了父亲、母亲、姐姐人性的善良,还再现了乡亲们和外乡人人性的善良,这成为徐迅乡土散文的重要主题之一。他像一位抒情歌手在唱着田园牧歌、乡情赞歌、大爱壮歌、心灵挽歌、人生悲歌。《走亲戚》写的是端午节新娘子回娘家的故事,新娘子云儿“害口”,走在皖河的大堤上看到杏园里一溜溜青黄的杏子,肚子里面像是酿了一肚子黄水要吐,可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突然感到了口渴,便拧住一个杏子,却被一个小女孩发现,边跑嘴里边喊着:“花姑娘,丑死人,小时偷针大偷银(人)……妈,妈,有人偷——杏——子!”窝棚里走出的女人看到是云儿时,咯咯一笑:“你害口了哟?你摘吧,来,摘这酸家伙给你吃!”把一大兜青杏一股脑儿全倒进云儿的菜篮里。云儿咬口青杏感到惬意极了,听到母女的对白料想她们很逗人、很好玩儿的神情更是惬意极了。这纯朴的“生机盎然”的乡情不是一首田园牧歌?《感谢一条路》写的是一位做瓦工的远房大爹自家掏钱、拿地补偿为乡亲们修路的故事,母亲和弟弟收割完稻子装上板车沿着新修不久的宽路往家运,母亲带着感激的语气谈到贤爹为大家修路的经过,还说到先前他还帮助过我家,教育我们,贤爹是好人,要记得一辈子。贤爹的善举和包括“江先生”让出好田的情怀是一首乡情赞歌。《洪水来时》结尾新村长对老村长的行为有些不理解,他明明反对泄洪,怎么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呢?后来也没人能将这事说得清楚,只好说皖河的事有些“神秘”。其实,“神秘”在复杂的人性上。老村长开始坚决反对泄洪是为了自己的村庄和良田,但当听到“不好!河坝裂缝流水,不好啦……”时,这位老村长的“大义”占了上风,说“你们赶快去泄洪,快!”但自己却本能地跳进了渗水的缺口中,这本能就是老村长要不顾生命安危地保护村庄和良田,老村长被洪水卷走是一首大爱壮歌。《瞎爷这一生》中瞎爷本来是聪明机灵的淘气鬼,儿时的闹剧竟成为他真实的人生悲剧。命运只能让他选择算命挣钱糊口,一生中也曾从乡亲们的心疼和同情中得到温暖,也曾从乡亲们礼遇他让他算命实现人生价值中得到愉悦,还能从与“我”的交谈中得到知音——瞎爷是预测人生的,“我”是书写人生的。他也曾有改变他侄子命运的想法,但失败的结果让他相信“这就是命”。文章末尾有一个类似祥林嫂“灵魂之问”的“我”的“命运之问”:“他给自己算过命吗?”对这个问题答案也许有两个:如果从他把改变他侄子的失败归结为“命”,那他给自己算过命;如果从他心里装着一村子人的生日却没装着自己,那他没给自己算过命。在瞎爷死后的那年春节“我”站在他的墓前悼念着这个“曾经记得我生辰八字的一个人” 是唱给瞎爷的心灵挽歌。《门前的梧桐树》中的“新娘子”,性格好,长得漂亮,会插秧,是个“大秧师”,因为夫妻感情太好了引起了婆婆的不满,家庭矛盾很快升级,夫妻打架成常事,但她不离婚,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既是认命,更是善良,只能选择在梧桐树下唉声叹气。后来得了病,病恹恹的,头发脱落成了秃子。“新娘子”从漂亮到丑陋,从灵巧到呆滞是一曲人生悲歌。还有《一个人的河流》,“乌先生把一生都交给了皖河,交给天柱山,造福了皖河两岸的人民……他在皖河做的竟都是些善事”。这些散文都是从人性的善良角度来书写人生的,对人性的探索在散文创作中是鲜见的,由此可见其审美价值了。
徐迅乡土文化散文的美是朴素的,又是雅俗共赏的。《春天的速度》选取春风、春花、春鸟、春水、小麦等常见意象,却联想到古人关于春的诗情,勾画出水墨画似的“春鸟图”,悟到了春天的速度。《敞开的夏天》选取夏阳、夏风、夏雨、夏虫、乡下的孩子、城市的女人等意象,感悟到夏天的敞开,感悟到敞开的好处是自由自在的快乐、晒晒灵魂的坦诚,坏处是欲望的危险,因此忠告人们在人们心灵上落上一把锁。《秋水》中一个普通的秋水意象,却真让作者望“穿”了,他悟出了秋水四合时的闭封,秋水无言中的哲人对生命的彻悟,秋水茫茫时的生命在存在与死亡之间流淌,秋水浩淼季节里庄稼人对立秋这个节气充满生命的敬畏。《远上寒山》选取了老人、父亲、我、柴四个意象,老人上山是为了打柴火,他见“柴”便是柴了,我却不一样,见“柴”不是柴,是诗句,是禅意,正当我陶醉在这美妙的精神世界时,父亲见“柴”是柴的一句话,刺破了我鼓胀的气球,泄气了。《想起雪湖藕》中雪湖藕本是一种农产品,但在作者眼里却是“白胖胖、粉嘟嘟的小手”,是诗情画意,是美丽的传说;本是大众餐桌上一道菜肴,但在作者的笔下却是美食家的美谈,是经书上记载,吃的不仅是佳肴更是文化。《炒板栗、烤红薯》中板栗、红薯也是农产品,但在作者眼里却是童年对乡村味觉的记忆,是小孩子们忙不迭地撅着屁股跟在大人后面捡板栗的“捡栗图”,是经典记载的文化濡染,更是异想的雅俗之辨:“西晋张翰有莼鲈之思;叶圣陶吃藕与莼菜,说这两种美味最容易乡思,我说秋天撩人乡思的是炒板栗与烤红薯。世上人事都有大俗大雅,乡思是否也有雅俗之分?”
二
徐迅乡土文化散文展示出文化使者的视野。从徐迅散文中可以看到他爱好创作同样爱好读书,他古今中外涉猎广泛,不断学习,丰富了知识,提高了学养,到鲁迅文学院进修让他艺术修养、思想境界更上了一层楼;担任《阳光》杂志主编、社长、中国煤矿文联和作协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全委委员,让他有机会到全国各地采风、参加笔会研讨会,甚至走出国门与外国作家交流等开阔了他的眼界,横向比较有利于发掘故乡乡土文化的独特审美价值,他说:“其实,我心里的皖河并不仅仅指一条具体的河流,而是广泛的皖河流域,甚至是我精神上的皖河。一条中国人心目中都有的乡土之河。”②还有乡贤张恨水的榜样作用。张恨水以潜山人为自豪,曾使用笔名“潜山人”“我亦潜山人”“天柱山人”“程大老板同乡”,以潜山的人事与风土人情创作小说《秘密谷》《潜山血》《前线的安徽,安徽的前线》《游击队》《疯狂》《天明寨》《现代青年》《似水流年》《孔雀东南飞》,还写有大量怀恋家乡潜山的诗词(《潜山春节》)和散文(《潜山人说潜山》《潜山出头了》《野人寨好比小宜昌等》)。见贤思齐便成为徐迅的文化自觉。正如石英所言:“我觉得,他的故乡,就是大江南北、中国南北方的连结带,至少是连结带之一。而他本人,就是这个连结带的文化使者。不论他本人明确意识到与否,在我所认识的人士之中,他是这种文化使者的典型代表。也不论他明确意识到与否,在他的文字中,许多篇章都自然流露着这一代表的心理、情感乃至义不容辞的责任。”③
徐迅乡土文化散文是从三个方面审视皖河流域乡土文化之美来展示文化使者的视野的。
一是作者像一位丹青高手,对故乡农村的风景、风物、风俗和人物进行生动形象地描绘,构成了皖河流域乡土文化的长轴画卷。
皖河的春夏秋冬是美的。《油菜花的村庄》《桃花汛的时候》展开的是春天的图画,“大片大片的金黄,黄得炽烈的油菜花丛里,有我熟悉和不熟悉的蝴蝶和蜜蜂……蜜蜂的叫声嗡嗡嘤嘤的,吵得五月的田野微微发熏,土地已裂开美丽的花纹。”“黑色的瓦片在雨中仿佛浸淋得很久了,油黑亮亮的,使村庄的棱角格外地分明。白色的土墙阻挡着田野上蔓延过来的花草,池塘边的垂柳枝条点点,招惹得春天里的孩子们眼睛汪汪地随着它转悠,麻鸭就在那池塘里船队一般游过,蹀蹀地踩着春天的物事。”《麦黄风》《为了立秋的事情》展开的是夏天的图画,“那风被太阳镀上了一层古铜色,夹杂着皖河水的一丝清凉的气息。株株麦穗整整齐齐地伸展在天空下,如一把把麦帚,将天空打扫得异常的蔚蓝和明亮。在皖河边隐约可见的丘陵上,一块麦田就像一块金黄的烙饼,蒸腾着一种让人口流涎水的味道。”“骄阳似火,田里地里的水被烤得发烫冒烟,稻谷金黄得一眼望不到边。割稻的人在金色的海洋里,一声不吭地一棵棵地收割着,身上的汗珠抛飞在田里,谁也顾不上擦。”《温暖的花朵》展开的是秋天的图画,“站在皖河的中央四下张望,大片大片白得像雪的棉花远远地开放在皖河两岸。一不小心,你就会当作是谁放牧的一群白羊。更远的,似乎就是一朵朵飘荡的白云,逗得皖河齐刷刷地竖起了倾听的耳朵。”《有些雪不一定落在河里》展开的是冬天的图画,“雪下得很厚,像是一床棉被,铺天盖地、纷纷扬扬就将皖河两岸紧紧地捂住了。谁家不结实的草屋让雪天雪地压得吱吱直叫,稻场上的草堆将自己扮成了一个雪人……皖河像一个自己掀掉身上被子的人,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还有皖河流域的风物画、风俗画也独具特色的。《麦黄风》中的“挂面图”,“架子是木头做的两根柱子,中间几根杠子上钻了一排排的小孔,白色的、细线般的面条被两根竹棍拉扯得很长。紧绷绷的,远远望着,像是晒着一匹白老布,或像战争年代战地医院洗晒着的绷带”。《皖河的年》中“年俗图”,“河边的小镇上,先是出现了卖红灯笼的商贩……从此,皖河整个的腊月都被红灯笼映照得红彤彤、暖洋洋的。到了腊月二十三,每户人家肯定已将屋里积攒了一年的灰尘打扫干净。然后就放鞭炮、请灶神、过小年,一直忙到大年三十那天。”
徐迅乡土文化散文还将油坊、磨坊、挂面坊、炕房等手工劳动场景和榨油、做挂面、制茶、打铁、弹花、剖篾、编席、编竹筏等进行诗意定格。如《绿竹婆娑》中的“编席图”,“编席子的多数是女人,她们盘腿而坐,如高僧入定一般,双手舞动篾条,如花翻飞。那时候只感觉咝咝的篾声,眼前是如竹的舞蹈,一片眼花缭乱了。”
二是作者像一位博学的故事家将皖河流域的农时、农事、农人、匠人、 农具、 农作物、农产品、家禽、家畜、手工艺、山水、河流、树木、竹林、风霜、雨雪、农舍、寺庙等与当地的历史、传说、农谚、谜语、民谣、童谣等对接并融为一体,叙说着乡间生活与田间劳作故事、历史故事、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具有浓厚的地方文化色彩。
《河后面是山》是一幅山水历史文化画卷,天柱山皖河是画卷的背景,汉皇隋帝封废天柱山的故事、美丽动人的天柱山神话故事、左慈炼丹、文人骚客李白、苏东坡、黄庭坚、白居易在此居住过的传说是画卷的主体,李白、王安石的诗作就是题款了。《直抵长江的河》是一幅皖河历史文化画卷,将皖河名称的来历、“皖”字意思的考证与诗意诠释、古今名人与皖河的故事、富有诗情的竹篙谜语、皖河竹筏的欸乃声汇入一河,历史文化气息与皖河特色交融。《河边的寺庙》是以讲故事的方式演绎的一部三祖寺的兴盛史,引佛门经典、讲佛门传说、说显灵的“浴佛节”,从开山祖师宝志禅师到三祖僧璨再到宏行法师,把皖河边上的一道人文景观、乡亲们的精神图腾的三祖寺写成僧俗共享的“花园”。《桃花红梨花白》由桃红、梨白、荷绿三个意象洇染开来,听天宁寨远去的鼓角争鸣,说伴君夜读的浪漫神话,引舒台夜月的优美诗篇,历史、传说和神话与美丽的风景交相辉映,把读者带进梦幻般诗情画意中,优雅而隽永。
三是作者像一位地方文化学者叙说着皖河流域的戏曲文化故事、名人轶事等。《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由一个文化点“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这句黄梅戏唱词引出了发生在皖河流域京剧和黄梅戏的戏曲文化故事,有民间传说的,有史料记载的;有过去的戏曲大师,有现今的老艺人;有乡亲们的爱憎,有斯诺的赞语。古今中外连成了一条文化长线。《一个人的河流》讲了一个外乡人改变皖河的文化故事,从开始身上有一层神秘和传奇色彩的乌先生到渐渐印证了皖河人传说的一些事实的乌以风,讴歌了乌先生的大爱、人性的至善、“立极方知天地大,凌空不见古今愁”的襟怀,在皖河之滨、在皖河乡亲们的心中矗立起一尊雕像、一座文化丰碑。
三
徐迅乡土文化散文体现了写意散文家的诗性。其散文常常能“摇曳出一些陈年的诗意”,他那独特的感悟、丰富的联想、奇特的想象、超常的语词搭配以及那化平实为新奇的“喻体”给读者以质朴之美、清新之美、灵动之美、飘逸之美、蕴藉之美、哲思之美、幽默之美、精巧之美,给读者以美的享受。
1.质朴之美。质朴是徐迅乡土文化散文的底色,在记人叙事上,他多用皖河乡村的俚语、俗语、谜语、谚语和农民口语。如,“从皖山上尖发脉”“蚂蚁上树”“秧门”“狗眼看人低”“水里来,水里去,发水财,不得好死”“讨债鬼”“走千走万,不如皖河两岸”“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灵不灵,照书行”“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小时偷针大偷银”“勤上山,懒赶集,阴天落雨编竹席”“孩子望过年,大人望插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钱无钱,回家过年”“雪是神的粮食”“早一日,早一春,早一个时辰早生根”“秧好半年粮”“天上鲤鱼斑,晒粮不用翻”“秋后三天雨,遍地出黄金”“精光赤溜”“牛欢鸡叫”“催生婆”“十月怀胎”“昏头巴脑”“一阵紧接一阵”“一年四季,三节礼要送的”“塘里也没捂盖子”,还有父亲抚摸着不听话的小黄牛被驯牛的牛贩子折磨得筋疲力尽时佯骂的“你这畜牲!”等。他擅长选择与乡村生活有关的事物作“喻体”,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和乡土气息。《油菜花的村庄》中油坊里几个强壮的汉子“光溜溜的身上满是油渍,伸手一摸,像泥鳅一样滑不溜秋”“她们从此将日子过得像菜籽一样精细、圆润”;《麦黄风》中“株株麦穗整整齐齐地伸展在天空下,如一把把麦帚”“一块麦田就像一块金黄的烙饼”;《河后面是山》中天柱山皖河“仿佛就成了一对相敬相爱的小夫妻”,从河东看天柱像一只“牛头”,河西的人看山像只“大风箱”,河南的人看天柱像根“大竹笋”,而河北的人呢?看天柱就如一只“笔架山”;《天柱山冬云》中写被山上云气渐渐遮住的日头“如同一只被敲碎的鸡蛋,蛋黄已无声地滑落在无涯的云海里,只剩下那滑腻的白了”。质朴之美还在情感的表达上,他毫不粉饰自己灵魂,学卢梭、仿鲁迅,或坦诚、或忏悔,或解剖。他说,“夕阳、牧童、吹笛、牛。这是诗人笔下经常出现的田园牧歌式的图景,可我们这些从小和牛一起长大的人,心中几乎从来没有这么诗意过。”(《我们都看过牛》)小时候在晚上跟他父亲一道网鱼“充斥着一种犯罪感”(《桃花汛的时候》),“我是这个村庄、这块土地的叛逆者,是这块土地上的又一个‘叛徒’”。(《油菜花的村庄》)“在巨大的乡村面前,我很渺小,也很无奈,我甚至还有些唐吉诃德,有过一丝丝卑鄙的念头……”(《不是尾声》)
2.清新之美。“须教自我胸中出,切忌随人脚后行。”④徐迅乡土文化散文是新颖的,在写景状物上不仅发人之所未发,新颖的构思、独特的感悟别开生面,还言人之所未言,语言运用上化平实为新奇。描写被雨打着的黄黄的油菜花凋谢了,“像死了一地的黄蝴蝶,趴在泥土上飞不动。它的翅膀断了”,描写结出一粒粒的菜籽在风中昂首挺立的油菜枝干,“是乡村五月的旗帜”;(《油菜花的村庄》)描写壶中的茶叶“一片片嫩芽显露出茸茸的细毫,亮丽得宛如皖河岸边明媚的早春”(《有一种树叶叫茶》);《春天的速度》中写春天的风 “似乎抽出了那冰冷的骨刺,变得柔和、流畅起来”,春天的鸟几只、几十只地蹦跳在树枝上错落起来“就像划出了一条五线谱,演奏起春天的大合唱”。
3.灵动之美。徐迅乡土文化散文富于变化,活泼而不呆板。语言上主要表现在运用生动传神的动词和拟人、通感等修辞手法上。如,《油菜花的村庄》中“蜜蜂的叫声嗡嗡嘤嘤的,吵得五月的田野微微发熏,土地已裂开美丽的花纹”,一个“吵”,表达了喜悦之情,一个“裂开”,突出了花事之盛。《桃花汛的时候》中“皖河两岸的高高河堤长着细细长长的小白杨树,像是春天大地里逸生出来的翅膀,拍打着河水飞快地奔跑”中运用人格化的手法写出了春到皖河的欢乐。《一个人的河流》中“皖河的乡亲们嘴里时而就蹦出这样一些朴素的话来”中的“蹦出”化无形为有形,形象地表达了乡亲们对乌先生的事迹知道得多、问号也多。
4.飘逸之美。徐迅乡土文化散文不乏浪漫情调。《河后面是山》,写天柱山将长长的影子投进皖河,乡亲们天天走在河边,如入画境:“常常就连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走在山中,还是走在河里了。”“从皖河遥望,烟雾迷蒙中的天柱山,一座座山峰半遮半掩,如一朵欲开半开的莲花;山洞一个个云蒸雾缭,奇异得像一座仙宫。……在山脚下流淌的皖河,就环绕着它,像一条长长的白织带飘荡着,浅浅缓缓、逶逶迤迤地飘着。”《直抵长江的河》结尾处的“常常,在皖河的黄昏,我总看到一群群可爱的小姑娘仿佛正从《诗经》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来到皖河,她们提悬一只只陶罐,她们的肩膀上站立着一只只水鸟,她们汲水,她们劳动,她们歌唱——她们幸福地提起了皖河。”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田园生活的浪漫图景,寄寓着作者美好的愿景。《农具与农谚》中弟弟对烈日下汉子们打稻时发的“嘿——哟——嗬”号子的富有诗意的解释:“‘嘿!’是将稻子赶下来,‘哟’是人们怕用大了劲,心疼砸痛了稻;‘嗬’是大人高兴那稻粒下来了吧?”还有《插好一田稻》中的民谣《插秧歌》、《萤火虫,艳艳飞》中的童谣《萤火虫》、《不是尾声》中的儿歌《放牛娃》,唱在“一九九九年的‘双抢’”里,这种欢乐彰显出一种浪漫情怀。
5.哲理之美。徐迅乡土文化散文也不乏人生的哲学思考。《天柱山冬云》与王安石《游褒禅山记》有异曲同工之妙。《游褒禅山记》因一次半途而废的旅游而引发的人生哲学思考,同样,《天柱山冬云》作者登天柱峰顶原是要观日出的,结果却成了天柱峰顶观云。失望之余却成就了这篇富有人生哲理的美文:“这冬云,虽然没有日出的磅礴和蔚为大观,但它在山峰间轻盈飘缈,它与山峰的亲吻,透出的竟是缠绵的爱意;它在树丛里走动,忽而又不见,就如衣袂飘飘的仙人。纵然,它那猛然间的云翻波涌,诡谲无常,我觉察到它透出的也还是生命的本相——在山风呼啸,云海滚涌的那一刹那,我就有一种驾驶一叶扁舟行驶在江心的感觉:人生种种原就是自然种种,难怪连圣人也惊呼富贵‘于我如浮云’!”“‘日’穷即云起。细究起来,生命的真谛原早在这一‘日’一‘云’间就安歇好了的。”《敞开的夏天》中有许多蕴含人生哲理之处:“敞开的门总是有欲望的,而欲望本身就充满着危险。”“它(夏天)剥去所有的伪装,让那些或白皙纤细,或臃肿的肉体放在这扇门里展览,它要将敞开者的灵魂全放在太阳下晒一晒,然后再上一把锁,这样就稳妥一些。”
6.蕴藉之美。徐迅乡土文化散文还不乏含蓄隽永蕴藉的意味。《一个人的河流》就具有这种美感,文中是这样含蓄地写我与乌先生交往前的心理的:“人与人就像隔河相望的两棵树,无法走到一起,但有些事却像雾一样穿河而过缠绕着你,直到一棵树老了、蔫了,而另一棵树还很年轻,还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那么,那棵年轻的树也要面对河流——我就曾试图蹚过这条河。”这“两棵树”是乌先生和我,也可以理解为志趣相投的忘年交;这“河流”是皖河,也可以理解为无形的精神之河,耐人寻味。《河边的寺庙》中的“花园对”同样韵味无穷:“宏行法师,怎么将庙建成了花园?”“阿弥陀佛,此花园非彼花园也。”乡亲们所说的“花园”是尘世间有形的实像,而宏行所言的“花园”是佛土超脱凡尘无形的精神乐园。《有些雪不一定落在河里》结尾处写到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我跟着母亲拿着一个瓦罐在皖河边收拾雪花,当母亲说到要用冰凉的雪水腌上几只咸鸭蛋时,“我才发觉一冬的白雪,全都落进母亲那油黑亮亮的瓦罐里去了。”这个发现意味深长,这瓦罐里装的是白雪更是年景是美好是希冀。
7.幽默之美。徐迅乡土文化散文更不乏诙谐幽默的趣味。《皖河的年》中写“孩子望过年”的迫切心情幽默风趣:最熬不住的当然是孩子们,他们东张西望的,嘴里嘀咕着:“年来了吗?年来了吗?”“年到了河对岸呢!”河东的人说。“年到了河东呢!”河西的人说。于是孩子们都朝河的对岸巴望着。《桃花汛的时候》中“妈妈知道我抓不到鱼,说我穿姐姐的鞋穿多了,所以抓不到。我们那里人说穿过女人鞋的男人是抓不着鱼的。”每次看到伙伴们抓到了鱼,我心里就一阵难堪,姐姐用“这是我们俩抓的”来宽慰我,母亲宽慰的话却逗人发笑。《六畜兴旺》中人称“牛王”的王牛贩子要我跟他学贩牛,并许诺他的两个女儿由我挑一个,我硬是从他的缰绳下跑脱,“那天我走后,狠狠地大哭了一通,他说,他一生看牛无数都没有走眼,偏偏看人走了眼。”让人啼笑皆非。《绿竹婆娑》中“在炎炎的夏天睡在席子上,身下清凉如水。‘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我想这诗人一定是睡在凉席上写的。”妙趣横生。
8.精巧之美。徐迅乡土文化散文结构精巧。“现在看来,当年,无论我写皖河生长的水稻、麦子、油菜花、棉花,还是写皖河父老乡亲以及兄弟姐妹的亲情,我都是在以笔招魂,是我对故乡的一次深情的反刍;是我对皖河村庄所有植物、景象以及民俗风情的一种心灵观照,是我献给皖河一道虔诚而朴素的精神菜肴。那里自然有着我的疼痛、隐忍和希冀。”⑤由于他的乡土文化散文创作过程是亲历、存现、发酵、观照、反思、升华、敞开的,时空距离让他选择回眸俯瞰的叙事方式,开篇多用概括性或议论性话语起笔入题,洗练老到。如,“故乡县城令人难以忘怀的还有天宁寨。”(《桃花红,梨花白》)“不曾留意的是故乡的屋檐。”(《故乡的屋檐》)“如果从哪里跌倒的,就从哪里爬起来。那么从油菜花的田野里呢?”(《油菜花的村庄》)“做一片树叶总是要落的,你自己不落,别人也会伸手把你摘落下来。”(《有一种树叶叫茶》)“在皖河那纷繁的花朵中,棉花是一种最富于人情的花朵了。”(《温暖的花朵》)“到了时节,从北京几条地铁的口子出来,炒板栗与烤红薯的香味立时充斥鼻间,撩起我一腔乡思。”(《炒板栗与烤红薯》)徐迅乡土文化散文的结尾更有特色,往往来一个神来之笔,让人拍案叫绝。或发人深省,“但还有一些人与历史无关,却与皖河有关。乌以风就是其中的一位——不信,你把一生交给一条河流试试?”(《一个人的河流》)或饶有趣味,“皖河人走亲戚,就走得这样生机盎然——当然,不用猜,大家都知道那云儿是谁家的新媳妇了!”(《走亲戚》)或反语逗趣,久旱逢甘霖,在大闸口看水的弟弟大声吼着“下雨了”!回到家就像个泥人。文章最后一句竟是:“这鬼天气!”弟弟骂着。(《被雨淋了个落汤鸡》)或别出心裁,“雪莱说:‘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许多人因此充满了信心,其实撇开理性,雪莱仅仅是叫我们提防着——春天的速度。”(《春天的速度》)或巧设落差,“‘你看这柴火,够烧一天的锅了!’父亲指了指锅灶边的那捆柴火,大声地对我说。我哑然。” 由诗性禅意忽然间一下子跌入现实性形成巨大反差只能无语。(《远上寒山》)小说创作上有一个“欧亨利式结尾”,那么散文创作中也该有一个叫“徐迅式结尾”吧。在徐迅乡土文化散文创作中诸如《皖河散记》(22篇)《一九九九年的“双抢”》(12篇)所展开的系列散文连贯宏大的叙事结构也值得一提。前者将皖河这一文化符号深刻于读者心上,后者中故乡的“双抢”成为农耕文明劳动生活的缩影。
注释:
① 徐迅:《道是故乡即家乡》,《人民日报》(海外版),2022年4月16日。
②⑤ 徐迅:《作家与故乡》,《新安晚报》2022年5月13日。
③ 石英:《皖河之子经意或不经意的文化使命》,《中国青年报》2021年7月26日。
④ (宋)戴复古:《论诗十绝》其四,见《石屏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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