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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21世纪以来，在美国相继问世的五部中国现代文学史中，都有对鲁迅的书写。其中既有如大陆文学史一样对鲁迅做“经典化”处理，也出现了“非中心化”，甚至是“去经典化”的苗头；对鲁迅的文学成就及文学地位的评价已经摆脱了意识形态的影响，站在学术角度，力求在文学、文化范围内给出客观评价；对鲁迅作品的研究，范围趋于全面、内容日渐深化；在吸纳国内研究成果的同时，也有西方理论、文化的介入，得出了一些个性化的新观点。美国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的“鲁迅书写”有效地打破、弥补了国内的鲁迅书写、研究的现状，有助于更加全面地认识鲁迅。

关键词：美国的中国现代文学史；鲁迅；鲁迅书写

作者简介：朱璞，女，1983年1月出生，山西运城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山西工程科技职业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文学海外传播。

Abstract：Since the 21st century， Lu Xun has been written in the five modern Chinese literary history published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se histories have “classicized” Lu Xun， as in mainland literary histories， and also “decentered” or even “de-classicized”; the evaluation of Lu Xun's literary achievements and the evaluation of Lu Xun's literary achievements and status has been freed from ideological influence， and from an academic point of view， striving to give an objective evaluation within the scope of literature and culture; the research on Lu Xun's works tends to be more comprehensive in scope and deeper in content; while absorbing domestic research results， Western theories and cultures have also intervened， resulting in some personalized new views. The “writing of Lu Xun” in the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in the United States effectively breaks the status quo of Lu Xun's writing and research in China and helps to understand Lu Xun in a more comprehensive way.

Key words： The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in the United States; Lu Xun; The Writing of Lu Xun

一

鲁迅的作品早在20世纪初便受到国外研究者的注意，逐渐开启了“鲁迅研究”这一重要课题，国外出版的文学史中的鲁迅书写构成了鲁迅研究的一项重要内容。

1961年，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在美国出版，其中对鲁迅的评价褒中带贬，国内学界对此分析颇多，不再赘述。《中国现代小说史》只是一部文体史，完整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著作直到21世纪才在美国问世。仅2016年，便有三本中国现代文学指南/手册出版，分别是：邓腾克（Kirk Denton）主编的《哥伦比亚中国现代文学指南》（The Columbi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以下简称“哥伦比亚版”）、罗鹏（Carlos Rojas）和白安卓（Andrea Bachner）主编的《牛津中国现代文学手册》（The Oxford Handbook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s，以下简称“牛津版”）、张英进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指南》（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以下简称“张英进版”）。2017年，王德威主编的《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A new Literary History of Modern China，以下简称“哈佛版”）英文版由哈佛出版公司出版，中文译本由四川人民出版社于2022年出版。2019年，顾明栋主编的《卢特利奇中国现代文学指南》（Routledge Handbook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以下简称“卢特利奇版”）出版。以上五本便是本文涉及到的文学史著作。

中国的现代文学史全面介绍、高度肯定鲁迅，美国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又会如何介绍鲁迅？有什么独特之处？以上便是本文试图回答的问题。由于这几部文学是均是2010年以后出版，除了各自的侧重点不同外，难以根据研究时段、研究方法、研究结论等划类介绍，故在文章结构上采用按文学史发表年的顺序逐一介绍，最后一部分总结特点。

二

2016年出版的三本中国现代文学指南，都有对鲁迅的介绍。

俄亥俄州立大学教授邓腾克主编的“哥伦比亚版”并没有采用传统意义上的文学史体例，而是以50多位学者的文章为主体，全书共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专题论文”，有8篇文章；第二部分是“作家、作品以及流派”，由49篇文章组成。在第二部分，何素楠（Ann Huss）撰写了题为《“狂人”即阿Q：鲁迅小说的传统与现代》的文章，着重审视鲁迅作品中“传统与现代”的关系。文章开篇把《狂人日记》与《阿Q正传》并举，提出狂人似乎是传统“阿Q病”的现代治疗手段，这两部作品很好地说明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矛盾：狂人可以医治传统的疾病，但他自己却无法摆脱传统的力量；《阿Q正传》是对迫使传统与现代形成二元对立且最终失败的革命的巧妙批评。其实，鲁迅对传统与现代曲折关系的探索在其他作品中也有反映，《孔乙己》和《药》“在嘲讽传统社会的同时，也以批判的眼光审视革命。”①最后，作者对《故事新编》中的《补天》《采薇》《理水》《非攻》《出关》等篇章进行了重点解读。结论是：在鲁迅矛盾的道德观中，传统与现代之间并没有精确的界限，“现代”也从来不是“传统”的真正对立面。

美国杜克大学教授罗鹏和康奈尔大学教授白安卓主编的“牛津版”分为三部分：“结构”（15篇），“分类学”（15篇），“方法论”（14篇+1篇总结），共收录了45篇原创性论文，其中共有三篇研究鲁迅的文章。“结构篇”的第一篇是由邓腾克撰写的《鲁迅〈回家〉与五四现代性》②，文章开头引用巴金《家》中觉慧的出走和《在酒楼上》吕纬甫关于“蜜蜂、苍蝇飞走，总会飞回”的一段话，说明五四作家、知识分子与他们的家乡之间有着极为暧昧的关系，指出走向现代性的过程并不是与传统截然断裂，而是复杂、艰难的。正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指出传统社会的家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家庭或私人的空间，而是儒家价值观的宣传场所；第二部分认为，中国现代作家和西方作家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无家可归，身体上和精神上都脱离了自己的家乡（鲁迅所谓的“铁屋子”），而离开家是建立现代身份的必要步骤；第三部分，列举《故乡》《祝福》和《酒楼上》三部小说来分析鲁迅的归乡故事，探索介于城市与家庭、现代与传统之间的状态。《故乡》与其他一些乡土文学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明确地批判了把家乡笼罩在一种幸福、田园诗般的光环下的怀旧冲动；《在酒楼上》涉及两个叙述者的返乡故事。叙述者与北方、南方都有疏离感。吕纬甫是一位以传统方式行事的现代知识分子，模糊了叙述者在现在与过去、现代与传统、都市与家庭之间划出的清晰界限。对五四知识分子来说，现代性最终是一种无家可归的状态。总之，“家”对五四作家来说既是一个熟悉的地方，又是一个可怕的、有了隔阂的地方。除了以上三部作品具有表面上的返乡叙事之外，作者还把《伤逝》看作是一种对返乡题材的戏谑，指出《朝花夕拾》的结构也是回家——离开——再回家。结论：除了鲁迅的作品以外，“回家”也是中国文学现代性的核心，这种中心地位使传统与现代性的二元对立更加复杂。 “方法论”中的第五篇是由慕维仁（Viren Murthy）撰写的《读鲁迅早期与马克思主义有关的散文》③，由于这篇文章经作者授权马栋予翻译成中文发表在《现代中文学刊》2018年第4期上④，故在此只简单介绍。作者把鲁迅早期的两篇文章——《破恶声论》和《文化偏至论》与普殊同（Moishe Postone）、雅克·比岱（Jacques Bidet）、柄谷行人（Karatani Kojin）、米歇尔·亨利（Michel Henry）的理论联系起来解读，力图实现马克思主义理论与鲁迅作品之间的对话。文章第一部分是在晚清中国与明治晚期日本的全球语境下讨论鲁迅早期文章对于现代性的批判。在鲁迅身上，可以看到双重的侵扰（double haunting）。“一方面，生命以一种反帝国主义的民族主义的形式在侵扰着全球资本主义民族国家体系，……；另一方面，鲁迅关于生命和声音的概念同时侵扰着资本主义和民族国家中的异化，并且在本土和全球的两个层面上来呼唤另一种共同体。”⑤第二部分分析《破恶声论》，鲁迅肯定“心”“声”等概念，暗示着一种跟异化人性、“寂漠”、体制化群体相对立的生命力量。汪晖认为鲁迅所说的“寂漠”是指“听不到心声和內曜”，⑥“言与心分离的状态”⑦，慕维仁则着眼于鲁迅作品的现代语境，将“寂寞”翻译为idle chatter，以呼应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中“Gerede”一词的英译。“鲁迅使用了‘天下’和‘人间世’这样的概念，这意味着在唤起国族（nation）之外，他所指的还是另外一种更大范围的，世界历史的开启。……只有当每个个体都回到自己的时候，整个共同体才会濒于觉醒。”⑧结论部分探讨的是鬼怪和宗教问题，在1910年代后期，鲁迅之所以不断地回到与迷信、鬼魂有关的问题上，“或许是因为鲁迅对于声音和心的概念同时既是人的，又是超验的，”⑨作者还把鲁迅跟本雅明相类比，因为后者试图召唤一种导向社会主义的反现代的弥赛亚力量。 “方法论”中的第六篇是由汪晖撰写、罗鹏翻译的《直觉、重复、革命：阿Q生命中的六个瞬间》，汪晖从《阿Q正传》的序言中叙述者的话谈起，在分析了“阿Q是否真要做革命党？”“‘正传’作为正史的谱系”之后，作者没有如大多数批评家一样去总结“精神胜利法”，而是别有新意地将分析的重心放在了“精神胜利法”在阿Q生命中短暂失效的六个瞬间上：“失败的苦痛”；“无可适从”；性与饥饿；生存本能的突破；革命的本能和“无聊”；死亡和大团圆。这些瞬间在以往的研究中几乎没有被关注过，作者认为这六个瞬间“可以帮助我们理解阿Q是否会成为革命党这一问题，……这六个瞬间，也是阿Q‘觉醒’的契机。”⑩这篇文章曾发表在《现代中文学刊》2011年第3期，长达29页，在选入“牛津版”时，进行了压缩修改。不得不说，汪晖对《阿Q正传》的解读既新颖又深刻。

生前曾为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文学系主任、比较文学与中国研究终身特聘教授的张英进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指南》共收录30篇文章。开篇是张英进的1篇导论，第一部分“历史与地理”收入7篇文章；第二部分“体裁/文类与类型”，收入8篇文章；第三部分“文化与媒介”收录7篇文章；第四部分“问题/议题和论争”收入5篇文章，另外还附有由陈思和、张英进分别撰写的两篇文章：《中文世界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综述》和《文学现代性的拓扑学：英文世界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综述》。书中虽然没有直接以鲁迅为题的研究文章，但有多篇文章在内容中提及鲁迅。如香港大学比较文学系教授黄心村（Nicole Huang）的文章《战争、革命与都市转型：民国时期的中国文学（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⑪，作者引用李欧梵的观点来说明《狂人日记》将心理叙事定义为中国现代小说的一个重要特征；认为鲁迅的《野草》充满了西方象征主义和中国古典主义的联想。英国纽卡斯尔大学汉学讲座教授钱锁桥的《“文与质：从白话到语录体和大众语”》⑫，通过考察不同时期的中国现代散文作家的理论和实践——诸如胡适、鲁迅、周作人，以及近年的查建英、苏伟和李承鹏——探讨其成就与争议。其中第二部分是“周作人的美文和鲁迅的杂文”，此部分只对鲁迅的杂文做了概括性的介绍，总结鲁迅杂文的特点：如同匕首，以其尖锐和讽刺的语气，刺向敌人，作者认为，周氏兄弟是中国现代散文的两大支柱，实际上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新西兰惠灵顿维多利亚大学教授王一燕的文章——《现代中国之小说：故事讲述中的现代性》⑬系统梳理了19世纪末以来以中文书写的现代中国小说发展史，在论述1910年代的小说时，认为《狂人日记》是最有效的社会启蒙小说，《阿Q正传》在关于中国民族性格的全国性辩论中处于领先位置，并提及鲁迅引入了“儿童文学”的概念，也翻译了一系列德国和俄罗斯的儿童故事。查明建的《现代中国的翻译文学》⑭在介绍“清末民初翻译文学”时，提及鲁迅、周作人翻译的《域外小说集》（1909）。王斑（Ban Wang）的《无用之大用：西方美学如何使中国文学更为政治化》⑮在介绍了王国维与黄摩西的审美探索后，详细地分析了鲁迅《摩罗诗力说》中的美学政治：鲁迅将艺术的本质定义为通过激励或愉悦来吸引读者的“感染力的力量”（the power of appeal），认为文学不可能像商业和工业那样创造财富，带来实际功利；同时，鲁迅也反驳了文学无用的观点，他试图恢复文学的社会和伦理功能。陈建华的《20世纪中国的语言转换和文学场域》⑯在第二部分分析语言学转向与文学争论时，论及鲁迅《狂人日记》使用白话文，对传统文化持“全盘否定”（total rejection）的态度，但是，“狂人”意识到他也是“铁房子”里的食人者，因此没有资格成为救世主。在作者看来，鲁迅的作品常常被这种自我怀疑所笼罩，这使他与那些乐观地相信科学和民主会带来光明未来的“革命”同行们区别开来。魏朴（Paul Manfredi）的《中国现代文学和视觉文化中的分裂统一体：摩登女郎、木刻版画和当代诗人画家》⑰，第二部分研究的是木刻，认为鲁迅是倡导将木刻画用于更有意义的——也就是社会意识——艺术的关键人物。值得一提的是傅朗（Nicolai Volland）的《所有适合刊印的文学——中国现代文学中一个印刷文化的视角》⑱，文章从印刷角度关注文学，带来了新颖的观点。此文第三部分是“印刷文化与现代汉语文学的诞生，1870–1945”，探讨印刷文化在中国现代文学创作中的作用，作者首先以1919年4月发表在《新青年》上的《孔乙己》为例，认为如果离开当时发表的媒介信息，我们对《孔乙己》的理解将会丢失很多信息。比如，跟《孔乙己》同一期相对的版面上还有两则广告，分别是化学和物理教科书的广告（见图1），广告文本显示，这两卷都是日本教科书的翻译本。试想，一面是描绘旧式学者的短篇小说《孔乙己》，一面是介绍现代科学的教科书广告，形成了明显的张力，这是不是在提醒我们：《新青年》的预期读者是类似于鲁迅这样的曾在日本接受医学教育，有可能会阅读类似广告的人？而广告中的书籍也有可能正是十年前启蒙鲁迅的书籍。

此外，在1919年4月号的醒目位置，读者可以看到北京大学教授朱希祖的文章《白话的价值》，鲁迅的《孔乙己》被含蓄地作为朱所提出的论点的一个例证。如果读者还在怀疑朱希祖倡导的、鲁迅实践的新方法的灵感来源，可以从文章对面那一页的广告中得到答案。这则广告是为英语学习者推广的一套抽认卡，是外语学习者“不可或缺的亲切辅助工具”。以《孔乙己》为代表的中国新文学，其价值体系和语言惯例都借鉴了外国的灵感来源。出现在《新青年》上的短篇小说就是这样“沉浸”在一系列知识和美学的话语中，涵盖了创意写作、文章和广告。讽刺的是，所有的广告都是古典文言风格的。作者这样的分析虽然不无猜测成分，但毫无疑问，还原作品的发表过程、呈现媒介信息，的确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论。

三

2017年面世的王德威主编的“哈佛版”是哈佛大学出版公司继法国、德国、美国文学史之后策划的第四本文学史。“哈佛版”采用的是编年顺序，以单篇文章构成，篇首以某一事件作为起发点，标题语则点明该时间的意义，继之以文章的正题。

这部文学史中，鲁迅的故事是从1908年他发表《摩罗诗力说》开始，王德威将其与王国维发表《人间词话》（1908）并置，题目是《从摩罗到诺贝尔》，不同于批评家们以相互对立来描述鲁迅和王国维，作者认为鲁、王二人以各自独特的方式，将西方话语带入中国语境。在王德威看来，“鲁迅理解摩罗的激情不仅可以产生革命的动力，也产生自我消耗（involutionary）的力量，带来内爆的欲望（entropic desire）和自反性的不满（self-reflexive discontent）。”⑲也就是说，鲁迅在借摩罗之力颠覆传统文学的同时，对其潜在的“不祥”也始终保持警惕。

时间辗转到1918年4月2日，《周豫才写<狂人日记>》，此篇标题语是“救救孩子……”，王德威主张凸显文学史的“文学”性⑳，这篇文章可算是代表。哈金以小说形式讲述了鲁迅如何写作《狂人日记》。首先想象鲁迅写作《狂人日记》那一天的感想与状态：钱玄同催鲁迅为《新青年》撰稿，以鲁迅跟钱玄同对话的形式，讲述鲁迅的思想，他从果戈理《死魂灵》获得灵感，有了创作念头，接着又虚构了豫才的姨表兄弟从山西来，声称有人在追杀他，精神失常，得了迫害狂，这便给了鲁迅写作的素材；随后出现了笔名“鲁迅”，又猜测鲁迅可能为了消除模仿果戈理的痕迹，便用连续的数字来组织日记的篇目，而不是冠以日期。最后还不无幽默地说道：“结尾效仿了果戈理倒数第二句话：妈呀，可怜可怜患病的孩子吧！”，……不算吧，毕竟他的“孩子”是复数。”㉑

1925年6月17日，标题语：“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㉒，正题是《鲁迅与墓碑》，由汪晖撰写，这篇文章不是学术性论文，颇似文化散文。开篇先提到布莱希特近于无字的石头墓碑，又联系到1926年，鲁迅孤身蛰居于厦门大学，完成了《坟》，中间内容则是各地的无字碑：泰山秦始皇的无字碑，武则天的无字碑，孙中山的“天下为公”，费希特与黑格尔墓地，马克思与斯宾塞墓，梁启超墓园，最后以鲁迅散文诗《墓碣文》结尾。

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庄爱玲（Eileen J. Cheng）以《文章身后事》为题引发思考：鲁迅逝世后举行了隆重的纪念活动，这与鲁迅要求身后彻底为世人遗忘的遗嘱背道而驰。由此引发的问题是：谁拥有叙述的权威？一个文本真的能再现作者吗？也就是鲁迅曾经思考过的叙述的伦理问题和再现的局限性问题，“《呐喊》《彷徨》充分显现了鲁迅对再现的局限性忧虑，以及对声称文本能代表作者发声的说法有所疑惑。”㉓《故乡》和《社戏》则是由于记忆的不可靠和讹误层出的情况导致叙事扭曲。“鲁迅创作的一个标志性特征就在于他对自己身为作家的局限性自觉，以及对他自身叙事作品的局限性自觉。”㉔死亡的主题和意象反复出现在短篇小说集、《故事新编》《野草》中，表明鲁迅对死亡的执念，但在鲁迅的写作中，回忆和遗忘相互角力的背后又潜藏着一种与希望有关的观念。鲁迅清醒地意识到文字和意象在作家死后将拥有永恒的生命，他要让文本自己发声，掌握话语权。

除此之外，正文中出现鲁迅的文章也有数篇。贺麦晓（Michel Hockx）撰写的《“五四文学”的多重意涵》㉕，提到1919年5月4日对鲁迅来说是平凡无奇的一天，当天只是收到了日本寄来的书籍，鲁迅未曾以“五四”示威游行作任何一篇小说的背景。韩子奇（Tze-ki Hon）撰写的《翻译白璧德》㉖提到了1927年梁实秋跟鲁迅的论争。唐小兵撰写的《木刻：流动的图像》㉗以1936年10月2日，李桦的黑白木刻《怒吼吧，中国！》的展出为契机，追溯其源头，论及鲁迅自20世纪20年代后期对现代风格木刻的支持，而且鲁迅认识李桦，并与其密切通信。作者猜想鲁迅观看木刻时应该回溯了似曾相似的场景——“幻灯事件”。

四

2019年出版的“卢特利奇版”全面概述了从1910年代至今的中国文学。该文学史采用国内传统文学史的编写体例，历史分期却并非精确到年，而是采用“模糊重叠说”，“‘模糊说’有助于解决有关文学起始的不同标志的分歧，而‘重叠说’则有助于解决较大历史时期的分野，还可以廓清由文学史内在逻辑促成的发展趋势。”㉘全书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早期现代文学（1910年代中期-1942）；第二部分：中期现代文学（1930年代后期-1977年）；第三部分：晚期现代文学（1970年代后期-1990年代早期）；第四部分：后现代文学（1980年代后期至今）。

第一部分介绍的第一位作家便是鲁迅，由顾明栋撰写，文章题为：《鲁迅的作品：白话文与现代意识》㉙。第一，介绍鲁迅的生平与职业；第二，总结鲁迅的文学成就，主流批评认为鲁迅是一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作者认为这种看法其实忽视了鲁迅文学创作的一个独特维度，即本质上是现代主义的，甚至表现出后现代倾向；鲁迅创作的作品不仅是对政治和社会思想的表达，也是解决个人、情感和艺术问题的一种方式。第三，重点分析《狂人日记》和《阿Q正传》。顾明栋在《狂人日记》中重点考察鲁迅如何使用两种语言来揭示意识和语言之间的相互联系，认为前言不仅代表了人物正常精神状态的自觉方面，也代表了对中国文化和社会的自觉认识。相比之下，正文的日记代表了狂人的感知，反映的是被压抑到潜意识或被儒家思想掩盖的中国文化和社会的真实状况。顾明栋认为：“鲁迅似乎有意把开头和故事本身的对比作为一种策略，以暗示通过语言的现代化来使思想现代化的必要性。”㉚对于《阿Q正传》，作者先分析写作手法，认为“现实主义的背后，是现代主义的表现方式，如拼贴和多重声音。”㉛再从书名“正传”开始，通过宣称列传、自传、内传、外传等都不合适，认为鲁迅这是在暗示：阿Q代表的是每一个人。阿Q名字的含义被学界论述最多，顾明栋的观点是阿Q没有姓氏，鲁迅就可以让他成为有特权使用每个家族姓氏的人，暗示他名字的普遍性。日本鲁迅学派的丸山昇（Maruo Tsuneki）以一种有趣的方式研究了声音联想：“Quei”是“鬼”的同音字。顾明栋提出了另一种看法，认为Q可能是英语单词“Quest”或“Question”的缩写。“阿Q”就可以被理解为“作者在寻找民族性格中疾病的根源”㉜。再来分析地名：阿Q居住在“未庄”，“未”中文的意思是“不存在的”，又一次证明鲁迅可能有意让他的中篇小说指代人类生存的普遍状况。如何看阿Q的精神胜利法？顾明栋认为阿Q并没有精神上的疾病，他在精神上的胜利也不是一个变态思想的扭曲结果，他所有看起来变态的行为都是理性计算的结果，它至多相当于一种神经症，却永远不会达到精神病的程度。“阿Q主义”具有超越时间、空间、阶级、性别、民族性和文化的普遍意义，它能够安抚超我，并发挥一种类似宗教的功能。总之，阿Q不仅仅是一个典型环境下的典型人物，他还是一个“存在”问题的艺术典型。鲁迅通过巧妙地模糊阿Q的名字、家庭背景和社会身份，意在让阿Q在面对失望、挫折和绝望时，赋予处理内外压力的独特方式以存在主义的意义。

结语

以上几部美国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著作都产生于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中美关系已走向正常化，因此，这一时期的鲁迅书写一方面已经不同于冷战时期，另一方面，跟中国大陆文学史中的鲁迅书写相比，也有其独特之处。

第一，鲁迅在中国的现代文学史中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在美国现代文学史著作中同样占有重要地位。各文学史虽然由于体例不同，详略有别，但都有对鲁迅的专门论述。相比于鲁迅在大陆的“经典化”，古大勇总结：鲁迅在“‘冷战’之后台港暨海外学者的文学史中则表现出‘准经典化’的特征”㉝。他提出“准经典化”的两个维度：“首先，文学史家认同鲁迅的文学成就和经典地位；……其次，在整个文学史格局中，鲁迅的地位发生变化，鲁迅依然很重要，但由大陆那种高高在上的唯一文坛盟主变为与其他重要作家平等互补的文坛大家。”㉞本文所论及的文学史既有“经典化”也有“准经典化”（“非中心化”）。“哥伦比亚版”的第二部分是从晚清文学开始，在介绍完晚清诗歌、小说、鸳鸯蝴蝶派文学之后是江可平（John Crespi）的《形式与改革：新诗与新月派》以及杜爱梅（Amy D.Dooling）的《重思现代中国女性写作的起源》，随后便是何素楠的鲁迅研究，其后便是对郁达夫、丁玲、茅盾、巴金、沈从文、萧红、曹禺、老舍、张爱玲的专门研究。可以看出，鲁迅仍然处在现代作家的前列。“牛津版”的45篇文章中，专门的作家作品研究有19篇，其中鲁迅研究就有3篇，分量不少；但这部文学史跟大陆文学史所列的专节作家有了明显的不同，熟悉的“鲁郭茅巴老曹”并没有专门的文章去论述，反而关注的是田汉的历史剧、浩然的小说、聂绀弩的卷宗文学、郭小橹的英语小说、高行健的戏剧、丁玲的精神分析、女性主义对张爱玲的影响，以及港台、马华、新加坡、少数民族文学，如香港作家梁秉钧、董启章以及香港的戏曲翻译家陈钧润（Rupert Chan），台湾作家李昂、陈雪和台湾当代诗人陈黎，彝族诗人阿库乌雾。“张英进版”与“牛津版”颇为相似，均是主题文章，但一篇文章不再专注一个作家、一部作品，而是选题广泛、研究深刻。第二部分按文类划分，重视女性文学研究、通俗小说研究；重视媒体（印刷、网络）、语言、美学、城市，扩展研究台湾文学、华语语系文学马华文学；对鲁迅的研究也分散在各篇中。可见，鲁迅正慢慢走向“非中心化”。“哈佛版”由一百四十三位来自美欧、亚洲，大陆、台港的学者作家撰写完成，主体为一百六十一篇文章，内容杂又多，其中跟鲁迅直接相关的有4篇，此书不以深度取胜，而以引起广泛阅读为目的，在“哈佛版”中，不仅是鲁迅，就连熟悉的文学大家都被“去经典化”了。“卢特利奇版”具有传统文学史体例，专节所列的作家有大家熟悉的鲁迅、茅盾、巴金、老舍、李劼人、郭沫若、郁达夫、戴望舒、曹禺，也有社团流派的介绍，独特之处是对舞台、电影的专节介绍，这部文学史又使鲁迅“经典化”。

第二，关于鲁迅的文学地位。不同文学史依据自身的价值评判标准会给出不同的鲁迅形象。在冷战之后，美国文学史家对于鲁迅的评价表现出了明显的趋同倾向。陈力君总结中国现代文学史中对鲁迅形象有三方面的重点表述：“一、在文学自身的范畴内设计鲁迅形象。……二、在文化史中评定鲁迅的价值……。三、在激烈的意识形态中认定鲁迅的立场……”㉟美国21世纪中国现代文学史已经不再聚焦于鲁迅的生平和创作经历、论著翻译及相关的文学活动，对鲁迅的定位也摆脱了意识形态的影响，更倾向于从学术角度展开研究，即在文学范围内、文化领域中书写鲁迅形象。因论文体例所限，这几部文学史只限于对鲁迅及个别作品的文学地位作简短的评价，且都是肯定的态度，未见到否定、贬义之词。“哥伦比亚版”对鲁迅的定位是：“鲁迅不仅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先驱，而且是中国现代最伟大的作家。”㊱“张英进版”中黄心村评价鲁迅是“文学巨擘（literary giant）”“《呐喊》《彷徨》是所有现代小说的典范（revered as a model）”㊲。王一燕认为鲁迅占据着不朽的地位（monumental status）㊳。“卢特利奇版”顾明栋评价鲁迅是“公认的中国现代文学之父”㊴。

第三，对鲁迅作品的研究趋于全面、逐步深化。首先，21世纪以来，美国出版的文学史对鲁迅的研究范围基本涉及鲁迅所有的作品，既有对鲁迅经典小说《狂人日记》《阿Q正传》《孔乙己》《药》《在酒楼上》《故乡》《祝福》和历史小说《故事新编》的研究，也有对鲁迅早期文章《摩罗诗力说》《文化偏至论》《破恶声论》的研究，还有对散文诗集《野草》、杂文的特点概括，也有关注鲁迅的文学实践活动。“张英进版”有论述鲁迅的文艺思想，翻译活动；“张英进版”和“哈佛版”都有论述鲁迅对木刻艺术的支持。其次，研究者自觉地将对鲁迅的研究置于五四语境、整个中国现代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研究之中，用现代性作为切入点，如“哥伦比亚版”中何素楠对鲁迅小说中的传统与现代性的分析，认为离开家乡是二十世纪初中国知识分子最典型的现代行为，“牛津版”中邓腾克的分析认为现代中国作家在写离家的同时，也经常写回家的事，“离家-回家叙事”彰显了现代性与传统的复杂关系。全文以整个五四文学的离乡、归乡为背景，重新讨论“中国传统”，作者关注的是一系列描写知识分子从城市返回农村家园的作品。分析时不仅联系中国古代文学中的“思乡”主题文学，还提及西方文学文本易卜生的戏剧《玩偶之家》、以及以胡适的《终身大事》、欧阳予倩的《泼妇》、巴金的《家》为代表的五四文学。再次，广泛吸收学术界的理论研究成果。邓腾克的文章中，读者可见其对法国科学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Gsston Bachelard，1884-1962）的时空关系、美国史学家理查德·特迪曼（Richard Terdiman）的“现代性的记忆危机”、法国历史家皮埃尔·诺阿（Pierre Nora）的“记忆与历史”、弗洛伊德的理论，以及美国华盛顿大学教授伊佩霞（Patricia Buckley Ebrey），英国学者白馥兰（Francesca Bray），华裔地理学家、人文主义地理学之父段义孚（Yi-Fu Tuan）、英国人类学家石瑞教授（Charles Stafford）、吴虞的《家族制度為專制主義 之根據論》等理论及成果的参考、引用；再如慕维仁的鲁迅研究，援引了《资本论》、黑格尔-马克思主义者的理论；皮特·高登（Peter Gordon）、雅克·毕德（Jacques Bidet）、柄谷行人以及迈克·亨利的批评理论，马克思·韦伯的“机器螺丝钉”观点，全球性理论等。最后，研究结果的呈现形式多样化，既有学术文章，具有理论的深刻性、分析的细致性；也有“哈佛版”带来的多样文体，如小说、散文形式，文学性强，阅读轻松，增加鲜为人知的材料，带来新知识。

第四，文学史直接邀请国内学者直接撰写完成相关篇目，如“牛津版”“哈佛版”都收录了汪晖的研究文章，在文后的参考文献里，除了列有西方研究成果外，也有国内成果，如“哥伦比亚版”所列的王晓明的《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1992）等。“牛津版”引用了赵园的文章《回归与漂泊——关于中国现当代作家的乡土意识》㊵，除了吸纳国内鲁迅研究成果之外，文学史家、撰写者因置身于西方语境，也会以海外视角，从西方文化的角度解读鲁迅作品，如研究者如何素楠引用邓腾克的话，认为“狂人是开明的救世主，是现代西方独立自我的典范。”㊶其中也有会有一些另类、新颖的看法：如“哥伦比亚版”中认为《阿Q正传》“是对中国在世界政治中的弱势地位和西方现代性的侵袭的一个深刻提醒。”㊷《药》中两个年轻人的名字夏瑜、华小栓，把姓氏连在一起便是“华夏”，是中国的代名词，“两个青年便代表着中国社会的希望和失败。”㊸这样的解读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国内学界的固有研究模式，富有创见，体现出“个性化”的研究风格，也让海外文学史的鲁迅书写在鲁迅研究中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以上几部文学史与我们传统的教科书文学史略有不同，逐渐从教科书式的客观知识介绍走向研究型专著，这几部文学史放在一起，会呈现出一个比较全面的、互补的鲁迅研究。而海外学者对文学史书写的多样化探索虽然引来了争论，但无疑也带来了不少启示。除此之外，一些文体史、文学选集也有对鲁迅的选介，还需整理和进一步的研究。

注释：

①㊱㊶㊷㊸ HUSS Ann.“The Madman That Was Ah Q：Tradition and Modernity in Lu Xun’s Fiction”， Kirk Denton. ed. The Columbi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16.p.138、p.143、p.136、p.138、p.139.

② Kirk Denton.“Lu Xun，Returning Home，and May Fourth Modernity”， Carlos Rojas & Andrea Bachner.ed. The Oxford Handbook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s，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6.pp.19-38.

③ Viren Murthry.“Reading Lu Xun’s Early Essays in Relation to Marxism”，Carlos Rojas & Andrea Bachner.ed.The Oxford Handbook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s，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6.pp.682-701.

④⑤⑧⑨ 慕维仁、马栋予：《马克思主义视野下的鲁迅早期论文》，《现代中文学刊》2018年第4期，第53-62页、第58页、第60页、第61页。

⑥⑦ 汪晖：《声之善恶：鲁迅〈破恶声论〉〈呐喊〉讲稿》，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第31页、第33页。

⑩ 汪晖：《阿Q生命中的六个瞬间——纪念作为开端的辛亥革命》，《现代中文学刊》2011年第3期，第21页。

⑪㊲ Nicole Huang.“War， Revolution，and Urban Transformations：Chinese Literature of the Republican Era， 1920s-1940s”，Yingjin Zhang.ed.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London： Wiley-Blackwell Press，2016.pp.67-80、p.68.

⑫ Qian Suoqiao.“Literariness （Wen） and Character （Zhi）： From Baihua to Yuluti and Dazhongyu”，Yingjin Zhang.ed.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London： Wiley-Blackwell Press，2016.pp.181-194.

⑬㊳ Yiyan Wang.“Fiction in Modern China： Modernity through Storytelling”， Yingjin Zhang.ed. 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London： Wiley-Blackwell Press，2016.pp.195-213、p.197.

⑭ Zha Mingjian.“Modern China’s Translated Literature”，Yingjin Zhang.ed. 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London： Wiley-Blackwell Press，2016. pp.214-227.

⑮ Ban Wang.“Use in Uselessness： How Western Aesthetics Made Chinese Literature More Political”，Yingjin Zhang.ed. 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London： Wiley-Blackwell Press，2016.pp.279-294.

⑯ Jianhua Chen.“The Linguistic Turns and Literary Fields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Yingjin Zhang.ed.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London： Wiley-Blackwell Press，2016.pp.295-311.

⑰ Paul Manfredi.“Divided Unities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and Visual Culture：The Modern Girl， Woodcuts， and Contemporary Painter-Poets”，Yingjin Zhang.ed. 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London： Wiley-Blackwell Press，2016.pp.343-359.

⑱ Nicolai Volland.“All the Literature That's Fit to Print： A Print Culture Perspective o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Yingjin Zhang.ed. A Compan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London： Wiley-Blackwell Press，2016.pp.360-378.

⑲⑳㉑㉒㉓㉔㉕㉖㉗ 王德威：《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四川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268页、序ⅱ、第314页、第383页、第548页、第548页、第333-338页、第347-353页、第541-546页。

㉘ 顾明栋：《中国现代文学的英语书写——〈卢特利奇中国现代文学指南〉总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8年第7期，第101-122页。

㉙㉚㉛㉜㊴ Ming Dong Gu.“Lu Xun’s writings： modernizing Chinese language and consciousness”，Ming Dong Gu .ed. Routledge Handbook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 Press，2019.pp.194-267、p.36、p.240、p.255、p.194.

㉝㉞ 古大勇：《五十年来台港暨海外文学史著作中“鲁迅书写”的变迁》，《鲁迅研究月刊》2018年第11期，第71页、第71-72页。

㉟ 陈力君：《知识谱系的架构与改造——现代文学史中的鲁迅形象》，《鲁迅研究月刊》2007年第1期，第39页。

㊵ 赵园：《回归与漂泊——关于中国现当代作家的乡土意识》，《文艺研究》1989年第4期，第56-6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