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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罗伯特·索耶是加拿大著名的科幻作家，是全球仅有的荣获雨果奖、星云奖和坎贝尔奖大满贯的八位作家之—，也是中国银河奖“最受欢迎外国科幻作家”。他带动了科幻创作、研究、传播、产业、科普、文化交流等多领域的全球发展，形成现象级的“索耶科幻热”。“索耶科幻热”源于其硬科幻的现实关怀、传播多元驱动、中国科幻环境支持。首先，其现实关怀体现于对科学性的反复强调、对当下的有机代入、对人性和异族的敏锐洞悉，形成超越现实的现实。其次，在传播多元驱动中，他培养科幻读者群，注重世界科幻大会等交流，促进了科幻文化的普及和研究。再者，中国政府和产业的支持形成了友好的科幻环境，使索耶其人其作在中国深受欢迎至今。

关键词：罗伯特·索耶；科幻热；现实关怀；传播驱动；科幻环境

作者简介：赵庆庆，女，1971年出生，江苏省淮安人，南京大学外语部教授，研究方向为加拿大文学、华人文学、比较文学、大学英语教育。

【基金项目】江苏省社科基金项目“加拿大文学在中国接受和批评的史论”（项目编号：22WWB002）。

Abstract： Robert Sawyer is a famous Canadian sci-fi writer， one of only eight writers in the world to have won the Hugo Award， the Nebula Award and the Campbell Award. He is “the Most Popular Foreign Sci-Fi Writer” in the China Galaxy Award. He contributes to the global development of sci- fi creation， research， dissemination， industry， science popularization， cultural exchange and other fields， hence the phenomenal Sawyer Sci-Fi Hit. The reason for such a hit lies in the realistic concern of his hard sci-fic， the diverse media drive， and the support of sci-fi environment in China. First， his realistic concern is reflected in his repeated emphasis on science， effective involvement of the present， and keen insight into nature of both humans and aliens， all of which constructs a reality beyond reality. Second， during the diverse media drive， Sawyer cultivates sci-fic readers and emphasizes the exchange such as the World Sci-Fi Conference， promoting the popularization and research of sci-fi culture. Third， the support of the Chinese government and industry creates a friendly sci-fi environment， which has made Sawyer and his works popular in China until today.

Key words： Robert Sawyer; Sci-fi hit; Realistic concern; Media drive; Sci-fic environment

科幻小说源于近代西方，是一种在尊重科学基础上进行合理设想的小说，一般具备“逻辑自洽”“科学元素”“人文思考”三要素。自1828年英国玛丽·雪莱出版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后，“科幻小说之父”法国人儒勒·凡尔纳以科学乐观主义精神开辟了该领域，而英国小说家H·G·威尔斯奠定了20世纪科幻小说中几大主流话题，如“时间旅行”“外星人”“反乌托邦”等。科幻小说在美国生根后，先锋人物埃德加·巴勒斯创作了著名的系列冒险小说《人猿泰山》（Tarzan），爱因斯坦“相对论”等现代科技与理论的相继问世刺激20世纪20-30年代出现了创作高潮，涌现出雨果·根斯巴克、约翰·坎贝尔、埃德蒙·汉米尔敦等以星际奇遇和虚构探索为主题的科幻作家。20世纪50-60年代，科幻大家艾萨克·阿西莫夫出版了几百部作品，以“基地”系列、“帝国”系列和“机器人”系列著称，同期还有阿瑟·克拉克、斯普雷格·杜冈、罗伯特·海因莱茵、雷·布拉德伯雷、范·沃格特等杰出的科幻小说家。20世纪70年代，随着北美大学开设科幻课程，学术界对科幻小说的兴趣方兴未艾。

这些经典科幻小说家受到了中国读者的欢迎。2015年，刘慈欣的《三体》荣获世界科幻小说最高奖雨果奖，首创“中国第一”，在国内激起新一波科普科幻热。在欧美、日本、澳大利亚等国科幻作品被中译出版的同时，加拿大科幻小说家亦被大量中译出版，如罗伯特·索耶（Robert Sawyer）、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德鲁·卡宾森（Drew Karpyshyn）、马丁·巴里（Martin Barry）、罗伯特·威尔森（Robert Wilson）、盖伊·加夫里尔·凯（Guy Gaviriel Kay）等。其中，以“加拿大科幻教父”罗伯特·索耶被中译小说最为丰富，多达十几部，且屡屡再版。他的畅销书《金羊毛》《终极实验》《计算中的上帝》《未来闪影》《人性分解》《触发》《星丛》《尼安德特三部曲》《恐龙文明四部曲》中的三部等，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清华大学出版社这样的名社，以及以“世界科幻大师丛书”闻名的成都四川科技出版社中译推出。

罗伯特·索耶1960年出生于渥太华，加拿大古人类学会会员，加拿大最具影响力的科幻作家，是雨果奖、星云奖和坎贝尔奖大满贯的八位作家之—，也是唯一获此殊荣的加拿大作家。从1990年科幻处女作《金羊毛》问世至今，他出版了24部科幻长篇，多次荣登加拿大畅销小说榜，斩获加拿大极光奖16次，荣膺全球各国科幻奖40余次。2007年，他被评为中国银河奖“最受欢迎外国科幻作家”。2009年，其科幻小说《未来闪影》被改编为同名美剧热播，更使其在西方家喻户晓。2016年，他荣膺加拿大政府授予公民的最高荣誉“加拿大勋章”。索耶的科幻作品涉及多种主题，从电脑狂魔、恐龙复活、时间旅行、记忆链接，到赛伯心理、平行时空、太空侦探、量子世界，想象奇伟，构思缜密，寓意深刻。无论是在世界，还是在中国，都丰富了对非主流的科幻文学的研究，带动了科幻创作、传播、产业、科普、文化交流等多领域的全球发展，形成了现象级的“索耶科幻热”。

2023年10月，中国“科幻之都”成都举办了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The World Science Fiction Convention，简称WSFC），成为亚洲第二座“申幻”成功的城市。而始于1939年已有83年历史的世界科幻大会，是全球影响力最大的科幻文化盛会，大会颁发的“雨果奖”被誉为“科幻界的诺贝尔奖”。2015年8月，就是在美国举办的第73届世界科幻大会上，宇航员凯尔·林格伦从地球外350公里的空间站，通过视频向全球宣布：刘慈欣的《三体》荣膺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自2007年就多次访华的“科幻人气王”索耶，和刘慈欣一起，担任2023年成都世界科幻大会的荣誉主宾。他更新了个人博客，发布有关2023年成都世界科幻大会的消息。“我太期待了。”他表示，“非常想念我的老朋友们，也期待认识新朋友。”

这不禁引人思索：“索耶科幻热”从其1990年首部科幻小说《金羊毛》夺得加拿大极光奖至今，为何持续30多年而不衰？索耶创作的内驱和外驱何在？其答案，不妨从其硬科幻的现实关怀、传播多元驱动、中国科幻环境来分析。

一、硬科幻的现实关怀

1.索耶的硬科幻。所谓“硬科幻”，是以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心理学、医学等“硬科学”为基础，以严格的技术推演和发展推动故事，尽量让故事中的科技与科学定律保持一致。而在“软科幻”中，科学技术和定律的重要性被降低，在描写科技内容时避重就轻，以故事情节、人物与寓意取胜。

索耶的科幻小说属于“硬科幻”，即在科学基础上对古生物世界、人工智能、时间旅行、异族空间、宇宙未来等进行大胆而可信的想象，同时具有高度的文本自觉。他的硬科幻小说具有严谨的侦探推理式情节、巧妙的复线结构、丰满的角色形象（不仅有人类，还有AI、仿生人、生物异族、外星异族）。更重要的是，他自始自终以现实为基点，上穷茫茫太空 （如《金羊毛》《星丛》跨越数百万光年的空间和数十亿年的时间、《恐龙四部曲》创造出的外星球“昆特格利欧”恐龙社会），下探窈窈地穴（如《平行世界》中尼安德特人的地下高度文明社会），更体现在“近未来”上，即关注从当下往前几十年可能发生的人类重大变故。

如在近未来科幻小说《未来闪影》（Flash Forward， 2009）中，开篇时间即设在2009年4月21日，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启动能量水平最高的粒子对撞实验以寻求物理学家梦寐以求的“上帝粒子”希格斯玻色子，在倒计时按钮被按下的一刻，意外发生：全球人陷入1分43秒的昏迷，但意识却看到21年后的未来。实验负责人劳埃德婚姻幸福，在未来闪影中看到自己出轨；另一位实验负责人西奥一无所见，则意味着他活不到21年后；还有一位助手在未来闪影中看到年轻的双胞胎母亲因己过而身亡，他不愿此悲剧发生，在苏醒后选择自尽……粒子对撞实验和全球性昏迷是巧合？未来不可逆转？其解密关乎处在前沿科学双刃剑下的每一个体。索耶自云，“《未来闪影》是一部内省的、哲学式的作品。”①再如，在《年华倒转》（Rollback， 2012）这本近未来科幻小说中，主角再次面临巨大的伦理难题。天文学家莎拉首次破译外太空讯号，帮助人类回应。第二条加密讯号抵达地球是38年后，那时她将87岁。为了解码讯号，她和60岁丈夫接受返老还童实验，但只有丈夫恢复了青春。虽然他们保持夫妻关系，愿为对方、人类和外星人做“正确的事”，但处处面临道德抉择，忍受爱情、衰老和离别的痛苦。

索耶强调自己写的是正宗的科幻小说，即“硬科幻”，涉及多个科学门类，包括量子物理、心理分析、古生物学、古人类学、意识研究、天体物理、宇宙学、遗传学、机器人、搏弈理论、信息理论等。在谈及科幻与科学关系时，索耶认定，“只有可信度高的科幻才有征服力，而要想有可信度，小说中的科学必须是正确的、合理的。如果我们谈论的未来不合理，我们就不能相信笔下所描绘的未来，书中描绘的一切都将失去可信度，不管是政治、性别，还是和平、环境，都不能令人信服……我们在创作科幻小说时，往往真正想讲述的正是政治、性别、环境、和平、科技伦理等。”②在他眼里，刘慈欣的《三体》就是体现物理学、化学、天文学、宇宙学等定律的硬科幻，将中国当代生活融入了外星接触和人类存亡这样的世界性科幻主题，故大获成功。③

2.超越现实的现实。除了强调“科学性”外，索耶对当下的关注，体现了他科幻小说一以贯之的现实关怀和社会使命意识。他多次强调科幻照亮现实。

2007年，索耶首次访华，出席中国国际科幻奇幻大会，其主旨演讲就是《科幻——现实的镜子》。2013年，他参加上海书展，首发中译本《人性分解》和《触发》，进一步表白“当一个人写科幻小说，他应该既不是在写未来，也不是在写另一个星球，而是在写当下当地，探究当代问题非常重要”；“科幻小说中任何的思想实验都可能激发对社会议题的探索。”④“如果这是现实，而这是未来的话，”索耶举起双手分别表示现在和未来，将其相合，“科幻，就是如何从这里一步一步走到那里的过程。”⑤的确，索耶科幻小说中的未来几乎都含有当下现实的因子。

比如，《人性分解》（Factoring Humanity，1998）就描写了科学家的家庭日常和伦理困境。凯尔是多伦多大学的计算机教授，让量子计算机和其他可能宇宙中的量子计算机协作，破解了传统计算机无法破解的密码。妻子希瑟是多伦多大学的心理学家，破解了人马座传来的信息，造出超立方体。女儿几年前自杀身亡，夫妇分居。能解读四十万亿公里外异星信号的女科学家，却无法解读爱女自杀的原因。能打开量子世界大门的学者，却难启女儿的心扉。科学与伦理如何平衡，是每位科学家的必须之问。在索耶看来，“在任何别的作品里，我都不曾像在《人性分解》里这样将亲切的人性和宏伟的宇宙结合得这么丝丝入扣——人类第一次接触外星人，而一个家庭却在分崩离析。”⑥索耶在该小说里写到自己熟悉的罗巴斯图书馆、多伦多大学、大学旁边的圣乔治街，以及大学附近他打工的巴卡科幻书店，洋溢着加拿大生活气息。

再如，《触发》（Trigger， 2012）则以全球反恐为背景，围绕美国杰里森总统被恐怖分子射中，其记忆被读取展开，而他读取了患有创伤综合征美国大兵的记忆，且多人产生记忆链接。为防止全球生灵涂炭，特情局、医院、科学界、平民等协作反恐。记忆链接让人们感受彼此，形同一体，经历了共情的精神洗礼。即使在几乎没有人类出现的《恐龙文明四部曲》中，索耶也在讨论人类的现实问题——环境压力下的生育控制。

“科幻是科学和未来双重入侵现实所产生的叙事性文艺作品。”⑦中国科幻理论家吴岩的观点显然诠注了索耶的所言所写。

3.人性和异族。文学是人学，科幻文学亦然。索耶擅长剖析人性，以及异族（如人工智能、仿生人、外星恐龙等）的本性。国外评论普遍认为，他“将超前的概念与普通人生活相结合”“塑造出深刻的人物”“最大的成就是描写他者”。⑧《金羊毛》中星际飞船中的主控电脑杰森，杀害女科学家，嫁祸其丈夫亚伦，妄图控制一切，具有超级睿智、敬业、伪善、孤独的复杂个性。而亚伦忍辱负重，与人工智能的斗智斗勇和团队精神，彰显了人性的良善和希望。《终极实验》中造出“电子人格”并追索其杀人之谜的医疗工程师霍布森、《人性分解》中痛失爱女而不放弃外星探索的科学家伉俪、《平行世界》中与穴居文明社会的物理学家庞特建立跨物种恋情的加拿大遗传学家玛丽……都体现了张力饱满而富有启示意义的人性。而介入人类社会的异族也各具特色，从人工智能、电子人格等异种他者的视角，审视人类及其生存环境，深刻而发人警醒。

关于人性，索耶延续了凡尔纳以降的科学乐观主义精神，而加拿大多元文化国策、“和平、秩序、良政”的宪法宗旨，以及他本人的开放包容，又形成了他“加拿大式的未来观”。他表示“人的天性有极强的可塑性，人很聪敏，我们快速变化，通常越变越好。”⑨他笃信技术会造福人类，即使出现超越人类的人工智能，也未尝不可以合作。在诸如疫情、核爆炸、天灾、生物灭绝等全球性危机问题上，有关国家、族裔、宗教的分歧会让步，所有生命将成为命运共同体。正如《触发》结尾处美国特工苏珊和加拿大记忆学教授辛格的对话，“远古时代，一个疯子每次只能杀死一个人，后来人类发明了杀死一小撮人的技能，再后来一大群人也能杀了，然后是更大的人群。发展到现在，单独一个人就能摧毁一座城市的主要部分，甚至一整个国家，再这么发展下去，整个世界都有危险。”“我们之所以连接，是人类生存的策略。”“团结在一起的人类将做出对人类最好的选择。”⑩索耶也揭示，“《触发》这本书更多写的是内心世界，而非外部空间。它是对人类心灵的一次探索，这一点和我的许多其他作品是一致的。”⑪对人类和终极问题近乎乌托邦式的乐观态度，构成了索耶科幻文本的基调。

由此可见，索耶对科学性的反复强调、对当下的有机代入、对人性的敏锐剖析、对异族的构建和洞悉，统照在其对人类现实的关怀下，体现了一位“硬科幻”作者的社会使命感。他的科幻小说实质是“超越现实的现实”⑫。

二、传播多元的驱动

为了弘扬科学文化，扩大科幻小说受众面，索耶非常注重多媒介多渠道推广，培养科幻读者群，在全球建立合作伙伴关系。

1.多媒介推广。索耶的科幻之路和媒体有不解之缘。20世纪80年代初，他大学毕业后，在美国哥伦比亚广播电台当编导，负责科普科幻文学节目。他不单亲自采访了阿西莫夫、厄休拉·勒古恩、西尔弗伯格等业内大家，还走访了《阿西莫夫》杂志等著名的科幻出版机构。80年代末，索耶重返加拿大，梦想成为全职科幻作家，努力保持一年一部小说的创作速度。

1990年，索耶首部科幻小说《金羊毛》摘取加拿大极光奖。1991-1995年，完成《恐龙文明四部曲》，其中两部获得美国荷马奖（Homer Award），一部获得日本科幻首奖星云奖（Seiun Award）。与此同时，索耶利用从前在美工作积累的人脉，把加拿大科幻作家联合起来，在1992年组创了“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加拿大分会”，为加拿大科幻文学的全球化发展搭建了平台。

索耶善用品牌的科幻杂志连载长篇小说，再由著名的出版社推出单行本。如《年华倒流》先连载于2006年末到2007年初的4期《类比》杂志（Analog），再由Tor出版社跟进发行单行本。在科幻杂志连载小说，颇适合索耶这类情节强势的作者。尽管小说在出版前被数以万计的读者阅读过，可能会影响销量，但这不失为扩大受众面的良策。索耶在《类比》杂志上连载的多部长篇小说，都获得了市场与科幻评奖的肯定。他还联系中国悠久的《科幻世界》杂志，免费提供其小说翻译出版，激发了中国科幻界和出版机构的兴趣。结果，《终极实验》中译版在《科幻世界》连载后，2004年由国家级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索耶科幻小说的首部中译本即在如此高规格的中国出版平台亮相，无疑为其作中译本在华热销，开了好头。

自从2009年索耶的《未来闪影》被改编成美剧，由美国广播公司（ABC）播出广受关注后，播放版权出售于一百多国。虽然在《未来闪影》与《V星入侵》两部热播科幻剧只能二选一的情况下，经费更高的《未来闪影》被砍，可索耶借此剧获得了世界各地的新粉丝。因此，对于广播影视改编的高效传播驱动，索耶态度开明：他可以接受剧集与原作出入较大，剧集不会抹杀原作，喜欢剧集的观众或许会追根溯源，爱上小说——两者相辅相成。他有19部科幻畅销书被影视改编，并亲自把《触发》《非法异族》等改编成影视剧本。

索耶是美国SyFy频道的嘉宾，探索频道加拿大版、BBC和CBC的常年评论员，接受过700多次广播电视访谈和无数次纸媒访谈。他建有完善的个人网站（https：//sfwriter.com），包括他所有作品的评介、选读、访谈、演讲，甚至有声书，并通过博客、脸书、推特、电邮等发布消息，和读者互动，充分运用了全球多媒体传播扩大科幻文学的影响。

2.科幻读者群培养。索耶在《计算中的上帝》写道，“生命的意义在于帮助他人成为伟大的人。”⑬在科幻领域，他的确身体力行，帮助他人了解并传承科学精神和科幻文学，被誉为“不朽的科幻园丁”。⑭

索耶是活跃的科幻文化和未来学的传播者和老师。在其作品成为教授和研究对象时，他本人在多伦多大学、爱尔兰国立大学等高校教授科幻写作。在多伦多大学授课时，甚至有学生从美国赶来旁听，听众不分年龄。他教授如何预测未来：承认人性和社会的剧变；预测要考察现在和过去；理解美国科幻编辑大家小约翰·坎贝尔所言：未来不会按部就班一点点发生。他以过去事件，如美国9·11恐怖袭击、俄罗斯杜布罗夫卡剧院人质事件、联合国服务器遭到攻击等为案例，来说明未预测高科技被恐怖分子利用的后果。他布置学生创作并朗读科幻小说，互相评论，以便学生能批判性阅读。对于想了解科幻小说但无意创作的学生，他同样欢迎。

为了培养中学生，他为名为“作家联线”的加拿大全国高中研习会工作，批阅学生网上提交的文章。他为中学生举行科幻小说讲座，讲述阅读科幻小说的原因，说明其价值在于帮助人们思考世界，为未来做好准备。索耶曾多次来华，数到成都。2019年11月25日，他在参加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的间隙，做客成都七中，演讲《科幻中的科学》，强调科幻对现实的作用，签赠其书，受到热烈欢迎。

许多科学家经历了从科幻走进科学的成长，如杨振宁、比尔·盖茨、尼尔·泰森、刘慈欣等等。美国天体学家、太空探测鼻祖之一卡尔·萨根回忆，“上学时，我对科学的兴趣通过读科学和科幻的书以及杂志而保持下来。”⑮而他成为科学家后又通过科幻科普深孚众望。索耶的努力同样春风化雨，众多学子因科幻走进科学。一位女士告诉他就是因为读了他的《计算机中的上帝》，喜欢上古生物学，攻取了博士学位。他则感叹：“那是我一生中最自豪的时刻之一。”⑯

3.国际图书节、科幻大会的宣介。加拿大具有良好的科幻小说传统，科幻文学已跻身加拿大主流文学。按人均算，加拿大的科幻小说作家甚至超过美国。据索耶介绍，加拿大作家享受免费医疗，有充裕时间写作，而美国同行必须有全职工作才能享受医保，只有较少写作时间。加拿大作家可以在二三十岁小有成就，而美国作家多到四五十岁出名，才能有足够的时间写同样多的文字。⑰

加拿大的这种优势对科幻界有很大影响。在加拿大很多图书节上，科幻小说是重要的构成。索耶经常受邀出席加拿大图书节，如规模最大的多伦多国际图书节。而他莅临中国成都、北京、上海等地的科幻大会和图书节，无疑助力了科幻宣传。2007年，《科幻世界》出版社承办国际科幻奇幻大会，索耶首次来华接受中国科幻银河奖，留下了日后多次中国之旅的良好开篇：

我必须承认，在这个美妙的世界上，在我以往旅行中，我从未体会过像一个摇滚巨星那样被人关注——我从没有得到过如此过瘾的待遇。我在中国遇到的每个人都热情、善良和好客，令人愉悦。

银河奖的奖杯是多么美丽啊——它太迷人了。我曾得过其他很多奖项，但毫无疑问，银河奖奖杯是最漂亮的。它摆在多伦多我家的客厅里，挨着我的雨果奖奖杯。⑱

索耶积极参加世界各地的科幻大会，进行科幻宣讲，他官网上的主旨宣讲地有华盛顿国会图书馆、加拿大驻日本大使馆、中国科技博物馆、伊斯坦布尔Garanti银行总部、新加坡国立图书馆、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理工大学、剑桥大学……他是全球炙手可热的科幻演讲者，被《纽约时报》称作“勇敢的科学推测专家”。⑲

三、中国友好的科幻环境

1904 年，中国首部科幻小说——荒江钓叟的《月球殖民地小说》——在上海的通俗文学半月刊《绣像小说》杂志上连载。由于条件匮乏，中国科幻文学长期式微。新中国成立后，尤其在改革开放后，中国科幻文学逐渐改观。2015 年，刘慈欣凭借《三体》荣膺国际科幻文学最高奖雨果奖，标志着中国科幻文学发展的巅峰。随后，《拉美科幻文学史》（2016）、《剑桥科幻文学史》（2018）、《世界科幻简史》（2019）等科幻专著纷纷在华出版。中小学教材和高考出现科幻题材内容。

“索耶科幻热”受益于中国科幻环境的友好，尤体现在政府支持和中译出版两方面。

1.中国政府对科幻事业的支持。从1991年开始，中国最大的科幻杂志和出版商《科幻世界》举办过多次国际性科幻会议和活动。2007年，《科幻世界》承办国际科幻奇幻大会，索耶来华领奖，对中国科幻现状评价颇高。他在比较了美国、加拿大和中国科幻文学现状后，认为政府在科幻文学的发展中至关重要：

我非常高兴参观了巨大、宽敞、美丽的科幻世界杂志社的办公室。英语世界最畅销的两家科幻杂志是《类比》（Analog Science Fiction and Fact）和《阿西莫夫》（Asimov’s Science Fiction），但《科幻世界》的销量比它们两家加起来还要多。我要承认这种类型文学的未来很可能在中国。

这次会议给我的深刻印象之一是政府的大力参与和赞助。我非常赞同这种态度：阅读科幻小说鼓励年轻人投身科学事业。我只希望其他国家的政府——包括我们加拿大的政府——能把科幻小说当回事。⑳

2016 年11月1日，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通过《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中华文化走出去工作的指导意见》，再次为中国科幻文学与世界接轨提供了政策保障。2020年 8月，国家电影局、中国科协联合发布《关于促进科幻电影发展的若干意见》，提出要从科幻电影的创作生产、发行放映、特效技术、人才培养等角度扶持引导，这是“我国第一个与科幻创作紧密相关的中央级文件”，体现了政府对科幻发展的重视，直接带动了近年国产科幻剧情片《流浪地球》的热映热评。㉑自2016 年以来，中国科技协会每年都举办中国科幻大会，广邀国外科幻作家和出版商参加，得到各级政府大力支持，并有国家领导人出席开幕式。中国对科幻文学发展及海外传播的重视和支持，受到了国外科幻界人士的好评。2019 年，索耶重返成都出席中国科幻大会时表示：“我觉得在二三十年前，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政府的作用应该值得肯定。”㉒

中国也在国家学术层面支持科幻研究。就1993年始设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而言，从首个科幻研究项目“科幻文学理论与学科体系建设”（2004）以来，有关科幻的立项已近40个，呈增长态势，平均每年2个，2017-2022年平均每年3个，2017年和2022年每年竟高达6个。“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史”（2012）还获得重点项目。㉓这些国家级项目涉及科幻文学、理论、历史、影视、翻译等多方面，有力改善了科幻研究环境，也使索耶作品在中国逢得天时地利人和。

2.科幻小说中译出版繁荣。除政府支持外，中国科幻市场逐渐发展。《2020中国科幻产业报告》显示2019年科幻阅读总值20.1亿元，科幻电影三部票房71.41亿，科幻电子游戏产值破430亿，全年科幻产业总值658.71亿元，比2018年的456.35亿元增长明显，而且最近几年均保持高速增长的势头。㉔

受益于中国科幻市场的勃兴，加拿大科幻小说不断被引进中译，往往成系列或以三部曲形式问世。如威廉·吉布森是“赛伯朋克”（Cyperpunk）科幻流派宗师、“蒸汽朋克”（Steampunk）科幻流派创始人之一。1984年，他的《神经漫游者》连获雨果奖、星云奖和菲利普·迪克奖这三大科幻小说奖，使“赛伯朋克”作为一个崭新的科幻小说类型被广泛接受。其故事多发生在网络数码空间，电脑和人脑可以对接，人们在现实世界与网络世界之间穿梭，为超越现实、穿越时空提供了充分的艺术表达空间。“赛伯空间（Cyperspace）成了黑客帝国、攻壳机动队、心理测量者等经典故事发生的舞台。吉布森的代表作《蔓生都会三部曲》（Sprawl Trilogy）的《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零伯爵》（Count Zero）和《重启蒙娜丽莎》（Mona Lisa Overdrive）被江苏文艺出版社一齐中译出版。《旧金山三部曲》（San Francisco Trilogy）中的一部《虚拟偶像爱朵露》（Idoru）则由北京的新星出版社中译推出。由他首创的“赛伯朋克”科幻流派从20世纪90年代起开始在中国流行，发表在《科幻世界》1996年第3期的《决斗在网络》开创了中国网络题材的科幻小说，获当年科幻小说“银河奖”特等奖。此后，中国同类小说大量涌现。其他加拿大科幻名家的三部曲，如沙利文·纽威尔揭秘机器巨人杀手的《忒弥斯档案三部曲》（The Themis Files）、德鲁·卡宾森描述未来太空争战的《质量效应三部曲》（Mass Effect）、罗伯特·威尔森穿越亿万时空的《时间三部曲》（Time Trilogy）等等，都在近十年内全部被中译，为中国的科幻文学领域带来科学、文化、艺术、想象等多重的“陌生化”效果。

而索耶是被中译最多的加拿大科幻作家，其24部科幻长篇小说多有中译本，且多为著名出版社推出。其中，《终极实验》的中译本先在中国发行量最大的《科幻世界》杂志上连载，又在2004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紧接着2005年，《恐龙文明四部曲》中的三部（《远望》《化石猎人》《异族》）由成都的四川科技出版社出版。《尼安德特三部曲》（《原始人》《混血儿》《人类》）2010年由安徽文艺出版社推出中译本后，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推出。2013年，《人性分解》和《触发》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后，在上海书展上首发，索耶来华助推。2016-2018年，成都的四川科技出版社每年都出版索耶的长篇小说，2016年一连出版《金羊毛》《计算中的上帝》《红星蓝调》三部，2017年重译《终极实验》出版，2018年推出《星丛》。由于成都在中国科幻领域的领航地位，科幻产业发达，索耶作品大多由成都的四川科技出版社中译推出，并被列入该社从2002年迄今已出版200多本的“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结语

最近几年，索耶放慢了创作速度，为写《量子之夜》（Quantum Night， 2016），和世界上最权威的精神病专家深入持久讨论。“3年完成一本书，其中两年用于参与科学实践”，他在成都签售受访时表示，“如果我的细节和逻辑不可靠，必然不会引起关注。事实上，科幻是由已知推断未知的文学，抛开科幻的技法，小说指向的政治、社会以及人际关系等问题，可以给现实社会以启示，甚至推动政府加以关注。”㉕

索耶最新的科幻小说《奥本海默的选择》（The Oppenheimer Alternative， 2020），高居科幻领域“轨迹”（Locus）畅销书榜第一，其kindle版本行销几十个国家。1945年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时，奥本海默曾发出著名的叹息，“我是死亡，世界的毁灭者。”其曼哈顿计划荟萃了费曼、特勒、斯齐拉德、费米等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在该书中，奥本海默在战后将这些天才重聚，希望将人类从环境灾难中拯救出来并宣布：“我们是生命，世界的拯救者。” 索耶通过大量研究，再现了史上科学巨人的忧思和对地球未来的预测预防。

美国华裔科幻专家周安琪认为，“现实的社会意识和人类普遍状况，这是科幻尤为擅长之事。”㉖索耶成熟的硬科幻近未来小说，将科学的推理、精彩的情节与微妙的人性伦理融为一体，将异类文明的奇诡并置于日常的社会家庭，以反思的现实关怀，预测未来可能的巨变。在全球传播多元驱动下，在中国友好的科幻环境中，“索耶科幻热”将会继续创造可观的认知价值、科学价值、文化价值和产业价值。

注释：

①⑩⑪ 罗伯特·索耶：《中文版序》，《触发》，高天羽译，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页、第348-349页、第1页。

②⑰ 陈越：《中国会成为世界下一个科幻中心——加拿大科幻作家罗伯特·索耶专访》，《科普创作》2020年第1期，第27页、第30页。

③ 三体社区：《“加拿大科幻教父”罗伯特·索耶和他眼中的〈三体〉》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s7411P7HF/？spm_id_from=333.337.search-card.all.click， 2020年2月20日。

④⑥ 陈怡：《罗伯特·索耶：科幻重在探究当代问题》，《上海科技报》2013年8月23日，第5版。

⑤⑯ 闻菲：《罗伯特·索耶：享受科幻，年满十八岁，方可翻阅》，果壳网专访，https：//m.guokr.com/article/437347。

⑦ 吴岩：《科幻文学论纲》，重庆：重庆出版社2011年版，第1页。

⑧ 转引张欣：《罗伯特·索耶科幻小说创作研究》，山西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20年6月，第13页，中国知网，http：//kns.cnki.net/kns8/defaultresult/index。

⑨ 吴岩、李欣：《罗伯特·索耶：人性早已改变，变得太快所以我们没有察觉》，《人物》2013年第11期，第37页。

⑫ 付筱娜、曹云飞：《超越现实的现实——论罗伯特·索耶的科幻创作理念》，《辽宁大学学报》2017年第6期，第123页。

⑬ 罗伯特·索耶：《计算中的上帝》，张建光译，成都：四川科技出版社2014年版，第77页。

⑭ 李珊珊：《索耶：不朽的科幻园丁》，《南方人物周刊》2013年9月6日。

⑮ 卡尔·萨根：《魔鬼出没的世界——科学：照亮黑暗的蜡烛》，李大光译，海口：海南出版社2019年版，第2页。

⑱⑳ Robert Sawyer. “Chendu Memories”. https：//sfwriter.com/blog/？p=839. 2007-09-13.

⑲ Robert Sawyer. “Keynotes”. https：//sfwriter.com/speaking.htm.

㉑ Linyao Ma.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in the Arabic World”， SFRA Review. 2021，51（2）： 77.

㉒ 陈越：《中国会成为世界下一个科幻中心——加拿大科幻作家罗伯特·索耶专访》，《科普创作》2020年第1期，第26页。

㉓ 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数据库，http：//fz.people.com.cn/skygb/sk/index.php/Index/seach， 2022年09月30日。

㉔ 南方科技大学科学与人类想象研究中心：《2020中国科幻产业报告》2020年11月2日。

㉕ 吴晓铃：《罗伯特·索耶：科幻小说对现实社会有启迪作用》，川观新闻，2017年11月10日，http：//cbgc.scol.com.cn/city/64392。

㉖ Angie Chau. “From Nobel to Hugo： Reading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as World Literature”，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and Culture. 30.1 （2018）： 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