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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无意识视阈下凉山彝族丧葬消费行为探究

李里哈
  
大鑫媒体号
2023年17期
西南民族大学 四川成都 610041

摘要:随着社会的进步,彝区经济的快速发展,丧葬仪式上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攀比、浪费、跟风等过度消费的现象,该现象不仅对凉山彝区的经济发展造成一定的影响,而且激化了彝区的社会矛盾,过度消费的行为背后正是文化集体无意识行为的表现。丧葬作为彝族人生命中最后的“通过”仪式,是彝族人对生命的敬畏和关怀的重要表现,同时与彝族祖先崇拜的灵魂观念息息相关。文章将通过观察凉山地区的丧葬仪式来解读其背后的文化内涵。

关键词:彝族葬礼;过度消费;集体无意识;文化解读

在数千年的中国历史当中,绝大多数人把人生的终结看成是从“阳间”到“阴间”的一种转化。因此人从死去那一刻就开始了新的征程、开始一种新的生活。由于各个民族的宗教信仰不同,关于认识后的去向也产生了不同的观念。对于彝族人而言,人在去世之后并未真正离开,在进行送灵归祖之后,亡灵去往祖先居住地才是真正的离开。从死亡到丧葬礼仪,即以此种观念为出发点,丧葬礼仪被看做是将死者的灵魂送往死者世界的必经之手[1]。丧葬习俗是彝族文化的“活化石”,是彝族文化中的核心部分之一。

一、礼仪与习俗

仪式是象征行为、同时具有表演性质。仪式是一种族群内的、社区的、具有地方价值的功能表演,也是一种“地方知识系统”,目的是为了满足人类的需要。[2]

英国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赞成莫妮卡·威尔逊关于仪式的一段言辞:“仪式能够在最深层次解释价值之所在……人们在仪式中所表达出来的,是他们最为之感动的东西,而正因为表示是囿于传统和形式的,所以仪式所揭示的实际上是一个群体的价值,我发现了理解人类社会的基本构成的关键所在:对仪式的研究。”[3]丧葬仪式作为人类一生中最后的人生礼仪来讲,是一个及其重要的阶段,既是逝去的人与留在世间的人的相互间最后的社会行为的产生,通过丧葬仪式也能很好的反映出中国孝文化在丧葬中的体现:父母对子女的生育之情、养育之恩,子女对父母的养老送终的责任。

彝族丧葬仪式具有明显的表演特征。彝族人在逝去之后到火化这一过程都需要彝族的毕摩穿插在其中,毕摩要为逝去的人念诵指路经,在把尸体火化之后对留在家里面的活魂进行劝慰,同时要进行祛污除秽仪式,保护逝者的子孙繁衍生息,毕摩对于丧葬礼仪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经文,且经文的内容分为祛除污秽、为亡灵指路的《指路经》、挽魂经等多种类型。同时对于逝者的离开,要通过生者来保持这一暂时的人员以及社会的失衡,让彼此间的关系重新得到调整[4]。彝族人一生当中有诞生礼、成年礼、婚礼、葬礼,葬礼作为人生最后的礼仪,是彝族人回归祖界、与祖先同居的祖灵的回归。自古以来,彝族人民一直保持着传统的葬礼习俗与相关的禁忌,维持着彝区社会生活的正常运行。

二、彝族丧葬礼仪由来及流程

(一)彝族葬礼的由来

20世纪上半叶,已有不少学者对那个时代的彝族丧葬文化进行过研究,杨成志《云南民族调查报告》[5]、马长寿《四川古代民族历史考证》[6]和《凉山罗夷的族谱》[7]、曾昭抡《大凉山夷区考察记》[8]、林耀华《凉山夷家》[9]、江应樑《凉山夷族的奴隶社会》[10]等论著都涉及彝族丧葬文化。另外,彝族学者曲木藏尧于1934年出版了《西南夷族考察记》[11],凉山彝族土司岭光电于1943年出版《倮情述论》[12],这些研究也对彝族丧葬文化给予了重点关注。对于丧葬礼仪的研究当代也有许多学者涉及,罗边伍各,马伊卓[13]认为彝族婚丧嫁娶中的过度消费行为是彝区社会发展缓慢的原因之一,并且提出了相应的对策建议进行改进。巫达在其文章[14]当中分析了彝族丧葬仪式的变迁主要与彝族的灵魂观与疾病观有很大的关系。王美英通过彝族丧葬礼仪、禁忌等来体现出彝族的丧葬背后的文化含义实为万物有灵、祖先崇拜的灵魂不死的观念等,[15]都对彝族的丧葬仪式进行不同方面的描述。

中国彝文典籍译丛《彝族挽歌选》一卷里描述了彝族丧礼的来源,彝族的丧葬礼仪可以追溯到人祖居木时代,在居木兄弟创世时,世间的生物、植物、人类等的寿命都可以达到上百岁,甚至上千岁,然而有一天居慕家死了一只家养独臂黑母猴,居慕家为了祭送黑母猴,给母猴置办了整整十三天的葬礼,天上的君王听说这件事情后,先后派了一对雄雉鸡、一对花喜鹊、一对黑乌鸦下地去打听居慕家在为谁大办葬礼,结果派去的这些动物都没有看清,以为是在给刚出生的婴儿、青壮年、老人置办葬礼,最后派了兔子去打探情况,兔子在苍蝇的帮助下终于打探到原来居慕家是为一只独臂黑母猴办了十三天的葬礼。昊君听闻之后大发雷霆,从此世间的万事万物皆可死,人类不管男女老少皆可死去,从此,居慕那一代开始都有人开始死去,然后就为其举办葬礼[16]……这就是彝族丧葬礼仪的来源传说。

(二)彝族葬礼的流程

火葬最早盛行于少数民族之中。《后汉书》里说汉朝“羌人死皆坟其尸”。在祖源上与古羌人有一定关联的藏族、彝族、哈尼族、拉祜族、纳西族、普米族等以及蒙古族、满族等民族在历史上都盛行火葬,其中有些民族至今仍然实行火葬,只是各民族的火葬方式上有差异、各有其特色。[17]

彝族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彝族有自己的特殊的文化礼仪。在彝族谚语里有一句“父母欠儿子的债就是要给儿子娶媳妇,儿子欠父母的债就要给父母送灵归祖”,正体现了彝族人对于逝去的人举行丧葬礼仪的重视程度。彝族的丧葬礼仪包括了备丧、议丧、报丧、奔丧、哭丧、指路、招魂、火化[18]八个方面的流程完成一个人最后阶段。

1.备丧:主要是人在断气之后,如果是自然死亡,通常会在死者的嘴里放入一块碎银或者是银钏,称为“口含银”。对于以父系血缘为纽带的彝族人来说,一般都会放入一块碎银在死者的嘴里,表示后代子孙兴旺。将死者的身体擦拭干净,寿衣穿好,把祭品摆放之后就可以开始哭丧,这就意味着向邻里发出信号,一般男性是左侧卧,为了到达祖界之后继续挥刀、女性右侧卧为了在跟祖先会后之后继续用左手织布。

2.报丧:主要向邻居、亲戚传达主人家有人过世。通常为放三次鞭炮,以前社会通过打枪来报丧。

3.议丧:在主人家报备完丧事之后,就会找到毕摩开始算火化的日子。彝族丧葬礼仪一般举行三天,单数为吉。第一天主要是邻里赶来吊唁,招待邻里;第二天主要招待前来吊唁的烟亲,彝语称为“vur zzy sat zzy”(迎接姻亲);第三天正中午就是火化的日子。毕摩会根据十月太阳历推算出合适的日子进行遗体火化。

4.奔丧:主要迎接四面八方前来奔丧的亲朋好友,亲戚们通常会根据与亡者的关系的远近来准备牺牲,通常女儿的姻亲家、儿子家会准备牛,还要向亡者念诵献牛经;关系次要的会拉羊或者是猪前来奔丧。

5.哭丧:哭丧主要贯穿着整个葬礼的始终,彝族的哭丧带有很强的感染力,在场的人听到之后都会不禁留下眼泪。彝族哭丧的内容主要赞颂亡者生前的功绩、善举、品德以及以后自己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亡者的教诲和声音,来表达出深深的不舍与怀念,彝族人的哭丧内容多种多样,就算人生前做了什么有损声誉之事,到哭丧那天都会只说好的功德。

6.指路:彝族的祖先居住在“孜孜普乌”这个地方(今云南昭通),所以人死之后都要为其念诵《指路经》,在《指路经》里讲述,首先描述祖先居住的地方好似世外桃源,人、牲畜都适宜居住;其次讲述在去祖先居住地的路上艰难险阻,如果前行没有同伴,毕摩会念诵经书为其指路,让逝者不再留恋生者的世界,毫无念想地赶往祖先居住地,一般认为指路经的起点为尼木美姑(今美姑县),中途经过许多地方,最后到达云南昭通一带,并且在中途要喝一口“莫洛以曲”的清泉,然后顺利到达祖界。

7.招魂(挽魂):弗雷泽在《金枝》里提到关于灵魂的说法:“未开化的人们常常把自己的影子或映像当作自己的灵魂,或者不管怎么样,也是自己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因而它也必然对自己产生危险的一个根源,如果踩着了它、打着了它、刺伤了它,就会像真的发生在身上一样使他感到受了伤害,如果完全离开他的身体,他的生命就得到死亡。”彝族人则认为,人死了有三魂说:一魂留在坟地、一魂回归祖界、一魂留在家里的玛杜里[19]。招魂一般可以称为挽魂,主要是害怕生者太过于伤心,对死者太过于留念而把其魂魄跟着亡者一起出走,以至于对生者造成生病等后果,所以一般在亡者去往火化地之后,仪式主人家都会请毕摩进行挽魂仪式和祛除污秽仪式,届时毕摩会念诵挽魂经。这样子孙后代就会平安。

8.火化:彝族人进行火化一般都是在正中午进行。在亡者遗体去往火化地之前毕摩会在火化场念诵经书,为了亡者顺利离开。尸架的布置一般男性九根木头,女性七根木头,在火化之前毕摩还要为尸体念诵祛秽经等,火化完既代表丧礼的收尾。

三、彝族葬礼中集体无意识行为的解读

(一)集体无意识行为的表现

凉山地区在巩固脱贫攻坚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不仅在婚礼上出现彩礼过高的问题,在丧葬礼仪上也出现了许多过度消费的行为,这与彝族对于祖先崇拜具有一定的关系。在丧葬上,过度消费行为主要体现为:攀比牲畜的数目、燃放烟花爆竹、姻亲撒钱等。笔者将从所在地区的所见所闻来进一步说明上述过度消费的行为:

1.牲畜数目上:2021年,在宝山镇Y村一位年过70的老人去世,葬礼时间举行了三天,主人家收到前来奔丧的亲戚、姻亲家带来的牲畜,牛高达三十几头、羊二十几只、猪的数量相对较少。2015年布拖县调研报告中显示:“在致悼辞仪式上,总是以“某某土司家杀几千头牛,某某黑彝家杀几百牛,某某白彝家族三代杀三百头牛”云云而炫耀。导致很多家族在办理丧事上都喜欢多杀牛的习惯。[20]

2.燃放烟花爆竹方面:燃放烟花爆竹在过年过节时被人们赋予庆祝的意义,但也用在丧葬仪式上,尤其在以前的凉山彝区,彝族人通过燃放鞭炮来通知邻里,人们半夜或者白天听到连续的爆竹声很快就会知晓某家有人已经去世,燃放烟花爆竹也作为通知某一姻亲家到来的标志。然而,燃放烟花爆竹随着社会的发展性质上发生了变化,主人家为了“面子”有时会连续从早放到大半夜,这种行为不仅花费巨大,而且之后也出现了跟风的现象,烟花爆竹的燃放一方面污染环境另一方面对邻里也造成了影响。

3.姻亲撒钱行为:姻亲撒钱行为也是近几年来才出现的一种新的炫富方式,前来奔丧的姻亲通常身穿盛装,手里提着零食,除了牵着必要的牲畜和酒以外,最为显眼的是走在第一个人手里的现金。他们会在快要到达主人家之前人们最为聚集的地方将零食以及一把面值50、100元的现金向空中抛去,让人们去抢。这一行为不仅仅可以达到炫富的目的,同时也伴有娱乐的方式。

(二)集体无意识行为的深度解读

集体无意识是心理学家荣格继其老师弗洛伊德的理论进行修改之后得出的,该理论提出之后,学界学者纷纷对其进行研究。所谓集体无意识指的是一代代相传的无数同类经验在某一族全体成员心理上的沉淀物,而之所以能够代代相传,正是因为有着相应的社会结构作为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支柱。[21]荣格在研究人类文化的时候发现,即使人们在不相通的世界各地里,也能奇妙的发现某种共同的文化,比如对于图腾、祖先崇拜、灵魂的崇拜等。

在文化的内涵三层关系当中,集体无意识出现在第三层也就是人类发展到高级阶段。在人类发展的初级阶段里,人们只能认识到本我与自然,简单地区分我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并且处于认识事物的一个阶段,简单地能对事物进行认识与区分并未与社会产生互动;在自我与社会的中级阶段,正是我们与社会产生互动与发展的第二层行为,当人们认识到社会上的事物之后,人们为了生产、生活便开始接触到社会上的各行各业,不仅与事物产生了一定的关系,而且与人们也形成了某种社会关系,人们的行为在某些方面上在影响着社会,便产生了人与社会的相互关系;第三个层次也就是无意识与文化,当人们与社会产生某种联系之后,相应的习俗会随着人们的生产生活形成,人们便依照其方式一代代流传下来。如彝族的火把节、彝族年的举行,很多人并不去探究为何要过节、过节的缘由,只是继续着祖先传下来的这一民俗节日,以及过年过节的经验。

针对以上丧葬仪式上出现的奢侈、浪费等现象来看,正是人们的文化无意识行为的体现。首先表现为彝族人对于祖先崇拜的灵魂观,人们世代相袭的对于祖先的敬重及崇拜不断的通过大操大办的行为来表达,先辈对于人死后终有一魂会回归祖先的居住地,与先祖一起欢乐的生活,并且每年接受子孙的祭祀,继续庇佑着子孙后代繁荣发展的观念有着清晰的认知,所以要对逝去的祖妣、祖考进行隆重的祭祀。然而发展了后面,即使人们对于灵魂的去向说没有清晰的了解,仍然在丧葬上大操大办以表示自己对逝去亡灵的敬重,并且有一种潜意识里的“前人这样做,我这一代也要这样做”的观念的驱动。其次,丧葬仪式上出现的这种炫富的行为类似于美国人类学家博厄斯笔下的“夸富宴”,通过赠予某种物品来凸显自己比较高贵的身份以及地位。不管是前来奔丧的姻亲带来的牲畜、散钱等行为,还是跟风结拜兄弟的行为,在其背后都能找到相对应的文化作为解释该现象产生的原因,那就是人们在人们心理上沉淀下来的对于一种集体行为的模仿。然而“爱炫富”“好面子”等观念早已深深扎根在人们的思维意识里,所以一旦经济条件允许人们便不会究其缘由就开始以往的行为,只是如今出现的规模相较于以往更加奢靡。

四、结语

文化无意识的背后是集体无意识,集体无意识行为实际上是一种文化的非理性行为,而制定相关的政策与制度加以规范和约束是一种与之相对应的理性行为,这是理性与非理性之间的矛盾抗衡。这种现象在凉山州实施“移风易俗”条例之后得到了一定的调适。这一政策的实施这不仅调和了彝区的社会矛盾,同时也增强了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认识与自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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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霄冰.仪式与信仰—当代文化人类学新视野[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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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杨成志.云南民族调查报告[J].国立中山大学语言研究所周刊,1930(11)

[6]马长寿.四川古代民族历史考证[J].青年中国季刊,19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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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耀华.凉山夷家[M].北京:商务印书馆,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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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岭光电.倮情述论[M].开明书店,1943

[13]罗边伍各,马伊卓.凉山彝族地区婚丧嫁娶消费观现状对扶贫的影响探析[J].贵州工程应用技术学院学报,2018(05)

[14]巫达.凉山彝族丧葬文化的变迁及其动因[J].民族研究,2017(02)

[15]王美英.凉山丧葬仪式与表征研究[J].西南民族大学学报,2016,3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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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何明、白莹.在烈火中终结人生—少数民族火葬习俗述略[J].火与民族文化.39-41

[18]取比尔莲.雷波彝族丧葬仪式研究[D].中央民族大学.硕士.2012

[19]朱文旭.彝族文化研究论文集[C].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93.63

[20]政府工作简报(第14期)[Z].凉山州人民政府办公室,2015-3-30

[21][德]卡尔·古斯塔夫·荣格.《原型与集体无意识》[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07)

作者简介:李里哈(1997-),女,彝族,四川雷波人,西南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西南民族研究院2022级彝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方向:彝区社会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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