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儿子与情人》是英国著名小说家劳伦斯的成名之作，一经问世就受到了国内外评论家、批评家的关注，具有现实主义的悲剧色彩。以往小说的评论者和批评者经常将重点放在保罗和莫雷尔太太身上，分析二者展现的“俄狄浦斯情结”，但却忽略了小说中的一个次要人物—大儿子威廉。因此本文将利用拉康“镜像理论”中自我构建理论对威廉产生身份危机的根本原因及其在自我构建失败的因素进行讨论，旨在说明“他者”环境对威廉的精神危机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指出他“异化”的过程。

关键词：身份危机；雅克·拉康；自我构建；他者；

引言

英国作家劳伦斯出生于工人阶级家庭，在贫困中长大。他的父亲是一名矿工，母亲则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学者们普遍认为《儿子与情人》是一部带着浓郁自传体色彩的作品。小说《儿子与情人》讲述了莫雷尔一家在工业化不断发展的社会中不断分解崩溃的过程，丈夫与妻子的争吵与憎恨，母亲与儿子们之间的伦理混乱，以及人类与社会之间无法消除的矛盾使得浓厚的悲剧色彩笼罩着莫雷尔一家。国内学者张涛指出“恋子情结”与“恋母情结”揭示出了人类自身所面临的一种困境，认为人无法抵御来自潜意识的种种诱惑。与此同时，人类的心灵也永远无法得到满足，会永远处于痛苦挣扎之中[1]。还有学者从叙事学角度出发，赏析小说上下两部分分别从莫雷尔太太及保罗的视角进行分析的过人之处，说明作者用此种叙述方式丰富了该小说叙事结构[2]。保罗作为小说的主人公，其在探索自我身份和想摆脱家庭情感的扭曲心情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大多数的评论者们忽略了莫雷尔家庭中另一个悲剧人物—大儿子威廉，他也在恶劣的社会环境、贫穷的家庭及畸形的母爱中丧失了构建自我的能力，诸多困境注定威廉的一生充满了悲剧。

拉康是法国当代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其在1949年发表的关于“镜像阶段”方面的论文是他整个理论建构的起点，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受到评论家的广泛关注。因此本文旨在引入拉康镜像理论及“他者”来对小说次要人物威廉的身份危机进行讨论，从而找到其自我构建失败的原因。

1.拉康的镜像理论及自我建构

镜像阶段讲的是关于自我构成的本质以及自我认同的形成过程，这对人们理解自我从小到大形成过程及外在因素对人的塑造和影响的重要之处。拉康将其分为“前镜子时期”和“镜子时期”。前镜子时期指的是婴儿从出生到六岁这个阶段，在前六个月里，婴儿对自己的身体及各个器官并没有协调能力[3]。在 “镜子阶段”，他们能够通过镜子对镜中的成现形成自我认识，并且会越来越为镜中的映像所吸引，也就是对自我的一种迷恋。与此同时，孩子会“在玩耍中证明镜中形象的种种动作与反映的环境的关系以及这复杂潜象与它重现的关系，也就是说与他的身体，与其他人，甚至与周围对象的关系” [4]。拉康认为，人们童年时期从镜像中发现的自我形象到了成年以后还是会保持原来的模样，在婴儿时期开始的找寻自我认同道路是人们构建自我，实现对自我本质理解的重要过程。当人们能够在不断发现自我的过程中实现镜中的映像与真实自我的结合，那么这时候人的主体性就在这一过程中初步确立了。

拉康的镜像理论对主体进行了“去中心化”，他认为主体要受制于主体无法控制的外部力量，也就是“他者”对于自我建构的影响。自我的建构包含自身，也包含着必不可少的外在因素。“他者”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我们可以在概念上将其分为两个部分。从广义上来说指的是社会环境、政治形势、法规条例等，从狭义上来说则包括父母、亲戚、朋友等各式各样的人对“我”造成的影响，这样看来“他者”无处不在，并且其影响会贯穿人的一生。另外拉康还认为镜像阶段的想象性认同是一种自我的“误认”，其本质是把想象的东西当作是真实的，把他者的属性当成是自己的[5]。

2.威廉的身份危机

作为莫瑞尔和莫瑞尔太太爱情的产物，威廉本应该有着美好的人生轨迹，在温馨的家庭中长大，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但是这一切都被母亲的自命清高、父亲的粗俗不堪、社会的重重压力打破，最后英年早逝。威廉的身份危机伴随着他短暂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威廉都在寻找自我的路上苦苦探索，不断挣扎，但儿时环境带来的影响已经不可泯灭，威廉的悲剧也是注定的。

对威廉影响最大的是莫雷尔太太，她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她的父亲是一名工程师，气质独特但却自命清高，自然而然地，莫雷尔太太也形成了像他父亲一样傲慢与倔强的性格。嫁给莫雷尔之后，这种阶级的巨大落差及被欺骗之后的愤怒使他彻底对丈夫失去了爱意与期望，转而将这种扭曲的爱意与重回原本地位的希望都寄托在威廉的身上。拉康认为，每个人在年幼时都属于镜像中的自我，还没有确立身份的归属，因而易受到“他者”的影响[6]。从幼年时开始，在母亲爱的影响下，威廉对母亲的依赖已初见端倪。在小说开始部分，莫雷尔太太与安妮和威廉一同去集市玩，威廉会特地为莫雷尔太太要来两只上面带有粉红色蔷薇的蛋杯，他会一直挨在她的身边，带她参观。当莫雷尔太太提前回家后，威廉心里很不舒服，在集市上也没办法提起兴致，因为他“竟然让她一个人回家来了”，“他虽然自己并没意识到”[7]。母亲在这个家庭充当着主导者的角色，她将自己的爱情也加诸在威廉的身上。随着威廉逐渐的长大，他高大活泼，并喜爱参加各种各样的舞会，也结识了许多女孩，这时莫雷尔太太就变为了他情人的敌人，她赶走了来找威廉的美丽少女，又在威廉将未婚妻介绍给她时产生了嫉妒的心理。威廉的爱情一直受莫雷尔太太的影响，“他一向习惯于把自己的想法统统讲给母亲听，凭母亲的头脑来帮他细细分析一遍”[8]。他爱未婚妻的美貌，但是却因为她粗俗无比而痛苦不已，因为在他的意识中，他喜欢向母亲一样知书达理，温柔迷人的女人，这也就暗示了威廉与未婚妻的爱情注定要以悲剧结尾。

同时，父亲角色在家庭中的缺失对威廉性格的塑造有极大的影响。由于出身低微，莫雷尔只能在环境恶劣的井下工作，并且只能收获微薄的工资，工作的劳累，没有受过教育而形成的粗鄙行为和暴躁的性格使他被这个家驱逐了。日常生活中只有母亲的陪伴，父亲的出现往往伴随着醉酒与暴力，这给孩子们幼小的心灵带来了伤害，在这种情况下，威廉最终失去了男子气概。女性评论家萨尔兹曼在她的“男性未来”一书中对西方文化中的男性标准进行了详细的解释[9]，认为传统的男性形象必须满足以下这些特征。就体形而言，他必须精力充沛，英勇强壮。就社会地位而言，他必须事业有成，有权有势。在家庭方面，他必须在经济上占主导地位，在家庭和婚姻中享有特权。在感情上，要冷若冰霜，坚强忍耐。他还需要逻辑缜密，具有较强的抽象思维能力，理性大于感性。要自律、坚决、有抱负、果断大胆、还要有冒险精神。然而在威廉幼年时期，莫雷尔太太经常把他打扮的漂亮精致，当莫雷尔剪掉了孩子无数月牙形的金色卷发时，莫雷尔太太大发雷霆，愤怒的说“我真想宰了你，我真想！”[10]。父亲本能上的认为男孩子不应该向女孩一样打扮，因为自己的儿子要想男子汉一样，充满男子气概，但是母亲却认为孩子的金色卷发是将威廉与矿区其他地位低下的孩子所区分的重要象征，这也反映出她对自己中产阶级的地位充满优越感，在这种情况下，威廉在幼年时就已经被母亲所“阉割”，失去了男子气概。他对待婚姻犹豫不决，充满不安感，他因为未婚妻无才无能而抱怨，但是却由觉得两人之间承载太多不肯放弃，甚至像女性一样向母亲抱怨道“她现在是很爱我的，可是我万一死了，不出三个月她就会把我忘了”[11]。

以上的分析和阐释表明威廉的身份危机很大一部分被不幸的家庭环境影响，从而自身发生了“异化”，但实际上家庭因素离不开社会这个大环境的左右。拉康认为，自我有时会作为他者存在，自我被一股无法掌控的外部力量所决定。也就是说人是社会的产物，人们的生存和发展都在包括在万事万物的社会下。19世纪末期，英国完成了工业革命，实现了经济的快速发展。新兴力量工业的快速发展必定会导致社会结构的变化，城市人口增加，贫富差距加大，阶级冲突越来越明显，下层人民过着悲惨的生活。各种机器的发明使得煤的需求量激增，人们就像机器一样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拿着微薄的工资，被资本主义剥削但却无法反抗。出身在贫困家庭的威廉想要实现母亲的愿望，跻身于上层社会，他与教会人员、银行管理者、医生、商人等群体不断来往，与校长的儿子相伴，找出身高贵的女友交往，但令人讽刺的是，尽管威廉做出再大的努力，他依旧是连结婚的钱都拿不出，更不用说补贴家中的生活。

3.威廉自我身份建构的失败

以上是对威廉的身份危机进行的根源性分析。威廉在自我构建的过程中其实付出了许多努力。虽然结果是自我构建失败了，但是他在自我构建的过程中试着对“他者”施加给自己的影响做出反抗，但个人的力量在“他者”的大环境下注定是渺小的。拉康认为，人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找寻自我的道路，人们选择将自我异化以满足获得周围环境认同的目的，他们在真实的自我和镜像中的自我的反复挣扎中找寻迷失了的主体，但是结果往往是以人的异化结尾，丧失自我，成为了“他者”中的一部分，或者将错就错，依靠“他者”赋予的身份，依靠镜像中的自我建立一个身份。

通过文本细读，威廉努力摆脱“他者”影响，希望构建真实的自我的反抗就显现出来。长大后的威廉喜爱参加舞会活动，即使母亲并不希望他参加，也不希望他跟舞会上的女孩有交往，威廉还是选择了反抗母亲，结识众多女孩。与此同时，威廉选择到伦敦谋生，企图出人头地，在伦敦生活的威廉受母亲的掌控力度越来越小，与母亲的联系也不那么密切了。与这个家庭接触的越少，威廉对父亲的厌恶程度也就大不如前，在圣诞节等节日他回家看望母亲时，他与父亲握手和解，莫雷尔也眼睛湿润了，威廉的男子气概也逐渐上升。但是威廉在幼年和少年时期在父亲男子气概缺失的家庭环境下，没有参与到男孩子真正构建社会自我的正确的道路上，而是在帮助其成长及构建自我的“他者”环境下渐行渐远。同时根据拉康的观点，母亲在儿童构建主体的过程中扮演着最初引导者的角色，并且这种“他者”的影响会一直持续存在，即使孩子长大依然会伴随着他的一生[12]。依据“镜像理论”可以发现威廉在幼年甚至可能在婴儿时期就受到母亲的影响，与母亲在情感上十分亲密，这也就决定了他在自我建构和身份认同的过程中必定会出现偏差，他的情感及身体的成长都被层层的困惑与危机包围，无法按照正常的轨迹进行，所以要建构真正的自我是难上加难。尽管威廉在找寻自我的道路上苦苦挣扎，但是他所有抵抗的行为最终还是无法摆脱“他者”的控制。尽管威廉广交不同阶层的人，然后去伦敦发展，但是他“往上爬”的意识是莫雷尔太太施加到他身上的，是母亲想要与贫困与卑贱作斗争，从而将这种压力压在长子的身上。他是母亲的骑士，“佩戴着代表她的纹章上战场”[13]。所以当威廉放弃了自己一心想去的地中海游玩的机会，只要能够回家他就会放弃这个南方胜地的时候，威廉的自我构建注定是失败的。在爱情方面，同样地，即使威廉参加各种各样的舞会，但是他却没有跟任何一个女孩建立一个健康和谐的恋爱关系，只要是母亲反对或嫉妒，威廉就会摇摆不定，这也是威廉自我建构失败的另一个表现。而在美国资本主义和工业发展的“他者”大环境下，下层人民向上层社会进发的执着信念使得人的思想被严重扭曲了，威廉拼命地干活但仍旧贫穷，甚至在生病中仍然念叨着工作上的内容，生怕出一点差错，但是却换来了死亡的结局。威廉在自我构建一开始的思想就受到母亲的影响，已经偏离了正常的道路，所以他的自我构建注定是失败的。

4.结论

《儿子与情人》这部小说说明了劳伦斯勇于打破十九世纪前传统的创作方法，他用其细节性描写和生动的笔墨让读者更好的体会到人物的内心世界，展现了人类本能的力量，这正阐释出工业社会对人类发展和精神需求的打击和扭曲。小说中威廉虽不是最主要的人物，但是他与保罗的经历是相似的，造成他身份危机的根本原因也是造成保罗身份危机的一部分原因，这使读者深刻认识到“他者”环境对自我构建的重要影响。这些不仅对分析保罗精神困境时有所帮助，更能使我们关注找寻解决此类问题的方法，减少悲剧的发生。同时，威廉的自我构建虽然以失败告终，但是他在寻找自我之路途中做出的努力是不会消失的，这也侧面体现出作者劳伦斯想要传达出恢复人性的思想。

参考文献：

[1]张涛. 试论《儿子与情人》的“恋子情结”与“恋母情结”[J]. 外国文学研究，1998（04）：14-17.

[2]牟英梅. 剖析劳伦斯《儿子与情人》的叙事结构[J]. 语文建设，2015（08）：27-28.

[3]Jacques Lacan. Ecrits[M]. translated by Alan Sheridan. New York：Norton，1977：18-19.

[4][法]拉康.拉康选集[M]. 褚孝泉译.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1：90.

[5]张新颖. 神话体系观照下的镜像书写——论阿米里·巴拉卡剧作《荷兰人》中的政治想象[J]. 当代外国文学，2021，42（03）：37-44.

[6]丁礼明. 《儿子与情人》中保罗的身份危机与“拉康式自我”建构[J]. 外国文学研究，2012，34（03）：91-96.

[7][8][10][11][13]（英）劳伦斯. 儿子与情人[M]. 陈良廷，刘文澜，译.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5，16，82，139，141.

[9]Saltzman，Marian，and Matathia，Ira，and Ann O’Reilly. The Future of Men[M]. 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5.

[12]刘文. 拉康的镜像理论与自我的建构[J]. 学术交流，2006（07）：24-27.

作者简介：姚雨含（2000.5）汉族，性别：女，籍贯：吉林省松原市，学历：研究生，研究方向：美国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