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颜色词在汉语和英语中都是重要的组成部分，其不仅在语言中扮演着描述性角色，更承载着丰富的隐喻意义。本文探讨了在隐喻视角下，颜色词在《红楼梦》英译中的多义性生成，以杨宪益和霍克斯的英译本为例。研究发现，在某些颜色词的翻译上，杨宪益和霍克斯达成了一致；但在涉及一些中西文化空缺处，两者的翻译有所不同。希望通过该文的分析，能够加深译者对颜色词英译的重视，以更好翻译民族色彩浓厚的作品。

一、引言

颜色词在语言中不仅仅是一种描述工具，更是一种承载丰富隐喻意义的符号。《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文学的杰出代表，其语言之美与文化内涵在翻译过程中面临诸多挑战。杨宪益和霍克斯分别在各自的英译本中采用了不同的翻译策略，以传达原作中的颜色词隐喻。然而，颜色词的多义性和跨文化差异使得这一翻译过程更加复杂。本文旨在通过隐喻理论的视角，探讨《红楼梦》中颜色词英译多义性的生成机制。通过对比杨宪益和霍克斯两位译者在《红楼梦》英译本中的颜色词处理策略，分析其对隐喻意义的传达效果。研究发现将有助于揭示颜色词在跨文化翻译中的独特挑战，并为今后的文学翻译实践提供理论支持。

二、隐喻理论与颜色词的多义性

1. 隐喻理论概述

隐喻理论是认知语言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认为隐喻不仅是语言现象，更是人类认知世界的重要方式。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和马克·约翰逊（Mark Johnson）在其著作《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中指出，隐喻通过将一种概念领域映射到另一种概念领域，帮助人们理解和体验抽象概念。隐喻不仅存在于日常语言中，还广泛应用于文学作品中，以丰富语言表达和增强情感效果。

2. 颜色词的隐喻意义

颜色词不仅在表层意义上描述颜色，更在隐喻层面上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情感意义。例如，红色在中文中通常象征喜庆、热情和革命，而在英文中红色则可能象征危险或爱情；绿色在中文中通常与生机活力相关，比如绿草，绿叶，绿色环保等，而在英文中绿色有时与贪婪、嫉妒等负面情绪词有关。颜色词的隐喻意义受到文化、历史和社会背景的影响，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作者对同一个颜色词的翻译也不一样，因此在跨文化翻译中，准确传达颜色词的隐喻意义是一个复杂的挑战。

3. 颜色词的多义性生成

颜色词的多义性主要体现在其隐喻意义的多样性上。一个颜色词在不同语境中可以表达多种隐喻意义，这使得其翻译变得更加复杂。以《红楼梦》为例，红色不仅指代颜色，还象征爱情、地位、权力等多种含义。在翻译过程中，译者需要综合考虑颜色词的语境和文化背景，选择合适的翻译策略，以最大限度地传达原文的多义性和隐喻意义。

4. 隐喻视角下颜色词的翻译策略

在隐喻视角下，颜色词的翻译策略主要包括直译、意译和重构。直译保留了颜色词的表层意义，但可能无法传达其隐喻意义。意译通过解释颜色词的隐喻意义，使读者能够理解其深层含义。重构则在译文中寻找目标语言中具有类似隐喻意义的表达方式，以达到语境和文化的等效性，在颜色词翻译中，如何灵活的使用这三种策略完成民族色彩浓厚的著作的翻译，也是一大难题。

三、五种基本颜色词隐喻内涵的中西方对比

1.黄色

黄色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皇权、尊贵和财富。且在封建时期，黄色是中国帝王服饰与寝殿内饰常用的颜色，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力。同时在五行学说中，黄色对应于土，位于中央位置，代表着稳定和中心，因此黄色也象征着大地和农耕文明。在农耕文化中，由于成熟的稻谷和小麦都呈金黄色，因此黄色还象征丰收和富饶。在佛教中，僧侣的袈裟通常是黄色的，黄色在佛教中象征着佛法的光明和净化。总之，黄色在中国文化中经常用来展现权利和地位，总是为积极正面的形象所使用。

而在西方文化中，黄色有背叛的含义。在中世纪的欧洲，黄色有时被用来标记叛徒和罪犯。比如在艺术作品中，犹大常被描绘为穿着黄色的衣服，以表示他对耶稣的背叛行为。除此之外，黄色还有怯懦的含义，例如称某人为 “yellow-bellied”就是在说某人胆小怕事。在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黄色曾与某些传染病联系在了一起，尤其是黄热病，在流行病的背景下，黄色成为了疾病的象征，并用于警告和隔离措施。除此之外，黄色在西方文化中还象征着愤怒和暴躁，这是根据古希腊和中世纪的体液理论来的，因为人体的黄胆汁（黄疸）是黄色的，而黄胆汁又被认为与易怒的性格有关。西方文化中黄色的含义偏消极，与中国文化中的形象有很大差别。

2.黑色

黑色在中国文化中既有正面意义，也有负面意义。正面意义中，黑色可以表示权威和威严。例如，古代帝王和朝廷的官员在祭祀的时候会着“玄衣”。黑色被认为是一种深沉的颜色，象征着深思熟虑和智慧。老子提到“知其白，守其黑”，以黑色象征智慧的保持和内在的宁静。在道教文化中，黑色象征着混沌初开前的原始状态，是道的象征之一。《道德经》中提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其中的“玄”就是黑色，表示深不可测和奥妙无穷。负面意义中，黑色在中国文化中通常与死亡和丧事相关。丧礼上，人们通常穿黑、白色衣服，以表达对逝者的哀悼和尊敬；但在婚礼等喜庆的场合下，一般都会避免使用黑色。在一些传说和故事中，黑色与邪恶力量和妖魔鬼怪联系在一起，象征着不详和恐惧。

黑色在西方文化中也可以表示权力和权威。许多正式场合，尤其是商业和政治场合，人们会穿黑色西装和礼服，以显示权威和庄重。黑色也可象征智慧和学术成就。如毕业典礼上的学位袍，通常是黑色的，象征着知识的深度和学术的庄严。黑色在许多西方传说和故事中与邪恶力量和恶魔联系在一起。邪恶的角色和反派通常穿着黑色。黑色也常用于恐怖电影和小说中，制造一种紧张和恐惧的氛围。除此之外，黑色在某些亚文化中象征着反叛和个性。例如，朋克和哥特亚文化中的成员通常穿黑色服饰，以表达对主流文化的反叛和独特的个性。

3.红色

在现代中国，红色象征着革命精神和共产主义。中国共产党在旗帜、标志和宣传材料中广泛使用红色，代表革命、牺牲和斗争精神。红色在中国文化中也代表着幸福和美好生活。在重要的节日和庆典如春节、结婚、生日庆祝等场合，人们常用红色装饰，代表吉祥如意。除此之外，红色还象征着生命和活力。在传统医学中，红色与血液和心脏相关，代表健康和生命力。

红色在西方文化中也有着多重内涵。在西方文化中，红色是爱情和浪漫的象征。在情人节时，红色玫瑰通常会被男士送给女士以表达自己的爱意。红色也可以表示活力和能量。在体育赛事和活动中，红色常用于队服和标志，以激发斗志和体现拼搏精神。但在一些西方文学和艺术作品中，红色也常用来象征战争、斗争和激烈的冲突。红色的隐喻内涵在西方文化中有着多样性，既可以正面积极，又可以是反面消极的。

4.绿色

绿色在中国文化中有着许多积极的含义，比如说初春的绿叶嫩芽象征着蓬勃生机；马路上的绿灯表示安全通行；生活中的绿色产品、绿色能源和绿色生活方式都代表了人们对环境保护和生态文明的重视。但在某些情况下，绿色也被视为不吉利的颜色，例如，绿色帽子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戴绿帽子”，表示男性的妻子或女友有外遇，是一种侮辱和嘲笑。绿色在中国文化中起初是积极正向的象征，但随着文化的发展，逐渐有了一些消极的含义。

与中国文化同样，绿色在西方文化中最直接的象征是自然和生命力。但也有一些不一样的含义。比如说，在一些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绿色被用来象征金钱和财富，因为美元纸币是绿色的。绿色因此成为金融和经济繁荣的象征。绿色在西方文化中也有负面象征，特别是嫉妒。在英语中，有“绿眼怪”（green-eyed monster）的表达，指的是嫉妒心。

5.白色

在中国文化中，白色是与死亡和哀悼直接相关的颜色。丧礼上，人们通常穿白色衣服以表示对逝者的尊重和怀念。同时，白色还象征着纯洁、无暇和清白，比如说人们经常将刚出世的婴儿比作是一张“白纸”，还未经污染。在道教中，白色是神圣和超凡的象征，代表纯净和接近自然的状态。道教祭祀和仪式中常使用白色来象征神圣和洁净，并且道士的服饰也经常是以白色为主。

在西方文化中，白色常用于描绘天使、婴儿等形象，表示纯洁和无罪。在西式婚礼中，新娘通常穿白色婚纱，象征纯洁、贞洁和新的开始。这一传统起源于维多利亚时代，象征着新娘的纯洁和婚姻的纯净。在战争中，白色旗帜表示投降和停战，象征寻求和平和解决冲突。白色和平鸽起源于《圣经》中诺亚方舟的故事，代表着和平和希望。

四、《红楼梦》杨宪益和霍克斯两译本的颜色词英译对比

以上五种基本颜色词大多在英语和汉语中既有相似的隐喻内涵，也有不同的隐喻内涵。因此在颜色词的翻译上，既要考虑到隐喻内涵的相似性，也要考虑到差异性。以下以《红楼梦》杨宪益和霍克斯两译本作为分析，研究在颜色词一类中，两者的翻译策略有何相同和不同之处，并探讨其中涉及到的翻译策略。

1.颜色隐喻社会文化内涵相同

颜色本身在认知领域属于视觉域，所以人们对颜色的第一眼印象一般是相同的。因此在中西方文化中的某些颜色隐喻也有相似之处。

《红楼梦》第十一回中杨宪益和霍克斯对“红”的隐喻含义达成了一致：

“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彼此相敬，从来没有红过脸儿。”（曹雪芹《红楼梦》第十一回）

杨译：“And although your nephew’s young， we have such a regard for each other that we’ve never quarrelled.”

霍译：“Rong may be young， but he respects me， and I respect him; there has never been a cross word between us.”

两者都选择用“没有争吵过”来翻译“红过脸儿”。从隐喻的视角上来看，是因为红色在中西文化中都可与人的情绪有关，在中西方文化中，“红脸”都是形容人们情绪激动地争执，因此两人不约而同地采用“争执”来翻译“红脸”的含义，这样读者能更直观的获得人物的情绪和状态。

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日，半天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曹雪芹《红楼梦》第十一回）

杨译：Xifeng’s eyes became moist. After a pause she exclaimed， “Truly， ‘Storms gather without warning in nature， and bad luck befalls men overnight.’”

霍译：Xi-feng’s eyes became moist and for a moment she was too overcome to speak.‘I know “the weather and human life are both unpredictable”，’ she said at last.

这句是王熙凤在接待尤氏时听说了贾蓉媳妇的病，听着不觉红了眼圈。此时红色从颜色域投射到了感情域，“眼圈红了”其实是王熙凤对贾蓉媳妇的遭遇感到同情，湿了眼眶。为了使人物情绪更加直观，杨宪益和霍克斯都使用了“Xifeng’s eyes became moist”来表达“眼圈儿红了”，这样能减少目标语读者对文章进一步解读的困难。

2.颜色隐喻社会文化内涵不同

由于中西方国家文化有一定的差异，在颜色词翻译的过程中如果一味直译，会导致目标语读者不理解文章的含义。因此在遇到目标语域中缺失的颜色词隐喻含义时，如果颜色含义不需突出可以采用归化译法，也就是意译的翻译形式。但如果需要突出颜色词的话，也可以采用异化译法加注释的方法，不仅可以保留原文的语言特色，还可以方便目标语读者理解。

对于一些颜色含义不用特别突出的颜色词，在《红楼梦》第五回中对“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一句的翻译，杨宪益采用了意译，将“青灯古佛”这一具体意象没有直译保留，而霍克斯选择了直译保留，由于佛教文化在中国具有独特的代表性，佛教在西方群众中被看作是中国的主要宗教之一，有着浓厚的兴趣，所以霍选择了保留，满足西方读者对中国文化的好奇。

杨译：Pity this child of a wealthy noble house， who now sleeps alone by the dimly lit old shrine.

霍译：Alas， that daughter of so great a house， by Buddha’s altar lamp should sleep alone！

杨宪益先生的翻译中将“青灯”这一具体意象进行了模糊化处理，原文以“青灯古佛”来展现女子的孤独和失落之态，如果直译为相伴于青灯古佛，目标语读者不能更好的理解原文，于是采取了“dimly lit old shrine”来描绘灯光的昏暗，环境的寂静落寞。而霍克斯先生保留了“青灯古佛”这一意象，将其译为“Buddha’s altar lamp”，不仅保留了原文的佛教意象，而且清晰地传达了“灯”与“佛”的关系，使读者能够直接理解这一宗教符号，并吸引目标语读者进一步了解佛教文化。

“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曹雪芹《红楼梦》第一回）

杨译：“Scholars are not superstitious about lucky or unlucky days.”

霍译：“A scholar should not concern himself with almanacs，but should act as the situation demands.”

在中国文化中，“黄道、黑道”分别代表“吉日”和“凶日”，这种隐喻对中国读者来说很直观。但是对于英语读者来说是一个文化空缺项，在他们的文化中并没有“吉凶”这一概念。为了方便目标语读者读懂，杨和霍都采用了将隐喻含义明晰化的翻译方式。杨将“黄道、黑道”译为“lucky or unlucky days”，减少了目标语读者理解的困难。霍则直接以“almanacs”这一具体概念来代替黄黑道，然后通过解释性翻译表达出应根据具体情况行事的意思，这种转换方式避免了颜色隐喻在跨文化翻译中的难以理解的问题，减少了目标语读者的理解困难。

3.颜色隐喻社会文化意义缺失

在中国文学作品的翻译中，经常会有一些颜色词的隐喻内涵在源语言中存在，但是在目的语中不存在，目的语读者无法引发相似的隐喻内涵意义的联想，在翻译这种社会文化意义缺失的颜色词时以异化为主。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中对“红颜”的翻译：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杨译：See， when spring draws to a close and flowers fall，

This is the reason when beauty must ebb and fade;

The day that spring takes wing and beauty fades;

Who will care for the fallen blossom or dead maid？

霍译：As petals drop and spring begins to fail，

The bloom of youth，too，sickens and turns pale.

One day，when spring has gone and youth has fled.

The Maiden and the flowers will both be dead.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红颜”通常是用于描写年轻女性的美丽容貌，但在古诗中也常以“红颜易老”、“红颜薄命”等词呈现，因此它还有两重隐喻含义：一是对美好事物稍纵即逝的惋惜，另一种是表达了对美丽女性命运多舛的同情和感叹，反映了在古代社会中，女性即使拥有美貌，也难以逃脱命运的捉弄和社会的压迫。杨和霍在“红颜”这一中国特色浓厚的词的翻译上都采用了异化的方式，分别翻译为“beauty”和“youth”， 两词都表示年轻美丽的女子，弥补了目标语中“红颜”一词的空缺，减少了读者的阅读困难。

五、结语

通过对中西方五种基本颜色词隐喻内涵的对比研究，我们发现，颜色隐喻既有相似之处也有差异。有些颜色词在源语文化中具有特定隐喻，但在目的语文化中可能缺失，容易导致读者的误解。这是中西方颜色词跨文化翻译中的难点，特别是在翻译如《红楼梦》等具有浓厚民族特色的经典名著时。为此，采用适应不同情况的翻译策略，在翻译目标语文化中缺乏的颜色词时，译者应该首先考虑该语中是否有能够对应原词的含义，如果没有，应该转换成目标语读者能够快速理解的含义，但在同时又不能失去原词该有的美感和诗韵。借助隐喻的视角看颜色词既有利于丰富翻译的文化内涵，还有助于搭建中西方理解和沟通的桥梁，促进中西方文化交流，但在同时也对译者提出了挑战，如何更好的翻译民族色彩浓厚的著作，颜色词只是一小部分，还有更多文化内容值得我们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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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董敏（2000.06.08），女，四川南充人，西华大学硕士在读，方向：英语翻译，第二作者：唐利平，西华大学外国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