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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实践中的认同与疏离:成都东山地区三位00后客家人的个案研究
摘要: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通过对成都东山地区三位具有代表性的 00 后客家青年进行深度访谈与参与式观察,深入探究了其在全球化与城市化背景下对客家文化与客家话的认同与实践。研究发现,三位个案分别呈现出“文化疏离”、“工具性认同”与“情感性认同”三种典型形态。其文化认同与语言使用深受家庭语言政策、同辈群体压力及数字化媒介环境的复杂影响。本研究认为,客家文化在00 后一代中的传承并非简单的“断裂”,而是一种在日常生活实践中被不断协商和重新定义的“谱系性存在”。微观个案的深描为理解宏观文化变迁提供了生动的诠释。
关键词:00 后客家人;文化认同;客家话传承;日常实践;个案研究
一、引言
成都东山地区是中国西部最大的“客家方言岛”,其文化独特性与脆弱性并存。在普通话教育普及和城市化浪潮的冲击下,新生代客家人的文化认同与语言传承面临严峻挑战。现有研究多从宏观层面探讨客家文化的保护,却较少深入00 后个体的日常生活世界,去倾听他们的声音,观察他们的实践。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通过三位 00 后客家青年的故事,揭示文化认同在日常生活中的复杂情境,回答“在今天的东山,做一个客家青年意味着什么?”这一核心问题。
当代社会变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文化传承的环境。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2 年中国城镇化率达 65.22% ,而 1980 年这一数字仅为 20.9% 。这种快速城市化进程重构了家庭关系的逻辑,传统的“宗族共同体”被原子化的都市生活取代。在这种背景下,成都东山客家人面临着独特的挑战:一方面,他们是客家方言岛的继承者;另一方面,他们又是全球化时代的数字原住民。这种双重身份使他们的文化认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
二、研究设计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中的多案例研究设计。通过目的性抽样,选取了三位在客家文化认同与语言能力上具有典型差异的 00 后作为研究对象:
小蕊(10 岁,四年级学生):与父母及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外婆外公及母亲均为客家人,父亲非客家人,母亲与外公外婆日常使用客家话交流,父母使用四川话交流。她能听懂客家话,会一些简单的词汇,但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使用客家话进行交流。
小详(18 岁,高三学生):祖孙三辈一起生活。父母及祖辈均为客家人,家庭生活基本上使用客家话交流。他完全能听懂客家话,且在与祖辈、本地商户交流时能使用客家话进行简单对话,但与同辈和父母主要使用四川话。
小君(23 岁,刚工作的职场新人):祖辈及父母均为客家人,家族中主要使用客家话交流,家庭中客家文化氛围浓厚,本人对客家历史有浓厚兴趣,主动通过社交媒体和社群活动学习、使用客家话。
数据收集主要通过半结构化深度访谈(每次 6090 分钟)和参与式观察完成。访谈问题围绕语言使用习惯、文化认知、身份认同和社交行为四个维度展开。参与式观察则重点关注研究对象在家庭、学校及社交场合中的语言选择与文化实践。数据分析采用主题分析法,对转录文本进行反复阅读、编码,并提炼核心主题。
研究过程中,我们特别关注了微观实践与宏观社会变迁之间的互动关系。借鉴文化生态学理论框架,我们将三位个案的文化认同置于更广阔的生态系统(家庭、学校、社区、社会)中考察。
三、个案概况
1 小蕊:“失声”的疏离者
在访谈中,小蕊对自己的客家身份有清晰的认知,但这种认知是“标签化”的。当被问及是否会讲客家话时,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只会一点点,比如‘食饭’(吃饭)这种,”家庭场景中,她与外公外婆及父母的交流全部使用四川话或普通话,这使得客家话的“含量”在家庭中急剧减少。在她的社交圈里,同学来自不同城市,普通话是唯一的“官方语言”。她对于自己不会讲也并不感到特别遗憾,认为“只要记得自己是客家人就好了”。
小蕊的情况体现了城市化进程中乡土文化传承的普遍困境。她的家庭语言选择反映了混合家庭在现代城市环境中面临的妥协—为了方便沟通,默认使用通行范围更广的四川话或普通话。这种家庭语言政策的转变直接导致了代际传承的断裂。但小蕊并非对客家文化全无感情,她依然喜欢客家美食,也会在节日时参与家庭的传统活动,但这种联系正随着语言能力的缺失而逐渐弱化。
2 小详:“情境”的切换者
小详的形象更为复杂。在观察他的家庭晚餐时,他能用客家话回应奶奶夹菜时的叮嘱,但随即转身就用四川话与父母讨论学校的趣事。他坦言:“在外面(成都市区)读书,跟同学肯定讲四川话或普通话。但回到家,去买菜或者遇到同为客家人的邻居时,不讲两句客家话好像有点‘见外’。“客家话对他而言,是一种维系特定社会关系、彰显“本地人”身份的实用工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语境的压力”:在学习中,使用客家话的机会几乎没有;而在家用客家话的时间又极其有限,这让他很苦恼。他对客家美食有强烈的情感依恋,如艾蒿馍馍、品碗等,认为这是“家的味道”,但对于更深层的礼仪、山歌等文化则知之甚少。
小详的“情境性认同”反映了当代客家青年在多元文化环境中的适应策略。他对客家话的使用具有明显的工具性和场景依赖性——在需要彰显客家身份、维系特定社会关系的场合,他会主动使用客家话;而在追求效率、现代性的语境中,他则转向更通用的语言。这种策略性选择体现了客家文化在当代社会中的特殊地位:它不再是一种全方位的生活方式,而是成为一种情境性资源。
3 小君:“寻根”的践行者
小君代表了文化自觉的一代。他不仅在家中坚持与祖辈用客家话交流,还主动记录和整理一些濒临失传的俗语。“有一次我阿公讲了一个词,我在网上怎么也查不到,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感觉一段记忆可能要消失了。这种“害怕”驱动了他的传承行动。他在B 站关注了多个客家 UP 主,加入了“成都客家青年”微信群,并在群里用客家文字聊天、分享客家音乐。在他的社交媒体上,偶尔会出现他用客家话介绍家乡风物的短视频。对于身份,他表现出一种自信的协商:“我不会强迫别人讲,但当朋友问起,我会很自豪地解释我们的迁徙历史和语言特点。我觉得这是我们客家人‘硬颈(坚韧)精神的一种体现。”
小君的案例展示了数字化技术与文化传承结合的潜力。像张汉秋这样的客家文化传承人,通过 B 站、抖音等平台“把最传统的和最‘时尚’的连接起来,重新抓住年轻一代的心”。这种创新策略为客家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小君的行为也印证了“文化自觉”的理论概念——他不仅被动接受文化传承,更主动地、创造性地参与文化建构。这种自觉意识在当代青年中尤为珍贵,它暗示了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新生可能。
四、认同的谱系与传承的困境
三位个案的经历共同绘制了一幅 00 后客家人文化认同的“光谱”:从小蕊的形式认同(仅有身份标签),到小详的工具性认同(在特定场域使用),再到小君的情感性认同(内化并主动传播)。这一谱系揭示了文化认同的复杂性和流动性,超越了简单的“传承断裂”二元对立。
1 家庭语言政策的关键性
家庭是文化传承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堡垒。小蕊的家庭因非客家人的爸爸,而选择使用更为便捷的四川话或普通话,导致了代际传承的断裂;小详的家庭维持了与祖辈的客家话纽带,但未能将其延伸到核心家庭内部;小君的家庭则提供了持续的语言浸润和文化熏陶。这些差异凸显了家庭语言政策在文化传承中的决定性作用。
研究发现,家庭文化资本的代际传递需要一致的语言政策和实践支持。在混合家庭(客家人与非客家人结合)中,文化传承面临更大挑战,往往需要更多的意识和努力来维持客家语言的活力。
2 数字化时代的双刃剑
数字化媒介对环境的影响呈现出矛盾性。对于小蕊,互联网加速了其与本土文化的疏离;对于小君,它却成为了寻找文化社群、重塑文化自信的宝贵工具。社交媒体有潜力将客家话从“乡土”的符号转变为“潮流”的标识。
当前,各种数字化保护实践已经展开。如赣州市客家文化遗产研究院创建的“客家纹样数据库”,以及洛带古镇将“客家方言调查与数字化信息技术相结合,完成‘洛带客家方言数据库建设项目’”。这些努力为客家文化的保存和传播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同时,像张汉秋这样的传承人通过“自媒体平台展示、传播客家擂茶与山歌”,成功吸引了年轻群体的关注。他的视频在B 站上的热烈反响——“原来非遗就在我身边”“听得我整个心境起起伏伏”等弹幕评论——证明了数字化传播的强大感染力。
3“断裂”中的“延续”:文化符号的持久生命力
即使在小蕊和小详身上,文化也并未完全消失。通过饮食习惯、家族记忆等方式,一种符号化和情感化的认同依然在延续。这表明,文化传承的路径可以是多元的。
五、结论与启示
本研究表明,成都东山 00 后客家人的文化认同是流动的、情境化的,并高度依赖于个体的生活经历与能动性。客家话的传承危机,本质是其在日常生活中的功能性和情感价值在年轻一代中急剧衰减的结果。我们的研究超越了简单的文化“衰退”叙事,揭示了文化认同在当代社会中的复杂重构过程。
基于研究发现,我们提出以下启示:
1 对家庭而言
应创造“无压力”的客家话使用环境,例如定期的“客家话茶话会”,而非强迫性的语言指令。家庭成员特别是父母,应当意识到自身作为文化楷模的重要性,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展示客家话的价值和魅力。对于混合家庭,可以找到文化传承的创造性方式,如通过客家美食、节日习俗等非语言途径维持文化联系。
2 对社区与政策制定者而言
应大力支持像小君这样的“文化火种”,鼓励创作贴合年轻人审美的客家文化数字内容,让客家话变得“好玩”和“有用”。具体策略可包括:
建立客家文化数字资源库,如赣州“”客家纹样数据库“”的模式,为文化创新提供基础资源;
支持跨界合作,鼓励文化传承者与数字媒体艺术家、音乐人合作,创作具有当代感的客家文化内容;
开发文化创新项目,如参考“客家纹样数字再生工程”,将传统客家文化元素与现代设计相结合;
利用元宇宙技术,借鉴河源市提出的“将《客家家训》等经典文化元素开发为元宇宙展馆”的设想,创造沉浸式文化体验。
3 对教育实践而言
教育机构应更好地将客家文化融入正式和非正式教育体系。可参考“客家童谣融入幼儿园课程”的研究发现,在尊重儿童发展规律的前提下,通过游戏、音乐等互动方式,自然引入客家语言和文化元素。
4 对未来研究
可进一步追踪这类“文化自觉者”的长期发展,以及跨地域客家人社群之间的线上互动对文化认同的影响。同时,需要更多研究来探索有效的干预策略,如何在尊重个体选择的前提下,增强年轻一代对客家文化的认同感和传承意愿。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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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钟学丽(1989.1.21),女,汉族,人,学士。讲师,
主要从事公共文化与文化产业方面的研究。
课题来源: 2024 年校级科研课题
课题名称:成都东山地区 00 后客家人客家文化认同与客家话传承现状研究
课题编号:24B009
京公网安备 1101130200369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