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文学的巅峰之作，其独特的人物描写是作品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红楼梦》中刻画了大量的人物形象，每一个人物的性格特点鲜明。本文以霍克斯译本和杨宪益译本为研究对象，从人物肖像，人物活动，人物对话三个方面，举例分析两个译本在《红楼梦》人物描写的翻译中如何实现人物形象的再现，旨在为古典文学翻译中人物形象的精准传递提供有益借鉴。关键词：《红楼梦》；人物描写；人物形象

1. 引言

当我们翻开《红楼梦》，仿佛置身于一个繁华而又充满悲剧色彩的世界，众多性格鲜明的人物跃然纸上。林黛玉的敏感多疑、贾宝玉的叛逆纯真、王熙凤的泼辣精明……这些人物性格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整个作品。《红楼梦》中的人物描写颇多，人物肖像的描写包括外貌和神态两个部分，人物活动的描写包括肢体动作和心理活动两个部分，人物对话的描写包括正面展现人物形象的对话和侧面展现人物形象的对话。

而人物描写的翻译，无疑是《红楼梦》跨文化传播的关键关卡。它不仅需要精准传达文字的表层语义，更要在另一种语言体系中完整再现人物的精神内核与性格特质，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都能感受到原著中人物的鲜活与真实，体会到中式美学与封建伦理交织下的人性群像。在众多译本中，霍克斯译本与杨宪益、戴乃迭夫妇译本堪称经典代表，二者在人物描写的翻译上各有千秋、各成体系。霍克斯译本更注重西方读者的阅读习惯与文化认知，常以本土化的表达消解文化隔阂，如对人物称谓的调整、对民俗意象的转化，力求让英语读者无障碍理解人物关系与情境；杨宪益译本则坚守“忠实原著”的原则，在语言上力求保留中式表达的韵味与文化特色，对人物的性格措辞、身份口吻的还原更为贴近原作的古典质感，哪怕牺牲部分阅读流畅性，也要守护住文本的文化根脉。

由此可见，深入研究霍克斯译本与杨宪益译本在人物描写翻译中对人物形象的再现策略、得失优劣，不仅能为《红楼梦》的翻译实践提供具体的优化路径，助力提升经典名著的翻译质量，更能为中国古典文学的海外传播搭建更通畅的桥梁，让东方文学的人物群像与文化底蕴，在跨文化语境中被更精准、更全面地感知与接纳，这无疑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深远的实践意义。

2. 人物肖像描写的翻译

对于《红楼梦》中形形色色的人物，作者采用大量笔墨进行描写。肖像描写是最直接能体现人物形象，反应人物性格的。2.1 外貌描写语句的翻译

外貌描写通过细致描写人物的面部特征和身材等，能让读者或观众在脑海中勾勒出人物的独特形象。

例1：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3】。（ 第八回）

杨译：Her lips needed no rouge， her blue-black eyebrows no brush; her face seemed a silver disk， her eyes almonds swimming in water【2】.

霍译：He saw no hint of luxury or show， only a chaste， refined sobriety【1】.

这句话描写的是薛宝钗的面部特征。杨宪益运用了形象的比喻，将“脸若银盆”译为“a silver disk”，生动地描绘出薛宝钗脸庞圆润、光洁的特点；“眼如水杏”译为“almondsswimming in water”，巧妙地表现出薛宝钗眼睛的形状和灵动之感，读者就能够通过译文在脑海中形成较为鲜明的薛宝钗的外貌形象， 让读者感受到薛宝钗是一个容貌出众、天生丽质的女子。

霍克斯的翻译更倾向于传达薛宝钗的气质，“chaste”、“refined”、“sobriety”这些词从气质角度展现了薛宝钗给人的印象，让读者能从气质层面感受到她的美。翻译中没有局限于对原文外貌描写的直接对应，而是从文化层面传达出一种符合西方读者对优雅、端庄女性认知的形象。对于西方读者而言，这样的用词能让他们更加理解和感受薛宝钗的形象特点，反映出薛宝钗在为人处世中注重礼仪、举止得体，有着大家闺秀的风范，给人一种沉稳、内敛的感觉。但是对于想要了解原文外貌描写的读者来说，这种翻译可能会有信息缺失的感觉。

例2：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3】。（第三回）

杨 译：She had the almond-shaped eyes of a phoenix， slanting eyebrows as long and drooping as willow leaves【2】.

霍译：She had， moreover， eyes like a painted phoenix， eyebrows like willow-leaves【1】.

这句话描写的是王熙凤的面部特征，使用了大量形容中国古典美女娇艳的特色词汇，比如“丹凤眼” “柳叶眉”。杨宪益将“丹凤三角眼”翻译成“almond-shaped eyes of a phoenix”保留“凤眼”的东方文化意象，并用“almond-shaped”补充形状特征，使英语读者能联想到“杏眼”的古典美。“柳叶吊梢眉”翻译成“slanting eyebrows as long and drooping as willow leaves”，直译“柳叶眉”，并通过“slanting”、“drooping”还原“吊梢眉”的形态，让读者感受到王熙凤这种精明、凌厉的形象。

霍克斯将“丹凤三角眼”翻译成“eyes like a painted phoenix”，用“painted”强化戏剧化效果，暗合王熙凤戏精人设，同时保留凤凰的高贵象征。他舍弃了具体形状描述，但通过“painted”暗示其艳丽而危险的气质。“柳叶吊梢眉”翻译成“eyebrows like willow-leaves”，进行了简化处理，仅保留柳叶比喻，舍弃吊梢的细节。

2.2 神态描写语句的翻译

神态描写通过描写人物的表情神态，能展现其内心的情绪和性格特点。

例3：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3】。（第三回）

杨 译：Even when angry he seemed to smile，and there was warmth in his glance even when he frowned【2】.

霍 译： …that even in anger seemed to smile， and， as they glared， beamed tenderness the while.” 【1】

这是对贾宝玉神态的描写。杨宪益的译文以简洁直白的语言，直接还原了原文中贾宝玉的矛盾性神态。前半句“even when angry he seemed smile”保留了“怒时若笑”的对比，“seemed”词暗示了宝玉神态的模糊性；后半句将“有情”翻译为“warmth in his glance”，强调宝玉眼神的情感温度，凸显其温柔多情的性格底色。

霍克斯的译文通过文学化语言强化了贾宝玉形象的戏剧张力。“beamed tenderness”中“beam”一词极具画面感，将“瞋视而有情”转化为一种动态的情感投射，仿佛宝玉的眼神自带光芒，温柔与嗔怒同时迸发。这种译法赋予人物一种美感。霍克斯通过“glared”与“beamed tenderness”的强烈对比，凸显宝玉性格中“痴狂”与“灵性”的冲突。将宝玉塑造为一个既叛逆又深情的复杂角色，而非单纯的多情少年。

3. 人物活动描写的翻译

人物活动描写通写人物的动作和心理世界来刻画人物，展现人物性格特点、思想感情等。

动作描写使用大量动词，是文学创作中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手段，通过对人物具体动作的细致刻画，能够生动展现人物的性格、心理、身份等特征。

例4：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跑【3】。（第四十四回）

杨译：…but at sight of them she turned and ran【2】.

霍译：…who， as soon as she caught sight of them， turned tail and ran【1】

这句话描写的是为贾琏放风的小丫头见到凤姐时的动作。杨宪益语言简洁平实，直接传达了原文的动作信息，没有过多修饰。“turned and ran”较为准确地再现了小丫头逃跑的动作，但相对缺乏生动性和画面感。它只是客观地描述了动作的过程，没有进一步强化小丫头胆小怯懦的形象特点。

霍克斯语言更具口语化和生动性。“caught sight of”比“at sight of”更自然流畅，“turnedtail and ran”则是一个非常形象的短语，生动地描绘出小丫头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夹着尾巴逃跑的滑稽模样。这种表达方式使译文充满了生活气息和趣味性，将小丫头胆小怯懦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使读者更容易产生共鸣和画面感。

3.2 心理活动语句的翻译

心理描写可以直接且细腻地展现人物的思想和情感。

例 5：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 ：“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3】（第十一回）

杨译：Xifeng purposely slowed down until he was out of sight. “You can know a man’s face but not his heart，” she reflected， “I’ll show the beast！ If he tries anything like that with me， I’ll sooner or later make him die at my hands， to let him know my ability.” 【2】

霍译：Xi-feng mischievously provoked him by deliberately slowing down the pace of her own progress through the garden. ‘What an odious creature！’ she thought to herself when there was some distance between them. ‘Appearances certainly are deceptive！ Who would have guessed he was that sort of person？ Well， if he is， he had better look out！ One of these days I’ll settle his hash for him; then perhaps he will realize what sort of person he is up against！’ 【1】

这是对王熙凤的心理描写。杨宪益的译文较为简洁，抓住了关键信息。“You can know aman’s face but not his heart”准确翻译了 让读者能快速理解凤姐儿此时“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感慨。 “I’ll show the beast” 能让读 者明白凤姐儿对对方的厌恶，将其视为“禽兽”般的人，但是这种表达在英文语境中相对比较直白和简单，没有完全体现出凤姐儿此时内心那种强烈的愤怒和轻蔑情绪，“If he tries anything like that with me， I’ll sooner or later make him die at my hands，to let him know my ability” 基本传达出凤姐儿如果对方继续如此，就会让他死在自己手里以展现自己手段的意思。但是“to let hi bility ”的表述比较平淡，没有很好地传达出凤姐儿要让对方见识自己厉害手段时那种咬牙 、恨意满满的威胁语气。

霍克斯的译文生动展现人物性格与心理。“What an odious creature！”使用了“odious”一词， 直接表达出凤姐儿对对方的厌恶之情，比杨译中“I’ll show the beast”更直接地传达出负面情绪； “Appearances certainly are deceptive！ Who would have guessed he was that sort of person？”进一步深 入刻画了凤姐儿“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心理，将她的惊讶、不满等情绪都展现出来；“Well， if he is， he had better look out！”这句话再现出凤姐儿说话的干脆利落；“One of these days I’ll settle his hash for him”这句话霍克斯使用了“settle his hash”一词，比较口语化且带有强烈威胁意味，意 思是“给某人一点颜色看看”。王熙凤说出这样的话，凸显出她心狠手辣、不好惹的一面；“then perhaps he will realize what sort of person he is up against！”表明王熙凤对自己充满自信。霍克斯的 译文通过语言、语气和表达方式，生动地再现了王熙凤狠辣决绝和泼辣直爽的人物形象。

4. 人物对话的翻译

文学作品通常使用对话来直接展现人物的性格特征，不同的人物形象往往语言对话也不甚同，有其自身的特点。

《红楼梦》中利用对话的载体将登场的人物形象描绘的十分鲜明。

6：“烦请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 【3】（第六回）

杨译：“May I trouble one of you gentlemen to fetch him out for me？” 【2】 霍译：“Could I trouble one of you gentlemen to fetch him out for me？”【1】

这是刘姥姥第一次进荣国府时的场景。杨宪益和霍克斯分别使用了“May”和“Could”在语气上都非常委婉和客气。两个译文都将原文中的“太爷”一词译成“gentlemen”，表示社会地位较高，两个译本中刘姥姥的言语都顺应了原文的社会地位，体现了刘姥姥卑微的身份地位，较好地传达了刘姥姥久经世故的朴素形象。

例7：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 【3】（第二十三回）

杨译：“You’re trying to fool me again. You’d have done better to show me in the first place.”【2】 霍 译：“Don’t try to fool me！”said Dai-yu.“You would have done much better to let me look at it in the first place， instead of hiding it so guiltily.”【1】

这是黛玉数落宝玉的场景。杨宪益的译本整体较为简洁，直接传达了黛玉指责宝玉想骗她以及觉得宝玉一开始就该给她看的意思，在基本语义传达上较为清晰。但是没有体现出原文中“呢”所蕴含的轻松、俏皮以及亲昵的情感色彩，显得比较生硬和直白，将黛玉和宝玉之间那种充满情趣的互动氛围弱化了，读者难以从译文中感受到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

霍克斯的译文则在情感传达上更为丰富。“Don’t try to fool me！” 强调了黛玉的指责语气，而“instead of hiding it so guiltily”增添了宝玉藏书时那种心虚的情境，让读者能更深入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互动场景，再现出林黛玉话语中那种活泼、灵动的特质。

4.2 侧面展现人物形象的对话翻译

小说对人物的描写除了正面描写外，还经常采用侧面描写来展现人物形象特点。

例 8：“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 【3】（第三回）

杨译：“Well，” she cried with a laugh， “this is the first time I’ve set eyes on such a ravishing beauty. Her whole air is so distinguished！ She doesn’t take after her father， son-in-law of our Old Ancestress， but looks more like a Jia.”【2】

霍译：“She’s a beauty， Grannie dear！ If I hadn’t set eyes on her today， I shouldn’t have believed that such a beautiful creature could exist！ And everything about her so distingue！ She doesn’t take after your side of the family， Grannie. She’s more like a Jia.”【1】

这是王熙凤夸赞林黛玉美貌的对话。杨宪益用“ravishing”一词，强调了林黛玉美貌的极致程度，带有一种较为强烈的情感色彩，突出林黛玉美貌的震撼力。“distinguished”一词准确地传达出原文中林黛玉“通身的气派”，强调了她的气质不凡和高贵，符合原文对林黛玉形象的侧面塑造。“She doesn’t take after her father， son-in-law of our Old Ancestress， but looks more like aJia.”明确指出了林黛玉不像她父亲，而更像贾家的人，这种表述比较直接、清晰地传达了人物关系。

霍克斯译文以“She’s a beauty， Grannie dear！”这样亲切、活泼的开头，更贴近日常对话中人物自然流露的惊喜之情，语气更加生动、活泼，更能体现出说话者当下那种惊叹和兴奋的感觉。“abeauty”则相对简洁、直接，直接表明林黛玉是个美人，虽然没有“ravishing”那样强烈的情感表达，但“a beauty”这种说法在英语中非常自然、常见，能让读者迅速理解林黛玉的美丽，更符合日常口语表达习惯。“distingue”是法语借词，在英语中意为“优雅的；时髦的；高贵的”，虽然与“distinguished”意思相近，但这种用法更带有一种时尚、优雅的感觉，为译文增添了一份别样的韵味，不过对于不熟悉法语借词的英语读者来说，理解上可能会有一点小障碍，但整体不影响对林黛玉气质的理解。 “She doesn’t take after your side of the family， Grannie. She’s more like aJia.”以一种更口语化、自然的方式表达了林黛玉不像贾母娘家这边的人，而更像贾家的人，直接称呼“Grannie”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让读者更容易理解人物关系。

5. 结语

由此可见，杨宪益和霍克斯的译本在人物形象的再现中各有特点，杨宪益更注重保留原文的文化内涵和语言特色，以直译的方式让西方读者直接接触到《红楼梦》独特的表达方式。霍克斯在翻译过程中考虑到了西方读者的文化背景和阅读习惯，采用了更易于西方读者接受的方式。他们的译文不仅为我们展示了中英文学翻译的魅力和难度，也让我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文化交流和传播的重要性。

在未来的文学翻译工作中，我们更应在这两部经典译本的启示下，不断探索兼具创新性与适配性的翻译方法与策略。一方面，要坚守“文化保真”的底线，通过注释、文化补白等辅助手段，让异域读者理解并接纳原著的文化内涵，避免为了追求流畅而消解文本的独特性；另一方面，也需建立更精准的受众认知体系，针对不同的传播场景与读者群体，灵活调整翻译策略，让人物形象的再现既贴合原著的精神内核，又能在跨文化语境中鲜活可感以更好地实现人物形象的再现和文化内涵的传递。

参考文献

1.Hawkes， D.& Minford， J. The Story of the Stone[M]. London： Penguin Group， 1973.

2.Yang Xianyi & Gladays Yang. A Dream of Red Mansions[M]. Beijing： Foreign Languages Press， 1994.

3. 曹雪芹 ， 高鹗 . 红楼梦［M]. 北京 ：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6

4. 姜培培 . 基于人物性格的《红楼梦》对话翻译技巧［J]. 山东农业工程学院学报 ，20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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