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全民阅读”战略深化与公共文化服务高质量发展背景下，地方图书馆正经历从文献服务中心向文化育人空间的关键转型。本研究旨在探讨其如何通过空间实践构建青少年文化认同的育人机制。基于Lefebvre 空间三元理论、Goffman 场景理论与文化认同“认知- 情感- 行为”三阶段模型，构建“空间—场景—心理”整合性分析框架，并采用质性案例研究方法，对丽水市图书馆进行深度剖析。研究发现，图书馆通过“空间的文化嵌入”、“场景的行为组织”与“平台的制度协同”三重机制，有效驱动青少年经历“感知唤醒—情感体验—行为参与—认同生成”的育人进程，形成了可复制的“三维协同”实践模型。结论表明，地方图书馆的文化育人不仅是服务的延伸，更是公共文化空间社会功能与价值再生产的重要体现。未来需着力破解内容供给失衡、协同机制不畅等瓶颈，通过数字化与生态化建设，深化其在青少年文化自信培育中的结构性作用。

关键词: 地方图书馆；文化空间；青少年；文化认同；育人机制；空间生产

引言

在推动“两个结合”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时代命题下，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功能已超越基础普惠，日益凸显其价值引导与认同建构的社会意义。青少年群体处于价值观形塑与文化身份认同的关键期，面对多元文化交汇与数字媒介浸染的复杂环境，其文化认同的建构呈现出动态性、情境化与碎片化特征 [1]。在此背景下，作为基层核心公共文化空间的图书馆，其角色正从静态的“知识仓库”转向动态的“育人场域”。《“十四五”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规划》与《关于推动现代公共文化服务高质量发展的意见》等政策文件，均明确要求强化包括图书馆在内的文化阵地对未成年人的思想道德与文化认同培育功能[2， 3]。这为地方图书馆的转型提供了明确的政策导向。

学界对此已有一定关注，研究多集中于高校图书馆的课程思政融合 ^⌊4⌋ 或公共图书馆的阅读推广效能 [5]。然而，聚焦于地方公共图书馆这一特定场域，系统剖析其如何通过空间重构、活动设计与机制创新，深度介入青少年地方性与民族性文化认同生成过程的研究尚显不足。既有研究往往将空间视为静态容器，或将认同简化为活动结果，未能充分揭示“空间—实践—认同”之间的动态生产机制[6]。

基于此，本研究引入 Henri Lefebvre 的“空间生产”理论与 ErvingGoffman 的“场景理论”，结合文化认同的心理建构模型，试图构建一个连接宏观空间结构、中观互动情境与微观心理过程的整合性分析框架。研究选取浙江省为典型案例，通过实地观察与深度访谈，旨在回答以下核心问题：地方图书馆通过何种空间与组织机制，影响青少年的文化认同建构过程？其内在的育人逻辑与实践路径为何？本研究期望为公共文化空间实现育人功能转型提供理论阐释与实证参考。

一、理论框架与研究设计

1.1 理论框架：“空间—场景—认同”的三维透镜

为系统性解析地方图书馆的育人机制，本研究整合以下三大理论视角，构建一个层次分明、相互勾连的分析框架。

1.1.1 Lefebvre 的空间三元辩证法：作为生产过程的图书馆空间

Lefebvre 认为，空间并非被动的容器，而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与再生产过程本身。他提出“空间实践”（感知空间）、“空间表征”（构想空间）与“表征空间”（生活空间）的三元辩证关系 [7]。应用于图书馆场域：“空间实践”指可观察的物理布局、人流与日常借阅行为；“空间表征”指规划者与管理者通过建筑设计、分类法则、制度规范所赋予空间的权力与象征秩序；“表征空间”则是使用者（青少年）在实际体验、记忆与情感中创造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个人化空间。图书馆的育人功能，正体现在这“三重空间”的互动与张力之中，尤其是“表征空间”如何让青少年将制度化的文化构想，内化为自身的文化体验与归属。

1.1.2 Goffman 的场景理论：作为互动舞台的图书馆情境

Goffman 将社会互动比拟为戏剧表演，强调“场景”对角色设定、行为脚本与意义建构的规约作用 [8]。在图书馆的特定活动场景（如非遗工坊、故事会）中，“前台”是精心布置的、符合文化规范的区域（如展演台、互动区），青少年在此扮演“文化学习者”或“传播者”角色；“后台”则是准备、练习或放松的相对私密区域。图书馆通过设计场景、定义角色、提供“脚本”（活动流程），引导青少年在“前台”进行符合预期的文化表演与互动。这一过程不仅是知识传递，更是通过角色扮演与情境沉浸，实现对特定文化价值的认同与内化。

1.1.3 文化认同的心理建构模型：从认知到行动的连续谱

文化认同的生成是一个复杂的心理过程，通常遵循“认知—情感—行为”的递进逻辑[9]。认知维度是对文化符号、历史与价值的基本了解；情感维度是在认知基础上产生的归属感、自豪感与依恋感；行为维度则是通过实践参与来表征和强化认同。地方图书馆的育人机制，本质上是通过空间与场景的巧妙设计，系统性地触发并完成这一心理链条。

上述三大理论构成了本研究的核心框架：空间三元论解释了图书馆作为结构性场域如何被生产并承载权力与文化意向；场景理论剖析了在此场域中具体的互动情境如何规范行为、塑造角色；心理建构模型则揭示了上述空间与互动如何最终作用于青少年个体的认同心理。三者共同构成一个从“宏观结构嵌入”到“中观情境互动”，再到“微观心理内化”的完整解释路径。

1.2 研究设计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质性取向的案例研究法，因其擅长深入探究“如何”与“为何”的过程性问题。

案例选择：浙江省（含莲都区图书馆）被选为研究个案。其典型性在于：第一，作为浙西南地区的地市级馆，它积极响应国家“打造城市文化会客厅”的号召，在空间再造与服务转型上举措系统；第二，其开展的“莲悦读”、“非遗少年行”等项目在区域内具有较高知名度和代表性，能为研究提供丰富的实践素材。

资料收集（2023 年 12 月至 2024 年 4 月）：

① 实地观察：对图书馆的物理空间布局（如地方文献区、少儿活动区）、常态化的读者行为及 12 场特定青少年文化活动进行非参与式观察，记录空间使用、互动模式与氛围。

②深度访谈：对 8 名关键知情者进行半结构访谈，包括图书馆管理者 2 名、活动策划馆员 2 名、长期参与活动的青少年读者 3 名、合作学校教师 ¹ 名。访谈聚焦其对空间设计的理解、活动体验与感知到的认同变化。

③ 文档分析：系统收集并分析《2023 年度工作报告》、相关活动方案、宣传报道及内部统计数据，用于三角验证。

④ 数据分析：采用主题分析法。首先，将观察笔记、访谈转录文本与文档资料进行整理编码；其次，依据理论框架，提炼出关于“空间生产”、“场景表演”和“认同生成”的核心主题与模式；最后，将案例发现与既有理论进行对话，构建本研究的理论模型。

二、分析与发现：的育人实践三维度

调研发现，的育人实践并非单一活动，而是一个围绕空间、场景与平台系统展开的协同工程，精准对应文化认同生成的心理链条。

2.1 空间维度：文化意象的嵌入与“三重空间”的生产新馆的设计，是Lefebvre 空间三元论的生动实

空间表征（构想空间）的象征性编码：规划者刻意将青田石雕纹路、瓯江水波纹、畲族彩带图案等地方文化符号，转化为建筑立面、室内装饰与视觉导视系统。例如，专设的“瓯江文史走廊”与“非遗展示区”，并非简单的陈列，而是通过叙事化的空间序列，将地方知识转化为可感知、可阅读的“文本”。这构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构想空间，旨在向青少年传递“这里是丽水文化核心”的权威信息。

空间实践（感知空间）的功能性嵌套：图书馆打破了传统的藏、借、阅分区，打造了“静阅区”、“互动探索区”、“多媒体体验区”、“文化活动发布区”等混合功能模块。这种布局鼓励青少年在空间中流动，从个体静读到群体互动，从被动观看到主动体验，行为模式的切换本身就促进了认知的多元化。

表征空间（生活空间）的情感性生成：调研发现，青少年并非被动接受空间构想。一名中学生受访时表示：“以前觉得‘畲族’只是个课本词。但在这里（指着图腾墙），摸到这些图案，听老师讲背后的故事，感觉它‘活’了，和我有关了。”** 物理空间通过持续的文化活动，被青少年注入了个人记忆与情感，转变为其文化身份认同的一部分**。数据显示，2023 年该馆青少年到访人次中，有 57.3% 曾主动进入地方文化展示区域，空间的文化引力初步显现。

2.2 场景维度：角色扮演的设计与互动仪式的营造

图书馆通过精心设计活动场景，扮演了Goffman 所说的“剧班导演”角色。

“前台”表演与角色赋能：品牌活动如“少年非遗讲解员”、“家乡文化我来讲”，核心逻辑是将青少年从“听众”（后台）推向“主讲人”（前台）。图书馆提供知识培训、讲述脚本框架和正式的展示舞台（如报告厅、线上直播）。一名参与“家乡故事地图计划”的学生描述：“我把自己调研的老街故事画成地图，在展厅讲给参观者听。那一刻，我好像成了这座城市的小小代言人。”** 这种从“受众”到“主体”的角色转换，是认同内化的关键一跃。

情境定义与互动仪式：在“红色研学”、“传统节气工坊”等活动中，图书馆通过服装、道具、背景音乐与特定的流程（如宣誓、手工制作、集体诵读），定义了场景的“严肃性”或“趣味性”。参与者在这些互动仪式中共享情感体验，强化了群体归属感。2023 年，图书馆共举办74 场青少年主题教育活动，参与满意度达 91.6%，互动仪式带来的正向情感体验是重要原因。

2.3 平台维度：协同网络的构建与育人生态的延展

为解决公共文化服务“孤岛化”问题，图书馆主动构建了“图书馆 + ”协同平台。

制度化合作网络：图书馆与区教育局、10 所中小学、6 个街道社区及多家文化机构签订共建协议，形成“资源联盟”。例如，“莲悦读”项目书目与学校德育课程主题衔接；社区“文化驿站”成为图书馆活动的下沉终端。

生态化育人路径：通过合作，图书馆将一次性的馆内活动，延伸为“校内预热学习—馆内深度体验—社区实践分享”的完整链条。这种设计打破了时空限制，使文化浸润从“事件”变为“过程”，让认同建构在日常生活中得以持续。

综上所述，通过“符号化空间嵌入”触发文化认知，通过“仪式化场景互动”催生情感共鸣，再通过“平台化协同网络”支持持续的行为参与” ，系统化地促成了青少年文化认同的生成。这一实践清晰地映射了“认知—情感—行为”的心理建构模型。

三、机制建构：一个“三维协同”的育人模型

基于案例分析，本研究提炼出地方图书馆支持青少年文化认同“三维协同”育人机制模型（见图 1）。该模型表明，育人成效产生于 “文化空间”、“行为主体”与“意义系统”三个维度的动态互动与协同之中。

图 1 地方图书馆青少年文化认同育人“三维协同”机制模型

3.1 核心维度阐释

文化空间维度（场域基础）：是物理空间、符号空间与社会关系的综合体。图书馆通过功能混合、地方文化符号植入和氛围营造，将抽象文化转化为可感、可栖居的“场所”，为认同建构提供物质与情感基础。

行为主体维度（动力核心）：涵盖青少年、馆员、教师、家长等多方行动者。核心机制在于推动青少年从“文化消费者”向“文化共创者”角色转变，并通过构建馆- 校- 家- 社协同网络，形成育人合力。

意义系统维度（价值目标）：指地方性、民族性文化价值的内涵。图书馆的作用是充当“转换器”与“催化剂”，通过空间与活动设计，将宏大的文化意义转化为青少年个体能够理解、感受并践行的个人意义，最终实现价值内化。

3.2 运作路径：“四阶递进”的认同生成之旅该模型的动态运作，具体表现为一个可操作的“四阶递进”

3.2.1 感知唤醒（对应认知）：通过空间中的显性文化符号（如图腾、方言墙、地方文献专架），直接刺激青少年的感官，建立最初的文化印象与好奇心。

3.2.2 情感体验（对应情感）：在沉浸式活动场景中（如VR 历史体验、非遗手工），通过故事叙述、艺术审美与集体互动，激发青少年的情感共鸣与文化自豪感。

3.2.3 行为参与（对应行为）：提供从浅至深的参与阶梯（如从听众到讲解员，从读者到策展小助手），让青少年在具身实践中，将外部文化知识转化为个人技能与表达。

3.2.4认同生成（内化结果）：通过成果展示、荣誉激励与社会反馈（如作品被馆藏、获得“文化传承小使者”称号），使青少年的文化行为获得积极意义回馈，从而巩固并深化其文化身份认同。

四、讨论、反思与提升策略

丽水案例揭示了地方图书馆育人的巨大潜力，但其机制化、普遍化发展仍面临深层挑战。

4.1 现实挑战与问题反思

4.1.1 内容供给的“年龄断层”与“表达脱节”：许多图书馆的地方文化资源仍以学术专著、政府文献为主，缺乏针对青少年认知特点和兴趣的“转化型”产品（如绘本、动漫、互动数字展项）。内容供给侧与需求侧之间存在“代沟”。

4.1.2 协同机制的“形式化”与“浅层化”：尽管建立了合作网络，但馆校之间常停留在活动报名、场地借用层面，缺乏基于共同育人目标的课程共建、师资共培、评价共享等深度融合机制，协同效能未能最大化。

4.1.3 成效评估的“模糊化”与“短期化”：当前评估多侧重于活动场次、参与人数等量化指标，缺乏对青少年文化认知变化、情感态度转变和长期行为影响的追踪与质性评估，难以科学验证育人机制的实际效果并持续优化。

4.2 优化策略与未来进路

面向高质量发展，地方图书馆育人机制需进行系统升级：

4.2.1 推动内容创生，实现“精准滴灌”：设立“青少年地方文化资源转化”项目，鼓励馆员与教师、非遗传承人、青少年共同开发适合不同年龄段的课程包、读物与数字体验产品。引入“共创”模式，让青少年参与内容生产。

4.2.2 深化协同融合，构建“育人共同体”：推动与教育部门联合制定“地方文化实践教育大纲”，将图书馆活动明确纳入中小学综合素质评价体系。探索“文化导师”互聘、联合教研等制度，使协同从“活动联谊”走向“制度耦合”。

4.2.3 创新评估体系，关注“长期影响”：构建融合过程性与结果性、量化与质性于一体的评估框架。除基础数据外，可采用“成长档案袋”

记录青少年参与历程，运用前后测问卷测量认同度变化，并对典型案例进行长期追踪，以实证数据驱动服务迭代。

4.2.4 拥抱数字智能，拓展“沉浸边界”：积极应用 AR/VR、元宇宙等数字技术，打造线上线下融合的“数字文化孪生空间”。通过虚拟展览、互动游戏、社交化阅读等方式，突破物理时空限制，为青少年提供更丰富、更具弹性的文化认同建构场景。

五、结论

本研究通过理论整合与案例深描，论证了地方图书馆作为生产性文化空间，在青少年文化认同建构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其育人机制的本质，在于通过 ^** 空间的重构、场景的策划与平台的联结，系统性地干预并促进了青少年从文化认知到价值内化的完整心理社会过程。丽水市的实践表明，成功的育人机制是“空间—主体—意义”三维协同、动态平衡的结果。

本研究不仅为理解公共文化空间的社会功能提供了一个“空间 -互动 - 认同”的分析框架，也为基层图书馆的实践转型提供了可资借鉴的“三维协同”模型与“四阶递进”路径。未来的研究可在更大范围内进行跨案例比较，并进一步追踪育人效果的长期性，从而不断深化对公共文化服务如何有效参与国家文化认同建设这一宏大命题的理解与实践。

参考文献

[1] 张玲玲，吴霞 . 公共文化空间中的青少年文化认同建构路径研究 [J]. 情报杂志 ， 2022， 41（9）： 116-120.

[2] 文化和旅游部 . “十四五”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规划 [Z].2021.

[3] 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 . 关于推动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高质量发展的意见[Z]. 2023.

[4] 桂林医学院图书馆 . 构建“五位一体”服务育人体系推动高校图书馆高质量发展 [J]. 图书馆论坛 ， 2023， 43（4）： 112-117.

[5] 郑洁 . 地方图书馆阅读推广与青少年文化认同关系研究——以湖南省为例 [J]. 图书馆学研究 ， 2022（1）： 65-70.

[6] 吴君 . 基于空间理论的公共文化服务供给机制创新研究 [J].情报杂志 ， 2021， 40（7）： 121-125.

[7] Lefebvre， H.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D. NicholsonSmith， Trans.）. Oxford： Blackwell， 1991.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74）

[8] Goffman， E.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New York： Anchor Books， 1959.

[9] 陈丽 . 文化认同的心理结构模型建构 [J]. 教育研究 ，2018（12）： 75-82.

[10] 高原，刘婷婷. 地方图书馆公共文化服务创新机制研究——以“莲悦读”项目为例 [J]. 图书馆学研究 ， 2023（6）： 58-65.

[11] . 丽水图书馆 2023 年度工作总结报告 [R].内部资料 ， 2024.

作者简介

1. 刘艳（1982-），女，本科学历，人，馆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公共图书馆阅读推广、文化服务创新，图书馆资源建设，主持丽水市社会科学研究课题10 余项，发表学术论文10 余篇；

2. 吴学东（1970-），男，本科学历，人，馆长，副研究馆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图书馆读者服务、资源建设，参与省、市级课题20 余项，发表学术论文10 余篇；

3. 吴玉松（1999-），女，浙江温州人，硕士学历，采编部，主要研究方向为图书馆资源建设、阅读推广、文化活动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