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沧浪之水》是阎真知识分子小说的代表作。小说塑造了池大为这一知识分子典型形象，叙述了主人公池大为从上大学到毕业参加工作十几年的心路历程，真实地反映了知识分子在社会转型期的痛苦挣扎。池大为拥有知识分子的清高和良知，受市场经济浪潮和身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他在做官的过程中经历了坚守、怀疑和放弃三个阶段，最终向残酷的社会现实妥协，但他又尽自己所能改变残酷的社会现实。我们当代学生和池大为都属于知识分子，本文试分析《沧浪之水》主人公池大为的形象转变以及对当代学生的启示。

关键词：知识分子  良知  坚守  社会转型期

引言

知识分子的个人命运和价值选择是古今中外文坛上备受关注的一个命题。古代，从怀揣着仁政理想心济天下的圣人孔子，到坚守高洁品格宁死不屈的屈原，再到被俘后誓死不从英勇就义的文天祥，这些知识分子用行动谱写了壮丽的悲歌。为民请命的责任意识和忧国忧民的拯救精神，构成了中国知识分子一脉相承的高尚品格。

一、 池大为形象的转变

《沧浪之水》成功塑造了社会转型期池大为这一知识分子形象，讲述了当代知识分子在个人命运和价值选择上的困境。知识分子这一概念，外来于19世纪俄国和法国，强调知识分子批判、启蒙、责任等社会意识。中国最早的知识分子概念源于古代的“士”，儒家文化强调知识分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责任意识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人格操守。对于知识分子这一定义，笔者较为认可这一种观点：“知识分子是具有一定的科学文化知识，以依靠脑力劳动获取报酬为其主要生活来源，同时具有内在的人文关怀和终极价值追求的人[1]。”

（一）在清高中出局

大学时期的池大为，心系天下苍生，关怀民族命运。他曾与自己的同学胡一兵、刘跃进一起去农村做调研，在草地上安枕，在土路上奔波，经过几十天的努力形成了调研报告，并将其寄给了国务院。他在研究生毕业时，坚持原则，不去巴结奉承系里的姜教授，因而没有留校。研究生毕业后，池大为带着青年知识分子的使命和责任，带着父亲用生命给他的嘱托，进入了卫生厅工作。作为厅里第一位拥有研究生学历的科员，马厅长十分器重他，时常带着他这个“培养对象”出入各种重要的场合。池大为仿佛有着光明的前途。但此时的他，怀揣着父亲教给他的、他自己想要付诸实践的知识分子价值选择，即不被物质和功利所蒙蔽，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己任[2]。当看到丁小槐对马厅长作出一系列献媚之举时，他不屑于与这种人为伍；当听到丁小槐挤兑自己时，他心里有怨言，却又劝自己不要和“猪人”一般见识。他认为，真正的人，要胸怀天下、为民请命，只追求物质享受、庸俗势利的人只能被称作“猪人”。

面对来卫生厅苦苦求救的赤脚医生，池大为帮助他，向厅里反映情况；寻求帮助无果，池大为自掏腰包给了赤脚医生八十块钱。面对下了台的疯疯癫癫的施厅长，他经常陪他他说话、解闷儿，听他诉说心中的怨言。面对厅里的种种浪费现象，他心中十分不满，认为浪费是可以避免的，省下钱来可以做更多有利于社会的事情。终于，池大为带着知识分子拯救天下苍生的道德感和使命感，在一次厅里的党内民主生活会上，做了一次十分犀利且令自己非常满意的演讲。他把厅里的各项开支细算了一遍，并提出了一套可以防止浪费的解决方案。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所有人都不赞同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反对和批评之声。这次“演讲”事件之后，池大为已经出了局，他带着知识分子身上那固有的“清高”去中医药协会坐“冷板凳”了[3]。

（二）在痛苦中醒悟

池大为用自己心怀天下、为民直言的责任和使命，在卫生厅里的现实利益和势利目光中突围，却被边缘化到中医协会。此时的被边缘化，还没有令池大为感到痛苦和无助。令池大为心境改变的是，他与董柳结了婚，岳母想要来照顾怀孕的妻子，池大为却无法从厅里争取到一间空房；怀孕的妻子每天挤公交车去路途遥远的县医院上班，危险重重，池大为想要将妻子的工作调动到市里来，却无能为力；儿子一波出生之后，只得三代人在黑暗闭塞的筒子楼里挤一间房，池大为与岳母的床仅仅隔着一张布幔，其中的尴尬和无奈可想而知[4]。池大为开始意识到，自己所坚守的知识分子高尚品格，并没有为他带来什么好处，反而令他物质上越来越窘迫和尴尬。

儿子一波的“烫伤事件”，让池大为的这种想法达到了顶峰。从找车、就医到住院、缴费，苦苦求医的过程让他感到了作为一名普通科员的深深的无能为力，甚至发出了愧为人父的感叹。池大为清晰且深刻地认识到，让妻子和儿子过上好日子才是最硬的道理，那些诗意的、虚无缥缈的、万古千秋的精神追求已不能再想。为了改变自己和家人物质上的窘境，池大为开始放弃从前所坚守的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尊严，他开始追求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钱和权，开始用新的价值观去适应社会。

（三）在迎合中坚守

为了改变家庭的生存困境，池大为改变了自己的追求和信仰。他做了一系列与自己之前的价值观背道而驰的事情。以董柳给马厅长的孙女渺渺扎针为契机，池大为跟马厅长的夫人范姨攀上了关系，妻子董柳毫不费力地调进了省人民医院上班。近十年想要达到却达不到的目标，大人物一句话就帮助自己实现了。为了取得马厅长的信任，池大为出卖了与自己共事四五年之久的同事尹玉娥，陷害了写匿名信反对马厅长的舒少华；为了顺从马厅长的心意，池大为暗箱操作中医学会的年度论著评奖，埋没了才华横溢却无权无势的人，甚至不惜斥巨资建立卫生厅历史陈列馆。最终，池大为从科长、副处长到厅长助理、副厅长，一步步升为卫生厅最年轻的厅长。

成为厅长之后，池大为也在唤醒自己从前所坚守的责任与良知。坐上高位之后，手握最高权力之后，池大为心中的信念和原则在一点一点地重建。然而，当他想要实行厅政公开政策，开始清理厅里的各个小金库时，由于触及到了太多人的利益，池大为面临的是所有人的拖延与反对，这项工作也无法再进行。这一次经历，让池大为彻底放弃了自己原来一直坚守的知识分子的崇高与神圣，随着父亲那本《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的燃烧殆尽，池大为也抛弃了知识分子的身份，抛弃了知识分子的良知与信仰，转变成为了一名世俗的官僚[5]。

二、池大为转变的原因

《沧浪之水》中的池大为从坚守知识分子的高尚品格，到怀疑、放弃自己从前的观念转向功利世俗，究其原因，市场经济推动下的世俗化观念、池大为生活中的董柳和晏之鹤等人的陪伴和引导，潜移默化地促使着池大为的转变。同时，池大为是一个人，是一个知识分子，人性对权力的追求、知识分子性格的双重性也从内而外地影响着池大为的转变。

（一）外在因素

1.市场经济浪潮

池大为是阎真笔下社会转型期的一位知识分子典型。20世纪90年代，在改革开放大背景的推动下，市场经济体制逐步成型，国家和人民在思想上和实践上都确立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目标。在中西文化交替动荡、新旧观念风起云涌的社会转型期，知识分子严明公正、为民直言的崇高理想信念受到了功利主义、实用主义、享乐主义、拜金主义等思想的冲击和挑战。“90年代世俗化的浪潮使得知识分子从中心被抛向了边缘。那些充满超越精神、关于编织理想主义、英雄主义、精神至上神话的人文知识分子，在一个奉行‘过日子’哲学，关心‘菜篮子’工程的时代，一时不知所措[6]。”

2.身边的“引路人”

妻子董柳与池大为是志同道合之人。董柳性格单纯、容易满足，结婚后除了关注自己小家庭的生活便再无其他。董柳也不会逼迫池大为去奉承提升，因此在刚结婚的那几年，池大为过得很舒心、惬意。

然而，董柳怀孕之后想要调动工作而未果，儿子一波出生之后一家人的生活越来越窘迫，董柳在物质上的要求逐渐提升，池大为在妻子的言语和举止中逐渐转变了自己的观念和信仰。“大为我真的想着你是好人，还可以说是很好的人，可如今世道是能人的天下了，好人能有什么用？能人开进口小汽车，好人三代同堂，这都是摆在我眼皮底下的事实，一个人总不能装作连这点事实都没有看见，我还想骗自己，可骗得下去吗？[7]”池大为逐渐认可了妻子，开始转变观念，向着自己心中的钱权目标进发。与池大为共度生活酸甜苦辣的患难妻子，对池大为的转变起了关键作用。

晏之鹤是池大为的同事，更是池大为的前辈和“精神导师”。可以说，晏之鹤用自己的人生经历反复劝说池大为，让他认清楚这个现实：古代圣贤的高尚品格可以远观敬仰，但切不可追随效仿，否则只会像自己一样清高一辈子、清闲一辈子。在池大为转变观念之后，他还为池大为出谋划策，助力其坐上卫生厅长的位置。人生阅历丰富的晏之鹤，担当了池大为“精神导师”的角色，在池大为的转变过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二）内在因素

1.人性对权力的追求

《沧浪之水》就描述了池大为对钱和权逐渐深入的认识过程。在池大为与马厅长攀上了关系之后，妻子被调进了省人民医院工作，池大为也分到了大房子，评上了职称，考上了博士，申请到了国家级课题项目，一切都变得顺风顺水。值得注意的是，在池大为行使权力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种新的体会：“我陶醉于一种自己很重要是个人物的感觉，一种有意义的感觉，只有那些有发言权的人才能体验到其中的快乐。为了这一种体验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任何牺牲。这些事也许别人也能做，但必须由我来做，由我来做[8]。”这是池大为在幸福埦灾区忙碌了将近两天之后发出的感叹。池大为认识到，权力对人性的吸引力是无穷无尽的，或许在一开始，他走上这条追求权力的道路是被生活所迫，但是当这权力到手之后，精神上的成就感已远远超过物质上的满足。那种独属于自己的心系天下、为民直言的知识分子情怀，仿佛又回归于他的心灵。因此，他愈发努力地追求权力，直至荣登省卫生厅厅长的宝座，池大为最终获得了最高权力。

2.知识分子性格的双重性

中国知识分子以天下千秋为己任，关心百姓忧患和国家安危并为之奋斗，甚至为民族命运献出自己的生命。然而，由于各种现实因素的影响，他们的性格表现为双重性。池大为作为社会转型期知识分子的典型，他的性格既有善良、正直的一面，也有懦弱、妥协的一面。在《沧浪之水》小说的前半部分，无论是拒绝与许小曼有等级之分的爱情，蔑视丁小槐的讨好奉承，还是救助身患绝症的赤脚医生，被调到中医学会后依然坚持匿名揭发不公正之事，都体现了池大为不与庸俗势利之徒为伍、对自己良知和责任的毅然坚守[9]。但是另一方面，池大为的性格中也有懦弱、妥协的一面。池大为曾立志要坚守知识分子的崇高品格，但市场经济浪潮和世俗化观念让他逐渐被边缘化，所以在遇到不可抗拒的现实势力时，池大为软弱地顺从了。在发现血吸虫发病率的数据造假之后，池大为准备匿名揭发，但是当妻子讲清楚揭发的严重后果来阻拦他时，他害怕并且退缩了。在当上厅长后推行厅政公开、清理各个处里的小金库时，池大为在所有人的有意拖延和无形阻拦当中认清了“游戏规则”，无力去改变，也不再想去改变。最终，池大为向权力和利益妥协了。

三、对当代学生的启示

从“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孔子，到“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屈原，再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中国古代先贤所推崇和坚守的忧国忧民之责任和宁死不屈之气节，值得后世的每个人去敬仰。但我们在敬仰的同时，也要思考，坚守这样的清高品格是否真的正确？无论是池大为的父亲池永昶，还是池大为的精神导师晏之鹤，他们坚守了一辈子自己所信奉的清高品格，但结局却并没有眷顾他们，反而落得一事无成、郁郁而亡、抱憾终身。换个角度思考，这样的壮志未酬，是否是一种人才的浪费？是否是一种国家的损失[10]？所以，我们或许应该学习池大为身上对现实世界的品察和洞悉，池大为在认识到坚守信仰并不能满足自己的物质需求和精神体验时，他适时地转变了自己的观念，把握了卫生厅的“游戏规则”并为自己所用，最终实现了金钱和权力的双丰收。

池大为对坚守知识分子责任和品格的放弃，是彻底的吗？显然不是。池大为在掌握最高权力之后，尽自己所能坚守着被自己怀疑过、抛弃过的知识分子良知。他重新调查血吸虫发病率的实情，为疫区百姓提供真实的帮助；他重返家乡时，自掏腰包每年都资助家乡的孩子上学。因此，我们该学习池大为不忘初心的守正精神，在达到目的之后，不要忘记实现自己内心深处的责任意识和家国情怀[11]。另一方面，池大为当上省卫生厅长后想要清理各个部门的小金库，却遭遇了重重阻碍，最终不得不放弃。池大为的妥协与放弃让我们不禁思索：在现实环境的世俗压迫之下，池大为的软弱妥协是否恰当？我们在面临压力和困境止步不前时，应该比池大为更坚定一些，纵然池大为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和权力无可厚非，但是在不公平不正义的现象面前，无论结果如何，发自内心的坚决和尽自己所能的尝试更难得可贵。

结语

阎真通过《沧浪之水》塑造了池大为这一当代知识分子典型形象。池大为从一开始的坚持清高、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到逐渐转变观念、放弃传统的知识分子价值选择，除了受枕边人董柳、精神导师晏之鹤、身边好友胡一兵、势利代表丁小槐等人的影响外，池大为自身对传统知识分子价值观念的权衡与取舍也功不可没[12]。我们从池大为身上看到了束缚在传统知识分子清高里的失落与痛苦，看到了徘徊于淡泊名利和追逐钱权之间的挣扎与斗争，看到了陷入名利场之后想要拾起良知的反省与回望。在市场经济和利益驱动的时代浪潮下，当代大学生是应该坚守清高与良知，还是应该迎合世俗追求名利，答案或许并不是非此即彼的。我们应该用时代性的目光去审视传统价值观念，批判地继承和发扬诸如传统知识分子的清高等价值取向，实现个人价值的最大化。同时，更要一如既往地坚守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一脉相承的责任担当和家国情怀。

参考文献：

[1] 孙潇雨. 社会转型期知识分子的突围和迷惘[D].河北师范大学，2010：3.

[2] 陶东风.社会转型期与当代知识分子[M].上海三联书店，1999：142.

[3] 阎真.沧浪之水[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137、386.

[4] 白友胜. 成长小说视域下的《沧浪之水》[D].广东技术师范学院，2015.

[5] 齐成民. 《沧浪之水》与当代知识分子的价值选择[J]. 文艺争鸣，2002（3）：32-35.

[6] 邱美飞. 从《沧浪之水》看当代知识分子的价值选择[D].中南大学，2012.

[7] 王莉. 当代知识分子的挽歌——《沧浪之水》重读[J]. 绥化学院学报，2007（2）：84-87.

[8] 阎真. 历史转型期的中国知识分子—— 《沧浪之水》的写作随感[J]. 博览群书，2002（7）：31-33.

[9] 阎真．时代语境中的知识分子——说说《沧浪之水》[J]. 理论与创作，2004（1）：52-53，60．

[10]杨海亮. 还有谁在仰望星空——读《沧浪之水》[J]. 娄底师专学报，2003（3）：62-65.

[11]尤龙. 从坚守信念到自我死亡——《沧浪之水》中池大为的蜕变历程透视[J]. 零陵学院学报，2004（6）：61-62.

[12]周景雷. 坚守·逃离·突围——从《沧浪之水》看当代知识分子的社会选择[J]. 当代文坛，2003（6）：39-40.

个人简介：康玉浙（2000年9月—），男，汉族，山东省汶上人，硕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是语文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