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文本图片集

摘要：依山傍水的河海文明，居民们船上谋生，死后也视同生者，葬人于悬崖绝壁上的船棺。悬棺葬属于天葬的一类，是我国部分地区及东南亚部分民族独特的葬俗，源远流长、神秘精深，我国最早可追溯到三千多年前，而世界上部分地区甚至沿至现在尚在使用船棺葬。本书结合多学科与作者大量的一线经历，揭开这悠远葬俗的独特一角，非常具有可读性。

关键词：民族学；悬棺；海洋文明；武夷山白岩；福建考古

一.阅读契机及作者简介

这个假期在进行福建博物院实习工作时，总不乏接收到现场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朋友对于各个文物展品的疑问，常囿于自身学识浅薄而无法尽数解答。位于通史馆古代文明之光第二部分末的武夷山白岩崖船棺是大家提问频率较高的众多文物之一，为理清其背后知识笔者也曾多次查阅资料却尚存诸多未解之疑。万分幸运的，一次机缘巧合恰遇我院的研究员梅华全老师——同时也是该船棺的一线发掘及清理的亲历者，他的讲解使我从全新的角度对悬棺有了一个较为全面且具象化的认识。此后经推荐拜读了他的好友陈明芳老师的《中国悬棺葬》一书，其内容的全面性、概括性和学术的严谨性都令人受益颇深，许多先前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悬棺葬作为我国及东南亚部分民族和地区的独特葬俗，有极深的学术和历史价值。陈老师作为历史学、考古学及民族民俗学的专家，通过大量一线亲身调查的真实素材和一手史料积累，著成此书。并经多次增修内容使全文愈发趋于完善和严谨，得到了国内外广泛的认可，所以笔者非常推荐大家一读。

二.内容概要及意义价值

本书从悬棺葬这种葬俗的产生、命名、起源、研究意义及反映的宗教观念入手，详尽地论述列举了中国悬棺葬的十省地理分布、文化内涵（包括葬地的选择、悬棺葬的类型、葬具、随葬物品、葬制和葬式、与崖葬的关系以及升置技术）、年代及族属（先分别讲述不同地区即流域，最后总结其流传趋势和各地区之前悬棺葬之间的关联）、与崖洞墓之间的比较研究，在书末附录还补充了我国与东南亚悬棺葬对比和关系。

这样系统的研究比对继而在前人理论的基础上通过实践得出最为合理的结论并整合成一书有极大的价值和深远的意义，能结合多学科、聚合多方力量和声音是其中十分重要一点。船棺不止是一具船棺，更是涉及语言系统（胶着语类型的南岛语系）、社会阶段（秦汉进入封建社会的汉人与至五十年代尚处于原始社会末期的部分少数民族）、风俗葬制（反映图腾及动物崇拜、对鬼神祖先神灵的态度转变，一次葬与二次葬，风葬、海葬、天葬、树葬、火葬、土葬等具有地区和时段特色的葬俗）、地理变化（冰期、海平面的升降与人类的迁徙、语言的转化与同化，悬棺离水面的距离与江面的涨落估计）等等，这本书的作者精于多种学科的交互融合，排除了先前多种片面或落后的猜测、肯定了古籍游记或现代科普中对于“如何悬”较为契合且合理的说法（如唐人张鷟《朝野佥载》中的“自山上悬索下柩”被作者结合地形（面陡而后坡缓）、当地人口述（多从坡背上山）与实践（我国南方悬棺葬木头尾多凿以方孔便绳索升降之用）认为是很大一部分地区最合理的解释与最普遍的方法）。

综上我认为该书作为国内外第一部深入研究棺葬并探讨东南亚古代民族与中国的历史渊源关系的学术专著，是中外学者五十多年来研究悬棺的科学总结，正如作者所言：“悬棺葬研究是考古学、民族学、宗教学、民俗学和体质人类学等多学科的一个综合性研究课题，又属边缘学科和交叉学科的研究课题，涉及华南少数民族历史及其民族关系史的一系列重大问题，对于弘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维护和巩固祖国统一，增强民族团结，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又是一个世界性的学术课题，涉及东南亚与中国之间历史文化渊源关系，对于促进中外文化交流，巩固和发展中国与东南亚各国人民之间的传统友谊亦有现实意义。”

三.个人喜好及实例选择

作为福建人，当然也是博物馆实习的需要，全书我将福建悬棺作为阅读与理解的重心，毋庸置疑也有部分个人喜好的影响。在武夷山一带诸多船棺中，我选择目前数据较为全面、同时实物置于福建省博物院的武夷山崇安县（今武夷山市）白岩崖上距今3000多年的船棺作为实例说明。

该报告结合《民族学研究》 第四辑（中国民族学研究会编）、《中国悬棺葬》第一版（陈明芳著）、《崇安武夷山船棺出土纺织品的研究》（高汉玉、王裕中）一文、《武夷山船棺考古亲历记》（《福州晚报》1997年3月7号，星期五周末天地整版）、省博展板和官网文物介绍与该船棺考古队的第一现场发掘考察者梅华全老先生与笔者的亲身口述等等，意在整合一个较为完整的文物故事。

四.武夷船棺的研究报告

下文是笔者收集的一些资料（以梅华全老师提供、杨作监老师拍摄的照片为主），并以《中国悬棺葬》一书为参考，在相应的图片下会做注释及讲解。

（1）整体概述

1978年9月5日，福建省博物院组织考古队对武夷山西北部莲花峰西侧白岩崖洞穴的船棺（东北距离崇安县约15公里，属于武夷公社黄柏大队太庙村）进行了科学的发掘与清理。9月7日清晨，考古队从县城驱车抵达太庙村后跋山涉水才来到两重山后怪石嶙峋的谷底。

经过艰险万分的定点、试吊、取棺、清理等工作，又经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碳14实验室的鉴定，这具尚完整的船棺距今3445年左右（上下浮动150年）（图1），大体相当于我国的商代，是目前为止我国悬棺葬中最早的发现。通棺酷似河面行驶的乌篷船，全长489cm、宽55cm、高73cm，分为底盖两部分，由整根楠木雕琢而成，棺底微微上翘、如同梭形、尾部分叉。棺内的死者为55-60岁的男性，身高163cm，蒙古利亚南方人种，生前患有骨质增生病症。经过上海纺织研究院检测，死者身上的服饰由生丝、大麻、苧麻和棉花四种质料组成，说明该男子身份的不一般。其中青灰色棉布的发现，把我国的植棉史从汉代推前到商代，提早了整整一千多年，具有十分深远的意义 。

（2）船棺位置

武夷山多山多水，以丹霞地貌为主的九曲溪周围是悬棺的主要分布区，经过系统的调查，考古队决定取下西北部莲花峰西侧白岩崖洞中距地面51米高的一具船棺。

根据《周礼-职方氏》记载，商周时期，福建为“七闽”地，这也是福建先民第一次见于古籍的记载。当时生活在这里的古闽人就是船棺的主人，他们伴水为生，死后仍以船为葬具并藏于江水之畔的幽岩峭壁之中，如此葬制便是他们“山行水处”生活习俗的最好写照。由点及面，根据大量的实地资料表明，悬棺葬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依山傍水与船型棺的使用，故这是居住在江河流域的海洋民族心理的共同体现。

（3）船棺的考察与取棺

在福建省林业工程队的协助下，考古队选择采取吊篮提升的办法进洞（山高路陡，大型起重设备无法上山，吊装工作只能凭借简易的手摇辘轳进行）。所以师傅们只能从白岩对面的山岗上设置绞盘车，从白岩的后壁爬上山顶放下定滑轮牵引钢缆并连接辘轳，从陡壁上垂下吊篮悬空作业。

由于当时的条件和时间限制，吊篮装置仅仅是以几根钢筋焊接成一个正方形的方框，底下垫几块木板拼接成，只能承载3～5个人的吊篮进行操作，稍不慎就会跌入几十米高的谷底，后果不堪设想。考古队经过几次试吊，于1978年9月16日正式入洞取棺并进行考察记录。

“这是多方通力合作的结果！大家都全力以自己的专业精神配合我们的考古工作，若没有各位的合作我们不能成功。”梅华全老师如是与笔者说。

（4）船棺形制

整具棺木虽由全木分雕成，但已历经三千余年，上半部分的棺盖已然有部分断裂，考古队取下后暂用支撑物复原，众人皆被将近五米长的大木棺震惊。虽然上半部分的棺盖腐蚀较严重，甚至有一些小洞裂出，但也是因为这些小洞，考古队从洞里看入棺内才第一时间发现这具船棺内是完好无损的，一时也是激动万分。

（5）出土文物

<1>出土骸骨

因为悬棺是斜插放在峭壁上，开棺时全身骨骼向头骨所在的一头倾斜，摆放位置并没有在原位。专家经过一层一层的清理和装箱，复原了人体骨骼并估测了墓主人的年龄为55-60岁。其中出土的葬具龟形木盘中发现了随葬的鸟、蛇、龟等动物骸骨。

<2>葬俗葬具

经过科学谨慎的层层清理，考古队确认了死者下葬的形制：脑后枕着碎棕（崇安的死者直至现在尚保留着下葬枕棕的习俗），胸前放置龟形木盘，身上在胸前位置覆盖一片精细竹席（呈黄褐色，光泽性强），相当于现在的被子，起一个覆盖作用。席下是一层黄褐色的纺织品，再下着衣，身下垫着一层人字形织的大竹席作为垫背。这些出土的精美实物资料说明，三千年前在这个山高水长的南方绝谷，先民们其实已经有了在当时较为先进的生活方式和生产资料。

1.龟形木盘

比较值得一说的事放在墓主人胸前的龟形木盘，其覆盖在堆积层的表面，木盘上表层腐蚀较严重，盘中发现了鸟骨、蛇骨和鱼骨，推测是它们为墓主人随葬的动物。古闽从字的构成上便可窥出一线关联，“门”里藏“虫”，故闽人常以虫类鸟类为图腾崇拜，如有明确记载蛇为多闽部落的图腾，也有记载说古闽人认为虫是自己的祖先。这些动物多有当时先民寄托的精神寓意，如此龟形木盘中神龟的形象，老龟寿与天齐、神力无边，当时的人便认为他能够驼着墓主人的灵魂缓步升天。考古队发现木盘时龟身完好，唯有尾巴遗落棺内，运回途中考古人员用报纸包裹尾部想回研究所再进行拼接，遗憾的是不慎遗落途中、不知所踪，故我们馆内展陈出的文物也是缺少尾部，但不影响我们透过它看出千年前先民身处幽暗蒙昧的生活中对灵魂不死和永生极乐的向往并不惜用大量的人力物力打造死者的灵魂居所。

2.带刻划痕迹棺木残片

棺内发现的棺木残片发现了外棺表层有斜线刻画的痕迹，说明数千年前下葬时当时先民的审美需求已经渗入到葬具方面，故在楠木棺外刻满花纹与线条作为装饰作用（图24）。

3.四种纺织品

在棺内发现生丝、大麻、苧麻与棉花四种纺织品，说明死者身份较高，其中棉花的发现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

与梅先生的谈话中得知，考古人员在工地进行初步的整理后，将两箱棺内遗物带回博物馆进行进一步的分析。初步只在棺内发现人骨、龟骨、竹席、棕质物、纺织品等碎片。为了完全复原人骨支架，梅老师把全部的棺灰在乒乓球桌上摊开抹平寻找小指骨，手下竟触摸到一片十分柔软的青灰色纺织品，他立即上手仔细观察，察觉到这片纺织品的不一般，遂小心翼翼地单独将其装置在一个火柴盒内带去上海纺织研究院鉴定。结果出乎意料，它竟然是一片距今三千多年的青灰色棉布。

五.结语

世界悬棺文化所涉及的文化内涵和延伸关系值得我们一辈子深入探究，这次武夷山白岩悬棺的棉纺织品的发现就具有里程碑式的重大意义，它的出现一举颠覆了以往普遍认为中国的棉花是汉代人从印度引进的说法，改写了中国棉纺织史。把我国的植棉史从汉代提前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商代。负责鉴定的上海纺织研究院研究员高汉玉先生评价：“为此，我们认为，崇安武夷山船棺出土的青灰色棉布碎片，在中国纺织科学技术史上，具有重大的历史地位，也是研究世界纺织文明史的一项可贵收获。”

受到许多外国所谓权威学者的理论影响，相当大一部分人认为中国拥有悠久的农耕文明而海洋文明是一片空白。但现在的实例已经陆续证明我国东南沿海所拥有的海洋文明甚至比陆地上的农耕文化更为悠久、影响力更大、传播更广。

南岛语族的不断深入研究已经将福建最早的旧石器遗迹往前推进到七千四百年左右，各相隔万里的数千个地区相近的习俗文化证明了曾经接近三分之一个太平洋海域（包括不限于我国台湾、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美国夏威夷岛等等）都曾深刻受到我国数千年前先民的文化影响，包括依山傍水的船型悬棺、黑齿拔牙的流传习俗、多彩明艳的器具特色、石锛纺纶的使用技巧、河海波浪纹的共同运用、圆形干栏式建筑的普遍推广等等，他们的生活习俗和血脉传承世世代代流传到了今天，虽然分散在世界的每个角落。

21世纪是海洋纪元，百年前就是因为对海洋的忽视，中华民族惨痛遭打，正如《中国悬棺葬》一文中所提及的，这类发现与研究（海洋文明的力量）对民族和谐、复兴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性。我国作为世界上历史最为悠久的航海民族之一，海洋人文是传统文化中优秀的古老基层文化，他们生活习俗、活动轨迹的研究对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产生是不可或缺的。

习总书记说过，我们人类居住的这个蓝色星球，不是被海洋分割成了各个孤岛，而是被海洋连成了命运共同体，各国人民安危与共。

面对生死是每个人类的必修课，死亡是我们每个生命体的最终归宿。云岫悬木、向死往生，灵慧相沿、代代此间。

万万年了，我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读《中国悬棺葬》有感

2024.2.8于福州

参考文献：

[1]陈明芳.中国悬棺葬[M].重庆出版社出版.1992年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2]梅华全.武夷山船棺考古[N].福州晚报.1997年3月7日周末天地.

[3]中国民族学研究会编.[M].民族出版社.1993年第四辑.

[4]高汉玉 王裕中.崇安武夷山船棺出土纺织品的研究.[R].

[5]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图纺织品研究（第二部分）[R].文物出版社.1980年6月版.

[6]“飘升”的武夷悬棺[OL].网易新闻.2022年11月9日.

特别鸣谢：福建省博物院 研究员梅华全老师

（感谢梅老师多次教导指正并推荐该书，笔者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