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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无双》中自我主体建构的要素和困境分析
摘要:本文通过对《寻找无双》中主要人物鱼玄机和王仙客的分析,立足于自我建构的理论,从本能要素、理性要素和感性要素三个角度入手,构成了王仙客独特的自我主体形象,也展现了王小波在小说中对于人性、社会和历史的深刻思考。
关键词:《寻找无双》 王仙客 自我主体建构
一、引言
《寻找无双》中独特的叙事风格和深刻的思想内涵一直吸引广大读者的关注。小说以主人公王仙客寻找“无双”一事为线索展开叙事,王仙客来到宣阳坊, 找寻真实存在的无双, 他希望通过自己对无双的记忆唤醒宣阳坊众人对无双的记忆, 从而找到无双的踪迹,基于此展开了一场充满荒诞与真实、理性与感性交织的寻找自我的过程。在这一找寻恋人的过程中,展现出了找寻自我、构建自我主体的过程。本文从自我建构的三个要素——本能要素、理性要素和感性要素入手,来分析王仙客独特的自我主体形象。
二、自我构建的本能要素:性
“性”是王小波构建小说的本能要素,在小说构造中,“性”往往作为故事的发端或故事的矛盾点。比如《黄金时代》中围绕着“破鞋”展开的历史叙事,其实陈清扬和王二第一次做爱丝毫没有性的快乐;从第二次开始陈清扬才第一次感受到性的欢愉。陈清扬以为她在一种由欲望、信守诺言和自我牺牲编织成的情绪中延续着与王二之间的性关系。
我听见浩浩荡荡的空气大潮从我头顶涌过,正是我灵魂里潮兴之时。正如深山里花开,龙竹笋剥剥地爆去笋壳,直翘翘地向上。到潮退时我也安息,但潮兴时要乘兴而舞。[]
上文中对“性”的描述,十分大胆和自在,这其实是自我本真的思考,在本真存在中个人意识到了价值,通过本真存在,个人认识着世界。王二认识到自己身上勃起的阳具,它无比重要,犹如我之存在本身。王小波常常以对男性“性器官”的“直露”描写,以其硕大、直观的外形给读者带来震惊的阅读效应,也是在暗示“性器官”是个人本真的存在,同时喻示了主人公“性能力”和生命力的强旺。
为了强调“性”类似“草长马发情”的自然与“真诚”,植物与动物频繁被引入“性叙事”的片段,比如,作者写到王二与陈清扬在山坡上像两只海豚一样“连在一起”,“性”的娱乐功能构成主体所追寻的“生存美学”的重点,特别是在道德质疑和政治高压下,“性”冲破重重阻力和诬陷,以其完整和美好为主体存在提供了一片“诗意栖居”的“家园”。
三、自我构建的理性要素:理性思辨
“思”是对世界理性思考的方法和结果,通过严密的逻辑推理等手段,以寻找“真”、“知”的人类由主观到客观的实践行为,是主体探索客观世界的“确定性”,主要反映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王小波把“理性思辨”作为主体建构的理性要素,遭遇了权利和能力的双重禁限。王小波特别引述了“逻辑学最基本的定理:A 等于 A,A 不等于非 A”,这些话不是为我的小说而说,而是为智慧而说。[]意在说明科学真理是客观真实的存在,有着明晰的范畴界线,不容抹杀和混淆,但它的确定性和明晰性在中国人文环境中又非众所认同、不证自明的,必须通过与混沌淆乱之力的较量,才能稍稍赢得浮出水面的机会。能力的匮乏最终仍可追溯到“求知非法”的权力压制以及由这种权力掌控和运作模式形成和决定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
在《寻找无双》中王小波言明:“其实政治学习是学习什么?就是学习认罪伏法那几句话。”[]“文革”时期的生存环境中,知识分子所受到的压迫与摧残是不能够直言的,政治的压迫是这个群体产生的根源。“文革”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剥夺了知识分子寻求真理的可能性,王仙客在寻找“无双”的过程中,正直青春壮年的他,本不该出现记忆的模糊、混乱,偏偏这一场看似失忆的寻找过程,出现了记忆的模糊、混乱,以及梦境与现实的交织,这一切都是知识分子在政治高压环境之中所显现的歧路彷徨。
“无双”与“鱼玄机”分别象征理想中的自我与理想中的自我在现实情况下发生的偏离。曾博域、闫晓华(2007)通过对记忆的深层剖析,无双是一个充满多种可能性的解读对象,她代表了作家王小波对于自我生存状态的一种思考。“无双”是它们的异名和代号,“寻找无双”喻示、模拟了爱智者追踪智慧、求知者探访知识的遭遇和阻力,王小波借王仙客对无双费尽周折却一无所获的“寻找”,像一面看似隐秘不能言说的理想的旗帜,却彰显出我们每个人对于现实状况的不安与疑虑,或许我们可以做这样的一种猜测,“无双”正是王小波要找寻的理想中的自己,那个可以不畏现实、自由言说、不再沉默的自己。
王仙客说,他找到她的经过十分离奇。……从墙脚到墙顶,喇叭花密密层层,在每个花蕊上,都有一只蓝蜻蜓,在早上的水气中展开它透明的翅膀;所以好像开了两层花。王仙客在其中走过时,心脏感到了重压。而在这时候,迎着正在升起的早霞,有一个早归的妓女穿着紫色的褂子,下摆短极了,露出了洁白无疵的两条腿,脚下穿着紫棠木的木屐,正朝他走来。她的脸遮在斗笠里,完全看不见。这时候王仙客不禁怦然心动。[]
寻找“无双”的过程中,彩萍的出现是一个转折点,标志着寻找无双的任务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和途径,在这浪漫和唯美的氛围中、彩萍的出现像一颗流星一闪而过,瞬间照亮的扑朔迷离的神秘诱惑,对王仙客而言,寻找无双的过程,就像蚂蚁通过迷宫,仿佛有很多岔路,每一条路都是艰巨的选择。
与王仙客遭遇的困境相对应, 智慧的遭遇也是很不幸的。王仙客在宣阳坊里由于记忆的模糊,线索的难以寻找,不仅把无双搞丢了, 也把自己搞得一团糟。这意味着智慧在一个记忆不健全的社会中同样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智慧只能是一种暧昧姿态存在,含混不清, 让人难以理清头绪,就是非正常状态下的混沌。张川平(2011)“寻找无双”的过程成功模拟了求知者和智慧试图突出重围的艰辛历程,这种寓言式的隐喻表达蕴含着多重文化和主体建构的深意。如王小波所言,“我看到一个无智的世界, 但是智慧在混沌中存在。”[] 正是由于“记忆”在人们身上多姿多样的表现,才使智慧走向了死胡同,记忆的方式导致了智慧的方式,而这种智慧却遭遇着生不逢时。智慧遭遇的困境等同于混沌的不能明晰, 暧昧的不能言说。可以说,小说里的记忆,形成了智慧在途中的死亡。
总而言之,王小波拆解了王仙客与无双之间苦苦追索,在理性思辨的科学思维引导下,寻找无双即是在寻找自我,寻找智慧,当无双被设为智慧女神的化身时,对她的“爱”与“寻找”便成了充满困苦和艰险的无尽之旅。
四、自我构建的感性要素:诗意化
“诗”是作家生命之“存在”得以“敞开”的触媒,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得以区分的标志。王小波从本质上说是一位“诗人”,他的小说内蕴丰茂、丰沛的“诗意”和“诗情”。
如果一个人不会唱,那么全世界的歌对他毫无用处;如果他会唱,那他一定要唱自己的歌。这就是说,诗人这个行当应该取消,每个人都要做自己的诗人。[]
在王小波看来,“自己的歌”有独特的寓意和“发声”方式,其“语言”非复数、类同、公共的思想情感载体,非凝固、板结的交流和传播媒介,而是充满生命律动、直抵心灵深层矿脉的个性化语言。它虽非自创语法规则,却有着各各不同的“编码”方式,也即“每个人要唱自己的歌”,从而取消了“诗人”的代言特权。
王小波所构造的诗意世界,是一个在荒诞历史叙事中,不忘去构造意境,展现出荒诞中的诗意美,这种美建立在唯美性和社会性上。唯美性,首先表现在见到彩萍时的一幅美妙绝伦的画面当中: “走在一条小巷里,露水打湿了脚下的石板地。那时候他正走在两道篱笆墙中间。在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藤,藤上开满紫色的花朵,花朵上落满了蓝蜻蜓。实际上,两堵篱笆墙中间只有仅够两人转肩的距离,而篱笆却有一丈多高;从墙脚到墙顶,喇叭花密密层层,在每个花蕊上,都有一只蓝蜻蜓,在早上的水气中展开它透明的翅膀;所以好像开了两层花。”[]
所有美好的景物都恰到好处地融在了一起,表现出了其最美的一面,带给人的是精神上的愉悦。其次,集中表现在对鱼玄机自身美的描述上。一个相貌、才华、气质均达到无人能挑剔地步的女子在文中的表演, 多少都有些单薄和无助,这也正是唯美体现出来的特征———孤单、凄凉、美丽、甚至绝望。最后,这些之所以能够支撑起来,却是凭借了唯美的虚空、不真实。像那幅唯美的画本身一样是不可能存在的,像鱼玄机绝妙的美,其命运也只能是坎坷和厄运。
诗意的社会性则主要表现在一种反思,一种有趣的反思上面。王仙客生活在一个记忆严重缺失的国度中,这种环境终于使他自己也发生了异变。他对无双的记忆也是在反思中不断改变,如他对无双的最初记忆:“矮矮的个子,圆圆的脸,穿着半截袖子的小褂子和半截裤管的短裤,手脚都被太阳晒的黝黑,眉毛稀稀拉拉的。”[]王二记忆中的“无双”是一个孩童形象,在寻找过程中,随着记忆的混乱,以及所遇到的人的刺激,不断发生变化。也是在他的记性就像只弹簧,随着情况的变动而不断地发生弹变,就他自己也无法真正控制,更不要讲从根本上改变这种状况了。
可以说, 王仙客作为人类生存状态的象征, 是被我们批判和否定的。为此,作者从反面为我们寻找到了证据。其一是在强调坊里君子们记忆缺陷的同时,又为其寻找极尽合理的注解。老爹有筛子一般的记性,但也懂得时不时同王仙客开开玩笑, 轻松释放一下,如老爹没收了王仙客身上的证明文件,只是想看到王仙客急得像小孩子见了爸爸拿了糖一样,跟在老爹背后哭爹喊娘,结果老爹被官府一顿痛骂,经过反思,老爹说:“基层工作没法做,风里雨里几十年,落了一个王八蛋。”[]诗意就是在虚拟的状态中,创造和营构出来的一个和“混沌”相对立的世界。在无智的世界里, 智慧只能混沌, 而诗意却把智慧的真实面目重新示人。可以说让智慧得以生还的这个诗意的世界, 才是我们坚信应该存在的世界。
总之,我们能够触摸到王小波试图构建的诗意世界那模摸糊糊的影像,尽管不明晰, 但仍然存在。在其中,试图恢复记忆的正常状态, 试图挽救智慧途中的死亡, 试图解除人类自身的困境。正是王小波的真正用意所在。
五、结论
王小波是一位百折不挠的爱智者,他是把求知权力作为基本人权来捍卫和倡导的。王小波对知识分子的期许是成为“思维的精英”,他认为,“聪明、达观、多知的人,比之别样的人更堪信任”,明辨是非的前提是“发展智力,增广知识”,在他看来,“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是被剥夺了读书和思考的机会。
王小波以文学创作的方式,执着于将理性与感性注入个体生命之中,使之经历一系列遇合、渗透、纠结、化合等复杂作用,成为一个渴望更新、随时更新的“自我”,这个成长着的主体体现了福柯终其一生所倡导和实践的“生存美学”,它不仅经由“性”、“诗”、“思”确证并掌握了“自我”的存在,而且,这种集合了肉体和灵魂的复杂实践,造就了一种“极新极美的人”,自我实践的过程通向“把自己培养成自己的生活的美学的工程师”的目标,个体在赋予自己个性风格——也即唱自己的歌、做自己的诗人——的同时,具备了将自己创造成独一无二的“艺术品”的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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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余梦蝶,女,安徽霍山,研究生,助教,研究方向:现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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