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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簡帛文獻對傳世文獻的校勘價值
——以馬王堆漢墓帛書《周易》與今本爲例
摘要:簡帛文獻作爲可靠的古本依據,能夠豐富傳世文獻的校讀對象,有助於發現傳世本中原本無法發現的問題,有助於解決爭議性問題,對做好古文獻存真復原、正本清源的工作有重要意義。長沙馬王堆漢墓曾出土帛書《周易》,其中《六十四卦》《繫辭》及《衷》《要》部分內容可見於今本《周易》的《易經》《繫辭》、及《說卦》前三章。將二者進行對校,可發現存在諸多異文,有的對發現並糾正今本訛誤颇有價值,值得予以重視。
關鍵詞:出土文獻;簡帛;馬王堆帛書;《周易》;校勘
文獻的流傳過程漫長而複雜,難免歷經輾轉傳抄、多番刻印、人爲修改這些易於導致異文的環節,產生誤字、奪字、衍字、倒文等錯誤。這些問題會對讀者正確理解文義造成影響,,要真正實現保護古籍的目標,不僅要悉心輯佚、珍藏,盡力保存好傳世本,還不應停止校勘的步伐,要不斷發現問題、刊正訛誤,盡可能地恢復典籍原貌,以免“以訛傳訛”。近世出土的簡帛古寫本對推進古籍的存真復原工作很有助益。一者,簡帛是相對較早的主要書寫材料;二者,簡帛抄本屬於印刷術興起前的產物,除卻了刊刻印刷過程中可能致使古書面貌改變的因素;三者,其被長埋地下,未經歷代再傳,所受人爲干預少,能夠盡可能地保存此書當時的面貌。因此,出土簡帛本可以作爲可靠的古本依據用於校勘今本,爲恢復古籍原貌提供許多有價值的線索,如裘錫圭先生所言:“其能夠幫助解決一些本來無法解決的,甚至根本就發現不了的問題;能夠幫助檢驗前人的成果,決定一些聚訟紛紜的問題的是非。”
一、今本《周易》與帛《易》概述
唐初,爲一統各個學術流派的分歧,孔穎達等學者奉命主持編訂《五經正義》,其中《周易》取王弼注本,被定爲通行本,流傳至今。有學者指出《周易》今本或存在訛誤,從而導致各別文辭難以解釋,使讀《易》、解《易》更爲“不易”,如北宋學者胡瑗曾著《周易口義》,詳細論述了關於今本《周易》經文或有錯訛、脫文、倒文等問題的推測。這是因爲儘管今本作爲再傳版本,有可能與《周易》原貌存在差異。而當初未被传习于世的内容可能以出土文獻的方式重新面世,成爲傳世文獻的校讀對象,有助於發現新問題或破解懸案。一九七三年,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了一批帛書,是《周易》出土文獻的最早發現。帛本與今本存在許多差異,有的甚至影响了对内容的理解,爲發現、討論進而糾正今本中一些不夠合理之處提供了佐證。帛書《周易》收有《六十四卦》《繫辭》及《二三子問》《衷》《要》《繆和》《昭力》五種佚書。今本《易經》記載了六十四卦符號、卦名、卦爻辭,帛本《六十四卦》內容與之相似。今本《易傳》包括《彖傳》《象傳》《繫辭》《文言》《說卦》《序卦》《雜卦》七篇,帛本主要保存了今本《繫辭》與《說卦》前三章。帛本《繫辭》內容與今本《繫辭上》相近,而今本《繫辭下》《說卦》則主要散見於帛本《衷》《要》兩篇。另,帛本《二三子問》《衷》《要》《繆和》《昭力》五篇記載了大量未見於今本的內容,其篇名取自首句。由於本文僅討論其校勘價值,故只擇取帛本與今本可互見的《六十四卦》《繫辭》及《衷》《要》中的一二例以作分析。
二、今本《周易》與帛本校勘舉隅
今本較帛本存在一些缺字、增字、顛倒現象,甚至有的地方使用了意思完全不同的字。這些不同之處可爲驗證或糾正前人研究成果提供證據,可爲決定爭議性問題的是非予以助益,有利於解決一些本來無法解決的問題,甚至發現新問題,對完善《周易》今本頗有價值。
(一)今本有添字者
今本“水火不相射”,帛本無“不”字。今本可能於此處有誤,“不”字或爲衍文。“天,地,山,澤,雷,風,水,火”即八個最早的卦《乾》《坤》《艮》《兌》《坎》《離》《震》《巽》,《說卦》將八卦兩兩組合分爲了“天地”“山澤”“雷風”“水火”四組,且句型一致。依古人行文慣例,前三組皆用四字句,第四組也應用四字句才不破壞行文工整。今本驟然插入一五字句,令人生疑,但並無憑據。而帛本面世後,提供了統一使用四字句的版本,讀來更爲通暢,較今本更宜,爲今本“不”字或爲衍文的猜想補充了例證。值得一提的是,有學者指出在古漢語中存在一種前添“不”字的語言現象,“不”非獨立的否定助詞,而是修飾謂語“射”的前綴,“水火不相射”即“水火相射”。羅紅昌先生曾引《詩·生民》:“上帝不寧,不康禋祀。”毛傳云:“不寧,寧也。不康,康也。”等古代文例,並舉原始漢藏語有添前字“ba(b-)”的用法作爲依據,指出:“‘水火不相射’即‘水火相射’,此處‘不’字類似添前字ba(b-),古書或錄或不錄。”這一觀點有歷史語言學的依據,古漢語中的確存在這種現象,是原始漢藏語的遺產。台灣語言學家龔煌城先生曾提出:“原始漢藏語很可能具有屈折語的特徵。古代漢語裡有少數形態變化現象,在現代漢語普通話与方言中也可以發現這種屈折形式。例如,遠古漢語至少有s-詞頭(使動化或名謂化功用)、-s詞尾(名詞化功用),現代漢語普通話的‘你我他’在變爲複数時會加上-men詞尾,閩方言(潮州話)有通過是否在詞尾加入後鼻音區別人稱代詞單複数的現象。”故此,“水火不相射”所增“不”字可能並非否定副詞,在句中不具有獨立的語法意義,類似於添前字ba(b-),驗證了“水火不相射”從義理上應當釋為“水火相射”的合理性。
此外,關於“水火不相射”之“射”應作何解,前人之注或有不妥之處,值得討論。無論“不”爲衍文,或“不”爲添前字ba(b-),“水火不相射”都應釋爲“水火相射”。然而,由於傳世文獻皆錄爲“水火不相射”,因此學者在作注時易受“不”字影響而誤解了“射”。”“䠶”是由“身”與“矢”組成的會意字,表達的意思是“將弓箭射到遠處”。段注云“其事重矢也”,指出其字義重在“失”,又云“在手而逸去爲失”,可知“射”有“逸去”之義,“及”與“逸去”用在此處都表達了水火相趨相交的意思,故“水火相及”符合“水火相射”本義。且下句曰“雷風相薄”,即“雷風相互搏擊”,“水火相及”與之含義相似,對仗工整,義脈通暢。另,《說卦》下文有“水火相逮”,與“水火相射”文法一致,可知“射”應與“逮”同義,因此才可替。《說文解字》云:“逮,及也。”許慎指出“逮”就是“及”的意思,那麼將“水火相射”釋爲“水火相及”正好符合“水火相射”與“水火相逮”同義的事實,“水火相厭”卻與“水火相逮”反義,有前後矛盾之失。故參之帛書,本文認為今本“水火不相射”當從帛本“水火相射”,且“射,厭也”當釋爲“射,及也”。
(二)今本有前後颠倒者
帛本先言“水火”後言“雷風”,今本則先言“雷風”後言“水火”,此處當以帛本順序更佳,今本可能有倒文之誤。首先,帛本次序與《說卦》釋八卦卦象的次序吻合,今本不合。《說卦》以“父、母、長男、長女、中男、中女、少男、少女”釋八卦卦象,依次對應《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帛本“山澤”“水火”“雷風”的次序,正符合“少,中,長”依次排列的規律,今本將“水火”置於“雷風”之後,儼然將“中男中女”排在了“長男長女”之前,失當。其次,《說卦》下文又曰:“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八卦再次以陰陽成對的方式出現,自《乾》與《坤》起,依次爲《艮》與《兌》,《坎》與《離》,《震》與《巽》,“水火”在“雷風”前,若依今本先言“雷風”後言“水火”,則上下文彼此矛盾,不符合卦理邏輯。
(三)今本与帛本卦序存在差异
值得一提的是,帛本與今本最顯著的差異就是六十四卦成列方式有別,二者各據一理,皆是精妙的符號語言。按照《序卦》的解釋,今本六十四卦的排列順序遵循的是前後因果、生養承續關係。此外,孔穎達曾指出今本六十四卦成列規律是“二二相偶,非覆即變”。“二二相偶”即相鄰兩卦爲一對,“非覆即變”即互爲對卦的兩卦要麼互相顛倒,如《震》卦與《艮》卦,要麼六爻皆發生了改變,如《乾》卦與《坤》卦。帛本卦序是由固定公式得出的,即由《乾》《坤》《艮》《兌》《坎》《離》《震》《巽》八個三爻卦兩兩組合為六十四個六爻卦。其具體組合方法爲:列《乾》《艮》《坎》《震》《坤》《兌》《離》《巽》《繫辭》爲上卦,分為八組,每組再以《乾》《坤》《艮》《兌》《坎》《離》《震》《巽》的順序依次加入下卦。《繫辭》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帛本的成卦及排卦體系正彰顯了這一思想。帛本六十四卦以《乾》《坤》《艮》《兌》《坎》《離》《震》《巽》八卦爲基礎,即《繫辭》所謂“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將這八個三畫卦上下相重組合,六畫卦就誕生了,共有六十四卦,每卦有六爻,即《繫辭》所謂“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如上文所述,帛本六十四卦上卦依次爲《乾》《艮》《坎》《震》《坤》《兌》《離》《巽》,下卦依次爲《乾》《坤》《艮》《兌》《坎》《離》《震》《巽》。將上卦以“乾”“坤”爲首可劃分爲《乾》《艮》《坎》《震》與《坤》《兌》《離》《巽》兩組,每組四卦,《乾》組皆爲陽卦,《坤》組皆爲陰卦,陰陽平分八卦,而下卦《乾》《坤》《艮》《兌》《坎》《離》《震》《巽》的次序正好一陽一陰相交錯,陰陽交替的規律湧動于排卦邏輯中,形成了六十四卦,即《繫辭》所謂“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可見,帛書的面世,令我們見到了不同於今本的另一種卦序,其排列工整,規律明了,蘊含了陰陽交替、剛柔相推的易學思想,對於理解“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的六十四卦推演過程有極大助益。
綜上所述,帛本中有許多有價值的異文,可爲發現並解決今本中的一些存疑提供幫助,有益於推進易學研究。但是,今本仍是目前的最善本,盲目相信傳世文獻而疏於校勘是不可取的,盲目推崇出土文獻也是不可取的,校勘時要相互參照、嚴謹考究。
三、結語
對於《周易》這樣古老的典籍,校勘的意義無疑是重大的,然而,這一工程的宏大與漫長,也是難以想象的。曾經,由於傳世文獻有限,能夠用於對校的版本不夠豐富,儘管書中有不合理之處,也難以發現或無法證明,爲理解《周易》、傳承《周易》造成了極大的阻力。而簡帛文獻的出土令《周易》的其他早期版本面貌得以重現於世,爲發現一些未曾被關注的問題、破解一些爭議紛紜的問題帶來了希望,爲恢復其本來面目創造了更多機會。如今,《周易》中還有許多懸而未決的問題,相信隨著未來更多文獻的出土,必將有得到解決的可能。綜上,利用考古發現的古抄本來校讀傳世文獻,有可能發現有後世失傳或訛傳的內容,值得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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