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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伦理学批评视阈下的淮剧《小镇》

徐文雅
  
创新版媒体号
2024年217期
盐城工学院外国语学院 江苏盐城 224051

摘要:江苏省淮剧团演出的大型现代淮剧《小镇》堪称戏剧佳作,该剧部分情节取材于马克·吐温小说《败坏赫德莱堡的人》,两者皆围绕“外乡人”在“道德规范小镇”中寻找“恩人”的主题展开,均通过“写信”的方式揭示人性的复杂与道德的困境。本研究以文学伦理学为研究视角,回归历史的伦理现场,对淮剧《小镇》中的伦理环境、伦理困惑、伦理选择、伦理身份等进行分析和阐释,探析该剧中的伦理关怀,发掘淮剧文本的道德教诲意义。

关键词:淮剧;《小镇》;文学伦理学;伦理困惑;伦理选择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志码:A

Abstract: The large-scale modern Huai opera The Small Town, performed by the Jiangsu Huai Opera Troupe, stands out as a remarkable theatrical work. The play draws inspiration from Mark Twain’s novel The Man That Corrupted Hadleyburg,with both narratives centering on the theme of “outsiders” seeking “benefactors” in a “morally regulated town” . Through the medium of “letter writing”, both works reveal the complexities of human nature and the dilemmas of morality. This study adopts an ethical literary perspective, returning to the ethical context of history to analyze and interpret the ethical environment, ethical dilemmas, ethical choices, and ethical identities present in The Small Town. It explores the ethical concerns within the play and uncovers the moral teachings inherent in the Huai opera text.

Keywords: Huai opera; The Small Town; Ethical Literary Criticism; ethical dilemmas; ethical choices

戏剧是人类认识自己、表现自己的一种手段,道德分析,历来是剧作家们倾心的命题。江苏省淮剧团演出的大型现代淮剧《小镇》(编剧:徐新华)堪称戏剧佳作,先后获江苏省文化厅重点投入剧目、江苏省舞台艺术精品工程、第二届江苏省政府最高奖文华大奖、第二届中国·江苏文化艺术节“优秀剧目奖”。该剧部分情节取材于马克·吐温小说《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两者皆围绕“外乡人”在“道德规范小镇”中寻找“恩人”的主题展开,均通过“写信”的方式揭示人性的复杂与道德的困境。

文学本质上是伦理的艺术,是特定历史阶段伦理观念和道德生活的独特表达形式。[1]显然,淮剧《小镇》是个情境戏剧,在一个特殊的情境中对人性进行拷问,正如导演卢昂在其导演阐述中说到,他试图将这个戏做得既好看,有着淮剧声腔强烈的表现力,同时又能触动我们的生活,使人性从善。[2]本文以文学伦理学为研究视角,回归历史的伦理现场,对淮剧《小镇》中的伦理环境、伦理困惑、伦理选择、伦理身份等进行分析和阐释,探析该剧中的伦理关怀,发掘淮剧文本的道德教诲意义。

一、复仇或报恩:中西伦理环境的构建

文学伦理学批评理论强调回到历史的伦理现场,站在当时的伦理立场上解读和阐释文学作品,寻找文学产生的客观伦理原因并解释其何以成立,分析作品中导致社会事件和影响人物命运的伦理因素,用伦理的观点对事件、人物、文学等问题给以解释。[3]因此,分析作品的伦理环境可以更好地理解作品中主要人物的性格特征及情节发展。在外国故事的中国演绎中,通常有两个取向:一是“中国版”,二是“中国化”。“中国版”保留了外国故事的核心思想和人物逻辑,尽管演员是中国人,故事内核依然与外国故事一致。而“中国化”则是将外国故事转化为符合中国时代背景和审美习惯的作品,淮剧《小镇》便是典型例子。

马克·吐温的《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通过批判现实主义的手法,揭示了19世纪美国资本主义社会的腐败与虚伪。《小镇》虽借鉴了《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的部分情节,但将其置于苏北大地上,使之具有苏北人民的生活质感,描写的是从改革开放后小镇精神文明建设生活中生长出来的中国故事,并提供了对“优良家风”的解读。[4]《小镇》深刻体现了“人民性”,超越地域和国别,成为人类共同思考的艺术作品。它反映了改革开放后,物质生活富足但精神品质面临挑战的社会现状。编剧徐新华意识到小说与现实世界超越时空的可怕对应[5],揭示了面对诱惑时人性的共同弱点,呼吁人们思考如何维护心中最圣洁的领地。

文化伦理环境的转化也是剧作改编成功的关键。《小镇》通过动机的置换,将西方的复仇主题转变为传统的报恩,符合中国传统道德,体现了中华民族崇尚和谐的社会理想。正如聂珍钊所言:不同时期的文学有其固定的属于特定历史时期的伦理环境和伦理语境。[6]西方文化源于基督教,强调个人的罪感和斗争,文学作品常表现出不可调和的矛盾和毁灭的命运。而中国文化则以儒家思想为核心,主张“和”的理念,强调礼乐和谐,传统戏曲故而排除了苦难、悲惨、神秘等负性因素。相较于原著中的“复仇”,《小镇》中的“报恩”主题更符合中国传统道德,有助于构建和传承传统文化精神秩序。

在《小镇》中,朱老爹和朱文轩分别代表了儒家文化的理想人格和现代践行者,构成了小镇传统文化的中坚力量。王快嘴、薛小妹等人则是儒家文化的追随者,共同构建了小镇的文化信仰基础。秦市长为传统文化提供制度保障,而闯入者姚瑶也成为儒家文化的信徒。在西方与现代双重视域的照耀下,小镇的传统文化精神得以彰显。通过对《小镇》的分析,可以看到其在当代社会中对传统文化的回归和对道德自我完善的探索。编剧徐新华希望通过剧中人物的沉沦与自救,展现道德自我完善的艰难,强调在物质主义盛行的时代,如何维护以道德和信仰为中心的精神世界。

二、兽性或人性:主人公伦理身份的选择

文学伦理学批评认为,人的行为是兽性因子与人性因子互相作用的结果。兽性因子是指原始欲望的自由意志,而人性因子指伦理意识,表现为理性意志。[7]在伦理禁忌作用下,人性因子控制着兽性因子,将人与动物区分开来。在冲突的伦理环境下,观众需要客观理解主人公伦理行为或身份选择,才能更好地理解剧作的道德言说意图。在马克·吐温笔下,赫德莱堡这座以诚实著称的小镇,尽管伪善与虚荣笼罩,但作者却荒诞而深刻地揭示了人性的复杂。他指出:“在所有薄弱环节中,最薄弱的一环就是没有经过诱惑考验的道德。”[8]在现代性冲击下,小镇也同样面临着“世风渐混沌,人心不古失良纯”的道德滑坡,以及信仰与欲望之间的伦理困境。

在淮剧《小镇》中,故事围绕着天元镇的居民展开。小镇原本古风淳朴,风平浪静,但当一位京城老企业家为寻找三十年前的恩人,悬赏500万的消息传出后,小镇的宁静被打破。500万成为了人性的试金石,检验着人心的美丑。主人公朱文轩在面对这笔巨款时,内心的信念被恶念激活,最终决定冒领这笔钱。他的内心充满了悔恨与矛盾,正如他所言:“平生第一次把心昧,平生第一次把心违。”朱文轩的内心斗争在剧中得到了充分展现。他在冒领的过程中,内心的纠结与痛苦不断加剧,尤其是在朱老爹宣读冒领者名单时,他的心理与身体都经历了巨大的扭曲,感受到羞愧与恐惧。这种灵魂的搏杀随着剧情的发展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进,几乎要将他的心灵撕碎。

文学作品中描写人的理性意志和自由意志的交锋与转换,其目的是为了突出理性意志怎样抑制和引导自由意志,让人做一个有道德的人。[7]8作为小镇的“道德楷模”,朱文轩在500万的诱惑面前,经历了多次心理起伏。从接到冒领电话开始,他走上了战战兢兢的“冒领之路”,在坦白前夕与朱老爹苦求,最终在众乡邻面前当众忏悔,讲出实情,获得了心灵的自由。朱文轩的选择反映了人性因子与兽性因子的冲突,两者的相互作用决定了人物的行为与性格。朱文轩的内心斗争正是人性与兽性之间的较量,他在道德与欲望的冲突中,最终选择了回归人性,完成了自我救赎。他的选择不仅是个人的道德抉择,也是对整个小镇伦理环境的反思。

在剧中,朱文轩的妻子薛小妹则代表了另一种选择。她主张采取“自罚自惩,修德修心”的自赎方式,两人的对比展现了人物在伦理困境中不同的伦理选择。伦理选择是文学伦理学批评理论中一个核心概念,它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伦理选择行动构成的。伦理选择行动就是自我选择的行动,通过自己的选择进行自我身份确认。《小镇》中朱文轩最终意识到贪欲的根源在于人性本身。他痛心疾首地道出:“贪,让人失根本,贪,让人妄念存。”在经历了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后,他选择了坦诚与忏悔。这一过程不仅是对个人道德的反思,也是对人性选择的深刻探讨。正如萨特所言,人性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一个终极的道德标准,而是在于人们对人性的自由选择。淮剧《小镇》传达了一个重要的伦理观念:面对诱惑与道德困境时,选择人性而非兽性,才是通向自我救赎的道路。

三、揭露或超越:伦理秩序的建构和传承

伦理身份决定伦理选择,伦理选择也能建构伦理身份。在成长过程中,“伦理身份”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对身份的意识与渴望是成长者的成长动因,而获得理想的伦理身份则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按照文学伦理学批评的观点,伦理身份的背后承载着人物的伦理责任与伦理义务,是人存在于一个社会中的标识。正如编剧徐新华所言,她希望看这部戏的观众思考在今天这个泛物质主义的时代,怎样维护以道德和信仰为重心的精神世界;她更希望人们能相信,这片有着几千年文明的土地,蕴藏着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5]淮剧《小镇》通过对人性、道德和伦理秩序的深刻探讨,展现了个体在道德困境中的挣扎与超越。

在《小镇》中,朱文轩与朱老爹的关系体现了两代人之间的精神传承与超越。朱老爹作为小镇的精神领袖,承载着四十年的愧疚与自责。他在道德模范的角色中,选择隐忍与牺牲,忍辱负重以维护小镇的名声。朱老爹的选择反映了传统文化中对道德的苛求与压迫,他的内心矛盾与痛苦让他在道德的重压下难以自拔。与朱老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朱文轩,他的伦理选择体现了新一代小镇人的勇气与担当。朱文轩在内心的反省中,选择了自我救赎,主动向朱老爹坦露真情。他拒绝伪善,勇敢面对自己的错误,展现了“知耻近乎勇”的精神。朱文轩的忏悔不仅是对个人过错的坦诚,更是对小镇道德重建的承诺。他的行为是对朱老爹思想的深刻批判与超越,体现了时代的进步与道德观念的转变。

马克·吐温的小说中作家的立意是为了揭穿赫德莱堡的拜金主义的本质和虚伪的道德面目,所以作品中充满了讽刺、幽默、调侃,而《小镇》却是表现了从假象到真相、从掩饰到公开、从旧道德到新道德的转化升华的过程,所以充满了温情、怜悯、赞许。[9]在淮剧《小镇》中,朱文轩的忏悔不仅感动了全场,更引发了小镇人内心深处的强烈共鸣。伴随着朱老爹的引导,他们共同敲响了沉睡多年的大钟,象征着道德的觉醒与重建。钟声回响在小镇,传递着“清白自重”、“做个老实人”的伦理呼唤,彰显了善恶有报的道理。朱文轩通过战胜自我而实现心灵的救赎,超越了前辈朱老爹的道德观念,展现了新一代小镇人的风采。

淮剧《小镇》不仅是对个体伦理选择的探讨,更是对社会伦理秩序的深刻反思。它通过朱文轩与朱老爹的关系,揭示了代际之间的伦理传承与超越,展现了在面对道德困境时,个体如何通过自我救赎与集体觉醒,共同推动社会的伦理进步。这种伦理的重建不仅关乎个人的成长,更关乎整个社会的未来。《小镇》为观众提供了一个思考伦理身份与选择的重要视角,促使观众在当今社会中重新审视自己的伦理责任与义务。正是在这种深刻的伦理探讨中,观众不仅能够感受到人性中的光辉与道德的力量,更能在心灵深处引发对自身行为的反思与追求。

四、结语

文学的根本目的是在于为人类提供从伦理角度认识社会和生活的道德范例,为人类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提供道德指引,为人类的自我完善提供道德经验。[1]淮剧《小镇》以其独特的艺术表现形式,将马克·吐温的经典题材进行了成功的中国化处理。通过将传统戏曲的精湛技艺与西方名著的深刻内涵相结合,《小镇》实现了质的飞跃,震撼了观众的灵魂。这种融合不仅提升了戏剧的艺术价值,也使其在文化传播中承担起更为重要的责任。剧中,朱文轩通过理性的方式面对伦理困境,最终获得了伦理救赎。这种救赎体现在与自然、自己和妻子的和解,展现了他在欲望、身份和关系上的深刻反思。

《小镇》的现实意义极强,在回归传统、重新认识中华传统文化的今天,《小镇》的现实价值愈发显著。该剧通过对人性、道德和社会关系的探讨,帮助观众在是非、美丑、善恶之间做出判断,理解做人的道理与真善美的内涵。通过朱文轩的故事,观众得以与他共同经历痛苦与选择,感受到一种深刻的情感共鸣。正如导演所期望的,朱文轩的勇敢忏悔不仅是个人的救赎,更是对观众心灵的触动。通过“席裹观众一起攀爬、拷问、跌宕、决绝、复归”的叙述方式,观众在面对自身的道德困境时,能够有所思考,进而反思人性的善良与良知,激发出希望的光芒。如马也所言:剧场应该是人生人性的实验场,好的话剧应该有对人灵魂的震撼;深度深刻应该是它的品格。[10]《小镇》在揭示真相之后,给人以积极向上的力量,展现了道德重建的希望。

参考文献:

[1]聂珍钊.文学伦理学批评:基本理论与术语[J].外国文学研究,2010,32(01):12-22.

[2]卢昂.灵魂的挣扎与自我的救赎——淮剧《小镇》导演阐述[J].剧影月报,2016,(03):21-32.

[3]聂珍钊.文学伦理学批评与道德批评[J].外国文学研究,2006,(02):8-17.

[4]潘乃奇.一个小镇三重旅途——淮剧《小镇》之我见[J].当代戏剧,2016,(06):18-19.

[5]徐新华.我与《小镇》[N].光明日报,2017年4月7日.

[6]聂珍钊.文学伦理学批评导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

[7]聂珍钊.文学伦理学批评:伦理选择与斯芬克斯因子[J].外国文学研究,2011,33(06):1-13.

[8](美)马克·吐温.马克·吐温短篇小说选[M].(译)叶冬心.北京:商务印书馆,2019.

[9]耿多儿.大型现代淮剧《小镇》:对灵魂的拷问与救赎[J].四川戏剧,2018,(09):29-31.

[10]马也.当代戏剧命运之断想,马也戏剧批评文选[C].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

作者简介:徐文雅(1991—),女,江苏盐城人,讲师,博士,研究方向:英美文学

本文系江苏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项目“文学伦理学批评视阈下的淮剧文本研究”(项目编号:2022SJYB2024)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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